圣魔之血

作者：吉田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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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学大全 大圣典

    大圣典I

    这部大圣典的使用方法

    这部大圣典解释的是《圣魔之血ROM》第一卷到第六卷和《圣魔之血RAM》第一卷到第六卷，以及外传《人性的因素》中出现的词语。每个条目名称的末尾文字或者拉丁字母，如后文所示，表明这些条目最初出现的作品。

    简写：

    星=悲叹之星

    天=热砂天使

    夜=夜之女王

    圣=圣女的烙印

    蔷=蔷薇玉座

    荆=荆棘王座

    FN=FLIFGTNIGHT

    WH=WITCHHUNT

    FE=FROMTHEEMPRIRE

    NL=NEVERLAND

    SN=SILENTNOISE

    OC=OVERCOUNT

    MR=MIDNIGHTRUN

    JP=JUDASPIEST

    KF=KNOWFAITH

    DF=LADYGUILTY

    BH=BRAVEHEART

    JD=JUDGMENTDAY

    RM=ROMANHOLYDAY

    BC=BIRDCAGE

    RH=RADIOHEAD

    PE=PUBLICENEMY

    NH=NIGHTHOSPITAL

    AN=APOCALYPSENOW

    SD=SWORDDANCER

    SB=SLINGBLADE

    HO=HOWLONTHEEDGE

    BS=BROKENSWORD

    GH=GUNMETALHOUND

    HM=HUMANFACTOR

    “银之腕”【武器】圣

    谢拉扎特装备在两臂上的护臂形状的武器。是一种利用极其强大的压缩元素的冲击发生装备。通过大量的电在“银之腕”的内部循环产生的超震动，溶解在接触对象的内部以及产生激烈的金属疲劳，从而使对方从内部崩溃。

    “IronMaiden”【称号】FN

    派遣执行官凯特·史考特的代号。“铁娘子”之意。也是凯特作为舰长的空中战舰的舰名。

    “铁娘子”【乘物】FN

    AX所有的空中战舰。主要在派遣执行官前往任务地时作为其交通工具或者为其备用。舰长是凯特。线条优美的纯白色船体上印着罗马十字，是一艘非常美丽的战舰。全长超过三百米，在同期建造的空中战舰中独占鳌头，从性能上来说也算得上是全世界上首屈一指的空中战舰。在美丽的船体内部，储备着各种武器，一旦情况危机，这些就可以架出船体表面，就像老鼠一样。

    “铁娘子II”【乘物】星

    从以“II”冠名上可以看出，它是IronMaiden级别空中战舰的二号舰。比AX在R.O.M.时代的一号舰性能有所提高。

    艾依扎克·巴特拉【人名】圣

    在依什特万帮助被新闻记者克雷曼尾随的阿尔比恩男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身穿黑色的长披风，自称“曾经是伦迪尼姆贵族的管家”，真正身份是“机械魔导士”，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就是他。因为英文名读作izaaku，即伊萨克，名字里也暗含“管家”的意思（Butler=管家）。是坎柏菲众多化名之一。

    “冰之魔女”【称号】KF

    蔷薇十字骑士团的干部，海璐佳·冯·福伦维德伯爵夫人的称号。

    阿因海雷商会【设施】PE

    在维也纳的盖路玛尼克斯的建筑物。从会长是福伦维德伯爵夫人上来推测，真正的身份应该为“骑士团”掩人耳目的据点。屡次出入那座建筑物之中的，仅已确认的就有艾林独立同盟、克雷路门戒律派、秘密结社的温蒂娜·法米力、米多拉教团……简直就是异端结社和恐怖组织的展销会。但是就在亚伯他们眼前，在“沉默之声”的攻击下，连痕迹都没有的被破坏了。

    陛下【称号】FE

    是真人类帝国臣民的对女皇维拉迪卡的尊称。

    “外部”【地名】FE

    真人类帝国臣民对帝国领土以外，也就是指人类区域所用的称呼。

    旧教会【设施】SD

    四都市的同盟之一，阿姆斯特丹市内的教会。因包括教区司祭在内的十位圣徒被吸血杀害，所以教会被关闭了。

    情报管理用人造矮人【创造物】JD

    智天使的正体，被称为人造矮人的人工生命体的一种。与智能电子一样，可以无限的存取情报。但是因为记忆了大量的情报，在“教授”对新教皇厅进行盘问的时候，必须花上两周以上的时间才能整理出必要的情报。

    自动化猎兵【创造物】天

    “骑士团”开发的杀人兵器。他的正体，其实是摘除了一快前额骨埋进智能电动的长生种尸体。没有智力和思考能力但也不会感觉到痛和疲劳，是最强的战斗兵士。

    阿加美姆农【人名】夜

    他是帝国海军远洋强袭舰“尼罗亚帝斯”号的舰长，拥有米凯奈伯爵称号的真人类帝国贵族。是个责任心强，自尊心高的人，但是在狄特里希的奸计下丧命。

    高潮【现象】FE

    每年十月到四月左右，在威尼斯的内海出现的现象。从黑暗大陆刮过来的称为西洛可热风的季候风和海水的涨落，还有气压变化这三个因素一起出现时就会发生。这个时候，内海的水位会异常的升高，街道都会被水淹没。确实只有“海之都”的威尼斯才有的现象。

神学大全 TB后续剧情大纲

    TB后续剧情大纲

    1、为了取得波西米亚（Bohemia）公国的资源，获取更大的利益，教皇厅和格马尼库斯（Germanicus）王国打算入侵波西米亚。身为阿尔比恩（Albion）女王的艾丝缇，为了阻止这项阴谋而介入其中。她提议在布拉格（Prague）召开由当事国参加的国际会议，并决定亲自参加。为了阻止艾丝缇的行动，教皇厅和格马尼库斯派出了众多刺客企图暗杀她。在教皇厅的极端分子所积极策划这场阴谋背后，蔷薇十字骑士团和该隐也涉足其中。

    2、另一方面，亚伯和以恩正在追踪一批从维特（Vitter）岛被盗走的神秘资料，两人朝波西米亚公国进发。为了寻找线索，他们假扮成布拉格某所大学的老师（亚伯）和学生（以恩），展开了调查。

    3、亚伯察觉到暗杀（艾丝缇的）阴谋以及该隐的策略，于是打算帮助艾丝缇从布拉格脱出。但是卡特琳娜认为，这是向全世界揭露蔷薇十字骑士团的存在的绝好机会，因而没有听从亚伯的请求。此时的卡特琳娜已身患胶原病而时日不多，对她而言，这是消灭骑士团的最后的机会。同时，她对亚伯的感情也愈加难以抑制，再加上因亚伯对艾丝缇的关注而产生的嫉妒心，使得她失去了冷静地判断当前局势的能力。

    4、最终，亚伯再次离开了AX，决定和以恩一起营救艾丝缇。卡特琳娜被他的行动所激怒，她派遣托雷士和莫尼卡潜入波西米亚首都布拉格，命令他们逮捕亚伯。

    5、教皇亚历山卓、日耳曼国王路德威格、阿尔比恩女王艾丝缇以及波西米亚的里普希夫人(?)正在进行紧张的谈判。与此同时，亚伯决心对抗由弗兰契斯柯的异端审问局所派出的刺客朱迪丝修女和骑士团所派出的艾丝缇暗杀团。但是，他遭到了受命于卡特琳娜而前来逮捕他的托雷士和莫尼卡的阻挠，亚伯阻止暗杀行动的计划失败了。当艾丝缇陷入危机就快被朱迪丝修女杀死时，教皇亚历山卓冲上前挡下了这致命一击。艾丝缇虽然九死一生，但亚历山卓为了保护她而献出了生命。

    6、该隐现身并与亚伯交手，亚伯再次被该隐击败。波西米亚公国因格马尼库斯和教皇厅军队的进攻而灭亡。艾丝缇勉强逃脱，回到了阿尔比恩。

    7、得知亚历山卓的死讯，卡特琳娜陷入深深的悲痛和自责中，她的健康状况愈加恶化。此次事件之后，她几乎不在公众场合出现。弗兰契斯柯同样为亚历山卓之死而悲伤，但他很快就宣称自己登上教皇之位，并将为世界以及教皇厅贡献自己的力量。

    8、新教皇弗兰契斯柯声称，阿尔比恩女王艾丝缇应对前教皇亚历山卓之死负责。并以“未能有效防止亚历山卓的暗杀”为由，将卡特琳娜流放，AX被解散。

    9、蔷薇十字骑士团策划的一系列活动，导致人类世界和帝国之间的关系戏剧性地恶化。利用所谓的致命“事件”，教皇厅出动了反阿尔比恩和帝国的十字军，这使得维持了百年的、长生种与短生种之间的平衡最终瓦解，短生种开始向长生种宣战。这时，卡特琳娜依旧沉浸在亚历山卓之死的悲伤之中，由于胶原病的恶化，她卧床不起，对这一局势无能为力。

    10、由弗兰契斯柯领导的十字军开始入侵帝国，但被帝国军击败。同时，位于阿尔比恩的十字军在多佛海峡遭到艾丝缇军队的顽强抵抗后被迫撤退。接连的战败让弗兰契斯柯感到绝望，最终，他决定使用核武器……在核武器的攻击下，帝国第二大城市提米索拉（Timisoara）被毁灭。弗兰契斯柯的第二个目标是帝国首都拜占庭和阿尔比恩首都伦迪尼姆。

    11、为了防止核攻击，塞丝不得不解开隐藏在帝国宫殿的方舟的重启封印，打算利用卫星轨道上的方舟所搭载的卫星炮来摧毁教皇厅的核军事基地。然而，这正是该隐所期待的。一旦塞丝揭开了封印，该隐就能进入系统，让狄特里希控制方舟，他们企图让方舟降落到地球上。

    12、亚伯和以恩追踪着该隐的行踪进入拜占庭。在帝国，亚伯、塞丝和该隐展开了激战。战斗中，狄特里希启动了方舟上的卫星炮。罗马被直接命中，整个城市被摧毁。教皇厅全灭，弗兰契斯柯被杀。幸运的是，卡特琳娜正在米兰疗养，躲过了此劫。该隐依旧想让方舟降落到地球上，但塞丝牺牲了自己的生命阻止了他的计划。帝国女王芙乐蒂卡，即塞丝·奈特罗德死亡。混乱中，亚伯和该隐似乎同归于尽，但事实上两人都生还了，只是受了重伤。

    13、罗马的毁灭和女王芙乐蒂卡被杀使世界陷入混乱中。两年后，由于蔷薇十字骑士团的操纵，亚伯·奈特罗德被陷害为“来自教皇厅的暗杀者”。因此，当人类世界由于失去了罗马和教皇厅而陷入混乱之时，帝国向短生种宣战。开战两年后，帝国夺取了短生种的一半领土。人类国家只有两个幸存下来，阿尔比恩和格马尼库斯。

    14、作为战胜国，帝国由于无法控制领土的快速扩张而开始减慢行军速度。同时，艾丝缇的军队和她领导的前教皇厅成员（包括前AX成员）形成了一股顽强的反帝国力量，使帝国陷入两难境地。

    15、年轻的Kaurstein伯爵之女卡米拉在街上捡到了一名短生种（亚伯），这个银发碧眼的短生种失去了记忆。经过调查，他似乎和阿尔比恩女王艾丝缇有着某种联系。急于想获得战功的卡米拉带着这个银发的年轻人进入了敌方领土，计划暗杀女王艾丝缇。但是，在和卡米拉一起行动时，亚伯的记忆开始逐渐恢复。最后，亚伯和艾丝缇再次相见。

    16、加入蔷薇十字骑士团的卡特琳娜和托雷士登场了。卡特琳娜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感到绝望，并迷失在对艾丝缇的嫉妒心之中……然而，这只是她利用的假象，她赌上了自己的人生，打算从内部摧毁骑士团。

    17、显然，狄特里希从未信任过卡特琳娜和托雷士。不过，当该隐的完全恢复日益临近，他开始对该隐感到不自然（原文：awkward）。他被卡特琳娜提出的问题所困扰——在该隐完全复活后，骑士团、肯普法和你还有什么存在意义？——卡特琳娜对狄特里希展开心理攻势，并最终使他背叛了该隐。同时，女王艾丝缇、亚伯、卡特琳娜和以恩正准备开始与骑士团进行最后决战。

    18、最后，最终舞台回到了卫星轨道上的方舟之上。打算将方舟扔向地球来毁灭世界的该隐，和为了阻止他的亚伯，开始了最终决战。

神学大全 创世纪（过去的传说和真相）

    创世纪（过去的传说和真相）

    公元前数亿年，位于宇宙某处的不知明生命体创造出了拥有群体意识的纳米机械（之后被称为“クルースニク”——Kresnik）。纳米机械Kresnik毁灭了创造者，开始了宇宙流浪之行。途中，它们经历了好几个知性文明世界，将这些文明毁灭的同时它们继续流浪着。

    公元前数百万年前，毁灭了无数有知生命体的Kresnik和其“家畜”Bacillus（バチルス）一起寄宿在了某山丘状有知生命体的身上。毁灭了他们的文明之后，它们建造了宇宙船再次开始了流浪之旅。但是在途中，宇宙船在到达银河系的边境——太阳系之后和火星相撞。山丘状有知生命体全灭。宇宙船和Kresnik以及Bacillus一起呆在火星的地下开始了休眠。

    AD2080

    地球的世界人口突破120亿。联合国针对人口爆炸而采取了相应对策，这就是实施“火星殖民计划——REDMARSPROJECT”。

    AD2080前后

    经过遗传因子调整而诞生的试管婴儿，即奈特罗德（Nightroad）三兄妹出生。他们被当作将来的移民计划的主要负责人而被培养起来。AD2085年，在南亚共同体SAU菩提伽耶（南アジア共同体SAUブッダガヤ），莉莉丝（リリス——Lilith）诞生。AD2088年，该隐（カイン——Cain）在欧洲柏林诞生。同年，亚伯（アベル——Abel）在欧洲伦敦诞生。AD2098年，塞思（セス——Seth）在美利坚联邦魁北克诞生。

    试管婴儿们由于经过遗传因子调整而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抑制老化速度。年龄增长也较常人缓慢，大约是一般人的一五倍。

    开发当局的想法是不打算让将近1万人的殖民团永远居住在火星的。大部分成员在经过数年的间隔后将返回地球，然后派另一批人交替着去火星继续开发事业。当然，四名试管婴儿是要一直留在火星的。因为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制造出来的”人类，这是理所当然的。

    AD2090前后

    作为火星殖民的前一阶段，蓝藻状的太空舱和自动化的机器人被搬入了无人船中。这些都是为了移民团成员进入宇宙船前所做的准备。

    在地球进行准备工作的时候，亚伯经常残忍地殴打移民团的同伴，而莉莉丝每次都来阻止，因此亚伯看一直保持着冷静状态的莉莉丝很不顺眼，心里一直打算着总有一天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AD2120

    第一批火星殖民团出发（大约1万人）。

    主要负责人员为：

    亚伯·奈特罗德：国连航空宇宙军中佐，REDMARS计划管理部保安科总负责人，识别号码为：UNASF94-8-RMOC-666-02-ak。

    该隐·奈特罗德：国连航空宇宙军大佐，REDMARS计划管理部计划部总负责人，移民团最高负责人。识别号码为：UNASF94-8-RMOC-666-01-ck。

    塞思·奈特罗德：国连航空宇宙军少佐，REDMARS计划管理部技术开发部总负责人，识别号码为：UNASF94-8-RMOC-666-03-sk。

    莉莉丝·萨尔：国连航空宇宙军中佐，REDMARS计划管理部医疗科总负责人，识别号码为：UNASF94-8-RMOC-666-00-ls。

    航行途中，亚伯多次表现出对莉莉丝的反感，但莉莉丝都忍耐了下来。

    AD2122

    作为火星殖民团的一员的亚伯·奈特罗德，由于中了对他抱有反感的其他殖民者所设下的陷阱而被放逐到了人迹未踏的火星荒原之中。身为同僚的莉莉丝单身前去营救因氧气不足而濒死的亚伯，但却因为驾驶的车子发生故障而陷入了二重危机。两人在竭尽全力生存的时候，很偶然地发现了异种知性体的遗迹（其实就是山丘状生命体所乘坐的宇宙船，之后被移民者称为“方舟”）。在宇宙船内部避难后，总算是九死一生。两人返回基地后报告了这个发现。在宇宙船里面有许多具和人类完全不同的异种知性体的遗体。他们的科技水准虽然是极端的高，但是人种在到达火星时已经死绝了。在木乃伊化的知性体的数千具遗体当中，里面有几具是该生命体社会里占据着重要地位的人物遗体，这些都被特别小心谨慎地保管了起来。

    检查这些遗体的结果，发现了特殊的杆状细菌群（也就是Bacillus）。而且，研究结果还发现，这种Bacillus寄生在人类的血液中的话就能够使宿主的生命力大幅提高。

    而在之前被小心保存起来的高等知性体的尸体身上，更是发现了Bacillus的变种——十字型的细菌群。

    该细菌群的发现者，塞思·奈特罗德将这种能够破坏宿主红血球的杆状细菌群命名为“溶血性杆状细菌群”（バチルスクドラク——Bacilluskudlak），意为在地球的传说里登场的吸血鬼的名字，并将另一种特殊的高等细菌群命名为“十字形杆状细菌群”（バチルスクルースニク——BacillusKresnik）。同时，马上将クドラク进行了培养，并成功实现了栽株。而Kresnik一方则屡遭失败，由于怎么都无法使其增长而最终放弃培植。

    在发现这个的同时，该隐·奈特罗德和另一名殖民者在作业中遭遇事故而受了重伤(据说该隐是在移民们之间因为争夺细菌而产生的纠纷中为了保护亚伯所致）。塞思为了延长他们的生命而给他们移植了Kresnik。但结果两人都出现了抗拒反应。结果，两人都一度死亡，但不知什么原因，只有该隐在死亡以后复活了（这时候，该隐和Kresnik的精神融合已经开始了）。该隐的复活，最终明确了Bacillus戏剧般的效果（确认了其对宿主有延命效果以及增强生命技能的效果）。

    接下来负责人们开始了往殖民者们身上的移植实验。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Kresnik在移植的时候对于亚伯以及塞思这样的试管婴儿以外的一般人都产生了抗拒反应。为此，Kresnik的植株被冷冻保存起来后封印，而Bacillus由于能够顺利移植到一般的移民者身上，因此只有Bacillus被培养起来移植到了移民者身上。

    围绕着梦幻般的微型机械以及搭载了外星人的超前技术的“方舟”，殖民团内部发生了激烈的内乱。参加殖民团的成员都为了各自国家或民族的利益都暗自策划夺取“方舟”和病菌的控制权。但是，这些争斗给预定返回地球的宇宙船的控制系统带来了很大的损害，不用说归还地球，就连接通和地球间的联络都不可能。

    AD2124

    为了独占“方舟”和病菌，地球上也发生了最终战争（之后被称为大灾难）。火星殖民团无法再获得来自地球的援助而被孤立在了宇宙之中。

    移民们导入了外星人飞船的技术，开始修理受损的移民船。移民船的外表采用的是附近小行星带的构成外形。引擎是利用地球技术制造的，而控制系统运用的是外星人宇宙船“方舟”本体所载的。因此，这艘船之后被正式称为“方舟”。

    AD2200左右

    火星殖民团开始归还。面对地球上荒芜的情形，他们也受到了相当的打击，并决定协助同胞们进行复兴工作。他们选择了污染情况相对比较轻微的欧洲地区降落。方舟则滞留在建造在非洲鲁文佐里山上方连接的卫星轨道上，作为控制中心兼资源的供给处而使用着。

    然而回到地球之后，被移植在殖民团身上的Bacilluskudlak突然发生了变异。由于紫外线的照射引起了异常活动，而且红血球的消费量也上升到数百倍以上。再加上由于贫血症引起了强烈的吸血冲动，使得文明开始退化的地球人畏惧地将他们称为了“吸血鬼”。而突然变异后的归还者之间也发生了大混乱，由于没有有效手段进行处理，他们开始袭击地球人，造成了地球人失血死亡。另外，强制要求地球人献血也适得误会更加严重。（这时候，地球的文明水平已经退化到中世纪的水平左右，而移民团内的火星新生代们也对这样的地球人产生了轻蔑感，并将他们称为“猴子”。）

    AD2210左右

    归还者和地球人之间开始了正式的纷争。

    为了拯救自己的归还者同伴（之前莉莉丝率领着的志愿者支援团遭到了陷入恐怖状态中的地球人们的袭击。等到亚伯赶到后，莉莉丝已经身负重伤，其他团员则被钉死在了木桩上。愤怒的亚伯虐杀了那些加害者。）以及制压地球人方面的反乱分子，奈特罗德三兄妹利用自身的Kresnik的战斗力以及方舟上的超前技术，以百万为单位杀戮着地球人。

    莉莉丝虽然进行了说得工作，但毫无效果。最终忍无可忍的莉莉丝决定站在地球人方面对抗奈特罗德三兄弟。她假装对三兄妹恭顺，将Kresnik移植到了自己的身上，成为了“Kresnik04”。

    AD2215左右

    一直等待着时机的莉莉丝，带着归还者内的和平派离开了方舟，与地球方面唯一的抵抗组织——泛国家机关梵蒂冈展开了接触，并给予了当时的教皇格里高利二十世关于知识，技术和资材等方面的支援，成功地实现了人类的再团结。离开时，莉莉丝将“方舟”的控制中枢的一部分进行了程序保护，并将解除密码设定为了自己的遗传因子。

    以下是归还者中的和平派加入了地球人的抵抗运动的一些活动，之后被教皇厅如此称呼……

    1：莉莉丝与格里高利的邂逅——“圣女降临”。

    2：阿历克斯·内夫谢伊尔（アレクシオス·ネヴシェヒール——Alexios·Nevsehir）率领的莉莉丝军在巴黎近郊与三兄妹的军队大战并获得大胜——“卢浮之战”。

    3：在布达佩斯，莉莉丝军在伊斯坦，卡塔尔两地开始电力供给——“圣伊斯坦，玛娜降临在百姓之中”。

    战斗中，亚伯一度战败成为了俘虏，莉莉丝趁此机会带着亚伯在荒芜的地球四处巡视，让他亲眼目睹了地球上的惨状。之后就将他释放了。

    AD2220左右

    和Kresnik精神融合的该隐，暗中决心将地上完全消灭。于是对弟弟和妹妹撒慌说“这是为了人类的长远”来劝说他们协助自己。（“我ら、炎によりて世界を更新せん”——“我们要用火炎更新世界”就是该思想的口号化）。

    该隐向莉莉丝传达了“是时候该探索和平的可能性了”的意思，四人再度聚集在一起，在方舟内部开始投票讨论议和会议。其中塞思投了反对票，亚伯弃权，该隐和莉莉丝投了赞成。会议结束后，该隐将莉莉丝骗进小房间。在里面他和为了自卫而起动了Kresnik的莉莉丝展开了激烈的战斗，最终杀害了她（目的是吸收莉莉丝体内的Kresnik），但自己也身负重伤。

    看到了莉莉丝的遗体后，愤怒的亚伯向该隐发动了攻击，并活生生地将其下放到了大气圈内。之后，该隐下落不明。

    莉莉丝的死终于使亚伯领悟到了自己的罪过（杀戮了大量的地球人）。由于没能从该隐手中保护好莉莉丝而永远失去了她的亚伯陷入了狂乱状态，他不顾塞思的制止在方舟内部大肆破坏，使其机能基本停止了。

    亚伯抱着莉莉丝的遗体降落到了地球上，被梵蒂冈所保护起来。之后，为了守护她的遗体，900年不曾走出罗马的地下墓地。

    归还者们由于失去了奈特罗德三兄妹的指挥而失去了统率性，在地上被个个击破。

神学大全 启示录（命运未来的方向）

    rom7中异端申问局刺杀阿尔比恩女王爱丝缇未遂，反而误杀了挺身保护她的教皇亚历山大，主谋弗朗西斯科趁机将责任推到阿尔比恩一方，自己继任教皇，并首先就以串通帝国之名整倒了卡特琳娜。Ax被解散，完全失势而且失去了亚伯的卡特琳娜夙愿不能实现，患上了被视为不治之症的胶原病，从此一病不起，无法再参与世事。弗朗西斯科在所有障碍都排除后，向帝国发动了十字军东征，战争中弗朗西斯科动用了核弹，一举摧毁了帝国第二大都市提米索拉，第二枚就对准了拜占庭。面对这种局面，塞思只好解开了"方舟"其中一部分力量，毁灭了教廷的军事基地（像悲叹之星那样的卫星轨道爆破）。

    但这个时候，该隐出现，他企图将"方舟"的封印全部展开，使它撞击地球掀起又一场大灭绝……首先他又用卫星炮炸毁了罗马，新教皇弗朗西斯科死于非命，卡特琳娜却因为被驱逐养病而幸免于难。亚伯潜入帝国试图挽救事态，但在那里的塞思却为了阻止该隐而死。又一次失去亲人的亚伯与该隐陷入了激战，同归于尽……

    失去首脑的双方元气大伤，在骑士团的操纵下，塞思之死被归咎于"教廷派来的杀手"亚伯。于是导致战争进一步扩大，愤怒的帝国军节节胜利，迅速扩张。终于，阿尔比恩被推到了战事前线，爱丝缇集结了剩余的前ax成员苦苦坚守阵地。

    后来，在帝国方面，野心勃勃的凯恩斯坦伯爵千金卡米拉在街上捡到一个银发碧眼的美丽短生种，而且他似乎还失忆了。她想用这个人类进行谋杀阿尔比恩女王爱丝缇的计划，但当他们见到爱丝缇时，亚伯的记忆就"恢复"了，阴谋被粉碎，两人再一次见面。同时，几近绝望的卡特琳娜带托雷士加入了骑士团，以生命作为最后的赌注伺机从内部瓦解敌人，在一番周折后，三人终于又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该隐用"方舟"撞击地球的计划终于要实现了，发誓要挽救一切的亚伯和剩下的人类们，对骑士团的最终决战即将展开……

神学大全 三位一体（几十年间的现在）

    三位一体（几十年间的现在）

    该隐穿过大气层一直坠落到地表，几百年后才从灰烬中重生。他复活后立刻建立了蔷薇十字骑士团，暗中继续实现毁灭世界的野心。但这场事件也对他造成了严重的后遗症，使他的身体结构一直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一不小心就解体），必须定时靠伊萨克的技术修复自己的身体，所以他的活动时间其实是很有限的。伊萨克之所以位居9=2高阶，不仅是因为他的力量最强，更重要的是他担负着维护该隐身体的任务，这一点也是骑士团内的至高机密。曾与威廉教授一同在籍于阿尔比恩伦迪尼姆皇家学院的伊萨克（那时他用的名字是艾萨克巴特勒），两人学术竞争甚为激烈，为争取学院三大天才的成就而不分上下（另两人是洁茜卡的母亲凯瑟琳莲博士与开发出HC系列杀人玩偶兵团的泽贝特格利波蒂）。这场竞赛最后以依萨克非人道的实验研究间接导致威廉的未婚妻死亡而落下帷幕，不了了之，依萨克本人亦被学界放逐，直到成了骑士团的第一名成员。（不过从名字中的"费尔南多"来看，他的原籍可能是西班牙或葡萄牙，也就是tb中的希斯巴尼亚和加泰隆尼亚地区）他和该隐在旅途中，又吸纳了美貌邪恶的日耳曼领主之子迪特里希，他曾亲手杀死畏惧自己的亲人并于6岁谋取了家族之位，出于对该隐绝对力量的崇拜而跟随了他……骑士团的雏形至此形成，并迅速发展成集合了由众多反社会者组成的恐怖主义组织……

    而亚伯，则带着莉莉丝的遗体离开了方舟，到了意大利的一个地下墓穴中，被教廷收容了起来。在那里万念俱灰的他陪伴莉莉丝一起陷入了沉睡。直到900年后（3050ad），复活的该隐命骑士团到处寻找弟弟的踪迹，想杀死他并把02的力量据为己有。当他终于找到亚伯的藏身之所时，杀戮了当地的所有人（包括丝弗扎家族）。当时年仅14岁，在大学攻读法律的天才少女卡特琳娜丝弗扎在逃命中闯入了地下墓穴，苏醒的亚伯消灭了骑士团的人，救了她一命……亚伯发誓继承亡友的遗志，决定和卡特琳娜一起守护人类。次年，亚伯和卡特琳娜转入神学系，踏上加入教皇厅的道路。亚伯成为了神父，帮助卡特琳娜成立ax。卡特琳娜升至枢机卿之位后，就带领ax与暗中威胁世界和平的势力展开了战斗。这是一个集结了各色人等的传奇机构，卡特琳娜的大学同学凯特，受骑士团的袭击波及而失去了行动能力，成为了以机械代替身体的战舰"铁娘子"的智能中枢；与伊萨克有极深因缘的天才"教授"威廉；拥有悲伤过去的义臂剑客修格；年仅15岁的吉普赛王女凯雅；还有因自身的兽人血统被教廷激进分子陷害，为救其妻女而杀死30位神职人员，被判千年监禁的摩洛哥军人里昂……但作为ax派遣执行官的亚伯自我封存了自身的很多力量，尽可能地不去伤害任何人，试图以乐观的态度去面对无尽的赎罪之途……

    至于塞思，在两个哥哥失踪后，仅凭一己之力显然不足以取得对残存者的胜利，而且被改造过的归还者繁殖力非常低下，战争使人口锐减，于是她与教廷达成了和解，"长生种"与"短生种"的战争暂时告一段落。塞思建立了占据了欧洲的半壁江山的真人类帝国，实践她"用和平方式统治人类"的政治观。其实，塞思是一个极端理想主义者，她对残存者是完全失望的，因此一直希望建立一个"长生种"统治"短生种"的世界，将"短生种"像顺从的奴仆那样管理着，因此她也并不支持虐杀"短生种"的极端行为。但是，该隐复活后，帝国同样不可避免地成为骑士团的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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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教皇英诺森16世殉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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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思率领着归还者中的独立者逃到东欧，建立了“真人类帝国”。这个时代虽然还存在着真人类帝国以外的归还者们所建立的领国，但是由于梵蒂冈和人类的进攻而一一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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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班牙王国格拉纳达周边的长生种王国（格拉纳达王国），遭到人类军队的进攻以后灭亡（格拉纳达王家全灭）。因此长生种的国家只剩下“真人类帝国”一个。人类军发表了对吸血鬼的胜利宣言。教皇厅将这一年定为圣历元年。

    ad2400年代初

    这期间，殖民团初期成员（第一世代）开始衰老死。虽说和人类比起来要长寿，但绝对不是不老不死，因为bacillus也是会老衰的。

    ad2792（圣历392）

    普热米斯之战。帝国军与人类军展开了最后的国境纷争（经常在小说里出现的“近百年间帝国一直十分老实”的出处就在与此。从那以后，人类与帝国就没有再发生战争）。（cf——普热米斯——乌克兰国境附近的波兰）。

    ad3021（圣历621）

    哈维尔诞生（ハヴェル——noface）

    ad3023（圣历623）

    华兹华斯诞生（ワーズワース——威廉教授）

    ad3029（圣历629）

    弗朗契斯柯（フランチェスコ）诞生。

    ad3031（圣历631）

    里昂（レオン——ダンディライオン（狮牙），凯特（ケイト——アイアンメイデン（铁娘子）诞生。

    ad3032（圣历632）

    修格诞生（ユーグ——ソードダンサー（剑舞者）。

    ad3034（圣历634）

    佩卓斯诞生（ペテロ——异端审问局局长）。

    ad3036（圣历636）

    在米兰，卡特琳娜（カテリーナ）诞生。

    在克拉维夫，葆拉（パウラ——异端审问局副局长）诞生。

    从这个时候开始，盖比特·加里波第（ゼベットガリバルディ）博士开始构想hc系列，并开始制造克隆体。

    ad3042(圣历642)

    狄特里希（ディートリッヒ——操偶师）诞生。

    ad3043（圣历643）

    伦敦国立大学内发生了由学生进行人体实验的事件。首谋者伊萨克巴特勒（アイザックバトラー，即后来的依萨克费尔南多冯坎波菲=イザークフェルナンドフォンケンプファー）以及他的亲友，“教授”威廉（ｗｗワーズワース）被逐出校园。被逐出校园后没过多久，威廉被证明是清白的，但是他和巴特勒从此就没在伦敦出现。实际上，威廉是被巴特勒陷害的被害者，之后他一直追踪着巴特勒（因为那时候肯普法使用的是伊萨克巴特勒这个假名，所以在“ram”故事里，在没有正式见面之间，他不知道已经改名为肯普法这个名字了。所以，当他听到亚伯他们所描述的特征后会产生“莫非是那家伙”这样的疑问）。

    ad3044（圣历644）

    流浪中的肯普法遇到了复活途中的该隐。

    同年，肯普法和该隐夺取了位于柏林的名为“薔薇十字骑士团”的异端组织的控制权。

    亚力山卓（アレッサンダロ）在这一年诞生。

    ad3045（圣历645）

    阿尔比恩王国，公主艾丝缇（エステル）诞生，之后被卷入王位继承的宫廷阴谋之中，被骑士艾德华·怀特（エドワードホワイト，即艾德华·布兰谢=エドワードブランシェ）救出逃亡国外，下落不明。

    同年，借助薔薇十字骑士团力量的格马尼库斯（ゲルマニクス）王国国王威廉海姆（ヴィルヘルム，现国王路德维希2世的父亲）对奥地利发动了突然袭击，由于是电击战的缘故，维也纳迅速陷落。奥地利被吞并，公爵家也灭亡了。

    ad3049（圣历649）

    狄特里希七岁，由于其天才的能力以及残虐的性格，遭到了不幸的对待，后被该隐和肯普法收留。

    教皇格里高利三十世将自己的弟弟，担任异端审问局局长一职的阿方索（アルフォンソ）提升为枢机卿团长。

    ad3050（圣历650）

    大司教达努齐欧（ダヌンツィオ）升进为异端审问剧局长。

    卡特琳娜14岁。十月，跳级进入米兰大学后的第一个休假时，两亲被骑士团杀害（骑士团窥觑莉莉丝尸体的阴谋）。就当她面临危机的时候，刚好遇到位于地下墓地的亚伯，并被他救起。事件之后，卡特琳娜血统上的父亲格里高利三十世正式承认她为自己的女儿。

    同年，比利时的华脱（ヴァトー）家灭亡。年仅18岁的休格失去了双手，失踪。后来被教授救起开始剑的修行。

    ad3051（圣历651）

    四月，卡特琳娜转入罗马大学，开始了她的圣职者之路。亚伯跟随着卡特琳娜前往罗马。亚伯通过神学课程取得了神父的资格。这之后，瞄准卡特琳娜和亚伯的骑士团黑手时不时地刺杀他们（因为肯普法一直在暗中活动着，不过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进行着之前的事件调查的是异端审问官巴兹拉夫·哈维尔。而教授一直追踪着肯普法，再加上后来加入的凯特，总算是击退了骑士团的袭击，不过凯特身受重伤。接受了卡特琳娜委托的教授，完成了“铁娘子”。从这时候起，卡特琳娜开始聚集人才。哈维尔离开了达努齐欧的异端审问局，成为了卡特琳娜的私人后援。

    ad3054（圣历654）

    达努齐欧由于阿方索失势而被罢免（ad3054~55其间，异端审问局局长由大司教弗朗契斯柯兼任）。

    12月，大司教弗朗契斯柯和卡特琳娜升为枢机卿。

    ad3055（圣历655）

    卡特琳娜19岁。

    二月，格里高利三十世逝世。

    三月，卡特琳娜和弗朗契斯柯联手，在教皇选出会议上将叔父阿方索排挤下去，同时卡特琳娜即位国务圣省长的官位，弗朗契斯柯则登上了教理圣省长的官位。

    四月，盖比特·加里波第司教反乱，圣天使城被10台下代圣堂骑士团机械化步兵hc系列的初期试作型所占据，证明了自己作品的优秀性后，加里波第司教十分满足，并最终自杀。被幽禁在城内的卡特琳娜和亚伯一起协力制压了hc们的反乱，并获得了半坏的hc—ⅲｘ（即后来的托雷士），2号机落入异端审问局之手。

    五月，ax初步成立，初期成员有“吸血鬼猎人”（クルースニク），“教授”（プロフェッサー），“无颜者”（ノーフェイス），“铁娘子”（アイアンメイデン），“剑舞者”（ソードダンサー）“持枪者”（ガンスリンガー）。

    ad3056（圣历656）

    “情人”（ミストレス）诺耶（ノエルボゥ）加入ax。

    ad3057（圣历657）

    在西班牙领内摩洛哥，发生了寻求独立的地方豪族的反乱（摩洛哥独立战争，即海峡战役）。最后被西班牙军队镇压。在丹吉尔，雷欧vs马泰。

    ad3058（圣历658）

    “狮牙”（ダンディライオン）里昂·迦西亚加入ax。

    十二月在波西米亚发生胡斯派异端反乱，教皇厅出击。战况到冬天为止一直陷入胶着状态。次年四月，反乱平息。

    ad3059（圣历659）

    弗朗契斯柯将一直占据着的异端审问局局长的位置让给部下——佩卓斯修士。

    诺耶退出ax。

    ad3060（圣历660）

    一月，特里斯坦号劫机事件（ram篇开始）。卡特琳娜24岁。

    二月，亚伯在威尼丝和阿斯特一起展开共同调查。修格被派往阿姆斯特丹。

    五月半，在巴塞罗那，诺耶死亡。

    五月终，在罗马，silentnoise启动被阻止。

    六月，修格归还。

    十月，在布鲁诺，哈维尔死亡。

    十二月，卡特琳娜被异端审问局审问并提起诉讼。

    ad3061（圣历661）

    在维也纳的“骑士团”支部被摧毁。“铁娘子”1号坠落，“铁娘子”2号起航。

    ad3062（圣历662）

    十一月下旬，发生了“悲叹之星”事件（rom篇开始）。卡特琳娜26岁，艾丝缇17岁。

    ad3063（圣历663）

    二月，艾丝缇到达罗马。

    七月，艾丝缇完成训练课程，之后被分配到调查部。

    八月，在迦太基发生“热砂天使”的事件。

    十一月，亚伯和艾丝缇到达帝都。真人类帝国发生“斯雷曼反乱”。

    十一月中旬，艾丝缇生日。

    十一月下旬，亚伯和艾丝缇（十八岁）到达伊斯坦。

    ad3064（圣历664）

    三月，亚伯和艾丝缇到达阿尔比恩。

    五月，艾丝缇即位阿尔比恩女王。

神学大全 神学大全中的四位一体（十字架背负者01—04） ）

    神学大全中的四位一体（十字架背负者01—04）

    该隐·奈特罗德CainKnightlord

    该隐，阿贝尔的双生哥哥，也是4位遗传因子调整儿中第一个成为"十字架背负者"的，因此是"十字架背负者01"。他才华横溢，而且亲切、温和、稳重，那时的确是一位十分出色的领导者，深受众人爱戴。他身为联合国红火星计划的总负责人，拥有联合国宇宙军上校的职衔。

    但是在他内心深处依然怀有对人类的憎恨，憎恨人类创造出他心爱的亲人们，却只是为了利用他们实施计划。该隐其实也深感身为工具的痛苦，并为他们4人而悲哀。故事中他曾经死亡过一次，虽然无从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十字形杆状细菌"（超微机械"十字架背负者"）与他发生精神融合后，他就与其产生了毁灭世界的共同构想。

    该隐首先杀死了莉莉丝，并且夺走了她的"十字架背负者04"，因为他对这种超微机械抱有兴趣。他意欲毁灭世界，但在这目标达成前，被阿贝尔扔出了方舟，穿过大气层落到地表后烧成一堆灰烬，其后才从中缓慢地复活。

    显然，这对他来说也是极其惨重的伤害，并严重阻碍了毁灭世界的进程，甚至900年来也没有真正痊愈。每次他只能使用自己的身体几小时而已，必须经常借助再生系统进行恢复。如果使用自己的能力，就会大大缩短活动时间，这就是该隐为什么没有与阿贝尔和赛丝直接敌对，而以其他的方式（骑士团）暗中阻碍他们的原因。如果他的身体完好，就会选择直接杀害他们而夺取其中的"十字架背负者"02、03。在过去曾是人类的时候，他亦兄长般地关爱着阿贝尔和赛丝，但当他被改造为"十字架背负者"后，这种感情竟然逐渐消失了。

    由于无法正常行动，该隐决定组建蔷薇十字骑士团来挑起世界混乱。实际上他完全不在乎骑士团，他们在他心中其实毫无地位，因为仅凭他一人之力就可以实现毁灭世界的野心。因此当骑士团那些人同样想危害时局时，也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同样也不在乎他们的内部分裂），对他来说组建这个组织的第一要务只不过是为了让身体恢复正常。

    该隐的还计划着占据伦蒂尼姆的秘密实验室，那是阿贝尔的诞生地。他诞生的柏林实验室已经在大灾变中被毁。因此在该隐得手前，阿贝尔决定将其破坏，该隐要从这个实验室获得当初制造他们同型遗传因子资料，伊萨克将其称之为"诸神的蓝图"（很说明问题的称谓~）。这个严禁长生种进入的实验室位于伦蒂尼姆的一个犹太人居住区地下，哪里包含着大灾变前欧盟的最高端科技成果。

    ————————

    阿贝尔·奈特罗德AbelNightroad

    和生成该隐的遗传因素几乎完全相同，阿贝尔可谓是该隐的双生兄弟。身为红火星计划的代表之一，他拥有联合国宇宙军中校职衔，并且管理着组织的一切安全事务。

    但他这人具有暴力倾向，而且无疑相当讨厌人类，因此殖民团的人也视他为眼中钉。只有和莉莉丝交流时才会流露出真实的感情。

    在从火星回来后发生了意外事件，一位归还者被残存者攻击并杀害了，这使阿贝尔大为震怒。尔后立即组建了镇压残存者的军队，并夺去了数以百万计的生命。当莉莉丝站到人类一边后，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这并没能阻止最终莉莉丝的死亡。这时他深感自己负罪之深，他们的死去都是自己一人的错误导致的，从此便走上了漫无尽期的赎罪之途……

    现在，阿贝尔立场已经完全不同于从前了，他坚信残存者和归还者之间是完全平等的。以神父的身份藉由为梵蒂冈教廷工作，象征着和平而不再与任何一方为敌。

    但其实，阿贝尔并不真的相信什么宗教。在他的心中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信仰，那就是命运。

    关于战斗……

    阿贝尔很清楚面对危机他必须做出妥协时，终要启动自己的能力。每次发动"十字架背负者"都不可避免的多少被它的毁灭欲所控制，从而失去自我。超微机械也总是试图诱使他提高启动率，他明白这对自己的灵魂是怎样的威胁，所以阿贝尔一直尽量避免使用这种灾难性的力量。如果遇到强大的对手被迫提高启动率（或者体力耗尽被迫变身时），他就更可能会被这力量吞没而暴走。除了实现赎罪的人生目标，这也是他避免对他人发生冲突和杀戮的一个重要原因。

    对于该隐……

    尽管与杀害了莉莉丝的哥哥有仇，阿贝尔还是深爱着该隐，他相信是"十字架背负者"使该隐变成了今天的样子。甚至他认为将超微机械分离出他的身体，失去了超微机械的他们将会正常地变老，自己爱的那个该隐也会回来——即使知道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从前该隐的形象是如此地深入心灵，固然他心中也潜藏着毁灭复仇的欲望，但也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在出生的时候，谁会料到自己竟注定被当作红火星计划的工具呢？对于这一点，阿贝尔也是如此了解他们心中的仇恨、痛苦与绝望……

    对于人类和"吸血鬼"……

    阿贝尔坚持这二者的平等地位，并且为达到这一目标而不懈努力着，试图建立其间的和平局面。某种程度上这也会使他感到一点安慰，毕竟就是他最先点燃了挑起两族长达千年的仇视与战争的导火索，。

    ————————

    赛丝·奈特罗德SethNightlord——夜之女王奥格丝塔·芙乐蒂卡

    她是4位遗传因子调整儿中最小的妹妹，也是"十字架背负者03"，身为联合国宇宙军少校，主要负责科技部门。

    其实她是个本性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相信一切事物都在变化，而且长生种是人类进化最真实而优秀的状态。（原文：真正的人类）她认为短生种（人类）生命短暂，做什么事情都自私地先考虑自己，从来没有长远的目光。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此要消灭短生种，而是让他们保持从属于长生种的地位，作为其下属和工人。

    当她发现该隐还活着的时候，即使和该隐一样站在反对人类的同盟中，她也还是果断地与只是纯粹的想毁灭人类的他断绝了关系。因为赛丝非常清楚该隐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存在，而且他早晚不会放过他们。

    现在赛丝正在进行使长生种对紫外线和银免疫的实验研究，当然，这对梵蒂冈教廷的威胁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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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丝·萨哈尔LilithSahl

    莉莉丝是第一个诞生的遗传因子调整儿，奈特罗德系列就是以她为基础生成的。她的职衔是中校，与阿贝尔相同，在该隐之下，赛丝之上。负责红火星计划的医疗保健机构，而且阿贝尔对她一直怀着某种深刻的感情……

    她对归还者和残存者之间的战争持明确的反对态度，并且在战争中站到了残存者一边，在小说章节中也有特别指出。她的离开引起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关于方舟的，因为方舟需要4个代表一同控制才行，莉莉丝的离开使奈特罗德们无法单纯进行操纵。此外她还统一了残存者们，这无疑是对奈特罗德率领的归还者阵营的又一个重要打击。

    最后该隐借和谈之名将她引到方舟，但是在那之前，她给阿贝尔留下了一些话……

    "阿贝尔，你无法真正憎恨这个世界，因为在你内心深处还是爱着人类的。你与世界为敌，但那只是爱的反面。正因为你爱着、相信着人们，在遭到背叛时才如此地无法忍受，以至于与世界为敌。这个世界不是你的敌人，请你回头，重新开始……请不要忘记这一点。"（就是热沙天使最后的那些话）

    那时莉莉丝已经隐约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但这些话也表现了她对阿贝尔的信任和关怀……最终使他看清了自己，回到了人类一边。

    当该隐杀害莉莉丝时夺取了她体内的"十字架背负者04"，但他的身体与其无法兼容，这使他的力量暂时下降。这是为什么他被阿贝尔打入地表后复活如此缓慢的原因。（猜测："十字架背负者"似乎会带有宿主的意识，可以说能够作为灵魂的载体，即使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也未必会执行他的意志。依此类推，要是该隐和阿贝尔或赛丝融合的话，也许就会受他们影响放弃世界之敌的野心？所以该隐即使杀了她的弟妹，他的计划也未必会实现，这一点恐怕是他没有想到的。）

    莉莉丝死后，3位"十字架背负者"阵线解体，各自为战：该隐依然追求着毁灭世界的终极力量；赛丝建立了属于长生种的国家；而阿贝尔，却在为实现莉莉丝未竟的事业而奋斗着……

神学大全 TB细节考证

    TB细节考证

    【Trinity——三位一体】

    按照基督教教义，统一万物的只有一个神——天主。但它宣扬耶稣是上帝的同时又宣称耶稣是上帝的儿子，于是产生了矛盾。所以可以用“三位一体”来解释。上帝只有一个，包括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圣父相当于是做上帝的天主，圣子是做上帝儿子的天主（即耶稣），圣灵则是圣父圣子相爱产生的精神精灵，也就是感染玛利亚受孕的灵。三位一体指的是上帝的三种形态。

    TB中的三位一体指的自然是三位耐特罗德，做为星球上的最强者，被奉为“神”的存在，分别居于三种不同阵营，对世界拥有着三种不同的态度，将他们比作上帝的三种形态“三位一体”，确实不算过分。

    【该隐、亚伯、塞特】

    即亚当与夏娃的三个儿子，人类的祖先。

    亚伯与该隐的故事想必大家都很熟悉。亚当和夏娃先生了该隐，后生了亚伯。该隐种地，亚伯牧羊，某此向上帝贡献礼品，上帝看重亚伯的礼物而无视该隐的，该隐心生不满，杀死了弟弟亚伯，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背德者，被上帝放逐终生流浪。之后亚当和夏娃生下赛特来代替被杀的亚伯。

    在TB中，一来是表现三人的血亲关系，二来就是为了渲染该隐杀死亚伯的宿命意味吧，刚好能与圣经中的该隐杀弟相照应。或许早些时候的该隐被亚伯打出方舟坠落地表后的流浪……也是为了照应该隐被上帝放逐的部分吧。

    【方舟】

    挪亚方舟的故事，想必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上帝不满于人类的丑恶，用末世大水将地上一切活物统统淹死，只留下躲进方舟中的生灵们给地球带来了新生。

    而在TB里世界观中，方舟成为了长生种们躲避末日返回地球的工具。同样是方舟驾临末世后的地球，然而在TB的世界中，其带来的不是新生，而是新的危机。

    【蔷薇十字会】

    74团的前身。同时也是《达芬奇密码》中郇山隐修会哦。果然是充满神秘色彩的有趣组织。

    从17世纪开始，在教会的高压之下，神秘学说的追随者开始采用秘密结社的方式。蔷薇十字会（Rose－Croix）是一个名为克理斯多夫的德国人所成立（也有说法是说这个组织在法国），传说中这个秘密团体中拥有许多实现理想世界的魔法超人，研究魔法、炼金等等违背宗教与常识的项目，并且追求真理以实现理想的社会。以中产阶级为主，他们代代相传的是中世纪骑士ChristianRosencreutz的信仰，这个默默无闻的普通骑士梦想在最后的审判到来之前，把人类所有的智者联合在一起。象征是五瓣玫瑰，由四种元素加上神秘的第五元素构成，而这个第五元素指示了到达天国的方法，与五芒星类似。

    其实关于这个秘密团体，历史与传说上众说纷纭，版本非常多，而以上的内容，就是综合了三个版本，显得有点乱＝＝|||。蔷薇十字会是一个多存在于传说中的组织，很多事情都是谜团，譬如有地方说它是法国组织（譬如《达芬奇密码》中的郇山隐修会的总部就在法国）。但是所有的版本都有着一定的共通处，总结来说，就是一个研究魔法魔术、遵守骑士信仰、以五瓣玫瑰（五芒星）为象征的异教组织。而其共通处，也正是我们蔷薇十字骑士团的特点吧。

    【教皇&枢机主教】

    按TB中的上有教皇、枢机主教，下有修士、修女的教阶体制，应当是天主教会吧。

    教皇是天主教最高领袖，由枢机主教选举产生，可以终身任职，可以辞职，如果犯了异端罪则可以罢免。其权力大到超越宗教内部，甚至可以罢免国王，在中世纪的欧洲可谓是最高集权的代表。

    枢机主教就是我们熟悉的红衣主教，天主教的最高级主教，罗马教廷的咨议大臣，枢机主教团是教皇的高级咨议机构，由教皇直接认命，权力仅次于教皇。

    在贴吧中，有人曾问起来枢机主教可否由女性担任，历史上确实有可考的证据证明过确实有女枢机主教存在哦……只是在性别歧视严重的中世纪，女性担任枢机主教的可能性小了一些，但是TB只是用了中世纪的Feel，其时空构架是在未来，所以卡姐的身份不能算是BUG啦。

    不过“卡特琳娜”这个名字MS很强悍的说。英国著名的海盗女王就是这个名字＝V＝果然是御姐中的御姐！

    【真人类帝国的长生种短生种等级制度】

    吉田老师在《夜之女皇》的后记中曾提到过，真人类帝国长生种与短生种的等级分治制度，其实是参考了蒙古与辽国、还有鄂图曼土耳其的征服王国的同类制度，以及北魏时期的孝文帝改革。

    （这些王国是由军事力与技术力见长的游牧人口，来统治生产力与数量占优势的农耕人口，这一点由少数派的长生种，以及多数派的短生种这两种种族构成的帝国雏形十分接近。）

    嗯，既然吉田老师都解释这么清楚了，某秀就不多嘴了，下一话题——

    【关于吸血鬼】

    关于吸血鬼，真的有太多传说可以提了，所以这一次就只说些与TB相关的吧。

    （长而尖利的犬牙：吸血鬼通常通过牙齿切入被害人脖子来吸取鲜血，有些在平时状态能隐藏该特征——这已经变成了吸血鬼最主要的特征之一。应该说这属于文学家的想象，因为早期吸血鬼并不如此，它们不用接触到人，可以通过皮肤的毛孔中来吸血。）

    注意那一句“可以通过皮肤的毛孔中来吸血”——这是十字架背负者们的吸血方式。就吸血鬼的由来的众多说法中，有一种说法是中世纪的贵妇人会洗鲜血浴保持青春美貌，于是在传说中演变成为了“以毛孔吸血”的说法，十字架背负者使用这种方式吸血，更能显示其强大。

    （面貌英俊，体型修长高大，女的则妖娆美丽，它们往往有自己的城堡，而且本身是贵族。）

    无论在什么吸血鬼小说中，吸血鬼的形象都是如此吧―v―笑。正好也照应了帝国吸血鬼身份的高贵，都是“贵族”嘛，所以都是有爵位的。

    （十字架、圣餐中的饼、阳光、银器等，都是对付吸血鬼的武器。吸血鬼是不可见到剧烈阳光的，否则它们会烧焦成为灰烬。）

    以上只是信奉宗教者所妄想的，以宗教方式消灭魔物的途径，因为吸血鬼本身是异教徒。然，TB确实是某秀看到过的最为滴水不漏的架空小说，其中的吸血鬼惧怕阳光与银的弱点已经脱离了传说，并且扯上了科学依据。吉田老师，膜拜您(__)。

    【Neverland】

    Neverland是《小飞侠》中的梦幻岛，小孩子在这座岛屿上永不长大，想必发现这个的人定有很多。因为小飞侠彼得潘和少女温蒂的故事，家喻户晓。

    不过还有一个有趣的地方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詹姆士*巴雷”，在TBramII《Neverland》中出场的那个从事人工转型吸血鬼研究BT博士，其实用的是《小飞侠》作者的名字。

    吉田大人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荆棘之冠】

    在圣经中，荆棘之冠是耶稣受难时所带的皇冠，象征着耶稣的神圣与苦难。

    而在文学作品中最有名的有关“荆棘之冠”的故事，应是王尔德的《少年国王》。故事中是流淌着皇家血脉的王子幼年时被抱出皇宫，被一个牧羊人收养，成为了牧羊的少年。国王死后，他作为唯一的继承人，被接到皇宫准备登基。但是他了解民间疾苦，坚持不用奢侈的珍珠皇冠登基，而是为自己带上了荆棘做的皇冠，因而被大臣与人民嘲弄羞辱，连教皇都拒绝为他加冕。后来荆棘之冠在圣光下开出白色百合花，被教皇认为是“上帝的加冕”。因此荆棘之冠一向是“耻辱的荣耀”的象征。

    是的，以“荆棘之冠”为题来照应爱斯绨的登基，确实是合适不过的。

    【耐特罗德们】

    在这里想说的是，三位耐特罗德在姓氏上的微妙差异确实非常有趣。在柴本的某张有关帝国的插画上有这三个姓氏的描述，而火星上的那张四人合影中，三人的手环上也有模糊的姓名标识。

    亚伯*耐特罗德——AbelNightroad——夜之（赎罪）路

    该隐*耐特罗德——CainKnightload——骑士君主

    塞斯*耐特罗德——SethNightload——夜之皇帝

    不得不承认，这个安排确实是巧妙极了。

    【十字军东征】

    十字军东征是西欧封建领主和罗马天主教会，对地中海东岸地区发动的侵略性军事远征，主要目的在于控制耶路撒冷，当时传说东方遍地黄金嘛，耶路撒冷又与耶稣的尘世生活联系密切。东征的战士们佩戴十字符号，军旗上也画着十字，于是被称为十字军。

    而AX制服的手套与围巾，以及异端审问局的制服上，确实有很鲜明的十字标注。

    历史上大规模的十字军东征总共有八次，最大的一次曾经攻占了拜占庭帝国的君士坦丁堡，是的，确实是TB中真人类帝国的所在地！

    【魔女狩猎】

    中世纪的欧洲在宗教政治的高压下，弥漫着极其黑暗血腥的气氛。而历史上所谓的魔女狩猎，还不如说是大范围的宗教性的性别歧视罢了。在十五至十七世纪的欧洲，盛行一种“猎杀魔女”之风，把一些无辜的女子指控为“魔女”、“女巫”，而处以焚刑或放入锅中活活煮死，全欧洲被指控为“女巫”而被烧死的女子在五万人以上，不人道的世界啊～

    相比之下还是吉田笔下的魔女狩猎显得略微温和些，虽然同样是血腥的事情。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吉田老师确实善于用典。

    【莉莉斯】

    既然亚伯、该隐、赛特的名字都是出自《圣经》，那么莉莉斯应该也不例外，因此查了一下《圣经》以及相关传说，随后发现确实存在这一个“Lilith”，通用的译法是“狸狸”，是撒旦的情人，因为不服上帝而跳入红海的夜之魔女。民间传说中有一种说法，莉莉斯是上帝用泥土造出来的女人（而不是男人的肋骨），亚当的原配，因为性格泼辣不服从亚当而被夏娃代替，但是她应该是该隐的母亲。

    无语十秒……其实某秀还是觉得，在TB中，莉莉斯应该是耐特罗德们的姐姐而不是妈妈啊……

    【血腥玛丽】

    爱斯绨的姐姐，BloodyMary。其实个人很喜欢玛丽大佐。

    血腥玛丽的历史来由，其实有两个版本，一个是英国都铎王朝的暴君玛丽一世，另一个则是18世纪匈牙利女杀人狂李克斯特伯爵。

    玛丽一世（1553~1558年在位）成长于欧洲宗教改革的汹涌大潮之中，其时英国也成为天主教和新教进行殊死搏杀的场所。性格古板、固执，她成为了一个死硬的天主教徒，并对新教有着刻骨的仇恨。成年后，她因为拒绝改信新教而几乎被亨利八世推上叛国的审判台，后来又与当时天主教世界的捍卫者——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结婚。登上王位后，她立即宣布恢复天主教，并对新教徒采取了高压政策，屠杀其中的激进分子，在她统治5年中，有300余人被烧死在火刑柱上，而被迫流亡国外的新教徒则不计其数。她终于以其暴行获得了英国人民对其“血腥玛丽”的称谓。她病死时，据说整个伦敦响起了欢庆的钟声，即位的就是她的妹妹、后来成为一代名君的伊丽莎白一世。

    另一个关于血腥玛丽的说法是18世纪时那位匈牙利的绝世美女李克斯特伯爵夫人，她的艳名远播欧洲，据说有数不清的男人为她决斗而死，连法国国王也为她倾倒。她的美貌，据说到六十多岁仍保持得很好。但她保持美貌的秘诀却另人毛骨悚然——少女的鲜血，她一生之中杀死了2800多名少女（这个数字可能被夸张）然后用她们的鲜血洗澡，以次来保持自己的妖异魅力，据说她甚至还喝下少女的鲜血来清洗自己身体内的污物。后来，她被愤怒的群众烧死在浴室中，但从此以后她居住的古堡每到月圆之时不断有鬼哭之声传出，后来该古堡被教皇贴上封条，为欧洲四大鬼屋之一。关于这位血腥佳人，历史上确有其人。

    吉田大人参考的大概是第一种说法，也就是玛丽一世的说法。那么爱斯绨的原型，就应是伊丽莎白一世了吧。

    第二种说法似乎是有关吸血鬼的由来的某种说法，就是那个上文中提到过的“以毛孔吸血”。笑。

    【铁娘子IRONMAIDEN】

    凯特的巨型战斗飞船，TB中的普通译法是“铁娘子”，但是作为中世纪的刑具的传统译法应该是著名的“铁处女”。

    铁处女是欧洲中世纪的刑具，外表像人形棺材，内侧各个地方都装有铁钉，靠改变钉的位置进行拷问，尤其是引起剧烈疼痛和可以致命的地方是可以活动的，目的就是让人痛到死去活来生不如死。

    中世纪果然是一个血腥黑暗的年代啊―A―。叹。

    【依萨克大人的名字】

    记得I大人用过许多曾用名，多是著名的科学家、炼金术师与神秘学研究者。而其中最有名的应该是“ISSAC”，让人联想到牛顿（ISSACNEWTON）。I大人自身是伟大的科学巨匠，又是神秘学的研究者，用过伟大科学家的名字并不过分。

    然而那个被苹果砸过的伟人，又正是郇山隐修会的成员

    历史上真实的卡特琳娜斯弗扎（CaterinaSforza）

    她是一位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贵族，也是当时为数不多的，以勇气和独立意识著称的妇女之一。最初同其丈夫基洛拉莫利拉奥（GirolamoRiario）生活在一起，但在后者被杀害后就开始展现出独当一面的才能。她坚决地保护了家庭甚至其领地的伊莫拉和弗里两个城市的利益，为此她甚至付出了6个儿子在战斗中牺牲的惨痛代价。但不幸的是最后她在保卫城市的战斗中失败，然后被教皇家族的凯萨波吉亚投入了罗马的监狱。（也就是说，这位卡特琳娜可能出于与其夫之死的某些事件，于教廷内的权势势力产生了严重矛盾，她的家族和地位受到了严重威胁。也可能是她特立独行的行为招致了教义的不满，总之是一位悲剧英雄式的女性，可惜找不到更加翔实的资料。从国破家亡到深陷不幸，这些经历可以看出她的确是一个原型人物。）她在政治军事上也发挥了作用，但是并未取得政权，在整个欧洲近代，只有两位身世显赫（这个最重要，文艺复兴时女权主义却并不发达，非豪门的女性往往连字也不能识多少）的妇女做到了这一点，就是意大利另一位同名的卡特丽娜德梅迪奇和英国的伊丽莎白都铎。

    至于丝弗扎家族中担任红衣主教的历史，目前只查到一位阿斯卡尼奥马里亚斯弗扎（AscanioMariaSforza），很不幸的，此人以玩弄阴谋和聚敛钱财闻名。顺便说一下红衣主教们的财政状况，1471和1748年选举教皇条款中规定其年薪为4000度卡托，但约一百年后，其实际数字最甚竟有100万度卡托之多。而15世纪末一个手工业者年薪不过几十度卡托。原因是他们不仅具有神职，也是名噪一时的大贵族，或者毋宁说正是有钱有势才具此高位，红衣主教的位子一度是默认拍卖的奢侈品。而在他们府中都雇佣着大量私人幕僚至弄臣各色人等，当然不乏秘密的特务，就如同卡特琳娜的ax那样。（历史由来已久啊~像Abel殿一年要吃掉多少公款哪~）本来想写篇教廷历史简介，但历史上真正的教廷在很长时间内扮演了十分不光彩的角色，作为统治者的集合而被n多学者诟病，所以大家要保持美感的话，还是少知道为好……（有兴趣自己查吧）

    部分资料来自三联书店《文艺复兴时期的人》及保罗科特西《红衣主教论》

    历史传说中的蔷薇十字结社

    『蔷薇十字团』是一个名为克理斯多夫的德国人所成立，传说中这个秘密团体中拥有许多实现理想世界的魔法超人，而於1614年的时候在德国所出版的一本名为『世界改革』的书中就曾经附录了一本小册子，而小册子外在封面写著『蔷薇十字团的名声』等字眼，但是里面的内容却充满了谜一般的记事。在开头的记事提到了克理斯多夫的生涯描述等许多个人的事迹，但是这本小册子的出版公司名称，发行人，还有发行的地点都没有印上，只有封面印著『C˙R˙C』克理斯多夫的名称缩写。但是为何书商要附录这本谜一般的小册子於书中也不得而知。而在这本小册子发出了以後有很多的人都想加入成为蔷薇十字团，但是都相继失败。最有名的是法国的有名哲学家Descart曾经试图加入蔷薇十字团，不过在不断的接触与测试中失败，残留下了一桩未完成的梦想。

    到底要进入蔷薇十字团需要如怎样手续与计画？根据传说中的记载，蔷薇十字团必须判断意欲者是否可以入团，所以会展开一连串的『检验』。就如同电影剧情一般，在某一天突然收到一封只属名『R˙C』的信函，内容记载著欲参加者的会面与考试时间，日期等，而前往需通过层层的测试後才能正式入团，当然，在往後的日子中也不可以对外提出整个蔷薇十字团的事情，也就因此许多的内情都成为谜一般的传说。不过详细内容与过程虽然无法得知，但是从『蔷薇十字团的名声』这本小册子中克理斯多夫的自传中或许可以得知一二。在1378年时的德国贫穷家出身的克理斯多夫，由於父母早逝之下在5岁的时候就被送进修道院中学习，而在修道院的生活中造就了希腊语与拉丁语的能力，之後随著修道院的老前辈旅行前往圣地耶路撒冷。但是处於异地的不适应下老前辈急病而死，留下了一个未满16岁的少年。而克理斯多夫在一个人没有经验的情况下也没有滞留，准备离开。不过在偶然的情况下突然听见一个奇妙的传闻，那就是在阿拉伯地图中有一个找不到地名的地方，那里存在著许多修练已久的高人。就因为无法停留在耶路撒冷的状况下克理斯多夫直接前往这个传奇的地方，不过当他抵达时很奇怪的是此地的长老们却以好像熟识多年的老友一般来对待他这个未满16岁的小伙子，在这些对待下似乎高人们也等待著他的来临。诸位长老将东方的密教知识，医学，数学与一些世界的真理传给克理斯多夫後，并指示他前往埃及求得动植物学与医学。在所有知识领域都具备後，长老们要求他前往摩洛哥接受神秘学的洗礼，而其中的『特殊技能』中就包括魔术这项。就在摩洛哥的修练中由於取得密法与古代智慧後克理斯多夫打开了天眼，而後回到德国决定成立蔷薇十字团。所以蔷薇十字团在成立後以『看见不到的学校』传授神秘学，其中也包括魔术，并且追求真理以实现理想的社会。只不过，这些东西在一般的世界中并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留下许多神奇的传说。

    (谢谢单翼蝶的收集)

神学大全 Thores柴本trinity blood画集发售纪念访谈

    Thores柴本trinityblood画集发售纪念访谈

    Throes柴本：生日11.1，曾师从二纪会旗下画家中村宽学习绘画，离开游戏公司后，为thesneaker绘制插画出道，《trinityblood圣魔之血》为其出道作。

    ——首先，祝贺您的画集上市发售！（记者）

    throes柴本（t）：谢谢。连我自己也想不到画了这么多。仅是trinityblood（tb）的彩色插画，与最新画的加起来就有超过150张。我以为只是一个劲地一张张画下去呢。

    ——那么，请谈一谈和tb的相遇吧。

    离开原游戏公司后，我就为dragonmagazine负责插画，但后来那个连载结束了，所以当时对自己的工作处于非常迷茫的状态。后来thesneaker的猛氏就问我是否想为刚看完的作品作插画，我就振作起来答应了，那就是刚开始的tb，幸运的是读者调查表显示好评如潮，就立刻决定连载下去……然后就到了今天这样。

    ——现在想说点什么吗？

    其实在此之前我都几乎没看过什么小说，而且看开始的tb时没想到阿贝尔竟是主角。（笑）

    ——tb里也加入了许多您自己的想法吧？

    关于设定吉田先生的做法是"决不插手"，几乎没指定什么。角色方面也是，只告诉我主角阿贝尔个子很高，银色头发，武器是双刃镰。此外吉田先生可能对武器比较感兴趣，倒是亲自设定了几个武器。剩下一切包括角色眼睛的颜色和身上的装饰都是我和猛氏决定的。绘制角色眼睛时我们就特别用心，力求让读者从眸色就可以分出其种族。此外还有角色自己的颜色，比如真人类帝国的赛丝就是绿色，而且这个颜色是她的专属。由于中国黄色是代表高贵的色彩，我们就把帝国女皇设定为绿色。再有就是爱丝缇的发色，作品中只有爱丝缇与莉莉丝是红发，这个设定就是为了让阿贝尔把她和莉莉丝联系起来。

    ——您有决定角色的个性吗？

    这倒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有和猛氏一起商量，有时和会直接应用讨论结果。像坎波菲就是类似于罗德斯岛战记里的卡拉（翼：神啊……我确信没有译错，这俩人哪搭边了？||||）他是因为从属下议院目标一致才合作，而并不是归属骑士团。如果观点一致就是自己人，相左也会成为敌人。当时我提出这个创意和猛氏是一拍即合，就变成这样了（笑）。从这方面tb可说是3人一起创作的作品。

    ——设定角色时有什么考虑吗？

    服装方面是先决定主要人物，ax一方就是先设定阿贝尔的，骑士团就先设定坎波菲的（翼：该隐呢……？），与其它角色进行比较，然后落实到小说中表现。服装与饰品也是根据其性格、爱好决定的，也会将演员或运动员作为原型，例如里昂和阿贝尔就是以安东尼奥邦德拉斯和巴蒂为原本的！（翼：狂汗……||||）以现实人物为原型很容易，但反之就难了。

    ——反之？

    说实在最难的是异端审问官菲利普，到底是定位成很坏还是比较坏的人比较难……因为之前画的角色形貌都算姣好，至于怎样将他画好就……决定前费了好大功夫，虽然看起来倒是挺简单。）（笑）

    ——您说费了好大功夫，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什么？

    例如我会一边说着"没这种发型吧"一边却认真地去画，结果最后被用在了骑士团的荷璐卡身上（笑）。除此之外新负责人Y看到我画的蔷薇玉座中狙击爱丝缇的杀手提多后立即采用了，这也是至今的最短记录。

    ——我觉得这部作品中，很多细节和世界观都加入了您的特色设计，您最初都受过哪些画家影响呢？

    开始是高田明美，即使现在我画一些女角时眼睛与鼻子尖的比例还是能看到其痕迹（笑）。不过印象我最深的是永野护，早在学生时代就很喜欢看他画的五星物语，而且深受永野先生的人物整体感觉、设计搭配、色彩平衡方面的影响。特别是我画的戴帽子的角色这一点更加明显（翼：我第一眼看到赛丝，对她什么都不知道时就以为那是柴本为五星画的同人）。吉田先生和猛氏也都很喜欢五星，所以我们的讨论进展非常顺利。

    （下面的几段在谈其他动画的问题，与画集和作品无关，小翼就暂不译了）

    ——下面让我们谈谈惯于用色的问题吧，您之前学过与此相关的绘技吗。

    国中时我和妹妹对妈妈说想学素描，他听说二纪会会员中村宽在开绘画课，就让我们去那里学。当时班里有很多成人，而且是夜校。我们大约学了3年。

    ——这些基础现在还用着吗？

    是的，素描学习是作为绘画基础的，之后如果说是学习技术，更应该说是以绘画为题进行想象发挥的培训。

    ——画材也是有受那时的影响吧。

    虽然当时老师是画油画的，但我完全沉迷于高田所以开始画水粉，现在则大多都是用水彩。

    ——现在谈谈除tb外加盟的作品吧。

    现在正在为菊地秀行先生的《新魔界行》。菊地先生有很多fans，觉得压力很大。以前都是末弥纯作插画，但我们两者风格差异甚大，因此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画出不让菊地先生失望的画（泣）。还有就是在为小说《艾缇利特歌剧》（翼：抱歉……以我水平只能译成这样）作插图，这是一部少女小说，与我以前的作画风格不同，所以这次再懒可就不行了。（笑）

    ——对您来说tb是部怎样的作品呢？

    可以说没有这部作品就没有现在的我，是它给了我好运的。借由tb我遇到了很多出色的人，今后也将争取加盟向tb这样出色的作品吧。它是倾注了我所有创意的作品，也觉得其本身谢幕太早了。

    ——听说吉田先生去世时是什么样的情形？

    当时刚把极光之牙的草稿给Y，然后发着呆等回音，以为电话响一定是有关画的事……之后躺下了但是睡不着，就起来坐在客厅里一直沉默着，家里人都没来和我说话，想必当时表情肯定很可怕。此前吉田先生作完一次很成功的手术后第一个就给我来电话说"给你添麻烦了。"大概因为身体欠佳、手术刚毕，他的声音听上起很虚弱。我就对他说等出院后在畅谈吧……这就是我和吉田先生的最后一次谈话。……还记得先生去世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雷雨……

    ——10月在东京举行的吉田先生追念会的天气也很不好呢。

    是啊，战后最大的台风灾害席卷了东京，而且台风开始的时间和开幕几乎是一致的。（翼：这……上天有眼吗？T_T）因为先生生前也是深受爱戴把，我想大家一定不会忘记他的。

    ——非常抱歉提到了您的伤心事，时间也所剩无多了，最后，您想对买了这本画集的读者说点什么吗？另外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呢？

    这是本很贵的画集，非常感谢顾客们，谢谢大家。这可能是我的第一本也是最后一本画集，所以我自己也订了7本……

    ——啊？

    哦，其中有送给亲戚的（笑）。5年来我已知在画插画，完全没有厌倦之感，果然还是热爱这项工作呢。少了家人的支持，我也是没法专心作画的，事实上用些地方也让他们帮忙了……

    ——什么？

    背景色是爸爸帮了我呢（笑）。平时妹妹帮着描线，妈妈和弟弟时而也会着手。不仅是这些，他们还为我创造了很好的环境，我由衷地感谢他们。至于今后想试着画些概念画，不但画小说插图，也要有原创，但之前需要很多积累，所以不会很快实现……倘若有时间，所有的都会想尝试一下，也会渐近挑战新事物。……今天真是非常感谢！

    （2005.7东京都公开Z高达剧场附近的采访）

神学大全 Trinity blood 世界与现今欧洲地理之对应

    Trinityblood世界与现今欧洲地理之对应

    北部各诸侯国——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诸国，挪威、瑞典、芬兰以及丹麦。

    阿尔比恩——大不列颠诸岛的古称，主要指英国。伦蒂尼姆则是伦敦的古称。

    教廷领地——以罗马梵蒂冈为中心，包括意大利全境，北至现瑞士地区，南到第勒尼安海三岛（科西嘉、撒丁、西西里），东括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直到萨拉热窝地区的狭长不规则地带。

    希斯巴尼亚和加泰隆尼亚——以比利牛斯山为界的伊比利亚南部地区，包括现西班牙与葡萄牙。以前西班牙人叫自己的土地做“爱斯巴尼亚”（Espana），古称“希斯巴尼亚”（Hispania），据说源出腓尼基文，意为“偏僻”。其重镇巴塞罗那和塞维亚（塞维利亚）名称与今相同，瓦伦西亚也译作巴伦西亚。

    法兰克王国——FrankishKingdom今法国，5世纪末～10世纪末由法兰克人在西欧建立的封建王国，采取国王死后诸子平分领土的继承制度，使王国经常处于分裂、混战和再统一的反复过程中，同时又不断向外扩张。公元800年，法兰克王国在查理大帝统治时期达到鼎盛，843年《凡尔登条约》签订后分裂为东、西、中三个王国,并分别于911、987、887年覆灭。不过tb地图上圣马洛湾西部的岛屿现实中并不存在。路坦提姆就是现在的巴黎，东南部是著名的马赛。

    四都市同盟——约为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地区

    日尔曼王国——现德国和奥地利，德国1000多年的历史上曾经历过三个帝国，这期间也有一个共和国。两国历史上一直分分合合，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并为一体的，所以维也纳也在其版图之内。日耳曼人(German)是欧洲的古代民族之一，公元前5世纪起，以部落集团的形式分布在北海和波罗的海周围的北欧地区，古罗马人称之为日耳曼人。大约在公元前半个世纪，大部分日耳曼人开始定居在莱茵河以东、多瑙河以北和北海之间的广大地区，该地区称为“日耳曼尼亚”。

    波希米亚公国——现捷克与斯洛伐克，把红、白两色作为国色，是一个有二百万德意志人和三百万捷克语斯拉夫人的地区。十五世纪的胡斯战争后由斯拉夫族的捷克语地区分裂形成，历史上曾为奥地利及奥匈帝国行省。

    匈牙利侯爵领地——匈牙利，伊什特万是现今首都布达佩斯，位于多瑙河中游平原北部的名城。其名称来自公元1000年匈第一位国王圣伊什特万。

    马其顿候国——tb地图上的这一地区包括了塞尔维亚和黑山共和国、阿尔巴尼亚和马其顿。但现在的马其顿只是希腊北部的一个小国。

    雅吉劳大公国——波兰，克拉格为现克拉科夫。

    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与今同。

    真人类帝国——北至乌克兰与摩尔多瓦，西至希腊，中有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南到现土耳其、叙利亚，还有著名岛屿塞浦路斯，主要包括西亚的广大地区。以拜占庭（伊斯坦布尔）为中心，亚欧文化的交融中心，伊斯兰教与基督教共存的城市，也是历史上最著名的堡垒。其第二大城市提米索拉为现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当然，历史上这一地区并没有成为单一国家，但地跨亚欧非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西部版图确实如此。

    希斯巴尼亚领地摩洛哥——现摩洛哥，从前为法国殖民地。

    自由都市迦太基领地——阿尔及利亚北部和突尼斯。“迦太基”在腓尼基语中为“新都”或“新城”之意。古迦太基占地315公顷，位于现首都突尼斯城位于以北17公里处，公元前814年为腓尼基人所建。历史上是著名航海贸易都市及粮食产地，曾在与罗马争夺制海权的布匿战争中被毁而成为其治下的阿非利加省。一百多年后，它作为一个重镇得到重建，并且在数世纪内成为罗马帝国在北非的重要政治、经济、文化和宗教中心……

    可见吉田在写作时确实参考了大量翔实的历史资料，但是，版图上一些国家并不存于同一历史时期。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找这些地区的历史来看一看。

神学大全 圣魔之血Trinity Blood作品相关纪事年表

    圣魔之血TrinityBlood作品相关纪事年表

    1969

    作者吉田直先生出生

    1997

    吉田凭处女作《叛逆的诸神》获得第2届角川Sneaker大奖。

    这里对角川Sneaker大奖做一些解释：每年一届的Sneaker奖分大奖和1、2、3等奖和一些专门小说奖项，其中只有大奖是可以有空缺的。即对作品有一个固定的评定标准，由各位评委联合审议，如果没有作品符合，奖项就保持空缺。至今获得大赏的只有吉田（2届），安井健太郎（3届）和谷川流的《凉宫春日》系列（8届）。其中吉田是第一个获奖者。

    1999

    吉田原作，柴本插图的《TrinityBlood圣魔之血》开始在TheSneaker连载（1999~2004）

    2001．4

    《TrinityBlood圣魔之血》第一本文库版《帝国之源》出版。

    2001．11．6~2003．18．24

    小说版drama发行，内容为ram1~3的情节，共9张cd。

    Cast阵容（比动画强）：

    CaterinaSforzaCV:深见梨加

    AbelNightroadCV:一条和矢

    TresIqus(HC-3X)CV:绿川光

    LeonGarsiaDeAsturiasCV:大冢明夫

    WilliamWalterWordsworthCV:石井康嗣

    KateScottCV:久川绫

    VaclavHavelCV:中田让治

    FrancescoDiMediciCV:长克巳

    SisterPaulaCV:田中敦子

    教皇Alessandro18世CV:浅野真澄

    AntoniodeBorgiayBorgiaCV:千叶进步

    2003．10

    九条清的漫画版在《Asuka》开始连载。

    2004．6

    TheSneaker《TrinityBlood圣魔之血》专刊

    2004．7．15

    作者吉田直因肺梗塞去世。

    2005．4．20

    op《DRESS》（buck-tick）

    2005．4．28

    由GONZO制作的动画版，在wowow电视台深夜档开播。

    2005．5．1

    《canon神学大全》出版

    2005．06~09

    specialcd1~4(tv版drama+OST，第4张为柴本新画封面)

    2005．5．21

    ed《BrokenWings》(种智子)单曲cd

    2005．7

    动画增刊《TrinityBloodissue》出版

    2005．8．26~至今

    dvd发售，共12部

    2005.09.22

    动画ost发售，封面为柴本新画

    2005．9．28

    柴本画集《fabricatheologiae神学工厂》出版

神学大全 人物介绍

    真相比结局更重要。

    ——柯勒律治

    教皇厅—国务圣省特务分室

    Arcanumcellaexdonodei(简称AX)

    首脑：CaterinaSforza卡特琳娜丝佛札カテリーナスフォルツァ，教廷国务卿

    有“铁女”之称的米兰大公、枢机卿、教皇厅国务圣省长官。教皇厅国务圣省特务分室（通称Ax）是其直属机构。身着红衣，外表美丽，性格干练，处事果断，对异母弟弟呵护有佳（其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是保守派的关系），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强人，和Abel有过一段神秘往事。

    AbelNightroad亚伯奈特罗德アベルナイトロード，“吸血鬼猎人（十字架背负者）”

    第一男主角，有着华丽的银发，冰一样澄澈的蓝色眼睛，戴着哥特式的圆眼镜（牛奶瓶底眼镜），看上去是个很有型的人，但是平时却总是显出一幅冒失、搞笑兼无厘头的样子，还常常陷入财政危机非常喜欢吃甜的东西（加了13块砂糖的咖啡），人称“废物点心神父”，其真实身份为AX派遣执行官“吸血鬼猎人”，是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平时为人傻的搞笑的样子，真的不象是装出来的，但是一旦遇到重要事情却会意外爆发。由于他非人类也非吸血鬼，所以凡涉及与吸血鬼对抗的任务都由他亲自出面，而且在归属教廷之前，他还担任过联合国宇宙军某秘密机构的中校，掌握着操纵失落人工智能系统的权力。

    Estherblanchett艾丝缇布兰雪エステルブランシェ（希望之星）

    在伊什特万的教会长大的第一女角,其真实身份是Albion的公主,年仅17岁,在父亲遭暗杀前被送到了国外,在Abel前往伊什特万处理“悲叹之星”事件时相识,后来跟着Abel去了罗马教廷,成为AX一员.（其实就是个打工的…）后来成了Albion年轻的女王。

    TresIqus托雷士伊库斯トレスイクス，“神枪手”

    向卡特琳娜像猎犬一样发誓忠诚的Ax成员。冷静沉着地完成任务的人工智能机械人神父，最常说的话就是肯定和否定。在身体的各个部份都藏有枪械，杰立寇M13「神怒之日」(JerichoM13Diesirae)是他常用的武器。真实身份为AX派遣执行官HC-IIIX,代号"神枪手"

    katescolt凯特史考特，“铁娘子”

    空中战舰IRONMAIDEN（钢铁处女或铁处女）的舰长，也是CATERINA的秘书。她是Caterina的同学，由于受骑士团袭击而失去了行动能力，成为了以机械代替身体的战舰“钢铁处女”的智能中枢，其性格温柔内敛，又深藏不露的特质让人捉摸不清。真实身份为AX派遣执行官“铁娘子”。

    WilliamWalterWordsworth威廉渥特华兹华斯ウィリアムウォルターワーズワース，“教授”

    喜欢发明奇怪东西的中年人，在罗马大学任教授，对考古学和机械工程学有着深厚的造诣，与Isaak关系非浅。

    VaclavHavelAX瓦茨拉夫哈维尔，“知信者”（Knowfaith）

    AX国务圣省机关创始成员之一，是机械化兵。深具浓厚的长者之风，能力是完全透明化

    LeonGarsiaDeAsturias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レオンガルシアデアストゥリアス，“狮牙”

    身高近两米的大汉，常用武器是飞轮。相当喜欢和女人搭讪的粗壮男人。据说如果靠近他3米，连母马都怀孕。曾经是一个出色、获不少勋章的的摩洛哥军人。但是由于自身的兽人血统被教廷激进分子陷害，为救其妻女而杀害30名神职人员，犯杀人罪而受到千年的刑期，平常作为罪犯在罗马的监狱监禁。不过，他成为Ax的派遣执行官，以此作为条件把刑期缩短。

    HugueDeWatteau修格杜瓦特，“剑舞者”

    家族全灭，恋人被背叛他的朋友夺走的义手悲哀美剑士

    NoelleBor诺耶宝儿ノエルボゥ，“情人”（已殉职）

    能看到生物的感情的能力的魔女。使用的武器是“剃刀”。真实身份为前AX派遣执行官“情人”。她暗恋着Abel，最后向Abel表白，但是未得到回答就在与阿贝尔调查巴塞罗那事件时不幸殉职（死于建筑物倒塌），因此Abel对她心存愧疚，并且为此消沉了很长时间

    茉妮卡阿尔盖特，“黑寡妇”

    以双匕首为武器，超能力物质穿刺，在圣女烙印中登场，与托雷士发生一段纠葛。

    凯雅茜欧卡，“吉普赛女王”

    平时穿一身黑色多层百褶裙，武器是扇子。不过他的超能力则是有杀伤力的歌声

    教皇厅—异端审问局

    INQUISITION

    AlessandroXVIII亚历山卓VIII世

    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Alessandro18世,是卡特琳娜.丝佛札的弟弟,给人的感觉很软弱,没什么能力.很怕自己的哥哥(就是下面这位),和姐姐感觉倒很好(恋姐情节,唔),在「YESTERDAY,TODAYANDTOMORROW」里和艾丝缇有一面之缘,似乎对她很有好感.后为救艾丝缇而死(原案设定,动画里面没有)

    FrancescoDiMedici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フランチェスコディメディチ

    教皇厅的枢机主教，身任教义部长、异端审问局局长、教廷军总司令官等要职的魁伟男性。如果说卡特琳娜是出色的外交家的话，弗兰契斯柯就是出色的内政家。那是前任教皇的庶子，与卡特琳娜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他与卡特琳娜的关系不和，在教廷内进行著权力斗争，是卡特琳娜最头痛的政敌

    局长：BrotherPetros佩卓斯修士，“毁灭骑士”

    副局长：SisterPaula葆拉修女，“死亡淑女”

    BrotherMatthaios马太修士（黑发，有恶魔之称）

    BrotherAndreas安德罗修士（金发的正太）

    BrotherBartholomaios巴斯洛梅斯修士（HC-IIX，托雷士同型机）

    SisterSimone西蒙娜修女（武器是点穴针）

    BrotherPhilippos菲利普修士，“胖头鱼”（青蛙人）

    BrotherJacob-Sidea杰考比—塞达修士（武器是飞刀）

    蔷薇十字骑士团

    ROZENKREUZ

    10=1CainNightlord该隐奈特罗德，“世界之敌”

    BOSS：ContraMundi，通称世界公敌，骑士团内部尊称为“那一位”，原名CainNightlord。是“吸血鬼猎人”01号，由于夺取了Lilith的力量因此是三兄妹中唯一一个可以100%启动的。在2220ad，被Abel打入宇宙空间后，穿过大气层一直落到地表，几百年后才又重生，然后建立了蔷薇十字骑士团。但是也因为此次事件的后遗症，使他的身体结构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一不小心就会解体，所以活动时间也是有限的。

    9=2IsaakFernandVonKampfer依萨克费尔南多冯坎波菲イザークフェルナンドフォンケンプファー，“机械魔导士”。

    Isaak曾与威廉教授一同在籍于阿尔比恩伦迪尼姆皇家学院。两人学术竞争甚为激烈，为争取学院三大天才之一的成就而不分上下（另两人是洁茜卡的母亲凯瑟琳莲博士与开发出HC系列杀人玩偶兵团的泽贝特格利波蒂）。这场竞赛最后以Isaak非人道的实验研究间接导致威廉的未婚妻死亡而落下帷幕，不了了之，Isaak本人亦被学界放逐，直到成了骑士团的第一名成员。Isaak之所以是9=2，位阶仅次于Cain的人物，除了因为他的能力是最强之外，还因为Cain必须依靠他的技术修复自己的身体。

    8=3DietrichVonLohengrin迪特里希冯罗恩格林，“操偶师”

    原日耳曼领主之子，曾亲手杀死畏惧自己的亲人，并于6岁谋取了家族之位，出于对Cain绝对力量的崇拜而跟随了他，成为了蔷薇十字骑士团干部人型使Marionettenspelier，又称“操偶师”，擅长用“线”控制他人（那个线是Dietrich发明的失落科技，用非常特殊的生物纤维所制成，它可以潜入人体，自行连接神经系统，随心所欲地传送电波讯号）。Dietrich有着美丽的脸，看起来只是个天真烂漫的青年。但事实上，他口中说着喜欢Esther，但是最后还是欺骗了她，是个令人感到摸不清的角色，对主角Esther有扭曲的感情。按他的话来说“看到喜欢的人，不是会想恶作剧吗？就是这样。怎么说呢，在我看过的人里面，你是最粗心大意的一个小妞。明明没什么能力，却只会说大话。从出生以来就是这样，每个遇到你的人都爱你，从来没想过会有人会讨厌自己……看到这么幸福的孩子，忍不住就想戏弄一下。”

    8=3荷璐卡.冯.弗加瓦多，“冰之魔女”

    7=4Basilisk，巴西利克，“音乐家”‘

    7=4古德里安“牙之眷属”

    6=5拉杜巴旺，“炎之剑”（前）

    伊恩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但是对贵族出生伊恩怀有嫉妒之心。背叛了真人类帝国加入骑士团，并在伊恩执行和卡特琳娜接触的任务的时候设计陷害并威胁到其生命。后被变身的阿贝尔杀死。死后的尸体被迪特里希利用，阴谋杀害真人类帝国的女王。似乎对伊恩有悔悟之心。

    5=6SusannevonSkorzeny，“炎之伯爵夫人”

    5=6BalthasarvonNeumann，“百貌之王”

    KasparvonNeumann，“毒龙之王”

    MelchiorvonNeumann，“傀儡之王”

    “傀儡之王”“毒龙之王”和“百貌之王”是长生种3兄弟。

    3=8贾哈索亚迪鲁

    真人类帝国

    METHUSELAHEMPIRE

    女王：AugstaVradica原名SethNightlord

    真人类帝国的女王，亦被称为“夜之女王”。女王芙乐蒂卡——塞思奈特罗德。其实是Abel的妹妹，是“吸血鬼猎人”03号。

    帝剑御持官：孟菲斯伯爵——IonFortuna伊恩法透纳

    摩尔多瓦公爵的孙子，接受女王的命令前来自由城市迦太基，与罗马的红衣主教卡特琳娜接触。但是因为同行的儿时玩伴-拉杜巴旺的陷害而受到生命危险，幸而受到Abel和艾丝缇的帮助(并且对艾丝缇产生了好感)。后来任务完成归国后，又被卷入了另一场更大的阴谋之中

    直辖督查官：基辅侯爵——AstharosheAsran亚丝搭洛雪爱斯兰アスタローシェアスラン

    真人类帝国的直辖督查官。以前的同伴为了保护自己而被札格雷布伯爵杀死。在追捕札格雷布的过程中，与Abel合作，认识到短生种其实与长生种没有分别对Abel似乎有好感。

    首席枢密司：摩尔多瓦公爵——米露卡法透纳

    伊恩的祖母

    禁卫军团长：巴鲁萨姆男爵——贝巴斯

神学大全 威廉·渥特·华兹华斯的秘密观察报告/资料日志

    《威廉·渥特·华兹华斯的秘密观察报告/资料日志》

    ——原载《Sneaker》2003年12月号

    ★AX派遣执行官们在非任务时间做些什么？

    ◎亚伯：

    致力于建造他的小菜园（为了维生，因为他辩称自己永远处于潦倒状态）——对此威廉指出，事实上派遣执行官每月都能获得收入，合计达100000円。

    ◎修格：

    协助威廉做实验，帮助威廉持家做家务（自教廷地产中分配给他们的居所，以及威廉的实验室），烹饪，提醒威廉记得用餐，修炼剑术，设法寻找到自己的妹妹：他相信她依旧生存在某地……

    ◎里昂：

    继续服刑中（因过去曾杀害其妻与30名神职人员）。有时，在武装护送之下，他会被准许探望年幼的女儿法娜（现居于梵蒂冈孤儿院）。

    ◎托雷士：

    自我维修，修理升级武器装备。在射击场做打靶训练，或是像通常那样，跟随在卡特琳娜大人身边。

    ◎威廉：

    做实验，发明些新的小玩意，在当地大学授课。

    ★旧AX成员与新AX成员的制服配饰

    这些制服配饰看似类同，不过事实上，在诸如头巾/徽章/金属别针等细节之处，是存在颜色差异的。

    ◎金色为旧成员所用。

    （在卡特琳娜成为枢机主教前就协助她的初期成员——包括亚伯、威廉、凯特、瓦茨拉夫。）

    ◎银色为新成员所用。

    （在卡特琳娜成为枢机主教后加入的新成员——包括修格，托雷士，里昂，莫妮卡，诺耶，卡雅。卡姐19岁升任枢机主教，而后AX机关正式成立。）

    ★威廉的烟斗

    威廉曾是个禁烟主义者，直至卡特琳娜突然馈赠给他一把烟斗……此后威廉便开始了吸烟生涯……而卡特琳娜这么做的原因，在本故事中未曾提及……

    ★AX的最高费用支出额

    托雷士轻松夺冠！用于他定期维修升级的费用，为补偿“神枪手”在执行任务中毁坏的建筑/公用财产设施而支付的额外费用。此外，教廷还不得不为部分再建工作掏钱。

    ★佩卓斯修士

    日式料理的狂热爱好者，尤其爱好寿司。一日三餐中至少有一餐必须包括一道日本料理。

    ★帕乌拉修女的宠物

    教廷异端审问局副局长——帕乌拉修女养育了数只小仓鼠作为宠物。这名杀戮了数以千计的异端者而未曾动容的女性，却在照料/嬉弄她的宠物仓鼠时显露出与她个性完全不同的一面。当然，几乎没有人会被赋予见识死亡淑女的另一面的机会，而威廉怀疑那些有幸一睹她另一面的人是否依旧生存……

    ★AX成员的代号

    这全都是威廉的创意！

    作为一个间谍/侦探/悬疑小说的狂热爱好者，他觉得根据成员的能力来决定其代号是件颇有趣的事。

    从凯特·史考特修女的证言来看，好心的华兹华斯神甫认为，赋予成员以代号在执行任务时会有所用处，尤其是执行那些涉及伤亡与对外作战的任务——这种场合不适宜用教名来称呼他们，因为这会给他们增加人情味（派遣执行官必须表现出强大、有能力的一面，而使用代号能够达到这种效果。）但是……凯特这么说到：“他可能是觉得那样很有趣，然而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要给我取“铁娘子”这个代号？！（叹气）不过也罢……在他在给我设计代号的时候，这个代号在那些更加荒唐夸张的创意里是“最温和”的一个……那张命名清单里甚至还包括诸如“尖啸女郎”[ScreamingLady]，“嗜血天使”[BloodyAngel]，“飞翔的女武者”[FlyingAmazoness]，“可怖修女”[TerrorSister]之类的名字……（泣）

    ★教廷异端审问局成员多为博士学位持有者

    虽然可能看上去并不像，但他们确确实实是教廷的精英分子……

    异端审问局成员所获学位清单：

    1）圣经学博士[PhDinBiblicalStudies]——马泰修士，佩卓斯修士（威廉在这里写到：“什么？他也是？！”）；

    2）商法与管理学博士[PhDinBusinessLawandAdminstrations]——帕乌拉修女；

    3）机械工程学博士[PhDinMechanicalEngineering]——安德鲁斯修士；

    4）医学博士[PhDinMedicine]——西蒙修女；

    5）古典文学博士[PhDinClassicalLiterature]——菲利普修士（威廉在这里再次评注到：“他有在句子的开头和结尾用“YO”来加强语气的习惯。”——如果不是仔细观察过这位修士的讲话方式的话，是无法这么一针见血地戳中要害的。）

    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说道：“我的下属们是教廷的精英分子！〔译注：原文为“cremedelacreme”——法语，直译意为“奶油中的奶油”，引申为“最好的”〕和聚集在卡特琳娜周围的那群乌合之众相比（在这一部分，威廉用红色粗体字写到：“什么乌合之众啊？！我们会让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好好见识见识的，老头子！”），我的下属们在各方面的表现当然更出色。”（再一次地，威廉在这个地方评注了一次事件：菲利普修士和安德鲁斯修士为了食物而起争执，彼此幼稚地辱骂对方，互喊绰号……在评注旁边，他写到：“是的，阁下……他们当然更出色……”）

R.O.M I 悲叹之星

R.O.M I 悲叹之星 序章：猎人之夜

    ——流你们血、害你们命的，我必将讨他的罪。

    （创世纪第九章第五节）

    推开厚重门扉的刹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随着扑鼻而来。

    虽然从礼拜堂深处吹来的腥风刮着脸庞，莎夏还是不忘把手里的银制烛台再次握紧。掌心满满的汗水让人觉得难受。

    烛台中的火焰颤巍巍地摇晃着，潜伏在四处的邪恶黑暗随着烛影浮现，影子彷佛就像一股浓密的瘴气，活龙活现般地由上方仰望着勇敢的少女

    对莎夏来说，从受洗到十五岁的现在为止这里是她周都会到访的地方。即使如此，少女还是带着初访时的神情，步入沈落在黑暗中的教堂。

    “圣母，请守护我。请守护我，圣母”

    莎夏是除了哥哥以外，村里挂名第一的勇者。

    胆小的村人，在“他们”出现之后，就全盘弃守？在家里。身为村长的父亲也只会在房子周围撇上大蒜和山楂，然后屏住气息窝在家里头。好哥哥想抢回被“他们”掳走的未婚妻，却没有人出面助阵。

    三天前，哥哥要直闯“他们”所盘据的教堂时，莎夏原本打算和他同行。不过哥哥沈静地拒绝了。他交代莎夏，在他不在的时候要保护父母，接着就独自出发——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主啊，请守护我。圣母，请守护我”

    莎夏一边小心翼翼地穿过礼拜堂的黑暗，一边一步步地往前迈进。一只冰冷的手从不详的想像当中伸了出来，敲扣着她的肩膀。

    她忘了眨动的眼睛乾的发疼。

    就在莎夏舔着乾涸嘴唇的那一刻，突然听到附近地板发出的声响。

    “是是谁！？”

    在烛台的光晕里浮现巨大的女子影子，莎夏跟着大吃一惊。她先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三步，之后才见到那名女性的手臂里怀抱着的婴儿，大理石打造的脸庞还带着优雅的徵笑。

    莎夏放心的吐了一口气。

    “吓吓了我一跳请别吓我啊，圣母玛利亚。”

    虽然心脏跳得很厉害，膝盖的颤抖倒是强止住了。莎夏擦拭着额头上面的冷汗。在对着村中的守护圣玛利亚像抱怨一声之后，莎夏迅速无比地转身——这回，她的心脏简直快要停了。

    椅子上面坐了两个人影。

    “哎呀，好像有人来啦，米莉丝。”

    “玛莉丝，有只可爱的小鸟闯进来了。”

    相视而笑的是两个女人。

    她们看起来就像是同一个人。宛如石膏一般白皙的美貌、长至腰际的金发全都一模一样。在这快要下雪的季节，两个人却都穿着薄丝洋装。如果要说有那里不同，那就是嘴唇上的口红颜色，一位是浅桃色，另一位则是深蓝色。

    琥珀色的瞳孔闪动了一下，浅桃色的嘴唇轻声低语。

    “米莉丝，这样不行哟。难得有客人来，却连杯茶都没见着。水壶摆哪儿去啦？”

    莎夏对着一边吃吃娇笑、一边故意四处张望的女人挥舞起烛台。

    “你你们把我哥哥怎样了，你们这些怪物！”

    在摇晃不定的烛光底下，三个影子彷佛古怪生物般不停舞动着。虽然心里感到害怕，少女还是使尽全身力气呐喊起来。

    “我我是科拿卜利村武士，卡斯帕雷克的女儿莎夏！我要来替我哥哥报仇！光明正大的过来一决胜负！”

    “哥哥？这只小鸟所说的，该不会就是那只勇敢的公鸡吧？玛莉丝？”浅桃色的嘴唇蛊惑地蠕动着。

    “你还记得吧？就是前几天读圣经给我们听的那只公鸡呀。”

    “圣圣经我这里也有！还有十字架！”

    左手拿起圣经、然后出示脖子上面所挂的念珠串，莎夏发出了怒吼。在那个时间点，强烈的恐怖让膝盖也跟着抖个不停——恐惧。她害怕到心脏都快要冻结了。

    温婉地笑着，用彷如歌声的语音交谈的女人身影，就像夜之精灵般美丽，不过莎夏没有被其所惑。这些美丽的女人就是“他们”。在大灾难（Armageddon）之后突然出现的人类天敌。有“附影者”、“夜之眷属”、“闇之住人”等诸多绰号的可厌魔物。其中最为人所知的名号便是——

    “吸血鬼！觉悟吧，送上你的人头！”

    “你哥哥相当美味哦，小鸟。”

    甜美的声音直接吹逵她两边的耳朵。

    两手紧抱着双肩，莎夏的脸像结霜似的变成一片雪白。原本应该坐在椅子上的人影，现在从眼前消失了，好像瞬间移动过一样，两个怪物正站在勇敢少女的后方。

    “他在拼命地诵圣经”

    “亮出十字架”

    “然后哭着求我们饶命”

    “结果还是变成了我们的食物。”

    听着他们轻声细语地轮流说话，莎夏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回答。少女彷佛冻结似地站着，手掌中的手指冷得像冰，银制的烛台掉落在地面上。

    “这只小鸟可是比她哥还聪明哪，米莉丝。准备得真是周全。”

    “就是说嘛，玛莉丝。可怕的银器我们长生种最讨厌的是紫外线，接下来就是这个了。”

    深蓝唇色的女子用一种看了都嫌脏的表情，把掉落的烛台踢到教堂的角落。翻倒在地上面的蜡烛熄灭，黑暗重新回到了四周。

    “不用怕，小鸟。我会让你到心爱的哥哥那里去。”

    浅桃色的嘴唇缓缓开启，露出了过长犬齿的光芒，以及甜美黏腻的嗓音。

    “来吧，小鸟，不晓得你是什么滋味？”

    在窗口射入的微弱月光中，浅桃色的嘴唇吻上了少女的脖子。白皙闪亮的利牙，缓缓没入了纯洁而柔软的肌肤——

    就在这个时间，一道冰刃般的寒光划破了黑暗。

    “！”

    深蓝唇色的吸血鬼发出一声难以想像的惨叫，身体同时跟着往后仰。在她的手上深深剌入，戈是一只平凡无奇的十字架。不知是用多大的力量投掷出来，应该不太锐利的十字架，竟贯穿手背、刺穿了掌心。

    “米米莉丝！”

    浅桃唇色的吸血鬼将发出哀呜的妹妹抱在怀里，一边恨恨地转过身来。贬也不贬的眼眸承载着深不见底的恶意，眯成了一道弧线。

    “是是谁在那里？没想到在这村子里，裹有蠢蛋敢阻扰我们用餐”

    透过天窗可以看到蓝色的夜空。两轮明月正由南方天空俯视着地面——一是银色的、描绘出完整圆形的“初月”。一是如血般鲜红、以歪斜姿态浮在空中的“次月”，在这不祥的月光下，一抹高大的身影突然伫立在那里。

    “很抱歉，我不是村里的人。”

    影子的声音相当沈静。

    “吸血鬼玛莉丝萨卓芙希卡，以及米莉丝萨卓芙希卡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科拿卜利村22件杀人及血液抢夺案罪嫌逮捕你们。”

    “你那件修士服是——！”

    在月光映照的残影下，米莉丝露出了又尖牙。那抹影子，——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着黑色长袍与同色斗蓬。胸口闪烁着金色的十字架。

    “教廷！”

    “噢、抱歉来迟了。我是教廷国务院派来的”

    详细到近乎不合时宜的自我介绍，淹没在某种穿透肉的湿润声里。

    深深刺入男子背脊的，正是之前穿透吸血鬼手背的那只十字架。不知何时移动位置的米莉丝站在他身后，用怨毒不已的嗓音狠狠地说道。

    “不自量力的短生种，居然敢弄伤我的身体以死赎罪吧，狗东西！”

    那双纤纤素手拥有棕熊亦难以匹敌的怪力，只见她优雅地稍一挥舞，十字架就连根埋进了对方的肉里。在叫人毛骨悚然的心肌迸裂声响发出的同时，高大男子的膝盖也弯了下去。映着青蓝色的月光，血沬飞溅在白皙绝美的脸上，米莉丝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太天真了不论这里的神父还是这家伙，教廷养的走狗全是些呆子嘛，玛莉丝。”

    “这我管不着，不过别把地板弄得那么脏，米莉丝。你要负责，那么的血就由你来处理唷。”

    不着痕迹地把陶醉在复仇不及血液香气中的妹妹推过去负责善后，玛莉丝的目光落在臂弯中的少女身上。目睹眼前的惨剧后，勇敢的小鸟已经翻白了眼失去意识。

    “那么这只小鸟就由我来享用？。”

    把滑落到白皙脸庞边的发丝轻轻拨开，玛莉丝笑了起来。以短生种而言，这样的长相算美了。血应该也很美味。

    门口那一边传来一声利齿撕裂肉体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甜美的生命之水在妹妹喉咂然作响的声音。也许是猎物的鲜血过於美味，连炽热的呼吸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麻烦留一半给我，米莉丝。”

    这边的玛莉丝一边拨开少女颈上的发丝，一边向妹妹提出要求。

    “这只小鸟的血，我会留一半给你，公平交易吧。”

    “不，那可不行。”

    听起来相当沈静，那并不是妹妹的嗓音。

    “我很挑食的那女孩的血我可不要。”

    “！？”

    就在转身的同时，映入玛莉丝眼中的却是妹妹的身影，像短生种一般着恐惧的眼神。深蓝色的嘴唇呈现惨叩的唇型，吐出微弱的气息，面无表情的白皙脸庞有如白纸般苍白。不过让吸血鬼最感惊愕的，并不是妹妹的模样。印在她喉头上的高大身影是——

    “不、不可能你是什么东西！？”

    仿佛接吻般印上米莉丝颈子的那片嘴唇，拉出了红色液体的细丝。那是玛莉丝早己司空见惯的场景。可是，这家伙正在吸的却是——

    “混帐！你你这家伙，居然居然吸我们的血！”

    “你没想过会有这种事吧？”

    米莉丝的身体因为失血及恐惧滚落到地面，那生物带着一抹哀戚的神色笑了起来。从新月状唇型外露的，是清晰可辨的利齿。

    “牛和鸡被人类吃。人类的血由你们来吸。那你们”

    “对了，我有听说教廷我们的敌人养了出乎意料的怪物。那怪物会吸我们的血”

    那生物一边朝着因恐惧而牙齿打颤的吸血鬼走走近，一边用略带伤感的语调说明自己的身份。

    “我是以吸血鬼血液为食的吸血鬼。”

    序章：猎人之夜完

R.O.M I 悲叹之星 第一章：流血之城

    ——祸哉，这流人血的城，充满谎诈和强暴。

    抢夺的事，总不止息。

    （那鸿书第三章第一节）

    I

    红色的夕照，由玻璃屋顶的一端倾泻而下。

    被染成血红色的天空，就像魔女之吻般僵硬而冰凉。亚伯.奈特罗德步下还在冒着蒸气的火车车厢，吐出一抹白色雾气。

    “哇，这个地方真是荒凉啊。”

    他用手推了推彷佛牛奶瓶底的圆框眼镜，冬季湖水般的蓝色眸子环视着杳无人烟的车站。

    让人联想到玻璃的车站建筑如同宫殿般占地广阔，不过因无人来访而闲置着。用五根手指就数得尽的站务人员和扛着大箱子的几位旅客，带着烦躁的神情，无精打釆地走来走去。车站建筑本身，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脚下的红砖早已出现严重的裂痕却无人闻问，屋顶的玻璃也处处裂缝。

    “简直是三不管的地带啊欸，我总不能就这样回罗马吧？”

    “喂！前面的高个子！”

    一个听起来有点焦虑的声音，叫着直挺挺站在火车阶梯前面、不晓得在喃喃自语些什么的年轻人。伙夫从火车的那一端探出头来，面目狰狞地怒吼着。

    “不要杵在那边挡路！要走就快走！很危险咧！”

    “噢，抱歉。啊可是，能不能请问一下这里真的是终点吗？”

    “是啊。那边不是写得清清楚楚？”

    伙夫为不耐地用下巴指了指头上的标示。电子语音读出以匈牙利文与罗马官方语文大大并列在上的站名。“

    “这里是伊什特万——自由都市特万（Istvan）中央车站。”

    “嗯，果真没错如果可能，我还真希望是自己搞错了。”

    亚伯一边搔着满头杂乱的银发一边心情低落地叨念着。

    “这下可糗了，看了”多瑙河之珠“这样吸引人的句子，我还以为是什么风光明媚的渡假区现在看这景象，明明就是百分百的乡下地方嘛？”

    “我管你那么多，赶快给我下去就对了！这辆列车将在这里折返。要趁早回到维也纳才行！”

    “噢？火车要走了？”

    不是才刚到吗？亚伯一边用手推了推被蒸汽染上白雾的圆框眼镜，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

    “请问司机先生，你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我不晓我要不要抱着被炒鱿鱼的决心回罗马，现在感到有点挣扎”

    “白痴！马上就要天黑了！这种地方一秒也不能多待！”

    “啥？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哇！好烫！”

    亚伯慌慌张张地跳了开来。随着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头冒出了蒸汽。就在扯着长外套往后退开的年轻人面前，巨大的车轮匆忙地开始转动。

    “很很危险欸！会、会烫到我的”

    “掰啦、小哥！如果你还想活命，就找间旅馆躲起来吧。不然——”

    “不然”——他到底想说什么？伙夫的呐喊声被蒸汽火车的噪音所掩盖，没有传到亚伯的耳中。火车横越过车站、直接驶入切换的轨道，奔向垂降着深蓝夜幕的平原。亚伯只能眺望渐行渐远、越来越小的车尾灯光。

    “咳咳咳咳！呜～我就这么一百零一件好衣服，这下全完了。真没良心。”

    虽然看起来是在抗议，不过却没人在听。亚伯放弃似地重新背起了旅行包，一边？惜地拍着外套，一边踏上月台。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转蓝。在夜色真的来到之前，得先找到今晚歇脚的地点——就在他加快脚步的同时，一个人影从柱子的阴暗处突然走出，令他一时之间来不及避开。

    “！”

    在小小的惨叫声扬起的瞬间，对方手上所抱着的大型废纸袋也整个翻倒了。袋子摔落在红砖上面，隐隐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

    “抱抱歉！”

    虽然自己也一阵晕眩，不过亚伯还是出声问候突然窜出的对方。

    “抱歉！都是我在发呆你不要紧吧？”

    “啊”

    撑着腰，一屁股坐在地面上的是一名男子。

    粗布工作服上配上羊毛长裤，看起来有点土，不过好像很暖和的打扮。戴得很底的鸭舌帽、配上挡了半边脸的围巾，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仔的长相，不过看起来是个矮个子的年轻人。站起来大概还不到亚伯胸部的高度。

    “抱歉、抱歉。你没受伤吧？”

    “不、不要碰我！”

    少年用同样细瘦的手臂，把亚伯伸出的手甩开。他一边拍着屁股，一边身段轻盈地站了起来。

    “真的很抱歉对了，你的东西发出奇怪的声音。没事吧？”

    “啊”

    亚伯的手比鸭舌帽男孩子还快了一步，抢先拾起落在地面的纸袋。里面不晓得装了什么，感觉相当重。底部还湿了一片。

    “这是油还是什么？哎呀，瓶子好像裂开了。”

    打开纸袋的瞬间，一阵叫人双眼剌痛的气味飘了出来。里面是两个玻璃瓶。看起来是大型的酒瓶，分别装满了透明及褐色的液体。装有透明液体的那个瓶子有条巨大的裂痕。液体渗漏了出来，把塞在袋子边缘的怀表都浸湿了。

    “哎呀呀、这只怀表好像也坏了。里面的机件都跑出来了。抱歉，我会赔你的。”

    “啊、不、不用了。怀表本身就坏了。”

    鸭舌帽的男子仓促地回答，不晓得为什么，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还要微弱。他一步又一步地直往后退，彷佛要从亚伯身边逃开似的。

    “不用赔了，没关系。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你还是把那个还给我吧？”

    “啊？可是，这样事情一定要好好处理才行。”

    亚伯一边沙沙作响地扯着钱包一边问道。

    “需要多少钱？两百第纳尔！”

    望着薄薄的钱包，亚伯换了个说法。他一把抓住鸭舌帽男子急欲挣脱的手——

    “抱歉，我手上的钱好像不太够。噢，要是你方便，能不能稍微等我一下？后天我一定给你。”

    “嗯、行啊，我是无所谓”

    “太好了！你真是好说话。那很抱歉，请你把地址和名片给我”

    “地、地址？啊，不，我看还是算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东西”

    “不，请你千万别这么说！啊，我叫亚伯奈特罗德。由罗马调派到此来。请多多指教。”

    “……”

    脸上明显有着焦急的神色，鸭舌帽男子意图甩脱这名过度亲暱男子的手。闪着强烈光芒、让人想联到青金石的瞳孔忙碌地转动着、寻找逃离的路线。只是在看到剪票口的瞬间、包裹衽围巾下的表情猛然涷结。

    有十名左右穿着制服的人正巧从剪票口经过。全是体格魁梧的男性。虽然穿着同样的深蓝色大衣、戴着扁帽，不过一眼就能看出这些身穿制服的人并不是车站站员，因为腰上都挂着佩枪。

    “哎呀，伊什特万这地方可真是安宁。我是第一次来，对这种贫穷、土气、清闲的情调还真是”

    “啊，抱歉，人家不，我有事要忙。”

    穿着制服的一行人穿过剪票口，横越车站，直接往这里逼近。亚伯不晓得到底有没有发配，一直继续讲些五四三的话，鸭舌帽男子只好用焦虑的声音重复说着。

    “我现在要赶去某个地方，所以”

    “哎呀，这样啊？那请把名字和地址告诉我，我明天会去拜访。”

    “不了，我已经说过不用了”

    “喂！你们两个！”

    带有烟臭味的声音介入争执的两人之间。

    “你们在这里干嘛？”

    像熊一般的彪形大汉，用浓浊的眼睛俯视着两人。

    好巨大。大概比亚伯还要高一个头左右。光看身体的厚度，就让人难以想像居然会是同一种生物。是军人之类吗？制服腰上挂着非常显目的大型**。扁帽上的双十字徽章正是伊什特万的市徽。

    “请问你是哪位？”

    “伊什特万市警军上校契尔桀拉德肯。”

    小小的眼睛闪烁着苛刻的光芒，男人报上了自己的名字。骨节明显的手威吓似地摆在腰间的**皮套。他看起来朋友不会太多，所以身后那群凶神恶煞状的随从应该都是部下。

    “你们两个！不晓得这车站只要过了18时就禁止进入吗？还在这里干什么？”

    “噢，其实是我把这人的行李给撞翻了正在请求他接受我的赔偿。惊动大家，实在是很抱歉。”

    “……”

    拉德肯用令人联想到食人鱼的表情盯着两人猛瞧，不过亚伯一边搓着双手一边低头道歉的样子似乎让他解除了警戒。只见他轻蔑地用鼻子哼了一鼙，失去兴致似地点了个头。“快离开吧。”

    “啊，可以走了吗？抱歉、抱歉。那我就告退了哇！？”

    亚伯频频点头、准备离去的时候，脚下却突然滑了一跤。整张脸就摔在地面，发出了惨叫声。

    “喂喂，小心点车站都被你给撞坏了。”

    拉德肯一边把脚收回，一边嘲弄着别人的惨叫声。背后的兵士彷佛追随他似地跟着笑个不停。

    “痛、痛死的啦啊啊啊”

    压着红通通的鼻子，亚伯总算是抬起了头，血滴从手指繨隙滴滴答答而落下。

    “喂，你没事吧？”

    随着担心的声音，鸭舌帽男子跪了下来，小小的手掌递出了面纸。

    “你就用这个吧。站得起来吗？”

    “啊，谢谢”

    亚伯心怀感激地接下递过来的面纸，然后摇摇晃晃地站了出来。鸭舌帽男子撑着他，挽住了仔的臂膀。

    “不要勉强，慢慢走。”

    “不好意思。哈哈，我就是这么粗手粗脚的”

    “喂，高个子！”

    亚伯扶着鸭舌帽男子的肩膀，步履蹒跚正要离去的时候，有声音从背后叫住了他，回头一看，彪形大汉正用目送傻瓜的眼神睥睨着两人。

    “下之可别再趺倒啦。”

    拉德肯用土狼似的刺耳声音发出狂笑，然后转过巨大的身躯，朝着露出讨好笑容的兵士们扬了扬下巴。还一边说着猥琐的笑话，一边走向月台。

    “一群无赖。”

    那个声音虽然小声，但是很不幸的，夹杂在兵士的笑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兵士们瞬间止住了笑声，一齐将视线投往止住脚步的长官脸上。

    “慢着刚才是谁在讲话？”

    随着地震似的怒吼，那双巨掌用与体积不成比例的速度攀上了鸭舌帽男子的肩膀。“你说无赖，不会是指我们吧？”

    “……”

    鸭舌帽男子并没有回答，只是嫌恶地轻轻甩着肩膀，试图把那只手甩开——就在这时，他瘦小的身体已经笔直飞了出去。

    “！”

    飞出三公尺左右的距离，然后发出尖锐的声响撞击地面。鸭舌帽男小在堕落的瞬间尽量采取防护的姿势，看来是在武艺方面多少有点心得。不过他还寸不及站起来，那只粗壮的手臂就扯住了他的衣领。

    “居然敢说市警军上校是无赖，你好大的胆子啊，嗯！？”

    拉德肯轻轻松松就把鸭舌帽男子举到视线范围之内，然后一阵狂骂。从袖口可以见到两只手腕已经变成灰色，由这点看来，这人身份恐怕是法兰克或日耳曼那一带的强化兵。藉由挖掘修复的失落科技——“大灾难”之前的活体强化技术，改造出力道足以与灰熊匹敌的兵士。

    “哎～哎，又来了。”“他还真是急性子。”“上校，你至才要留只手臂给他啊～”

    已经看惯长官发作了吧。士兵们只是发出无谓的讪笑。听到与时间不符的骚动声，车站站员也探头进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却被狂卷而来的彪形大汉吓得马上缩了回去。

    “喂，你说啊！还是吓到连话都不敢讲？亏你还是个男人”

    拉肯德一边摇晃着鸭舌帽男子的前襟，一边掀动萫肥厚的嘴唇。

    “居然敢说本大爷是无赖？你应该有相当的觉悟吧？”

    “我才不需要”

    从围巾底下传来了苦涩却清晰的声音。

    “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

    “啧！好大的胆子嗯”

    拉德肯的脸突然间皱了起来。仿佛要看清鸭舌帽底下的脸似地弯下了身子。

    “你该不会是”

    “！”

    岩石般的一拳弹开了鸭舌帽。一直塞在鸭舌帽里的红发哗啦啦地散了开来。才刚看到下面的白皙脸孔，彪形大汉的厚唇就淫秽地撇向了一旁。

    “太惊人了！这可是上等货啊”

    眼前所见的，是张年纪尚轻的少女的苍白面孔。蓝色的瞳孔像猫一样发亮，脸上脂粉未施，轮廓深遂的眼鼻引人注目，十分美丽。形状高雅的细唇紧咬着，仿佛正在忍受着屈辱与痛苦。

    “喂，来看！有好货色咧！”

    大汉一边把试图抵抗的女孩像小猫一般耍弄着，一边露齿微笑。

    “这下就可以找乐子了，各位！”

    “喂喂，拉德肯上校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太惨了——今晚她大概回不了家啦。”

    “上校，在轮到我们之前，你可别把她搞坏啦。”

    在一堆无聊的讪笑中，大汉彷佛见到战行品似地，把女孩悬空吊起，细细端详好的脸孔，扯出了带有烟臭味的声音。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艾丝缇艾丝缇布兰雪。”

    “好，好名字。艾丝缇，咱们今晚就来好好相处等我处理好一件工作，我会好好的疼你到天亮。”

    “你是什么东西！”

    拉德肯的脸发出清脆的声响。原来是悬空吊着的艾丝缇出其不意地甩了他一巴掌。

    “放开你的脏手！你这无赖现在还能饶你一命，要是敢再无礼你就等着瞧吧！”

    她睥睨地俯视着大汉，一边斩钉截铁地放话。如果考量到身高差三个头、腰围差三倍的敌我差距，恐怕会对她的气魄感到无比赞叹。只是在这时候，那份勇气只会把当事者带往更加不幸的方向。

    “好倔强的小妞”

    对着士兵们的傻笑观望，拉德肯揉着微微泛红的脸颊说道。

    “我愈来愈中意你了。”

    “！”

    突然之间，女孩发出了呻吟，身体飞舞在空中。之后以剧烈的力道撞上了柱子，这回好连采取守势的余裕都没有，就像坏掉的人偶似的，由背部着地直接坠落在地面。

    “啊、啊呜！”

    成团的空气来不及化成悲鸣，从开启的唇中倾泻出来。

    “本来想在工作之后来点好吃的”

    拉德肯压住了呼吸不顺的少女，把粗肥的手指伸向好的胸部。

    “现在，我就在这里享用吧！”

    “！”

    一阵布帛撕裂的刺耳声音传来，白晢的肌肤已经曝露在空气中，瘦小的胸部在粗厚的手掌下悲惨地扭曲。纤细的双足激烈而徒然地朝天空踢舞着。

    “住、住手！”

    “给我乖乖的！马上就让你爽快！”

    拉德肯舔嘴唇咂舌地俯视着耻辱更甚於恐惧的苍白面孔。他猜得没错，是个倔强的女孩，用蛮力征服这样的猎物，对他而言可是难以比拟的乐趣。

    “住住手，无耻的家伙！”

    “真赞。我喜欢伶牙俐齿的女孩。”

    惨叫声应该连站员室和侯车室都听得到，却看不见任何人想伸出援手。

    拉德肯一边对艾丝缇走到这步田地仍有战斗意志的刚强感到满意，一边把手伸向裤子的拉炼。

    “呃，请问一下喔？”

    平稳而媛慢的声音，被少女的怒斥和大汉的笑声给淹没了。

    “抱歉，打扰一下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干嘛啊，混帐，又想找碴是吧？”

    拉德肯扬起被欲望与怒气染成红色的脸，发出地震般的怒吼。

    站在邪恶视线的前方，是那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蓝色瞳孔闪动着困惑的光，俯视着大汉以及被覆盖在大汉底下的女孩。

    “呃、那个.刚才我把那位小姐的东西铝撞坏了。关於赔偿的部份还没谈好。”

    “笨蛋！快逃！”

    “喂，把这女孩给我抓着不要放开。”

    拉德肯一边命令部下把女孩的手脚压住，一边缓缓站了起来。带着灰熊刚尝过人肉般的表情，俯视着亚伯。

    “呃。”

    大汉逼近到气色相闻的距离，亚伯害羞地不停贬动着眼睛，最后才咳嗽了一声，转为严肃的神情。

    “呃，主曾说过。”不可奸淫“——”

    短促的吆喝与沈重的声响文叠着。年轻人的头部侧面吃了重重的一拳，身体剧烈摇晃。一边转圈一边蹲爬在地面上。

    “.我喜欢听女人的呻吟，不过男人的呻吟听起来也不赖。”

    拉德肯的嘴唇扭曲着，露出一抹暴虐的笑意。脚底踩上仍趴在地面咳嗽的亚伯背部，扯住他那乱蓬蓬的银发。

    “！”

    “住、住手！”

    亚伯的喉咙溢出了模糊的呻吟，艾丝缇口中则发出了尖锐的惨叫。拉德肯扯住银发的手臂慢慢往上抬。依然踩在脚底的背部就像虾子一样缓缓弯折起来。隐隐可以听见脊椎发出刺耳的声音。

    “不要这样！他和这件事无关！”

    “好，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在浮现恶魔般笑意的拉德肯脚下，面色苍白的亚伯已经开始翻起白眼。

    “我叫你不要这样！那个人会死掉的！”

    “你放心。这样只会折断背脊，一辈子无法动弹而已。”

    或许是还想开点刻薄的玩笑，拉德肯张开了嘴唇。一边享受指尖底下脊椎弯折的触感，一边往两只手臂注意入最后的气力。

    “看，这下你就完蛋了——”

    “建议您先到此为止，拉德肯上校。”

    缺乏仰扬顿挫的平板嗓音，从大汉的身后响起。同时有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侧面覆盖上了粗壮的手臂。

    “上校，您已经离开负责区域四百七十八秒。请你尽快回防。”

    “什么”

    拉德肯忿恨不已地转身，朝着背后那张脸发出恶狠狠的怒吼。

    “你、你这混帐托雷士.伊库斯！”

    面无表情仰望着大汉的，是个矮个子的男性。大概只有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丝不苟的军服，少校的阶级徽章正在前襟闪烁。

    “伊库斯少校！你想找长官麻烦是吗！？”

    “否定——我并不打算干涉您的娱乐。”

    还是缺乏仰扬顿挫的嗓音，年轻军官只是有条不紊地继续发言。

    “不过目前正在执行任务。请您把个人娱乐先摆在后面。目前尚未完成警备准备的，只剩您所负责的一八二七区域。”

    “伊库斯，你这只菜鸟，居然敢把我当傻瓜？你别仗着咎勒大人喜欢你就跩了起来了。啧！”

    瞪着仿佛戴有面具的脸庞，拉德肯继续狂吠。

    “在咎勒大人到来之前还有一小时以上的时间。只要给我三十分钟，就能做好迎接的准备——你给我闪边去！”

    “刚才有消息进来。因为路线变更的缘故，特别列车会提早三十分钟到达。”

    “什么！？”

    对着那张急速痉挛的鱼脸，嗓音依然维持同样的淡然。

    “咎勒侯爵到达的时刻是一九？？——不到两千秒的时间。上校，劝您尽快进入警备状态。”

    “啧！”

    粗肥的手指卸下了力道。银色的头颅随萫呻吟声滚落到地面。朝着他的腹侧踢了一脚之后，拉德肯扭过庞大的身躯。

    “喂！你们还在干什么！走了！”

    带有血丝的眼睛朝着依然冷静的年轻少校狠狠一瞪，然后对部下发出了怒斥。正要踩普脚步离去，突然又像想到什么似地折返回头。

    “噢，我都忘了你们把那个该死的高个子给我抓过来！等到迎接完毕就送往”血之丘“本大爷要慢慢调查。”

    “太过份了他又没做什么坏事！”

    总算站起来整理衣着的艾丝缇大声呼喊。之前差点遭到强暴的时间表情都没这么慌乱，现在却明显露出了恐怖与狠狈的神色。

    “怎样可以送到”血之丘“去？这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住口！再罗嗦我连你也一起抓！对市警军宜官施暴、妨碍公务、毁坏哭物罪状可多得很、对了对了，再加上间谍罪嫌好了。伊库斯少校，你有什么意见？”

    “肯定。就随您高兴处置。”

    “好，就这样决定。”

    愉悦地大笑后，拉德肯再度邪恶地笑着，对着部下扬了扬下巴。

    II

    虽然已经日落，但离最后一班车应该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候本来是旅人出发、远客抵达，站内一片热闹的时间才对。

    可是在恶魔朝黑夜伸出利爪似的一阵煞车声之后，有一列无窗火车进站，从那一刻起，车站里面不但没有旅客，连站员也都不见了人影。取而代之的是月台上整挂罗列、肩扛步枪身穿深蓝军服的一群人。军帽底下的脸孔动也不动，让人几乎误以为那不是人类而是人偶。不过只要注意力够敏锐，或许就会发现在车辆完全停止的那一刻，兵士次间拂过了一抹近似恐惧的气息。

    “托——枪！”

    随着一声号令，步枪被高高地举起。瓦斯灯的光线在刺枪上而发出锐利的反射。蒸汽火车头喷出整团的蒸气，在夜雾中吐着白色雾气的兵士影子长长地落在月台上。

    “您回来了。”

    巨大的身躯朝着走下阶梯的唯一一位乘客敬礼，之前的傲慢消失得无影无踪。拉德肯深深地弯腰，军帽差点没踫到地面。

    “长途奔波辛苦您了，咎勒大人。”

    “多谢你的迎接，上校。”

    出言慰劳大汉的是一位俊美的年轻人。

    黑发映衬出的白皙美貌，和外套下面比例良好的修长身材相得益彰，洋溢着与这灰色城市颇为相称的懮郁气色。不过那双与某种狼犬近似的眸子——色素淡薄的灰色虹彩里的暗色瞳孔，莫名地闪着比黑夜更黑的光芒。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缘故，让见到的人均感到不安。

    立起了外衣的领子，贵公子用让人联想到上等干邑的醇美嗓音问道。

    “我不在的期间，伊什特万都没变化吧？”

    “是的，游击队那些人是有捣蛋，不过已经遭到镇压。带领主谋目前监禁在”血之丘“，您大可放心。”

    大汉的态度与期说是忠实的家巨——不如说是只被豢养的狗。不过对他那前倨后、近乎卑微的应答，年轻人只微微颔首致意，然后便以舒缓的步调走上月台。士兵们在周围隔出了人墙。

    “对了，”帝国“那边的状况如何，咎勒大人？”

    “态度依旧很强硬。看来是死也不肯支援我们的行动。也见不到女皇陛下的面不过只要他们见识了那东西的力量，反应想必就会不同。”

    贵公子一边凝视着前方，一边微微地撇了撇嘴角。一旦露出这种表情，美貌也笼罩了一抹极端冷酷的气味。不对，应该是唇边露出犬齿的缘故？

    “设备已经完全修复。接下来只要软体确立完毕，就能进行试射对了，那个又是什么？”

    带着在讦久未归的房子里见不到熟悉宠物的神经，咎勒朝着月台一角抬了抬下巴。被兵士们所挟持、悄悄站在那里的是被绳子紧紧捆住的银发男子。

    “噢，那是刚才在车站内逮捕的可疑份子。他被发现对市警军有敌对性的言行，现在正要带往本部进行调查。”

    “嗯”

    正要经过这人的时候，咎勒突然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朝着银发男子的方向走近。

    “抱歉，你叫什么名字？”

    “亚伯亚伯奈特罗德。”

    男人可能被修理得很厉害，脸上到处都是瘀青。裂开的嘴唇虚弱地嚅动着回答。

    “我是从罗马来的。今天刚到本城赴任、唔”

    “不要多嘴！”

    亚伯的外套钮扣绷地一声弹了开来。原来是拉肯德的壮硕手臂抓住了他的领口。

    “你只要回答别人问你的问题就够了！”

    “慢着，上校。”

    望着大声怒吼，彷佛要把把对方生吞活剥吞下肚去的拉肯德，咎勒温和地加以制止。年轻人的外套领口裂了开来，可以望到里面所穿的衣服。还有胸口闪耀的十字架。

    “修士服和十字架你是神父？”

    “是、是啊我是这次被派到伊什特万城圣马提亚斯教会的神父。”

    领口还是被紧抓着，亚伯痛苦刑脸都扭曲了。

    “请听我说，我什么也没做”

    “我叫你住口！”

    “该住口的人是你，上校把你的手从神父身上拿开。”

    “可、可是，大人！”

    “我叫你放开——你没听到是吗？”

    咎勒瞥了一眼嘴巴大开的大汉，然后轻声说道。口气绝不会太重，只是他扫过明显变了脸色的拉肯德脸庞的视线，带有乾冰的温度。

    “你要怎么残害同胞，我管不着。不，我早就说过，我没兴趣知道不过，养的狗没家教，我可就无法忍耐。听懂了没有？”

    “非非常抱歉！”

    咎勒对缩着巨大身躯低头认错的拉肯德视而不见，直接走向亚伯的方向。朝着痛苦地垂着颈项的神父殷勤地行了个礼。

    “很抱歉，我是咎勒卡达尔。在本市经营一些事业。不好意思，这些人似乎发生严重的误会，我仅代表伊什特万市市民向你致歉。”

    “啊，你太客气了”

    银发神父客套似地点了点头，身高虽然蛮高，银发的脸孔却相当普通，表情就和处处可见的年轻人一模一样。可是咎勒在不失礼的范围内仔细观察，心底隐隐然觉得颇有异样—这个男的，自己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抱歉，神父，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我想是初次见面。因为我从来没来过这里”

    “是吗也好，这里不比罗马，只是无聊的乡下，请好好放松心情。”

    贵公子高雅地笑萫，准备和他握手。看来只是个普通的神父。只要不失礼数地和他握个手，再用无关紧要的社文辞令打发掉他就行了。

    “很高兴您来到伊什特万，奈特罗德神父——欢迎您。”

    “噢，谢谢。”

    虽然神父还是漫不经心地边握手边回答，他回望咎勒脸孔时的表情却瞬间发白了。

    力道是不是太强了点？

    咎勒瞬间出现这种想法，不过他马上察觉对方的视线总是集中在自己身后。就在这个时候，神父那细瘦的手臂用无法想像的力道把贵公子压倒在地上。

    “你、你在干什么，无礼的家伙！！”

    拉肯德发出了怒吼，迅速朝着主人的方向以及压倒主人的神父身边靠近。可是鼻尖却有某种叫人不悦的声音，瞬间撕裂了夜空。

    “！？”

    那个穿越一秒之前咎勒头颅所灰位置的东西发出尖锐的金属声音，插在列车的车体上方。那是带着小撮羽毛、大约手指粗细的铁棒——

    “这、这是粗箭.！？”

    意图出声警告的士兵按住版同样的东西射中的肩膀，向后仰翻。旁边其他企图拔枪的士兵，则被射中腹部翻倒在地上。

    下一个瞬间——声响划破了夜色。轨道下方、以及空无一人的侯车室都开始迸出不祥的闪光。正以为金黄色的火线毫不留情地集中在月台上，几个兵士在察觉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之前，就倒了下去。

    “敌、敌人来袭是游击队啊啊啊！”

    究竟是从哪里潜进来的？四处涌出了用露眼面罩和面具遮往脸部的男子。从他们手上不停吐出火焰看来的武器，这明显不是一场化妆舞会。

    “散、散开！散开之后各自反击！”

    拉肯德的吼叩声空洞地回响萫.很明显的，他所管制的范围受到了枪弹袭击。正猜想着成抛物线投过来的汽油弹有没布碎裂，四处飞溅的汽油已经迅速延烧开来——在狂舞的烈焰，月台就像剧场舞般被照耀得明亮无比。

    “各位，小角色就别管了！咎勒！打倒咎勒！”

    高亢的声音从黑暗的那端传了过来。由同一个方位飞来的还有刚才的粗箭。凶器从呆愣愣杵在原地的亚伯脸颊旁边察了过去，整根没入他身后的柱子。之后迅速飘来令人作呕的臭味，看来在箭柄上面抹了强酸之类的东西。

    “哇、哇、哇！对、对了，枪！我把枪藏到哪去了”

    “趴下吧，神父。”

    咎勒脱下了外套，把这时才往怀中口袋找枪的神父头颅往下压。看着他以斗牛士般的身型甩着外套，击落分批飞来的粗箭，手法真是叫人震撼。不过能够狙击得如此准确，敌方弓箭手的技术同样非比寻常。

    朝着粗箭飞去的方向——停在对面月台的列车最后一节车厢望去，咎勒脸上浮现了淡淡的笑容。

    “好本事。不过上校！”

    “在！”

    再怎么烂，好歹也是军队。市警军的士兵们收拾起最初的混乱，分别藏身在遮蔽物的阴影下，开始展开反击。来袭的人依然保持萫猛烈的攻势，不过已经见不到突袭当下的效果。掷出的汽油弹也在空中被击落，反而暴露出自己隐身暗处的影子。

    “看来敌方的人数不多。派十人左右绕到左翼，包围他们！”

    “是！伊库斯少校！绕到左翼，包围他们！”

    “收到。”

    年轻军官面无表情地点着头，和士兵一同往月台的方向开始移动。敌方似乎也察觉了，火线在突然之间转弱。

    “别想逃，该死的游击队！”

    拉肯德舔着舌头，握住了大型**。或许是为了掩护开始撤退的同伴，石弓射手还是用同样的速度射出粗箭，鱼脸大汉朝着那方位亳不瞄准地一阵乱射。

    “！”

    一阵小小的惨叫，矮小的身影手上拿着快射用的槓杆装填式石弓，按住肩膀蹲了下去，游击队的其中一人见状叫了起来。

    “你没事吧？”星“！”

    单手握着自制短身机关枪，游击队员奔向射手身边，似乎判定无法继续战斗，於是急促地怒吼着。

    “作战失败。这里有我挡着，你快逃吧，”星“！”

    用露眼面罩遮住脸庞的矮小身影似乎回了些什么话，不过四处都传出枪声，所以听不太清楚。游击队员再度发出了怒吼。

    “笨蛋！要是首领死了，那该怎么办！这里有我挡着。你带着同伴快逃！”

    “……”

    在这段期间，市警军的火力增强了。车站外头待命的别班士兵察觉有异状，也随后赶来了。

    被称为“星”的石弓射手稍微沈默了一会，不过在男子再度斥责之后，仿佛抛下了什么似地点头。以苗声作为讯号，突袭的一行人开始往黑暗中一齐撤退。

    “啧！别想逃！该死的恐怖份子！”

    拉肯德的枪口对准了矮个子的背部。大汉彷佛寻获猎物的土狼般眯起了眼睛，慎重地加以瞄准。

    “去死吧！”

    “射射中了！”

    愚蠢的欢呼声就在此时响起。

    打一开始到现在，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少根神经的神父，从怀中扯出一把古老的旧式左轮枪。

    先拉开击铁，再用令人担心的动作扣下板机。

    “哈、哈、哈！有了这个，一人可抵百人用！恐怖份子一个也别想逃咦？”

    一股浓密的白烟随着慢了一拍的声音同时升起。

    那把旧式左轮是没有金属弹匣、火药直接射入圆筒枪管，再藉由点燃火药来发射子弹的**。而且枪管内的火药似乎受潮了。四处弥漫的烟雾瞬间遮住了视线。

    “咳咳咳咳！这、这是怎么搞的！？”

    “抱、抱歉抱歉抱歉～！”

    “是你干的？你这臭神父！”

    “等等，”星“要逃掉了！”

    “星”趁着一时混乱逃脱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掩护网的另一端。有几名士兵开了枪，不过被烟雾和黑暗挡住，只能徒劳无功地停留在夜色中。

    但在这时，战斗才正要结束。

    死者与伤患散落四处，不知何时，车站内外传来的零落枪声也全换成了市警军的人马。

    “确认灾情！”“迅速移送伤患！”“不要杀害俘虏。关起来加以审问！”

    “不要紧吧？神父？”

    看来这个夜里的游戏总算快要结束。在士兵们交错的呐喊声，中咎勒朝着泪眼迷蒙呛咳不已的神父伸出手。

    “我得向你道谢才行。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不，别这么说对了，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听说是游击队是吧？”

    “寄居在本市的凶恶恐怖份子！”

    大鱼溜了，拉肯德的脸扭曲得吓人。

    “由那个叫”星“的男人带头，暗杀VIP、破坏公共设施总之是做尽所有坏事，一群该死的人渣！”

    “喂！走快一点！”

    两手交叉放在头上，被士兵一边粗暴地猛推、一边带往月台的受伤游击队员是刚才叫首领逃命的那个机枪手。

    “嗨，你好啊，恐怖份子。”

    咎勒用平稳的声音，朝着被鲜血与污泥弄脏的那张脸打着招呼。温柔的笑脸俯视着被强迫坐在脚下的男子。

    “不好意思，劳烦你来迎接。你还是那么健康，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怪物！”

    恐怖份子的声音彷佛从地狱传来一般。肿胀的嘴唇把憎恨与愤怒化做声音，他的眼中除了咎勒俊美的客颜之外，什么也没有。

    “在我们城里的筑巢的怪物！都是因为你让这座城咕噗！”

    “自制点，失礼的家伙！”

    心窝被拉肯德重重一踢，恐怖份子痛苦地扭曲了脸孔。口中溢出的红色与黄色液体，在水泥上积成了一堆水洼。

    “竟敢对咎勒大人无礼！”

    “住手，上校。对方是伤患。”

    在银发神父开口之前，咎勒的声音提早制止了大汉。

    “你再强迫我运动，我会让你永远没办法讲话对了，谁来负责护送神父。趁着时间还没有太晚，把他送到教会去。”

    “呃、不、不用那么费事”

    在频频摇头的亚伯面前，咎勒抬手断然拒绝他的意思。

    “不用那么客气。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伊库斯少校，由你负责。开车送他回去。”

    “收到，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啊、好真的是很抱歉。”

    神父随着面无表情站在前方的军官，走了下月台。

    “啊，对了，神父。”

    黑发的年轻人似乎想起了什么，从神父背后把他叫住。

    “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转任到这里以前，你在罗马担任什么样的工作？”

    “噢，我在郊区的教会担任神父。前几天突然接到调派的命令，莫名其妙就来到这里唉，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应该是那件事吧？被上司看见我喝醉酒对看板说教，果然下场很惨.”

    “原来如此。”

    不晓得有没有人发现，回话前那小小的停顿？一如往常地冷静颔首之后，咎勒像补偿失礼似地表达了歉意。

    “哎呀，初次见面就这样，真是太失礼了。我会托人把你送到教会，今晚就请你好好休息。”

    “好的，我失陪了。”

    等到赔完不是的神父离去后，咎勒再度步上月台，目送那高大的身影渐行渐远。当亚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车站那头，他的视线才忽地落到了蹲爬在脚边的游击队员身上。

    “对了，我还没问你话。”

    “！？”

    男子的动作令他连开口的余地也没有。

    线条优美的手伸向了他的下巴，猛地一提，脚底就直接悬空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我记得，你好像骂我怪物是吧”

    “啊、啊、啊、啊”

    好惊人的臂力。看那单手就举起一人的臀力，实在不太像是人类。浮现在男子瞪大双眼中的不是惊愕、而是清晰可辨的恐惧。那是知晓自己未来命运的死刑犯眼神。

    举起他的贵公子缓缓张开了嘴巴。从薄薄的双唇之间露出来的是有黠尖锐的舌头、以及由过长的犬齿所发出来的光辉。咎勒就像即将品嚐美酒一般，缓缓把脸凑近男子的颈项。

    “不、不要！”

    男子的悲鸣像被切断似地突然中止。

    本来还以为会发出什么恶心的声音，可是他的身体却像触了电一样，四肢张得开开的。僵硬的手脚发出激烈痉挛的那段时间，咎勒的脸依旧叠在男子的颈子上方。只有白皙的喉头妖异地鼓动着，唇缘滴落的水滴在月台上汇成红色的水洼。

    “呼。”

    贵公子满足地吐出一缕红色的气息、把脸往上仰起的那一刻，男子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窝里头掉出来。让人联想到生石灰的苍白脸孔亳无生气。事实上，当咎勒松开他的手指，男子就像纸扎人偶似地软瘫在地面，然后一动也不动了。

    “血的气味是重了一点，不过味道还行”星“不晓得怎样？下回来尝尝，比较看看。”

    男子瘫在自己鲜血所积成的水洼上头不停痉挛，咎勒柔声地对着他轻声细语，不过当然得不到回答。

    “哼，下贱的短身种。什么叫”我们的城“，真是可笑。这里是”我的城“才对上校！”

    “在、在！”

    兵士们频频往脸上察汗，满脸都是难以掩饰的恐惧。咎勒一边抹拭着嘴角，一边对着仓皇走出的大汉发施号令。

    “转告情报提供者，马上针对那个神父进行调查。我很在意那个男的。”

    “遵、遵命！”

    拉肯德似乎有什么意见，不过还是恭敬地鞠了个躬。后方已经在收拾士兵们四散地面的屍体。咎勒对那些脸孔昂浮现的恐惧与嫌恶视而不见，直接转身，大步踏上了月台。

    （该死的教廷，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不曾听说市内唯一的教会—圣马提亚斯教会有缺什么人员。重要的是，在那东西刚好准备妥善妥当的时候来了新任神父，这点也未免太过巧合。

    “那些该死的家伙别想阻止我不过话说回来，可能造成不安的因素，还是要尽可能把他除掉。”

    情报提供者那边最好也先让他知道。如果那神父真是梵蒂冈派来的坎狗

    （算了，那也无所谓。）

    那男子似乎挺美味的。

    贵公子的嘴唇轻轻裂开了一条缝，隐隐露出里面尖锐的舌头。

    III

    “欢迎来的伊什特万，奈特罗德神父。我是负责本教会的主教萝拉葳特丝。”

    “噢，你好。”

    见到才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主教的微笑，站在桌前的亚伯突然间有点口拙，只能报以微笑。昏黄的灯光映照着正面墙壁，壁面满是圣书罗列的书架，往下俯视着这高个子的神父。

    “车站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才刚到任就这样，可真是辛苦啊。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呆在这所教会，主就会守护你。”

    看着葳特丝恭敬地划着十字，亚伯只能客气地闭上嘴巴。

    这间胜马提亚斯教会四周里着高高的围墙，是风格明显的歌德式教会。原本是建在河对岸的西街区，“大灾难”重建时期搬移到河流这头加以修复，算是颇有来历的建筑物，不过在刚刚目击那场枪战后的现在，实在叫人难以安心。要想在如此混乱的城市住的安稳，与其仰仗神的庇佑，还不如依赖酒精帮忙。

    “你怎么了，奈特罗德神父？你的气色看起来不太好。”

    “啊，抱、抱歉。应该是安心下来的缘故吧？觉得有点累”

    “哎呀，抱歉，我都没留意。我这就带你到房间，今晚你可以好好休息艾丝缇修女在吗？”

    一个清脆如铃响的悦耳声音，在亚伯身后响起。轻巧的脚步声迅速走进了院长室。

    “您叫我吗？”

    “把奈特罗德神父带到房间。忙完之后，今晚你也可以休息了。”

    “遵命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我带你到房间。”

    “啊，谢谢。不好意思呃？”

    才一回过身，神父的眉毛就弯成了八字形。

    手捧烛台的是个年方十几岁、个子娇小的修女。不过让亚伯感到惊讶的是那张脸——垂落在青色头巾下的茶红色发丝，以及白皙的笑脸。

    “你、你是车站那个女孩！”

    “又见面了，神父傍晚多谢你的照顾。”

    笑着伸出手来的，就是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少女。现在当然没戴鸭舌帽，也没做少年似的打扮。蓝底白边的修女服是未剃度的修女——见习修女的标记。

    “咦，你认得奈特罗德神父吗？艾丝缇？”

    “是啊，傍晚去城里买东西时有见到过。他在我被市警军纠缠的时候救了我真的是非常感谢，奈特罗德神父。我是见习修女艾丝缇布兰雪。”

    “噢，你好这可真是奇遇啊。你说你是修女？”

    亚伯一边回握着对方伸出来的手，一边了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艾丝缇的脸蛋直瞧。

    黄昏遇到时，没有余暇注意她的容貌，现在才发现她实在是个百分之百的美少女。在黑发黑眼、容貌扁平的人居多的这个城市中，轮廓深邃的脸庞相当难得。让人联想到青金石的瞳孔绽放着灵动的光芒，直挺鼻梁的下方则是端正娇小的嘴唇，带有贵族般的典雅，不过听她的名字似乎是来自于其他国家——是阿尔比恩吗？

    “请问我脸上有什么吗？”

    “啊？没、没有！什么也没有！”

    听到好奇的询问，亚伯直立不动频频摇头。见习修女一瞬间好像见到什么神奇生物似地，盯了那神父一眼。

    “那么，现在就带你到房间啊，行李我来拿。”

    “不，不用那么费事主教，我失陪了。”

    “请好好休息，奈特罗德神父。”

    “好的，晚安噢，可以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带在同个屋檐下，我可真是好运哪。”

    亚伯尾随在少女后面，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把之前的纠纷、肚子正饿、走廊很阴暗这些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今天虽然有一堆事，不过明天开始应该会是好日子。上司温柔、空气清新、女孩又可爱

    伊什特万——真是个好地方。

    “到了。这里就是神父的房间。”

    “噢，这房间还不错啦。”

    亚伯的声音就像破了洞的气球似的，整个都泄了气。

    浮现在烛光中的，是个看起来简直像具棺材的小房间。足以称得上是家居的只有曲起膝盖、脖子弯成九十度才勉强塞得进去的床，以及一个看起来像是手提包的柜子。天井的高度很低，那团不知所以然的黑色瘀垢，看起来就像人脸。窗户上面挂了一条薄薄的抹布，不过不能否认，那东西有可能就是窗帘。

    “请、请问，该不会是弄错房间了吧”

    “这房间还不错吧？听说有神父要从罗马过来，大家特地准备的。请随意使用。不要客气。”

    “谢谢。”

    新任神父带着仿佛颜面神经痛患者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不能低头。俗话不是说“入乡要随俗”？这点超乎常情的状态，我还是可以忍耐不过不能否认，这也可能是欺负新人的伎俩。

    “起床时间是四点。早课从四点半开始，请到礼拜堂集合，不要迟到。换洗衣服放进浴室写有名字的篮子里面。呃其他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艾丝缇，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好的，什么问题？”

    艾丝缇倾斜着头，望着神情沮丧地坐在床缘的神父。高雅的茶红色秀发在烛光下闪着微微光芒。

    “傍晚在车站见面的时候为什么你要做那种打扮？”

    “哪种打扮噢，你说男装是吧？在城里，那样穿是最安全的。”

    “安全？”

    “是的。最近城里似乎不太平静女性一个人独行非常危险。所以我才特别小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我懂了。”

    亚伯抱着胳膊，边说边点头。

    “哎，我也在车站被卷入什么游击队员的枪战。那真是很恐怖。尤其是那个叫”星“的首领还拼命射箭，还我差点就没命。”

    “噢，游击队是吗？那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没有受伤。”

    “哎，身上是没有受伤，可是非常、非常的恐怖。”

    “……”

    少女已经懒得再接腔而陷入了沉默，亚伯却把他抛在一边，继续嘀嘀咕咕地唠叨。

    “哎，也许我是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四周都是乡下，市区又不平静可恶，被人事部门和上司给骗了。脱轨也算是人生常有的事吧？”

    “啊、噢，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至少对我来讲。我在罗马的长官是个残酷寡情、冷血无比、笑里藏刀、不讲情面的魔鬼上司。我一天到晚被她弄哭算了，至少这里的上司看起来很温柔，我很放心。”

    “你说葳特丝主教？嗯，她是个很温柔的人。”

    艾丝缇一边拨弄胸前的十字架，一边深深地点头。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转为对母亲感到自豪似的神情。

    “从小她就像是我真正的母亲一样，很照顾我。”

    “从小？”

    “是的，我是在这间教会里长大的。”

    所以她是弃婴？？

    亚伯眼中瞬间闪过一抹悲伤的光芒，不过嘴上却一句话也没说。

    “糟、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看到竖立在窗口对面的钟台，艾丝缇不禁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晚间九点对一般人而言还只是黑夜的序曲，不过因为教会的早晨造得有点诡异，所以此时已经到了就寝的时刻。

    “明天我回来叫你起床。请不要感冒了，好好盖上毯子休息。”

    “好的，谢谢。”

    目送艾丝缇离开房间之后，亚伯正打算爬上床铺，就在这个时候——

    “奈特罗德神父？可以开一下门吗？”

    有轻微的敲门声。从门缝看出去是葳特丝的脸。

    “噢，主教。怎么了？”

    “抱歉，打扰你休息。事情是这样的”

    “少挡路，主教。”

    一个身影粗暴地推开了葳特丝，伫立在门口。巨大的身躯几乎快要碰到天花板，隐隐可以听到艾丝缇喘息的声音。

    “你、你是市警军！？”

    “嗨，又见面了，小姐。”

    肥厚的嘴唇淫邪地撇到了一边，大汉——拉德肯上校笑了起来。或许是傍晚的可怕记忆重新浮上了心头，艾丝缇倒退一步，拉德肯的小眼睛则肆无忌惮地直盯着她。

    “你、你来做什么！这里”

    “噢，今晚不是来找这位小姐。我找神父，也就是你。”

    “咦？找我？”

    拉德肯对着直眨眼睛的神父点点头。

    “咎勒大人说他想见你。你马上准备。好像要和你在宅邸共进晚餐的样子。”

    “咎勒大人？在这种时候？不是刚刚才道别吗？这也太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谁晓得。反正车子在外面等。动作快点。”

    “哎”

    “请、请问！”

    打断两人对话的是艾丝缇。只见她用带有莫名焦虑的急躁语气，对着站起身来的神父叨念个不停。

    “时间已经这么晚了，还是最好尽量不要外出”

    “才怪，哪有这回事。”

    拉德肯露出排列不整的前齿，频频摇头。

    “只要是城里的人，就不能拒绝”血之丘“的邀请。绝对不能。”

    “才不是这样！神父才刚到这里，还不算是城里的人。”

    “随你怎么说，反正决定的人不是小姐你，而是那边的神父你怎么打算？”

    “要是我拒绝了，我会不会被怎样。”

    “不。不会把你怎样。”

    拉德肯特地做了个往后仰的夸张动作给他看。“我好歹也是个绅士。不过从明天开始，这间教会的人可能会有点小～小的麻烦。”

    “噢。请问是什么麻烦？”

    “最近不太平静。可能会有窗子被打破、东西被偷、修女在买东西途中被拖到路边草丛之类的事情”

    “神父，不要紧的。我们不会有事，请你”

    “噢，我去。”

    艾丝缇连想保护他都来不及。亚伯带着一如既往的不在乎神情点了头。“我去。人家特地邀请，拒绝的话未免有失礼数。”

    “神父！”

    “这样最好。懂事的和尚。”

    拉德肯对着用近乎悲鸣的声音发出哀叹的艾丝缇瞪了一眼，然后满意地点头。之前始终保持沉默呆在走廊等候的士兵们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亚伯的手臂。

    “好了，就这样吧。抱歉打扰你们幽会，这位小哥暂时借我一下至于这位小姐，这一阵子我会找个时间来好好陪你。到时我会用～力的疼爱你，搞到你腰都直不起来为止，等我啊！”

    大汉黏答答的事现在修女服腰际停留了一会，然后在猥琐的笑声中转过身去。紧紧架住高个子神父肩膀的兵士们则尾随在后。

    “我不会有事的，艾丝缇。”

    虽然左右都遭到挟持，像个犯人似的被带走，亚伯还是扭过长长的脖子，对着呆站在原地的少女说话。

    “他们又不能把我抓去吃了。我明天就会回来的。啊，早餐记得要帮我留着那就这样了，主教，我先过去一下。”

    “再见了，主教。这间教会全是美女。我一定会再过来的。”

    ——直到带着淡淡微笑的亚伯背影，以及低俗大笑的拉德肯巨大身躯消失在走廊的尽头，艾丝缇一时之间还是难以动弹。以葳特丝为首的神职人员全都带着不安面面相觑，陆续回到寝室，只有她还紧咬下唇凝视着窗外。

    “真是的，什么叫做”又不能把我抓去吃了“搞不好就是被”抓去吃“，不晓得人家有多担心！”

    随着半是可恨、半是懮虑的一声叹息，艾丝缇利落地转过身去。

    IV

    “他们”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没有人能提出解释。

    有人主张，“他们”是从远古的黑暗中惊醒的可怕种族。

    有人则说“他们”是边境传染瘟疫的患者，在突变之后产生的。

    被教廷视为异端的学说里面，甚至有人绘声绘影地宣称“他们”是在“大灾难”之后，从突然闪耀在南方天空的“次月”而来，不属于这个世界，是另一个世界的住民。

    至于事实如何，谁也不清楚。

    “大灾难”（Armageddon）——是在核子与细菌武器的洗礼下，造成人类几乎灭绝的一场浩劫。污染物质历经数百年岁月不曾消散，夺取了这颗行星上的高度科学文明以及绝大部分土地，在那恐怖事件之后，“他们”就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挟着高超科技与正如起名的怪物般的力量，气势已经衰退的人类，毫无招架之力。

    如果在那个时候，以罗马作为根据地的泛国家机构——教廷梵蒂冈没有聚集存活的人们，或出现许多只能解释神祗守护的神秘奇迹在保护着人们，人类可能早已受到“他们”的支配。不过正如众所周知的，人类与“他们”——两个种族的对立之战，最后取得优势的正是人类。在长达数百年的漫长战役后，“他们”被狼狈地赶回原始的黑暗中，人类则跨越了“大灾难”与随之而来的大黑暗时代，开始安稳地走上复兴之路。

    “安稳”？

    ——结果真的是这样吗？

    没错，“他们”确实在文明社会的台面上遭到驱逐，且时间长达五百年以上。但是为什么偶尔在黑暗那端横行的不祥身影，依然扰乱人们平静的睡眠？为什么教皇宫殿的会议室，还是有人热心提议，要对“他们”据说存在于东方的国度发动十字军？

    在这个时代，人类与“他们”的战争依旧持续着。

    对于“大灾难”之后突然现身世界的异种智慧体，人们延续古老的说法，将他们称之为——吸血鬼。

    “自由都市伊什特万——在地理位置上是位于圣都东方、东部边境地带与”帝国“边界的独立都市国家。”

    这座随着甜美声音一起浮现在薄暮中的城市，让人联想起珍珠手工艺品。

    带有异国风味的街道，是有无数的圆顶尖塔所构成。巨大的河流贯穿了整座城，跨越河面的优美桥联紧着东街区与西街区，“多瑙河之珠”的繁华残影还深深笼罩在这个地方。

    “在政治概况方面，则是以独立市议会来经营市政。不过正如在场诸位所了解的，市议会其实正是匈牙利侯爵——也就是”他们“的傀儡政权，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够了，卡特琳娜。我们可不是来这里学地政学的。”

    随着训练有素、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黑暗也在瞬间换成了光明。

    那是一座雄伟的大厅。

    光线的来源是头顶富丽堂皇的彩绘玻璃。手握十字架的骑士正在挥舞着武器驱赶无数恶鬼。站在骑士前方，正与三只恶灵之王兵刃相交的，是个背上有着硕大羽翼的美丽女子。

    这是罗马圣天使城内的黑圣女室。

    立体影象仿佛海市蜃楼般，浮现在大厅中央的巨型圆桌上头，圆桌四周围做的是身穿红、紫圣袍的人们。教皇书记处处长、圣宝认定局局长、宣传部长官、安全保障问题专责神父全是贵为教廷枢纽的高阶神职人员。在圆桌的上位，有人发言了。

    “卡特琳娜，请说结论。之前在东部边境地区，负责侦查的我方边境守卫队遭到身份不明的武装势力攻击——你的意思是，这件攻击事件是伊什特万市警军造成的？”

    军刀色的眸子一闪，说出这些话的人是一名壮汉。肌肉结实的身躯上罩着象徽枢机主教位阶的红色圣袍，四射的精力加上仿佛一触便要反弹时的斗气，看得出是地地道道的军人，而且还是站在最前线的猛将。

    这是佛罗伦斯公爵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前任教皇的庶子、也是先任教皇的异母兄长。是在教厅里担任教养部长、异端审问局局长、教廷军总司令官等要职的魁伟男性。

    弗兰契斯柯把作为神职人员实属可惜的厚实胸膛往前一挺，然后破口大骂。

    “就算极力宣称出事地点是在国界附近，其实还是教廷的领地。我军在自己的领地内受到攻击，这可是不容小觑的状态。我觉得有必要声讨伊什特万，向对方境内所寄居的吸血鬼敲响正义之钟，诸位不知有如何看法？”

    “慢着，异母大哥。”

    一个甜美的女声，轻轻打断了他们斗志满满的发言。之前便已起身的女子灵巧地举起了手，要求说话。

    “我不记得自己曾经断言，目标的武装势力就是市警军。我只提过这种可能性很高。”

    这位是和弗兰契斯柯有着相反气息的美貌女子。年纪大概只有二十五岁上下。细框眼镜下方的成熟美貌，刻画着既非懮愁亦既非厌倦的微妙神情，看似慵懒的优雅举止洋溢着天生的贵族气质。不过看她所穿的红色圣袍以及上面所缝的黄色十字架，证明了她也是枢机主教——统治教廷最高权力分子的其中一员。

    剃刀色的眼眸在细框眼镜深处散发出光芒的美人——国务卿，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用甜美的声音补充自己的发言。

    “如果要加以解释，那就是在此之前，伊什特万的吸血鬼——匈牙利侯爵始终拿市议会来当挡箭牌，自己藏身在阴暗之中。如果未经正式调查便自行加以谴责，恐怕难以得到舆论认同。我的建议是暂时静观其变，然后伺机掌握重要的证据。”

    “噢，丝佛札枢机主教说得很对。”

    围坐在圆桌四周的圣袍群众，发出了赞同美女的声音。年长一辈的枢机主教也深深点头表示认同。

    “要想击溃伊什特万的吸血鬼，随时都可以办到。问题在于我方倘若师出无名，铁定会招致一般诸侯的反感。”

    “此言甚是。现在跟以前可不同了。不知感恩的一般民众，就只等着找我们麻烦。”

    “让教廷和匈牙利侯爵正面沖突，未免也太愚蠢了。只要市议会还是他们手中的傀儡，我们方就不该贸然出手——”

    “顾忌世人眼光、怯于发动圣战，这样也算是教廷——神意的凡间执行者吗！？”

    尖锐的发言盖过了枢机主教间的嘈杂私语。

    弗兰契斯柯拍着圆桌、用惊人的气势站起身来。

    “不管有任何理由，默认吸血鬼支配城市的事实原本就很反常！各位想象我们是什么身份——我们是教廷。上帝在凡间的代理人！”

    “没错，梅帝奇是机主教说得很对！”

    “我们是上帝在凡间代理人——为了畏惧世俗眼光而退缩是不对的！”

    发出附和意见的是年轻一辈的枢机主教。青春的脸庞染上了兴奋之色，举起拳头叫嚣着。弗兰契斯柯仿佛受到鼓励似的，再度发出了狮吼。

    “在座的诸位，请仔细想想！我们必须考量对伊什特万的吸血鬼采取敌对行动将会得到怎样的回报！只要我们击溃了万恶根源，一般住后就不敢有任何怨言！”

    “梅帝奇枢机主教的意思，是要我们击溃万恶根源”

    卡特琳娜娇柔地绽开双唇——惟有剃刀色的眼眸荡漾着清冷无比的光芒，对着异母哥哥反问道。

    “那么具体的方式是如何？能否请教一下？”

    “就我所知——”

    仿佛感受到异母妹妹的敌意，狂热的气焰在魁伟男子的声音中燃烧。

    “可以派兵到伊什特万，进行军事合并。然后找出寄居此城的吸血鬼，公开施以火刑。如此一来，便能宣扬我们作为神意凡间代行机构的存在意义您难道不这么认为吗？教皇陛下？”

    只有最后一句，并不是对着列席的众人而发。此时惊慌抬头的是坐在弗兰契斯柯与卡特琳娜中间，始终保持沉默的一位人物。

    “呃、呃、啊、和、合并？”

    口吃到声音咬在一起、难以辨认的是个年方十几岁的少年。和左右两边的男女截然不同，是个外貌颇为平庸的人。干瘦的身体找不到一点健壮的痕迹，满脸雀斑的面饼脸，与威严或是魅力可说是彻底绝缘。不过身上所穿的纯白圣袍以及斗篷——你没有看错。那是掌握世界最高权力的人物、上帝的凡间代理人，也就是教廷主人的证明。

    “也、也就是说、呃要、要开战是吗？哥哥？姐姐？”

    剧烈口吃、勉强说完这些话以后，这名少年——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依然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视线朝着卡特琳娜的方向游移。

    “我、我我们，要要对伊什特万发动战争？”

    “嗯不过最糟的是，伊什特万或许不是唯一的敌人。”

    卡特琳娜用枢机主教权杖指着圆桌上的立体影像。为了异母弟弟，她尽可能用柔和的声音来加以解说。

    “请思考地理位置，亚历‥伊什特万市的南方是我们教廷，北方及西方是以日尔曼王国为首的人类一般诸侯，再者，东方则是被”帝国“所包围。我们如果合并这个城市，其他势力会作何感想若要出兵，就得有个足以杜绝对方异议的名目才行。”

    “原、原来如此。哥哥，既然姐姐这么说，那出兵的事就尽、尽量”

    “卡特琳娜！你对陛下说的是什么话！”

    “咿！”

    在暴风似的反击声中，少年教皇已经露出了死里逃生般的表情。他下意识地想躲到异母姊姊的身子底下。弗兰契斯柯再度猛烈地站起。

    “我们可是上帝的凡间代理人，身为教廷却心存胆怯，成何体统！带头制造纷扰的可是他们。针对其罪加以讨伐又有什么不妥！”

    “我们没有证据。如果一连串的事件都和伊什特万的吸血鬼有关，那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为什么直到今日，还要对我们做出类似挑舋的行为”

    “卡特琳娜，你是掌国务院的人，找出原因不就是你的任务吗！”

    “不用大哥你说，我也会采取行动可是请你给我时间。未经仔细调查就采取惩罚行动，基于国务卿的职责所在，恕我无法赞同。”

    军刀色的眼睛与剃刀色的眸子——异母兄妹之间交汇着充满敌意的视线。彼此毫不让步地正面沖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

    不过结局却和被看不见的火花吓得缩起肩膀的众人们，所一致猜疑的结果相反，首先屈服的人是弗兰契斯柯。

    “给你一个礼拜的时间。这段期间就如你所说的，进行调查。”

    “谢谢。”

    “不过话说回来！”

    弗兰契斯柯突然话锋一转。像要制住对方似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妹妹。

    “一周之内，要是你的调查没有进展，教廷就要对伊什特万市发布强制审问宣言，同时采取军事行动！你没有异议吧？”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后，卡特琳娜恨恨地咒骂。

    “一个礼拜的缓沖时间主要是想用这段期间来准备出兵吧！了不起，哥哥的确是只老狐狸！”

    其实她并不是坚决反对出兵。轻视教廷会有什么下场，确实有必要让世人知道。

    问题在于要用什么样的理由。伊什特万所进行的反教廷行动，必须要让世人能够清楚的了解。

    可怕的“大灾难”已经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主导人类复兴的教廷权威一路下滑，一般诸侯的实力则日渐拓展。由异母兄弟所带领的年轻一代枢机主教，对昔日教廷的强力幻影依旧深信不疑，不过情况却不如他们所想的那么乐观。如果再这时间点上对伊什特万出兵，一般诸侯想必会掌握苦等以久的良机，对教廷展开质疑。最值得疑虑的还是“帝国”——那个世界唯一的非人类种族国家，绝对不能给与拙劣的刺激。

    （要想避开他们，我们有没有什么有利的借口）

    “纤巧的手指来回点着尖细的下巴，卡特琳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半晌之后，她睁开剃刀色的眼睛，对着悄无人影的空间轻声说话。

    “你在吗？凯特修女？”

    “是的，阁下。”

    随着压低的嗓音浮现在卡特琳娜身边的，是一位修女的立体影像。微微下垂的双眼闪着平静的光芒，是一位给人优美印象的女性。

    “凯特在此请问有什么急事吗？卡特琳娜大人？”

    “”铁娘子？“的状况怎样？可以马上启动吗？”

    “一切就绪。随时可以起飞。”

    “很好。马上让它飞到伊什特万。”

    对着恭敬行礼的修女立体影像，卡特琳娜用强硬的口气发号施令。

    “对潜入中的派遣执行官”吸血鬼猎人“和”神枪手“更改部分命令。他们要找的东西已经出现了。”

R.O.M I 悲叹之星 第二章：黑暗之章

    ——因为他们要来杀你，

    就是今夜要来杀你。

    （尼希米记第六章第十节）

    I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雾，沉淀到黑夜的最低部。

    说虽如此，不过车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来并不逊色。白画的雪如同面貌板覆盖了成排行道树的树顶，成为温柔的风景映入眼中，铺着石板的大街上，划出温婉曲线的街灯正在争奇斗艳。如此细腻的景色，固然比不上圣都罗马，但和伦敦与维也纳等世界一级大都市相较之下亦毫不逊色。

    不过若是对着夜色凝神张望，就不难看出笼罩在附近一带的沉郁荒凉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难。

    一半的街灯在碎裂之后就那样摆着、走道上面所铺的红瓦露出丑陋的裂痕。虽然才刚入夜，路上的行人却已杳无踪影，家家户户的窗子全都关的密不通风。相反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军哨灯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装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贫困与荒凉——在这个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称的华丽不夜城再不复见。

    “天啊，这也太荒凉了吧整座城好像贫民窟一样。”

    “全是反政府恐怖组织——游击队干的。”

    撇着肥厚的上唇翘脚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汉，对着把脸贴在后座车窗慨叹不已的神父如此说道。好像轻视对手的无知、又像怜悯似地淡淡笑着——

    “他们在城里到处进行破坏活动。抢夺配给用的粮食、破坏瓦斯和下水道结果城里就越来越没落。连市民都不晓得死了多少。”

    “哎哎，真是一群坏人啊。”

    再次望向窗外，亚伯轻轻地叹了口气。阴暗的城，只有从雪云间探出头来的次月射下尸体般青蓝的光芒。街灯就像墓碑似地耸立着，连一点火光都见不着。

    “请问一下，上校，你们的市警军是不是也兼任警察？这种专门做恶的人，为什么不把他给抓起来？”

    “当然有在抓。只是他们大多藏身在市民当中。就算杀得再多，还是像蟑螂一样，一批又一批地涌出来。”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么？”

    大街走到了终点，便是贯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亚伯大大地吸了口气。浮现在河面的巨大光晕，把车影映照得无比清晰。

    “那是吊桥——连接西街区与东街区，本城唯一的桥梁。”

    那团光晕是用来照亮巨大桥梁的华丽灯光。几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桥墩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雕刻，一盏又一盏灯光映照着桥墩，看来就像是串起桥梁的锁链。光影在河面上闪烁，叫人看了几乎忘却冬季的寒冷。

    “停车！”

    在桥梁的渡口前方，车子踩下了刹车。机关枪和探照灯从监视塔里头不断涌现，来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装备的市警军士官。

    “我是拉德肯。带客人到”血之丘“。”

    “是。您辛苦了，上校！”

    恭敬地行礼后，那名下士随后和监视塔打过招呼，禁止通行的栅栏发出了油压器的嘎吱声。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车子再度行走在桥面上。

    “戒备很森严啊。”

    回望已经过头的监视塔，亚伯半是发呆地摇着头。那简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阴影可以看到的铁块，不就是装甲车？可以买到那种东西，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

    “那应该是日尔曼的新型装甲车吧？那种东西不是很贵？”

    “倒也没多贵。好像付了五十万第纳尔的样子。”

    “五、五十万！？”

    神父声音里的表情全都变了。

    要是有五十万，就能把圣马提亚斯教会整个改建都还有剩。

    “是我所有财产的好几万倍啊，不，这不是重点。”

    忍不住屈指不晓得在算些什么的亚伯突然甩了甩了头，回过神来。

    “噢，我再想，会不会就是因为城里太弱，才会出现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来买那种东西的钱还给城里的人，或许才是对应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应。

    在谈话之中，车子已经驶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处处可见的探照灯比瓦斯灯还要眩目，划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昼。

    “噢，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个方向？”

    “你在胡扯什么啊？”

    拉德肯露出轻蔑的眼神，朝着始终像动物园猴子一样把脸贴在窗户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过了吊桥，这里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里面跑了。”

    “啊！？那、那这座丘陵也是？！？”

    “不只丘陵。整个西街区都是噢，到了。”

    “啊，到了这、这是！？”

    仰望着耸立在山丘顶端的硕大屋影，亚伯口中发出了近乎吟叹的声音。

    那栋有着巴洛克风格的圆顶建筑，简直就像“宫殿”一样。

    建筑物优雅地伸出两翼，怀抱着一望无际的广大庭院。前庭有着无数的喷水池与凉亭，简直不像存在于现实当中，而是童话故事里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经过的那个黑暗且阴沉的东街区相比，就像是不属于同一座城市般的豪华。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钱”

    亚伯从停靠在正面停车场的汽车上走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我把亚伯奈特罗德神父给带来了。请转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用机械性声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负责入口附近的一名女仆。蓝色发丝下面的容颜相当美丽，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气。这是大量投入“大灾难”前失落科技所制成的拟似自律型仆役——自动人偶。是在罗马的高阶神职人员、家境优越的王公贵族宅第才能偶见的珍贵物品。不论是拥有如此壮丽的宫殿、还是能把市警军如同私人军队一般任意使唤，在在都显示出卡达尔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对面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别。

    “再见，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神父。”

    拉德肯朝着在引领之下步入宫殿的亚伯身后说道。只要转身一看，就能瞧见他用撇着嘴角，不像怜悯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着神父。

    “好了，就算还有不少遗憾，今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尤其是那个修女哇塞，那种倔强性子可真是绝品啊。我会好好把她给弄到手，连你的份一起照顾。”

    “多谢你的用心，不过我会马上回去。”

    亚伯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

    “时间已经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马上告辞。”

    “”马上回去“？听到没有，他说要”马上回去“！”

    不晓得有哪里好笑，大汉一边敲着车顶一边爆笑着。担任司机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张笑脸似乎微微带着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没那么容易。好了，你就干脆的进去吧。”

    大汉毫不顾忌地咯咯狂笑着，再度坐上车子，想在逃难般循着U形弯道绕回了来时所走的坡道。亚伯立起了斗篷领子，仿佛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渐去渐远的深红色车尾灯——

    “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随着自动人偶的催促声，神父转过了身。一边踩着会让脚底下陷的绒毯，一边被带往宫殿内部，大门发出了声响，在神父背后关了起来。

    雕花玻璃的吊灯中没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还是可以轻易看出那间大厅就像小型住家一样的宽敞。和亚伯在教会的住处相比，应该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内侧是由中间向两边开启的玻璃门，门的对面则是面向中庭的阳台。右手边是大形阶梯，上面分成左右两边，分别通往图书室和棋室。然后左手边是

    “噢，真是个美人啊。”

    亚伯抬头望着挂在左边墙上的肖像画，陶醉地叹了口气。

    上面画的是一位黑色卷发的贵妇人肖像。穿着领口开到肩膀的底胸礼服，相当年轻的女性。漾着微微笑意的蓝色眸子温柔地回望着亚伯。

    “很久以前的画了，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内人已经过世很久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

    亚伯慌忙转身，只见年轻的贵公子站在楼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衬衫与长裤仿佛辉映着周遭的黑暗，深蓝色的腰带与青色绢丝领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突显主人的存在。

    与生俱来的贵族独特风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逊色。只见他用颓废而傲慢、同时无比高贵的步履一边走下阶梯，一边优雅地赔礼。

    “刚才真是失礼了，奈特罗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请，不知是否惊动到你了？”

    “啊，没、没事！感谢你的招待。”

    “好的请先入座。说重逢是太快了些，不过还是来干一杯吧。”

    带着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弹指示意。由手捧熟铁大烛台的管家带头，拖着托盘的侍女们步入了大厅。就和在玄关迎接神父的女仆一样，每个都面无表情，诡异地沉默着。

    “好多自动人偶。”

    “因为我讨厌人类。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给他们来做。仆人最好还是安静一点。”

    咎勒一边从站在身旁的女仆手中接下白瓷高脚杯，一边如此回答。他把注满在高脚杯中、红到带点阴懮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噢，味道还不错给客人斟酒。”

    红酒甘醇而浓郁。糖份与酸度都非常合宜。

    “好好喝！这是什么牌子的酒？”

    “”公牛之血“在我所经营的酿酒厂酿制而成。风评相当不错。或许是葡萄的肥料用得对。”

    “什么样的肥料？”

    神父一脸嘴馋、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杯，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另一端直盯着他，然后恶作剧地笑道。

    “是血加了很多人血。”

    “！？”

    亚伯口中的红酒差点喷出，勉勉强强才止住了。只是再也咽不下，就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含着。

    “——开玩笑的，神父。请放心，虽然是血，但不是人类的血。而是牛血。稍微滴了一些牛的血。”

    “啊～吓了我一跳。”

    总算把酒给吞下喉咙的亚伯发出了呻吟。眼睛都溢满着泪水。

    “你别吓我啊，咎勒大人。害我差点吐出来。”

    “噢，抱歉。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吃惊。”

    或许是客人的丑态过于滑稽，主人在黑暗中吃吃地笑了起来。同时一边把酒杯凑近嘴唇——

    “不过，还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噢，我是指你刚才的态度。鸭血酱汁、血肠不是有很多料理都用到血吗？只是用来做肥料，又何必如此惊讶？”

    “可是那些是家畜的血和人类的血不一样。”

    “原来如此。记得圣经也说过，”凡食血者，我必灭亡“——不过家畜的血就无所谓。”

    带着浅浅的笑意，咎勒把自己的杯口举到了唇边。那双眸子里的灰色虹彩灵活地闪动着，让人想起夜晚湖面的薄雾。被那知性而冷漠、仿佛挟带着恶意的视线扫过，亚伯觉得全身都不自在，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对了，咎勒大人，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我在路上看了河流对岸的东街区。听到那些贫穷的景况，让我深感惊讶。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过着如此豪华的生活你不觉得，你该为街上的人做点什么？”

    “你说街上的那些人？”

    仿佛听到什么低劣的玩笑似地，咎勒干笑了几声。灰色的眸子这次显出了明显的恶意。

    “我需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们只不过是群家畜——只要还有命在，就该感到荣幸。”

    “家畜？呃，同样身为人类，这种说法实在是不太妥当”

    “同样身为人类？你说”同样身为人类“！？”

    薄暮那端传来的声音，透着无尽的黑暗。在神父猛然睁开的眼睛前面，如狼一般精光四射的眸子直逼过来。

    “别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神父。”微微开启的双唇吐露着无比的憎恶。“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角色一视同仁！”

    “抱、抱歉”

    贵公子的神情猛然一变，亚伯僵硬着脸频频道歉。连大厅的空气都和主人怒气同步似地，变成了叫人心脏揪结的寒冷空气。

    “失敬。我可能有点太过激动了。”

    或许是留意到客人的恐惧吧？咎勒咳嗽了一声，随后恢复了他原本的神情。带着装出来的笑脸仰望着背后墙壁上所挂的肖像画——

    “我的妻子说过和你一样的话。”他们同样也是人类“——内人对城里的人相当关心。在这种月色明亮的晚上，她会前往城里，把糖果的药品送给他们不过我有叫她别这么做。”

    咎勒抬头仰望妻子的身影，那种眼神是诉说着重要回忆的独特眼神。只是再次望向亚伯的时候，眼神里已经罩上了一层寒霜般的残忍恶意。

    “有年夏天，这个地方流行黑死病。街上的人陆续倒下，内人担心他们，就去送药给他们。结果她再也没有回来就这样被杀了。”

    “被杀？”

    “是的，她是被杀的被街上的人给杀死的！”

    贵公子把杯子一仰而尽，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周围都染成了深红色。在他身旁的酒瓶已经和刚才不同，不晓得亚伯有没有发现？里面斟满的液体呈现着奇妙的浊红色。

    “他们是野兽而且是危险的野兽。从那天开始，我就得保护我们。即使要不择手段。”

    叮铃一声，铃响了，仕女们端着盆子过来。奢侈豪华的当地料理一边发散出香气、一边被摆放在桌上。在亚伯前面也放了一个覆有大型圆盖的盘子。

    “对了，咎勒大人，我是这么想的”

    亚伯一边自然地把手放在盖上，一边朝着对面的贵公子说话。虽然带点结巴，但还是认真地说出他想讲的话。

    “尊夫人确实是很可怜。可是，你也不能对城里的人都心怀怨恨咦？”

    掀起盖子的亚伯止住了发言。盘子上摆的是某种圆形物体让他猛眨着眼睛。生着茂密的毛发、形状歪斜的球体——

    那是一颗带血的人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先是神父往后仰倒在地的声音，随后则是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

    “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你不喜欢？”

    闪烁着残忍光芒的眸子，直直盯着可能是腿软而拼命在地毯上面爬着往后退的亚伯。

    “那是在车站袭击我的游击队员妄想以短生种身份违逆长生种的傻瓜。”

    亚伯的脸整个僵住。

    “”短生种“！？”长生种“！？”

    那的确是“他们”用来区别人类与“他们”本身所用的字眼。

    还有眼前的贵公子把城里的人们称为“家畜”。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明确的指称

    “咎、咎勒大人，你、你、你该不会是”

    掩不住牙齿颤抖的声音，亚伯惨叫着。

    “你、你该不会是吸吸血鬼吧！”

    “我不喜欢那种称呼。”

    声音紧临着神父的身后响起。慌忙回过头一看，前一刻还好端端坐在对面的贵公子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

    “我们确实是吸你们的血。只是很遗憾，这样就被称之为鬼怪不过那也就算了。”

    肩膀被抓住的亚伯口中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悲鸣。带着血液气息的呼吸吹拂着脖颈。

    “我讨厌神父嘴里高唱着爱，却毫不在乎地猎捕我们。只因为和自己属于不同的种族，就连女子都要斩草除根。烧死我妻子的奈特罗德神父，就跟你一样，是教廷派遣的狂热分子！”

    裂成新月形的唇缘露出了尖牙。深不见底的恶意于饿渴在眼中闪耀，咎勒往手臂上使力。

    “咿咿！”

    抵抗的时间很短。用堪称优雅的动作把直打哆嗦的神父拉近，咎勒的唇印上了他的脖子。裂开的唇中露出利牙，朝着白色的肌肤优雅地刺了进去——

    随着一阵几乎击碎鼓膜的爆炸声，大厅开始摇晃。

    “怎么回事！？”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窗玻璃正片破裂，像刚下的白雪般散落在地面。原本伫立在窗边的自动人偶全身布满弹孔，被打飞在空中。

    咎勒把脸从亚伯的颈子上移开，望向阳台，低吟了一声。细长的眸子里映着热红上升的火柱。在宫殿一角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那是火药库！？”

    是意外？可是在爆炸地点附近有着细碎的火花。那又是什么？

    不时传来的枪声与交错响起的叫骂声，让咎勒毫不思索地把嘴从亚伯的脖子上面移开，就在他走进窗边的那一刻——

    通往走廊的门扉被毫不犹豫、非常粗暴地踢了开来。打开成八字形的门扉对面站着用露眼帽与面具遮住脸庞的大群男子。咎勒瞥见朝向这里的枪口，喊出声来。

    “游击队！”

    “射击！”

    随着尖锐的命令声，闯入者手边蹦出了火花。离咎勒身旁最近的自动人偶全身蜂窝似地被射飞了出去。在男人群中有个手持石弓的矮个子游击队员，用尖锐的声音下令。

    “找咎勒！小角色就别管了，打倒咎勒！”

    “你就是”星“！”

    弓弦的声音朝着露出尖牙的贵公子那端响起。矮个子的游击队拉长了手中石弓的弓弦。随着类似臼齿碾磨的声音，重获自由的弓箭朝着猎物的心脏直飞而去。

    “可别小看我了，短生种！”

    咎勒的身影就像蒸腾热气般朦胧起来。

    “加速”——让全身神经系统暂时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达到常态数十倍的反应速度，是夜之种族的特殊能力。飞来的数十发子弹全都白白从贵公子的身影旁掠过，背后的雕刻化成了一座石屑般的小山。另一边的粗箭则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指夹在指间。

    “好，还给你！”

    咎勒近似揶揄的声音和野兽似的叫嚷声交叠。粗箭竖立在一名游击队员的胸口。筋肉融化的恶臭及往上直冒的白烟，正是箭柄里头加了硝酸银的反应。瘫倒在地面时，那人开始激烈地痉挛。

    “拉拉佑斯！”

    “星”立刻就想跑到同伴那里。出手制止的是手持小型机关枪、茶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一边朝着大厅扫射一边叫道。

    “不可以，”星“！他已经没救了。不要管他！快救神父！”

    “可、可是，狄特里希”

    “动作快！”

    听了同伴残酷的话语，矮个子的身影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过就在心跳不到一拍的时间内作出了决定。他就像即将决斗的骑士般，把头上所带的防毒面具往下一甩，呐喊起来。

    “大家掩护我！”

    迅如疾风似地，“星”开始奔跑。一边奔入吸血鬼所在的大厅，一边动作迅速地上下调整石弓的手把。藉着发条与杠杆拉起的弦，朝着咎勒的心脏势如破竹地吐出了粗箭。

    “”星“！你来送死了是吧！”

    咎勒一边在指间把停在空中的粗箭折弯，一边吼道。光凭二十个人、而且还是短生种的力量，是敌不上一个长生种的战斗力的。这点他们应该很清楚——就因为如此，贵公子反而没对抓在自己手上的凶器加以细看。连那奇异地鼓胀着的箭尖已经发出火花都没察觉。

    箭尖爆炸了。

    “什么！？”

    咎勒所受到的沖击并不严重。不过是炸飞几根手指的小规模爆炸。既然是拥有媲美野生动物回复力以及高等动物免疫力的长生种，这种程度的损伤，只要过了今晚就能够回复。只是与爆炸规模相反地，弥漫在大厅的白烟份量可就非同小可。

    “糟了，是烟幕弹！”

    就算拥有长命种的反射神经，这种东西最好还是避开。眼前被染成一片雪白，鼻腔深处感到刺痛。看来不是普通的烟幕弹，里面还混杂了催泪瓦斯。长生种那媲美大白鲨的嗅觉，在这种时候反而变得可恨。

    “可恶！该死的手段我饶不了你，”星“！”

    解除了“加速”，在反射性环境的视野中，咎勒确认了跑向高大身影的矮个子人影。对方正拉住神父的手，跑向阳台的方向。

    “奈特罗德神父，这边走！快到外面！”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啊哇哇！”

    搞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的神父已经被踢到了窗外，“星”则尾随其后飞身出去。因为火药库爆炸的缘故，中庭有点微光。

    “往这边走，”星“！”

    在中庭一角、枯井的周围有人正摇着灯笼打讯号。“星”一边拉着累瘫在草坪上的亚伯叫他起身，一边快速而轻声地说道。

    “你跑的到那边吗？奈特罗德神父？”

    “哎，我会想办法不过艾丝缇，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

    “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胡乱地扯掉了防毒面具。高雅的茶红色发丝在夜色中散了开来。

    蓝色的眸子闪着光芒，少女用尖锐的口吻质问亚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神父？”

    “谈到车站枪战的时候，你马上回答”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没有受伤“。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并没有受伤？”

    “错就错在我太多话了。”

    艾丝缇一边拨着垂落在前额的红发一边说道。在这段期间，负责警备的市警军可能已经重整态势，四处传来彼此叫嚷的声音。

    “喂，快点！其他部队已经开始撤退了！”

    从枯井里头探出身来的壮汉发出焦急的怒吼。背后大厅的烟幕也正逐渐散去。确实是要加快脚步。

    “今晚就先退回据点神父，请你好好跟着，别走丢了！”

    II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雾，沉淀到黑夜的最低部。

    说虽如此，不过车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来并不逊色。白画的雪如同面貌板覆盖了成排行道树的树顶，成为温柔的风景映入眼中，铺着石板的大街上，划出温婉曲线的街灯正在争奇斗艳。如此细腻的景色，固然比不上圣都罗马，但和伦敦与维也纳等世界一级大都市相较之下亦毫不逊色。

    不过若是对着夜色凝神张望，就不难看出笼罩在附近一带的沉郁荒凉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难。

    一半的街灯在碎裂之后就那样摆着、走道上面所铺的红瓦露出丑陋的裂痕。虽然才刚入夜，路上的行人却已杳无踪影，家家户户的窗子全都关的密不通风。相反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军哨灯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装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贫困与荒凉——在这个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称的华丽不夜城再不复见。

    “天啊，这也太荒凉了吧整座城好像贫民窟一样。”

    “全是反政府恐怖组织——游击队干的。”

    撇着肥厚的上唇翘脚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汉，对着把脸贴在后座车窗慨叹不已的神父如此说道。好像轻视对手的无知、又像怜悯似地淡淡笑着——

    “他们在城里到处进行破坏活动。抢夺配给用的粮食、破坏瓦斯和下水道结果城里就越来越没落。连市民都不晓得死了多少。”

    “哎哎，真是一群坏人啊。”

    再次望向窗外，亚伯轻轻地叹了口气。阴暗的城，只有从雪云间探出头来的次月射下尸体般青蓝的光芒。街灯就像墓碑似地耸立着，连一点火光都见不着。

    “请问一下，上校，你们的市警军是不是也兼任警察？这种专门做恶的人，为什么不把他给抓起来？”

    “当然有在抓。只是他们大多藏身在市民当中。就算杀得再多，还是像蟑螂一样，一批又一批地涌出来。”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么？”

    大街走到了终点，便是贯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亚伯大大地吸了口气。浮现在河面的巨大光晕，把车影映照得无比清晰。

    “那是吊桥——连接西街区与东街区，本城唯一的桥梁。”

    那团光晕是用来照亮巨大桥梁的华丽灯光。几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桥墩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雕刻，一盏又一盏灯光映照着桥墩，看来就像是串起桥梁的锁链。光影在河面上闪烁，叫人看了几乎忘却冬季的寒冷。

    “停车！”

    在桥梁的渡口前方，车子踩下了刹车。机关枪和探照灯从监视塔里头不断涌现，来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装备的市警军士官。

    “我是拉德肯。带客人到”血之丘“。”

    “是。您辛苦了，上校！”

    恭敬地行礼后，那名下士随后和监视塔打过招呼，禁止通行的栅栏发出了油压器的嘎吱声。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车子再度行走在桥面上。

    “戒备很森严啊。”

    回望已经过头的监视塔，亚伯半是发呆地摇着头。那简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阴影可以看到的铁块，不就是装甲车？可以买到那种东西，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

    “那应该是日尔曼的新型装甲车吧？那种东西不是很贵？”

    “倒也没多贵。好像付了五十万第纳尔的样子。”

    “五、五十万！？”

    神父声音里的表情全都变了。

    要是有五十万，就能把圣马提亚斯教会整个改建都还有剩。

    “是我所有财产的好几万倍啊，不，这不是重点。”

    忍不住屈指不晓得在算些什么的亚伯突然甩了甩了头，回过神来。

    “噢，我再想，会不会就是因为城里太弱，才会出现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来买那种东西的钱还给城里的人，或许才是对应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应。

    在谈话之中，车子已经驶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处处可见的探照灯比瓦斯灯还要眩目，划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昼。

    “噢，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个方向？”

    “你在胡扯什么啊？”

    拉德肯露出轻蔑的眼神，朝着始终像动物园猴子一样把脸贴在窗户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过了吊桥，这里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里面跑了。”

    “啊！？那、那这座丘陵也是？！？”

    “不只丘陵。整个西街区都是噢，到了。”

    “啊，到了这、这是！？”

    仰望着耸立在山丘顶端的硕大屋影，亚伯口中发出了近乎吟叹的声音。

    那栋有着巴洛克风格的圆顶建筑，简直就像“宫殿”一样。

    建筑物优雅地伸出两翼，怀抱着一望无际的广大庭院。前庭有着无数的喷水池与凉亭，简直不像存在于现实当中，而是童话故事里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经过的那个黑暗且阴沉的东街区相比，就像是不属于同一座城市般的豪华。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钱”

    亚伯从停靠在正面停车场的汽车上走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我把亚伯奈特罗德神父给带来了。请转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用机械性声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负责入口附近的一名女仆。蓝色发丝下面的容颜相当美丽，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气。这是大量投入“大灾难”前失落科技所制成的拟似自律型仆役——自动人偶。是在罗马的高阶神职人员、家境优越的王公贵族宅第才能偶见的珍贵物品。不论是拥有如此壮丽的宫殿、还是能把市警军如同私人军队一般任意使唤，在在都显示出卡达尔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对面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别。

    “再见，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神父。”

    拉德肯朝着在引领之下步入宫殿的亚伯身后说道。只要转身一看，就能瞧见他用撇着嘴角，不像怜悯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着神父。

    “好了，就算还有不少遗憾，今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尤其是那个修女哇塞，那种倔强性子可真是绝品啊。我会好好把她给弄到手，连你的份一起照顾。”

    “多谢你的用心，不过我会马上回去。”

    亚伯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

    “时间已经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马上告辞。”

    “”马上回去“？听到没有，他说要”马上回去“！”

    不晓得有哪里好笑，大汉一边敲着车顶一边爆笑着。担任司机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张笑脸似乎微微带着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没那么容易。好了，你就干脆的进去吧。”

    大汉毫不顾忌地咯咯狂笑着，再度坐上车子，想在逃难般循着U形弯道绕回了来时所走的坡道。亚伯立起了斗篷领子，仿佛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渐去渐远的深红色车尾灯——

    “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随着自动人偶的催促声，神父转过了身。一边踩着会让脚底下陷的绒毯，一边被带往宫殿内部，大门发出了声响，在神父背后关了起来。

    雕花玻璃的吊灯中没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还是可以轻易看出那间大厅就像小型住家一样的宽敞。和亚伯在教会的住处相比，应该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内侧是由中间向两边开启的玻璃门，门的对面则是面向中庭的阳台。右手边是大形阶梯，上面分成左右两边，分别通往图书室和棋室。然后左手边是

    “噢，真是个美人啊。”

    亚伯抬头望着挂在左边墙上的肖像画，陶醉地叹了口气。

    上面画的是一位黑色卷发的贵妇人肖像。穿着领口开到肩膀的底胸礼服，相当年轻的女性。漾着微微笑意的蓝色眸子温柔地回望着亚伯。

    “很久以前的画了，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内人已经过世很久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

    亚伯慌忙转身，只见年轻的贵公子站在楼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衬衫与长裤仿佛辉映着周遭的黑暗，深蓝色的腰带与青色绢丝领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突显主人的存在。

    与生俱来的贵族独特风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逊色。只见他用颓废而傲慢、同时无比高贵的步履一边走下阶梯，一边优雅地赔礼。

    “刚才真是失礼了，奈特罗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请，不知是否惊动到你了？”

    “啊，没、没事！感谢你的招待。”

    “好的请先入座。说重逢是太快了些，不过还是来干一杯吧。”

    带着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弹指示意。由手捧熟铁大烛台的管家带头，拖着托盘的侍女们步入了大厅。就和在玄关迎接神父的女仆一样，每个都面无表情，诡异地沉默着。

    “好多自动人偶。”

    “因为我讨厌人类。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给他们来做。仆人最好还是安静一点。”

    咎勒一边从站在身旁的女仆手中接下白瓷高脚杯，一边如此回答。他把注满在高脚杯中、红到带点阴懮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噢，味道还不错给客人斟酒。”

    III

    城市就像灰色的夜雾，沉淀到黑夜的最低部。

    说虽如此，不过车窗流逝的街景和其他大都市比起来并不逊色。白画的雪如同面貌板覆盖了成排行道树的树顶，成为温柔的风景映入眼中，铺着石板的大街上，划出温婉曲线的街灯正在争奇斗艳。如此细腻的景色，固然比不上圣都罗马，但和伦敦与维也纳等世界一级大都市相较之下亦毫不逊色。

    不过若是对着夜色凝神张望，就不难看出笼罩在附近一带的沉郁荒凉景色。不，要想不留意都很难。

    一半的街灯在碎裂之后就那样摆着、走道上面所铺的红瓦露出丑陋的裂痕。虽然才刚入夜，路上的行人却已杳无踪影，家家户户的窗子全都关的密不通风。相反的、不到百米便有一站的市警军哨灯火通明，路上人影幢幢全是武装士兵来回走动的身影。

    贫困与荒凉——在这个地方，曾有“多瑙河之珠”美称的华丽不夜城再不复见。

    “天啊，这也太荒凉了吧整座城好像贫民窟一样。”

    “全是反政府恐怖组织——游击队干的。”

    撇着肥厚的上唇翘脚坐在隔壁位置的大汉，对着把脸贴在后座车窗慨叹不已的神父如此说道。好像轻视对手的无知、又像怜悯似地淡淡笑着——

    “他们在城里到处进行破坏活动。抢夺配给用的粮食、破坏瓦斯和下水道结果城里就越来越没落。连市民都不晓得死了多少。”

    “哎哎，真是一群坏人啊。”

    再次望向窗外，亚伯轻轻地叹了口气。阴暗的城，只有从雪云间探出头来的次月射下尸体般青蓝的光芒。街灯就像墓碑似地耸立着，连一点火光都见不着。

    “请问一下，上校，你们的市警军是不是也兼任警察？这种专门做恶的人，为什么不把他给抓起来？”

    “当然有在抓。只是他们大多藏身在市民当中。就算杀得再多，还是像蟑螂一样，一批又一批地涌出来。”

    “哎，那真是辛苦了噢噢、啊，那是什么？”

    大街走到了终点，便是贯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河岸，亚伯大大地吸了口气。浮现在河面的巨大光晕，把车影映照得无比清晰。

    “那是吊桥——连接西街区与东街区，本城唯一的桥梁。”

    那团光晕是用来照亮巨大桥梁的华丽灯光。几乎有小型房子大小的桥墩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雕刻，一盏又一盏灯光映照着桥墩，看来就像是串起桥梁的锁链。光影在河面上闪烁，叫人看了几乎忘却冬季的寒冷。

    “停车！”

    在桥梁的渡口前方，车子踩下了刹车。机关枪和探照灯从监视塔里头不断涌现，来到眼前的是一名重装备的市警军士官。

    “我是拉德肯。带客人到”血之丘“。”

    “是。您辛苦了，上校！”

    恭敬地行礼后，那名下士随后和监视塔打过招呼，禁止通行的栅栏发出了油压器的嘎吱声。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车子再度行走在桥面上。

    “戒备很森严啊。”

    回望已经过头的监视塔，亚伯半是发呆地摇着头。那简直就是要塞。在塔底阴影可以看到的铁块，不就是装甲车？可以买到那种东西，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

    “那应该是日尔曼的新型装甲车吧？那种东西不是很贵？”

    “倒也没多贵。好像付了五十万第纳尔的样子。”

    “五、五十万！？”

    神父声音里的表情全都变了。

    要是有五十万，就能把圣马提亚斯教会整个改建都还有剩。

    “是我所有财产的好几万倍啊，不，这不是重点。”

    忍不住屈指不晓得在算些什么的亚伯突然甩了甩了头，回过神来。

    “噢，我再想，会不会就是因为城里太弱，才会出现恐怖分子？既然如此，把用来买那种东西的钱还给城里的人，或许才是对应恐怖分子的最好策略？”

    “……”

    神父的提案只得到了嗤之以鼻的回应。

    在谈话之中，车子已经驶上一座小而高的丘陵斜面。像座小山似的丘陵，处处可见的探照灯比瓦斯灯还要眩目，划破了夜幕，把四周照耀得亮如白昼。

    “噢，这座丘陵就是”血之丘“？那咎勒大人的宅邸是在哪个方向？”

    “你在胡扯什么啊？”

    拉德肯露出轻蔑的眼神，朝着始终像动物园猴子一样把脸贴在窗户上面的神父瞥了一眼。

    “过了吊桥，这里全是咎勒大人的私有土地你早就在他的宅邸里面跑了。”

    “啊！？那、那这座丘陵也是？！？”

    “不只丘陵。整个西街区都是噢，到了。”

    “啊，到了这、这是！？”

    仰望着耸立在山丘顶端的硕大屋影，亚伯口中发出了近乎吟叹的声音。

    那栋有着巴洛克风格的圆顶建筑，简直就像“宫殿”一样。

    建筑物优雅地伸出两翼，怀抱着一望无际的广大庭院。前庭有着无数的喷水池与凉亭，简直不像存在于现实当中，而是童话故事里面的城堡。和之前所经过的那个黑暗且阴沉的东街区相比，就像是不属于同一座城市般的豪华。

    “哎呀，有些人就是有钱”

    亚伯从停靠在正面停车场的汽车上走了下来，然后叹了口气。

    “我把亚伯奈特罗德神父给带来了。请转告咎勒大人。”

    “主人正在等您。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用机械性声音及表情回答拉德肯的，是负责入口附近的一名女仆。蓝色发丝下面的容颜相当美丽，却感觉不到一丝生气。这是大量投入“大灾难”前失落科技所制成的拟似自律型仆役——自动人偶。是在罗马的高阶神职人员、家境优越的王公贵族宅第才能偶见的珍贵物品。不论是拥有如此壮丽的宫殿、还是能把市警军如同私人军队一般任意使唤，在在都显示出卡达尔家的身份是有力人士。和河岸对面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别。

    “再见，我就送你到这里了，神父。”

    拉德肯朝着在引领之下步入宫殿的亚伯身后说道。只要转身一看，就能瞧见他用撇着嘴角，不像怜悯也不像嘲弄的固定表情目送着神父。

    “好了，就算还有不少遗憾，今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尤其是那个修女哇塞，那种倔强性子可真是绝品啊。我会好好把她给弄到手，连你的份一起照顾。”

    “多谢你的用心，不过我会马上回去。”

    亚伯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

    “时间已经很晚了。用晚餐我就马上告辞。”

    “”马上回去“？听到没有，他说要”马上回去“！”

    不晓得有哪里好笑，大汉一边敲着车顶一边爆笑着。担任司机的士兵也在笑，只是那张笑脸似乎微微带着莫名的扭曲。

    “不好意思啊，神父，咎勒大人是非常非常好客的我想你要回去可没那么容易。好了，你就干脆的进去吧。”

    大汉毫不顾忌地咯咯狂笑着，再度坐上车子，想在逃难般循着U形弯道绕回了来时所走的坡道。亚伯立起了斗篷领子，仿佛冷到不行似地目送渐去渐远的深红色车尾灯——

    “请往这边走，奈特罗德神父。”

    随着自动人偶的催促声，神父转过了身。一边踩着会让脚底下陷的绒毯，一边被带往宫殿内部，大门发出了声响，在神父背后关了起来。

    雕花玻璃的吊灯中没有火光。所以由中庭倾斜而入的月光算是唯一的照明，即使如此，还是可以轻易看出那间大厅就像小型住家一样的宽敞。和亚伯在教会的住处相比，应该有五十倍左右的大小。内侧是由中间向两边开启的玻璃门，门的对面则是面向中庭的阳台。右手边是大形阶梯，上面分成左右两边，分别通往图书室和棋室。然后左手边是

    “噢，真是个美人啊。”

    亚伯抬头望着挂在左边墙上的肖像画，陶醉地叹了口气。

    上面画的是一位黑色卷发的贵妇人肖像。穿着领口开到肩膀的底胸礼服，相当年轻的女性。漾着微微笑意的蓝色眸子温柔地回望着亚伯。

    “很久以前的画了，这位到底是什么人？”

    “是我内人已经过世很久了。”

    什么时候出现的？

    亚伯慌忙转身，只见年轻的贵公子站在楼梯上面往下俯望。漆黑的衬衫与长裤仿佛辉映着周遭的黑暗，深蓝色的腰带与青色绢丝领带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突显主人的存在。

    与生俱来的贵族独特风格，即使在黑暗之中也毫不逊色。只见他用颓废而傲慢、同时无比高贵的步履一边走下阶梯，一边优雅地赔礼。

    “刚才真是失礼了，奈特罗德神父。突然提出邀请，不知是否惊动到你了？”

    “啊，没、没事！感谢你的招待。”

    “好的请先入座。说重逢是太快了些，不过还是来干一杯吧。”

    带着尚未消失的微笑，咎勒弹指示意。由手捧熟铁大烛台的管家带头，拖着托盘的侍女们步入了大厅。就和在玄关迎接神父的女仆一样，每个都面无表情，诡异地沉默着。

    “好多自动人偶。”

    “因为我讨厌人类。所以打理周遭的事情全都交给他们来做。仆人最好还是安静一点。”

    咎勒一边从站在身旁的女仆手中接下白瓷高脚杯，一边如此回答。他把注满在高脚杯中、红到带点阴懮的液体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噢，味道还不错给客人斟酒。”

    红酒甘醇而浓郁。糖份与酸度都非常合宜。

    “好好喝！这是什么牌子的酒？”

    “”公牛之血“在我所经营的酿酒厂酿制而成。风评相当不错。或许是葡萄的肥料用得对。”

    “什么样的肥料？”

    神父一脸嘴馋、迫不及待地喝了第二杯，灰色的眼睛在黑暗的另一端直盯着他，然后恶作剧地笑道。

    “是血加了很多人血。”

    “！？”

    亚伯口中的红酒差点喷出，勉勉强强才止住了。只是再也咽不下，就在口中模模糊糊地含着。

    “——开玩笑的，神父。请放心，虽然是血，但不是人类的血。而是牛血。稍微滴了一些牛的血。”

    “啊～吓了我一跳。”

    总算把酒给吞下喉咙的亚伯发出了呻吟。眼睛都溢满着泪水。

    “你别吓我啊，咎勒大人。害我差点吐出来。”

    “噢，抱歉。我没想到你会那么吃惊。”

    或许是客人的丑态过于滑稽，主人在黑暗中吃吃地笑了起来。同时一边把酒杯凑近嘴唇——

    “不过，还真是奇怪。”

    “哪里奇怪？”

    “噢，我是指你刚才的态度。鸭血酱汁、血肠不是有很多料理都用到血吗？只是用来做肥料，又何必如此惊讶？”

    “可是那些是家畜的血和人类的血不一样。”

    “原来如此。记得圣经也说过，”凡食血者，我必灭亡“——不过家畜的血就无所谓。”

    带着浅浅的笑意，咎勒把自己的杯口举到了唇边。那双眸子里的灰色虹彩灵活地闪动着，让人想起夜晚湖面的薄雾。被那知性而冷漠、仿佛挟带着恶意的视线扫过，亚伯觉得全身都不自在，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对了，咎勒大人，能不能请教一个问题？”

    “请说。”

    “我在路上看了河流对岸的东街区。听到那些贫穷的景况，让我深感惊讶。只有你一个人，能够过着如此豪华的生活你不觉得，你该为街上的人做点什么？”

    “你说街上的那些人？”

    仿佛听到什么低劣的玩笑似地，咎勒干笑了几声。灰色的眸子这次显出了明显的恶意。

    “我需要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们只不过是群家畜——只要还有命在，就该感到荣幸。”

    “家畜？呃，同样身为人类，这种说法实在是不太妥当”

    “同样身为人类？你说”同样身为人类“！？”

    薄暮那端传来的声音，透着无尽的黑暗。在神父猛然睁开的眼睛前面，如狼一般精光四射的眸子直逼过来。

    “别把我和那些家伙相提并论，神父。”微微开启的双唇吐露着无比的憎恶。“不要把我跟那些下流角色一视同仁！”

    “抱、抱歉”

    贵公子的神情猛然一变，亚伯僵硬着脸频频道歉。连大厅的空气都和主人怒气同步似地，变成了叫人心脏揪结的寒冷空气。

    “失敬。我可能有点太过激动了。”

    或许是留意到客人的恐惧吧？咎勒咳嗽了一声，随后恢复了他原本的神情。带着装出来的笑脸仰望着背后墙壁上所挂的肖像画——

    “我的妻子说过和你一样的话。”他们同样也是人类“——内人对城里的人相当关心。在这种月色明亮的晚上，她会前往城里，把糖果的药品送给他们不过我有叫她别这么做。”

    咎勒抬头仰望妻子的身影，那种眼神是诉说着重要回忆的独特眼神。只是再次望向亚伯的时候，眼神里已经罩上了一层寒霜般的残忍恶意。

    “有年夏天，这个地方流行黑死病。街上的人陆续倒下，内人担心他们，就去送药给他们。结果她再也没有回来就这样被杀了。”

    “被杀？”

    “是的，她是被杀的被街上的人给杀死的！”

    贵公子把杯子一仰而尽，大口地喘着气。嘴唇周围都染成了深红色。在他身旁的酒瓶已经和刚才不同，不晓得亚伯有没有发现？里面斟满的液体呈现着奇妙的浊红色。

    “他们是野兽而且是危险的野兽。从那天开始，我就得保护我们。即使要不择手段。”

    叮铃一声，铃响了，仕女们端着盆子过来。奢侈豪华的当地料理一边发散出香气、一边被摆放在桌上。在亚伯前面也放了一个覆有大型圆盖的盘子。

    “对了，咎勒大人，我是这么想的”

    亚伯一边自然地把手放在盖上，一边朝着对面的贵公子说话。虽然带点结巴，但还是认真地说出他想讲的话。

    “尊夫人确实是很可怜。可是，你也不能对城里的人都心怀怨恨咦？”

    掀起盖子的亚伯止住了发言。盘子上摆的是某种圆形物体让他猛眨着眼睛。生着茂密的毛发、形状歪斜的球体——

    那是一颗带血的人头。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先是神父往后仰倒在地的声音，随后则是器皿碎裂的刺耳声响。

    “呜哇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哎呀，你不喜欢？”

    闪烁着残忍光芒的眸子，直直盯着可能是腿软而拼命在地毯上面爬着往后退的亚伯。

    “那是在车站袭击我的游击队员妄想以短生种身份违逆长生种的傻瓜。”

    亚伯的脸整个僵住。

    “”短生种“！？”长生种“！？”

    那的确是“他们”用来区别人类与“他们”本身所用的字眼。

    还有眼前的贵公子把城里的人们称为“家畜”。如果那不是比喻，而是一种明确的指称

    “咎、咎勒大人，你、你、你该不会是”

    掩不住牙齿颤抖的声音，亚伯惨叫着。

    “你、你该不会是吸吸血鬼吧！”

    “我不喜欢那种称呼。”

    声音紧临着神父的身后响起。慌忙回过头一看，前一刻还好端端坐在对面的贵公子已经站在自己的身后。

    “我们确实是吸你们的血。只是很遗憾，这样就被称之为鬼怪不过那也就算了。”

    肩膀被抓住的亚伯口中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悲鸣。带着血液气息的呼吸吹拂着脖颈。

    “我讨厌神父嘴里高唱着爱，却毫不在乎地猎捕我们。只因为和自己属于不同的种族，就连女子都要斩草除根。烧死我妻子的奈特罗德神父，就跟你一样，是教廷派遣的狂热分子！”

    裂成新月形的唇缘露出了尖牙。深不见底的恶意于饿渴在眼中闪耀，咎勒往手臂上使力。

    “咿咿！”

    抵抗的时间很短。用堪称优雅的动作把直打哆嗦的神父拉近，咎勒的唇印上了他的脖子。裂开的唇中露出利牙，朝着白色的肌肤优雅地刺了进去——

    随着一阵几乎击碎鼓膜的爆炸声，大厅开始摇晃。

    “怎么回事！？”

    不到半秒钟的时间，窗玻璃正片破裂，像刚下的白雪般散落在地面。原本伫立在窗边的自动人偶全身布满弹孔，被打飞在空中。

    咎勒把脸从亚伯的颈子上移开，望向阳台，低吟了一声。细长的眸子里映着热红上升的火柱。在宫殿一角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那是火药库！？”

    是意外？可是在爆炸地点附近有着细碎的火花。那又是什么？

    不时传来的枪声与交错响起的叫骂声，让咎勒毫不思索地把嘴从亚伯的脖子上面移开，就在他走进窗边的那一刻——

    通往走廊的门扉被毫不犹豫、非常粗暴地踢了开来。打开成八字形的门扉对面站着用露眼帽与面具遮住脸庞的大群男子。咎勒瞥见朝向这里的枪口，喊出声来。

    “游击队！”

    “射击！”

    随着尖锐的命令声，闯入者手边蹦出了火花。离咎勒身旁最近的自动人偶全身蜂窝似地被射飞了出去。在男人群中有个手持石弓的矮个子游击队员，用尖锐的声音下令。

    “找咎勒！小角色就别管了，打倒咎勒！”

    “你就是”星“！”

    弓弦的声音朝着露出尖牙的贵公子那端响起。矮个子的游击队拉长了手中石弓的弓弦。随着类似臼齿碾磨的声音，重获自由的弓箭朝着猎物的心脏直飞而去。

    “可别小看我了，短生种！”

    咎勒的身影就像蒸腾热气般朦胧起来。

    “加速”——让全身神经系统暂时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达到常态数十倍的反应速度，是夜之种族的特殊能力。飞来的数十发子弹全都白白从贵公子的身影旁掠过，背后的雕刻化成了一座石屑般的小山。另一边的粗箭则被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指夹在指间。

    “好，还给你！”

    咎勒近似揶揄的声音和野兽似的叫嚷声交叠。粗箭竖立在一名游击队员的胸口。筋肉融化的恶臭及往上直冒的白烟，正是箭柄里头加了硝酸银的反应。瘫倒在地面时，那人开始激烈地痉挛。

    “拉拉佑斯！”

    “星”立刻就想跑到同伴那里。出手制止的是手持小型机关枪、茶色眼睛的年轻人。他一边朝着大厅扫射一边叫道。

    “不可以，”星“！他已经没救了。不要管他！快救神父！”

    “可、可是，狄特里希”

    “动作快！”

    听了同伴残酷的话语，矮个子的身影咬着嘴唇站在那里。不过就在心跳不到一拍的时间内作出了决定。他就像即将决斗的骑士般，把头上所带的防毒面具往下一甩，呐喊起来。

    “大家掩护我！”

    迅如疾风似地，“星”开始奔跑。一边奔入吸血鬼所在的大厅，一边动作迅速地上下调整石弓的手把。藉着发条与杠杆拉起的弦，朝着咎勒的心脏势如破竹地吐出了粗箭。

    “”星“！你来送死了是吧！”

    咎勒一边在指间把停在空中的粗箭折弯，一边吼道。光凭二十个人、而且还是短生种的力量，是敌不上一个长生种的战斗力的。这点他们应该很清楚——就因为如此，贵公子反而没对抓在自己手上的凶器加以细看。连那奇异地鼓胀着的箭尖已经发出火花都没察觉。

    箭尖爆炸了。

    “什么！？”

    咎勒所受到的沖击并不严重。不过是炸飞几根手指的小规模爆炸。既然是拥有媲美野生动物回复力以及高等动物免疫力的长生种，这种程度的损伤，只要过了今晚就能够回复。只是与爆炸规模相反地，弥漫在大厅的白烟份量可就非同小可。

    “糟了，是烟幕弹！”

    就算拥有长命种的反射神经，这种东西最好还是避开。眼前被染成一片雪白，鼻腔深处感到刺痛。看来不是普通的烟幕弹，里面还混杂了催泪瓦斯。长生种那媲美大白鲨的嗅觉，在这种时候反而变得可恨。

    “可恶！该死的手段我饶不了你，”星“！”

    解除了“加速”，在反射性环境的视野中，咎勒确认了跑向高大身影的矮个子人影。对方正拉住神父的手，跑向阳台的方向。

    “奈特罗德神父，这边走！快到外面！”

    “咳、咳咳咳咳！什、什么啊哇哇！”

    搞不懂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的神父已经被踢到了窗外，“星”则尾随其后飞身出去。因为火药库爆炸的缘故，中庭有点微光。

    “往这边走，”星“！”

    在中庭一角、枯井的周围有人正摇着灯笼打讯号。“星”一边拉着累瘫在草坪上的亚伯叫他起身，一边快速而轻声地说道。

    “你跑的到那边吗？奈特罗德神父？”

    “哎，我会想办法不过艾丝缇，你怎么会做这种事？”

    “……”

    “星”沉默了片刻。然后胡乱地扯掉了防毒面具。高雅的茶红色发丝在夜色中散了开来。

    蓝色的眸子闪着光芒，少女用尖锐的口吻质问亚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神父？”

    “谈到车站枪战的时候，你马上回答”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幸好你没有受伤“。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并没有受伤？”

    “错就错在我太多话了。”

    艾丝缇一边拨着垂落在前额的红发一边说道。在这段期间，负责警备的市警军可能已经重整态势，四处传来彼此叫嚷的声音。

    “喂，快点！其他部队已经开始撤退了！”

    从枯井里头探出身来的壮汉发出焦急的怒吼。背后大厅的烟幕也正逐渐散去。确实是要加快脚步。

    “今晚就先退回据点神父，请你好好跟着，别走丢了！”

    IV

    在天花板摇晃的煤油灯下，身着五颜六色民族服装的男女回旋舞蹈着。令人目眩的激烈旋转，是此处民族舞蹈的独特舞步。

    随着绞弦琴（Hurdy-Gurdy）与手风琴活泼而单纯的演奏声，男人用口哨和手掌打着拍子，脸颊像火一般红。在笑声与叫骂声中，事先准备的伏特加酒瓶来回传递，酒桶一个又一个地被打开。这里可是市内最大酒吧的地下室，既然卖的是酒，酒和料理自然是应有尽有。

    不，这里所有的不只是酒和食物。简陋的印刷机印着小山似的传单，搞不懂用途的工作器具紧密地排列着。车床旁边摆着的，是手工制的短机枪。

    “哎呀呀，听到游击队，我还以为是在哪里的山里。没想到城中央还有这么气派的据点。”

    “就因为在城中央，反而才看不见。俗话不是说，”要藏树，就藏到森林里面“来。神父请用。”

    少女把冒着白烟的杯子，递给站在圆圈外头感动叹气的神父。亚伯一边小心接过加油许多砂糖的热牛奶，一边向坐在身边的少女道谢。

    “噢，谢谢，艾斯缇嗯，好喝。”

    “太好了。你说你再也不想看到酒，我只好在厨房匆忙弄了这个。”

    看着神父满脸幸福地嘴角染上一整圈白色，红发修女开心地笑了。一笑起来眼角就往下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的十七岁还要幼小。从这张天真烂漫的笑脸，实在很难想象她就是“星”——被当局视为恐怖分子首领加以通缉的凶恶罪犯。即使是才在数小时之前为她所救的亚伯，看了如此纯洁的笑脸，都忍不住觉得那似乎只是个玩笑。

    “你怎么了，神父？”

    “啊！？”

    察觉自己不晓得何时开始就直盯着对方的脸，亚伯慌慌张张地把意识拉回现实。青金石般的眸子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回望着他。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啊，不、不什么也没有，嗯。”

    亚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地，赶紧假咳了一声。迅速收起微妙的神情，转换了话题。

    “呃——艾丝缇修女。这个游击队——是叫伊什特万人类解放战线是吧？——他们的首领，真的是你？是你负责指挥他们，在市内进行反政府活动？”

    “噢、嗯，是啊。不过说指挥似乎有点太夸张吧？”

    艾丝缇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用语。

    “其实我只负责聚集同伴。补给与资金调度——大多是由市民捐献——也就是这间酒吧的主人在帮忙打点，现场作战计划则是狄特里希的工作狄特里希，你过来一下。”

    一个正和几位同伴热烈讨论着什么的年轻人，随着修女的召唤声走了过来。

    “什么事，艾丝缇嗨，奈特罗德神父。刚才辛苦你了。”

    拨着咖啡色发丝的白色手掌，亲切地来和神父握手。

    “今晚真是不得了啊。我是狄特里希冯洛恩葛林。你好。”

    “啊，你好、你好。”

    亚伯对着在艾丝缇身旁坐下的年轻人，赶忙伸出手来。

    真是出色到惊人的外貌。听他名字像是外国人，或是日尔曼王国附近的留学生。被他那线条纤细、典雅的面孔一瞧，连男人都要起鸡皮疙瘩。就算再没神经，遇到了他，让亚伯还是绷起了脸孔——

    “会冷吗，神父？”

    艾丝缇担心地望着，递来了毯子。

    “对了，艾丝缇，你都跟神父说了吗？”

    “现在正要说奈特罗德神父，我想你应该也有发现，本城的支配着正是”他们“——也就是吸血鬼。是称之为匈牙利侯爵家族的古老一族。”

    “吸血鬼”这个字眼，艾丝缇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在天花板摇晃的煤油灯下，修女脸上浮现了一丝恐惧。

    “表面上看来，伊什特万的身份是自由都市。不过从数百年前开始，这里就已经受到他们的支配。不论是工厂、银行还是农园，所有重要设施全为他们所有，议会只是个装饰。连市警军都是他们圈养的走狗。”

    “然后，城里的人则是他们的食物。”

    狄特里希转过了身，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

    “神父，街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吧？大家的生活都已经撑到了极限。匈牙利侯爵对市民课以重税，全部倾注在军备上面。付不出税金的人就被市警军拖到监狱。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等一下。城里的荒废，你们不是也有责任？你们破坏公共设施、盗取食粮、杀害民众”

    “我们所袭击的，只有市警军的设施！”

    或许是发言不当触怒了她，艾丝缇不自觉地拉高了声音。

    “救出被送到监狱的人、夺回被市警军徽收的食粮没错，我们是有和市警军交战。也有伤亡。可是，要是不这么做”

    “艾丝缇”

    狄特里希轻轻地伸出了手，放在已经说不出话的少女肩上。转向亚伯的视线则带有责备似的转为锐利。

    “神父，你说我们是杀人犯，但是除了作战，我们还能怎么办？难道要默默变成他们的食物？连教会都舍弃了这座城市既然如此，让自己双手染血就是唯一的手段！”

    “被教会舍弃？主教做了什么？这么大规模的吸血鬼活动，应该要向罗马申诉，请求发布圣战”

    “神父，你一点也不了解。”

    仿佛怜悯对手的无知似的，狄特里希摇摇头。

    “你认为，为什么吸血鬼有办法统治这里长达数百年之久？你知不知道，在这个城市东边、喀尔巴阡山脉对面有什么？”

    “原来如此，是”帝国“的缘故”

    像是对自己的糊涂感到羞耻似地，神父垂下了头。

    “帝国”——正式名为真人类帝国的这个国家，是位于伊什特万东边的大国。领土范围从喀尔巴阡山脉东方直到黑海沿岸，几乎占了这个年代人类可能生存范围的东半部，强大的国力与利用许多失落科技的技术力，让它足以与人类社会的盟主教廷匹敌。

    不过，尽管它是个大国，这个国家的一切却都包裹在浓厚的谜团里。不论是位居国家顶点的皇帝大位、还是为数众多的贵族们心里的想法——主要原因就在于真人类帝国是地上最后也是最大的非人类种族国家，亦即“他们”所建立的国家，从皇帝以下，所有贵族毫无例外的全是吸血鬼。

    “这个城市位于西边教廷与东边”帝国“的缓沖地带——是人类世界与吸血鬼世界的分界线。要是教廷介入，人类和吸血鬼之间就会爆发最后决战。所以罗马把这个城市当成肿瘤般小心处理。不，事实上，城里的人等于是被遗弃了。”

    “不过不管教廷遗不遗弃，这里的人生在这里、死在这里为了保护自己和所爱的人，只能选择战斗。”

    艾丝缇接着狄特里希的话，声音里有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望着那对青金色的眸子，亚伯似乎能理解游击队员对她忠诚的原因。

    “没错，现在只能在他们的地盘里面闹事。不过这种程度的成果，对我们来讲，已经是很大的胜利。这样城里的人就能了解，他们不是无敌的。总有一天”

    “只可惜，没办法破坏”悲叹之星“。真想把它处理掉。”

    “”悲叹之——“那是什么东西。”

    “”悲叹之星“——是匈牙利侯爵的王牌。”

    对着亚伯愚蠢的反问，狄特里希摆出了极力忍耐的教师脸孔。

    “根据传说，是在”大灾难“之前的失落科技武器——同时也是造成”大灾难“的强力武器之一。”

    “造成”大灾难“？那是什么样的武器？大型的枪炮？”

    “很遗憾，这点并不清楚。是有各种说法，比如它能从空中招来大片火焰、引起大型地震等等。不过据说匈牙利侯爵是唯一的持有者。”

    “哎呀，那真是恐怖嗯？等等？既然有了那么危险的道具，为什么匈牙利侯爵不拿来用？只要在罗马放一把火，教廷不就变得惨兮兮？”

    “好像是在从前的战争遭到了破坏不过最近有传言，说匈牙利侯爵正在修复。我的情报网也有消息，说他最近从别国高价购入用途不明的机械。”

    “说了这么多，神父你也该下定决心了。”

    艾丝缇咳了一声，打断狄特里希的教学。神情郑重地望着正为智慧热所苦的神父。

    “只要你呆在这个城市，就逃不出匈牙利侯爵的掌握。尤其是象今晚这种情形今后请和我们一起行动，这也是为了你好。可以吧？”

    “噢。还问什么可以不可以，遇到那种事，我也回不了教会了呜呜，我只辈子只能跟着你了。”

    “啊！？不、不，这样我也很伤脑筋”

    “主啊，我的人生为什么这么坎坷啊，没牛奶了。抱歉，我可以再倒一杯吗？”

    “可、可以、请便。厨房就从那边的楼梯上去。”

    目送着抽抽噎噎走出宴会会场的神父背影，狄特里希对艾丝缇小声地说道。

    “那个神父真的不要紧？老实说，他实在是很碍事吧？”

    “所以才不能把他丢着不管啊？他的确没办法派上什么用场，不过暂时就由我来照顾他。你不用担心。”

    “可是”

    狄特里希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看了艾丝缇的表情，发现多余的劝告似乎并没有意义。于是微微苦笑，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算了，你个性里头的这份天真，我也很喜欢。”

    “哎，为什么我还会这么不幸。”

    高个子的神父在空无一人的厨房里一边热着牛奶，一边抱怨着。天已经快亮了，窗外的天色微微转白。真是漫长的一夜。好像过了四、五十个钟头一样。

    “好久没来乡下，原本还以为可以悠闲度日，结果第一天就这样。真是，再多几条命都不够用主啊，我的人生怎么这么悲惨。”

    〈悲惨不是正常的吗？神父？〉

    耳边突然出现轻声微笑的温和女声。不过好像在哪里听过？宽阔的厨房里，除了亚伯之外没有别人。不过亚伯完全没有惊讶的神情，手指朝着耳扣一弹。

    “晚安啊，凯特修女不，应该说早安了吧？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才到。之前收到“神枪手”的报告。看来市警军最近会有大规模的作战行动噢，现在也有武装车辆正朝着郊外移动。哎呀，那边开的不就是战车？〉

    不过从酒吧的窗户望出去，只见低矮而简陋的成排屋子，连马路都没瞧见。声音的主人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地方眺望？

    〈算了，刚刚闹成这样，市警军会有动作也很正常“神枪手”好像也很忙，真是可怜。〉

    “对了，凯特修女，”神枪手“报告了什么事？作战行动的对象是谁？”

    〈这点还不清楚。不过似乎要加强市内教会的监视工作。〉

    伊什特万市内只有一间教会。

    “嗯，所以压力就要来了是吧？”

    〈卡特琳娜大人似乎想召回神职人员。不过罗马要是现在采取行动，可能反而会刺激到对方。〉

    “所以只能偷偷逃到市外了不容易啊。”

    〈不论如何，最好是趁早准备。〉

    亚伯一边搅着开始沸腾的锅子，一边似乎在想些什么，最后才下了决心似地点头。

    “没办法了。我会尽量借助游击队的力量。”神枪手“的报告说得没错，他们是能力很强的组织。”

    〈亚伯神父，说到那个游击队〉

    之前始终清晰的声音出现了些杂音。

    〈其实有一个问题。他们刚才的袭击在袭击之前，市警军出现奇怪的动作。火药库里所储藏的武器弹药几乎都被搬空。时机似乎也太巧了。〉

    “是这边的情报外泄？”

    〈有可能。请勿必小心。我们再联络。我会直接在这里待命。〉

    “了解你也要小心，”铁娘子“。”

    再弹了一下耳扣，亚伯中断了和看不见的某人之间的对话，带着有所思的神情搅拌着锅子。看来有必要和艾丝缇谈谈。

    V

    安德拉斯大道——俗称“英雄大道”，是左右贯穿伊什特万东街区的主要道路。

    这条道路历史悠久，在“大灾难”到来的千年之前，伊什特万还是统治此区王国的首都时，便已经成为城里的经济中心。即使是荒凉寥落的现在，只要走在路上，典雅建筑和精致路灯之类的繁华残影依旧散落四处，只要到了星期天下午，处处可见跳蚤市场和二手服市场，还有从附近农村涌入的粮食黑市，聚集了不少人群。不管城里再怎么寂寥，在物品流通的地点还是人潮汹涌。

    “嗯，这就是黑市居然这么公然的摆摊。市警军都不会来取缔吗？”

    “只要给了钱就没事。有些店甚至还有市警军相关人士在里面出入你看，就是那间二手服饰店。专做一些军用物品的黑市交易。”

    走在人潮拥挤的道路一边的三人组里面，正在轻声耳语的是个年轻的神父。咖啡色发丝，外形相当俊美的年轻人。擦身而过的行人中有一半会不自觉地投注视线，另一半则在错身之后特地回头往这边望。

    “不过，既然要去教会，何必走这么明显的路？狄特里希。”

    神父身边有位带着圆框眼镜的修女，用谈着什么坏事似的口气轻声嘀咕。

    “既然要走，里面的小路不是比较安全”

    “小路都有市警军在监视。而且因为人烟稀少，我想反而会更醒目。”

    “噢，那样太醒目是吧尤其是还有我在。”

    戴眼镜的修女用悲惨的神情点了点头，然后把落在前额的银发塞入了头巾里面。她是个身材高大的女性。大概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位于高处的头颅一边凄惨地摇着，一边朝着走在身旁、相对之下颇为较小的修女抱怨。

    “哎，好像赶快回罗马。真是，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要打扮成这种德行”

    “你对我抱怨也没用啊。奈特罗阿贝莉娜修女的脸孔和身份，已经被市警军彻底识破了。况且在这种时间，普通人上教会也太过醒目。”

    个子娇小的修女——艾丝缇用耳语似的声音，劝着高个子的“修女”。声音听起来虽然认真，表情却好像拼命忍笑般的有点扭曲。

    “你扮起来挺合适的呀噗。”

    “你、你说什么！？那声”噗“是什么意思！？”

    “嘘！安静！”

    从对面走过来的，是一群看似巡逻中的士兵。肩上扛着枪，神情倨傲地走着。修女们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不过士兵们似乎并没有发现，直接从旁边走过。确认安全之后，三人组也迅速地拐弯。

    “请小心，阿贝莉娜修女。”

    听了艾丝缇恶作剧似的耳语，亚伯正想回嘴的时候——

    “看到教会了。”

    迪特里希低声叫道。

    望着高耸入云的尖塔，三人全都加快了速度。不过还是没忘记留意四周，尽可能用自然的脚步踏进门槛。

    “主教！”

    “哎呀，艾丝缇！”

    看来正好在打扫庭院。葳特丝和修女们一样手握着扫帚，见到飞奔而来的艾丝缇，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从昨天晚上就突然不见人影，大家都很担心”

    主教打心底感到开心似地紧搂着艾丝缇，不过视线才稍一挪移，马上就像发现什么稀有动物似地，表情僵在那里。

    “你是奈特罗德神父？”

    “噢，你好，午安。”

    望着用抽象艺术般的神情频频摇头的亚伯和他的打扮，主教心理想必正在打量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她只退了一步，好像要保护怀中少女免受古怪修女骚扰似地，然后便神情肃穆地开口。

    “先进去吧。把事情说给我听。”

    听了艾丝缇的自白和警告，葳特丝的神情还是一贯的沉稳。头部倾斜成一个静寂的角度，默默凝视着注进杯里的白开水。

    “然后呢？艾丝缇。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请所有人一起出城。而且是马上走。匈牙利侯爵意图袭击身为神职人员的神父。而且听神父说，他好像很憎恨神职人员。下次袭击的目标恐怕就是这所教会。

    “原来如此只是在这之前，吸血鬼始终独独放过这所教会。现在突然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缘故？”

    “这点我并不清楚。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状况已经不同了。这里并不安全。”

    艾丝缇的神情比刚刚告知自己与游击队关系的时候还要强硬。

    “明天早上有商队要前往维也纳，请主教随行。我已经和商队团长都说好了。”

    “是吗那你要怎么办？”

    “奈特罗德神父也和你同行，一起出城。”

    “你不要混淆话题，艾丝缇。”

    葳特丝用沉稳而不容逃避的语气再问了一次。

    “我在问的是你自己的事。你会和我们一起出城吧？”

    “我要留下来。因为大家都在这里。事到如今，我不能自己一个人逃命。”

    艾丝缇的声音尽管微微颤抖，但那挺直的脊背早已说明了她的决心。主教在这十七年间用姐姐——或者说是母亲的身份和少女相处，她已经明白多说无益。一旁的亚伯搞不懂状况似的干脆点头。

    “我明白了。就先听从你的劝告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葳特丝把手放在紧咬嘴唇的艾丝缇头巾上面，深深凝望着那堆青金石班的双眸。

    “绝对不要勉强。等到一切处理完了，要让我看到你平平安安的样子可以答应我吗？”

    “好的，主教。”

    艾丝缇深深地点头，以神之名立誓般画着十字。

    “我答应你。”

    “好。那得赶紧做好夜半逃亡的准备。”

    葳特丝爽朗地笑了，然后把视线移往亚伯的方向。

    “对了，阿贝莉娜修女。”

    “拜托，请别这么叫我。”

    “好的，奈特罗德神父你应该会一起走吧？”

    “噢，我是很想一起逃走，只是”

    亚伯耸耸修女服的肩膀，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会欠游击队一个人情我还是想要不要留在这里。”

    “不行啊，神父！”

    艾丝缇神色慌张地仰望着亚伯的脸。看来她没想到，这男人居然会讲出这种话。

    “太危险了！请你和主教他们一起”

    “昨天晚上，你和狄特里希他们冒险来救我。”

    依旧带着茫茫然语气说话的神父，神情相当平静。

    “我欠你们一个人情或许是我太穷酸了，不喜欢欠债的感觉。”

    “神父，可是”

    对方超乎意料之外地顽固，要怎么说才能让他回心转意

    艾丝缇正把视线飘向身旁的狄特里希，想寻求支援的时候

    “主、主教！主教，不好了！”

    门上传来粗暴的敲门声。

    在葳特丝站起身来之前，有个人影已经从自行推开的门边滚了进来。

    “发生什么事了，贝勒修士？”

    对着忘了斥责对方无礼的主教，头发已经开始稀薄的中年修士发出如同喘息的声音。

    “市、市、市警军来了！”

    “！”

    修士短暂的报告都还没结束，走廊的对侧已经开始骚动。随着清晰可辨的军靴声响，震耳欲聋的怒骂声和玻璃碎裂声相续传来。试图阻止的神父似乎遭到了殴打。同时也听到隐隐的悲鸣。

    “我们正在搜索于”血之丘“进行破坏活动的恐怖分子。亚伯奈特罗德神父——隶属这所教会的神父。”

    在惊人的噪音之间，可以听到一个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

    “有人通报市警军当局，说他藏匿在这所教会。现在开始进行搜索行动。请教会相关人士进行协助。若是不肯协助，将以怠慢当局的罪名加以处分。”

    “市警军来了！”

    时机未免也太不凑巧。从钥匙孔望向走廊，艾丝缇咬起了嘴唇。深蓝色的制服四处走动。站在前面的是面无表情、仿佛戴了面具的年轻军官——就是在车站见过，那个名叫托雷士伊库斯的少校。

    “可恶！偏偏在这种时候来！”

    “艾丝缇，这边！”

    葳特丝用和平常沉稳举止恰好相反的速度挺身站起，把手伸往墙上的书架。按下位于最边缘的一本圣书——古老的皮革装订书。把大约手掌宽度的封底往后一推，书架就随着沉沉的声音往横向移动。后面墙壁有着勉强足以一人通过的狭窄洞穴，洞穴深处的陡峭阶梯消失在黑暗中。

    “之前主教留下来的来吧，动作要快！”

    “主主教你呢！？”

    看到上司推着自己的背，艾丝缇用悲鸣般的声音问道，葳特丝却毅然决然地摇头。

    “”不能自己一个人逃命“你说得没错。我身上背负着三十位神职人员的性命，我要留在这里。”

    “那、那、那我也”

    “不行！”

    或许是顾忌着即将到来的市警军，主教的声音很小，不过却如钢铁般的锐利。

    “你要完成你的义务奈特罗德神父，这孩子就交给你照顾了。”

    “……”

    亚伯望着葳特丝面色发白却更显清丽的脸孔，眸子里瞬间闪着若有所思的光芒。不过还是马上牵起了艾丝缇的手，用强硬的口吻推着她的背。

    “走吧，艾丝缇。”

    “主教”

    尽管袖子被拉着，艾丝缇还是用悲壮的神情望着把自己带大的亲人脸孔，此时门外的骚动声已经越来越近。只是转个身，其实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走吧，艾丝缇。”

    “主教”

    尽管袖子被拉着，艾丝缇还是用悲壮的神情望着把自己带大的亲人脸孔，此时门外的骚动声已经越来越近。只是转个身，其实并不需要太久的时间。

    “我一定一定会来救你！”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阶梯奔入了黑暗。四周一片漆黑，狄特里希走在前头，手里打火机的小小火焰便是唯一的光亮。途中有好几次脚底踩空，每次都是走在隔壁的高个子神父迅速伸手托住了少女。

    “去吧，艾丝缇主啊，请守护我的女儿。”

    葳特丝一边捏着十字架，一边目送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最后才像决心了断似的，把圣书放回原来的位置。书架发出声音关上的同时，院长室的门也被应声踢了开来。

    迅速转身的葳特丝，口中迸出尖锐的语句。

    “请自重！这里是神的领域！”

    “我们正在维护治安，葳特斯主教。不必得知相关设施的使用目的。”

    站在闯入男子前头的依然是名年轻的军官。身高虽然不高，匀称的体格穿起深蓝色军服可是完全找不到破绽。

    “我是市警军第一连队特务中队的托雷士伊库斯少校。这间教会的奈特罗德神父涉嫌在西街区进行恐怖活动，目前正在进行搜索。你可知道嫌犯的行踪？”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我也不会说。”

    “有市民目击奈特罗德神父进入这所教会，然后前来告密。要是加以藏匿，不单单是你，连教会都会惹上麻烦。”

    “总而言之我什么都不知道。”

    “……”

    刹那间，托雷士的手像白日梦般地消失了。不过下个瞬间，重新出现的两手正握着两把巨大的**。

    “我再问你一次。”

    杰立寇M13“神怒之日”（JerichoM13Diesirae）——怎么看都是矮个子的军官，用全世界最大的战斗**抵着主教的额头再次问道。

    “你确定，对于嫌疑犯的行踪无可奉告？”

    “是的。”

    “我了解了。”

    仿佛炸裂了空气般的枪声轰然响起。

    枪声可不止一声，两边枪口都冒出了白烟。受到直径十三厘米的**直接射击，大型书架就像舞台布景似的飞舞四散开来。背后裂开了一个大洞，明显可以看到秘密阶梯。

    “开始追踪。”

    无视于满脸苍白紧闭双眼的主教，托雷士对着士兵扬了扬下巴。

    “尽可能活捉不过若是遇到抵抗，准许射杀。”

    “这女人要怎么处理，少校？”

    一名士兵用来福枪指着葳特丝问道。

    “当成妨碍公务的现行犯加以逮捕，拉德肯上校会夸奖你的。”

    “不必——谁叫你多事。”

    托雷士一边用还在冒烟的枪口抵着士兵的额头，一边面无表情地回答。像玻璃珠般没有生命的瞳孔直直盯着对方早已发白的脸。

    “我们的任务是逮捕奈特罗德并不需要多余的考量。你只要思考怎么捉住神父就行了。”

    “免了，神父不必逮捕。伊库斯少校。”

    突然间插话的是一个粗野的假音。一张酷似食肉鱼的脸孔也在这时候窜进了房里。

    “不能逮捕神父。马上把追兵叫回来。”

    “我所接到的任务与您的命令有所差异。上校，我要求说明。”

    用魔法般的手法把**收入枪套的托雷士反问。声音还是一样的平板，不过提问的语气似乎对命令突然变更感到难以信服。

    “我受命逮捕涉及此案的神父。只要现在去追，绝对可以顺利逮捕。”

    “神父那边先不要管他。这是咎勒大人的命令。”

    “咎勒侯爵的命令？”

    “奈特罗德似乎是个重要的棋子。暂时先别管他。不过”

    拉德肯撇下被命令所制而陷入沉默的托雷士，转而走向葳特丝的位置。一边用好色的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她腰侧来回抚摸，一边吐出带有烟臭味的句子。

    “萝拉葳特丝，我以妨碍公务与协助奈特罗德逃跑的罪嫌逮捕你。伊库斯少校负责逮捕教会内所有神职人员，带往市警军本部。然后将这所教会以烧毁的方式处分——报告完毕。”

    “拉德肯上校来电。圣马提亚斯教会镇压完毕。”

    自动人偶发出了机械语音，站在大厅一角的主人却充耳不闻。

    从面向阳台的抗紫外线玻璃窗往外看，河流对面的东街区一览无遗。凝望着混乱肮脏的城市一隅扬起细细的白烟，咎勒自言自语地说道。

    “太久了。我等这天已经等太久了”

    从他失去唯一伴侣的那天起，究竟已经过了多少的岁月？五十年？不，或许有一百年了。即使寿命长达三百年以上的长生种，百年的孤独依然太过漫长。

    心里有一股飢饿。

    黑暗的洞穴张开着大嘴，原本摆着最重要东西的位置空空如也。永远无法平抚般的飢饿。就算吸啜着鲜血、意图复仇，重要的东西也不会再回来。

    即使如此，咎勒依然没有放弃复仇的意念。

    “复仇也得不到什么”——这是傻瓜才讲的蠢话。从来不曾爱过人所讲的笑话。

    有谁会为了得到什么才去复仇？心爱的人已经不会回来，这点所有的复仇者都很清楚。他们之所以手染血腥，不过是藉由仇人的鲜血与悲鸣，再次确认自己对对方的爱。

    “主人，广播已经准备妥当。”

    机械语音再度提醒，咎勒总算从思绪缠绕的回忆回到了现实。自动人偶已经把广播用器材搬进了大厅，正在进行调整，好让主人的声音可以随着电波播放出去。

    “开始吧？”

    最后，咎勒朝着背后的墙壁再次回头。

    画中女子的笑，看起来似乎带了点莫名的悲哀。

    “艾丝缇！你没事吧！”

    “伊古纳兹，叫大家集合！”

    艾斯缇来不及调整呼吸，就对着打开地下室大门跑过来的魁梧男子大喊。

    “情况紧急！教会遭到市警军的袭击”

    “噢，我知道！刚刚收音机才提到我正在担心你。”

    “收音机？”

    少女用怀疑的神情挑起了眉，伊古纳兹朝着同伴聚集的桌面扬了扬下巴。桌上摆的收音机正小小声地播放着什么。

    “本人认为这是教廷所唆使的组织性破坏活动匈牙利侯爵目击亚伯奈特罗德神父”

    地下室一片沉寂，只是收音机所传出的声音太过微小，而且夹有杂音，所以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噢，还提到我的名字。”

    “听不清楚。”

    听到艾丝缇的话，有人调高了音量。喇叭里所传出的阵阵杂音，刚开始只听得出语气淡然的一堆单字，等到那些单字慢慢浮现到意识表层，艾斯缇的眉尖猛然挑了起来。

    “再说一遍。我是咎勒卡达尔。伊什特万的一级施政官匈牙利侯爵。我要对所有收听广播的人宣告。本伊什特万市的所有短生种，均为匈牙利侯爵的私有财产。同时我要在此宣布，于本日此时之后，伊什特万市全市改为本人的直辖区域。为了避免此项处置造成无谓的混乱，市议会与法院现在立即关闭。同时对全市区发布无限期戒严令”

    “太、太离谱了”他们“居然光明正大的乱来！”

    “你要冷静，艾丝缇。话还没有讲完敌人还有其它手段。”

    一个冷静的声音拦住了发出呻吟声且快要晕厥的艾丝缇。抬头一看，高个子神父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正用手指推着眼镜的镜架。然后，就像那近似冷酷的侧脸所指出的，收音机里的声音吸了一口气，接着吐出决定性的几个句子。

    “已经可以确定，昨日以来在市区所引发的一连串破坏行动，犯人就是市内圣马提亚斯教会的神父——亚伯奈特罗德。针对这件事，伊什特万市当局要对指示他进行破坏活动的教廷提出严重抗议，同时也决定，要无限期封锁圣马提亚斯教会并监禁神职人员”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封锁教会？监禁神职人员？

    看她愣愣地自言自语，可以想见，艾丝缇已经了解这次广播的意义。只是仍然无法轻易相信。

    以“他们”的名义来掌握市政府、封锁教会、监禁神职人员，同时指控他们为一连串恐怖活动的主谋。这不就表示——

    “难以置信，居然会有这种事”

    微微颤动的是狄特里希的声音，可是听在此刻的同伴耳里，仿佛来自于别的世界。

    “怎么可能吸血鬼居然在对梵蒂冈挑舋！”

    “真是难以置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穿着红色圣袍的美女——卡特琳娜丝佛扎枢机主教唇中吐出近似斥责的声音。

    圆桌上方所浮现的东方边境地图上面排列着红色与白色的亮光——代表配置与国境线上的教廷军与伊什特万市警军的闪光一边闪烁着，一边不停地移动。

    “第十四装甲兵大队”圣斯德望骑士团“，受到疑似伊什特万市警军的装甲车辆攻击！请求准许应战！”

    “朝向第四区的岗哨气球通讯中断！可能遭到击落！”

    “负责过境岗哨的空中战舰”拉米尔“来电！”侵入编号二？九/？三七领空的未知飞行物体。请求指示！“——报告完毕！”

    “太蠢了！伊什特万的吸血鬼，居然敢向我们宣战！？”

    在执事们告急的报告声中夹杂着弗兰契斯柯的咒骂声。他的发言正代表了在这个深夜、聚集在圣天使城的所有高阶神职人员的心声。

    长达数百年的时间，教廷始终位于人类社会——不，全世界的中心，掌握了最高权威与最大实力。即使是近几年，快速兴起的一般诸侯明显变的嚣张，却也找不到有那个实力敢向教廷正面挑战。一个位于边境的自由都市，到底在狂妄什么！？居然敢发布“吸血鬼要支配人类”的宣言！

    “敌方的战力如何？”

    “一般步兵有两个到三个连——大约两三千人左右。然后包含一队日尔曼战车与装甲车的机械大队，可以确定有日尔曼机动装甲与机械化步兵混编而成的一支装甲步兵中队。再来则是空中舰队，有一艘驱逐舰和两艘护卫舰”

    “这种规模的战力，边境守卫队就足以应付。不需要增援。”

    “噢，接下来要处理的是伊什特万的吸血鬼。我看他迟早会自取灭亡。”

    枢机主教之前彼此交换着耳语，听起来不像紧张，凡而是困惑及苦笑的声音比较明显。不过其中有名男子发出了独一无二、凶猛尖锐的咆哮。

    “既然如此，这可是个好机会。”

    弗兰契斯柯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军刀色的光芒，用惊人的气势敲着桌子。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那是再好不过！这样就有了武力进攻的理由。把正在待命的骑士团与空中舰队都派出去！三天之内就能了结！”

    “……”

    卡特琳娜一边听着列席者对异母哥哥表示赞同的声音，一边独自沉思。

    事情的发展未免太顺利了。这样等于是给教廷的军事行动送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受到如此露骨的挑舋，即使是卡特琳娜这样的保守派，也找不出阻止出兵的理由。如果还不小心提起保守派的论调，只怕会被强硬派给整得很惨。

    （匈牙利侯爵是在等待“帝国”支援吗？）

    不，那是不可能的。

    位于东方的“帝国”——真人类帝国在现阶段确实是人类最大的威胁，不过近百年来始终回避与人类的争斗。不可能为了边境上一个小小的自由都市，就正式向教廷宣战。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就是外派调查员报告的那张王牌——

    “”悲叹之星“早知如此，就该想尽办法是先把它除掉才对。”

    虽然仍不清楚它是怎样的兵器，不过那可是让匈牙利侯爵决定开战的唯一力量。置之不理过于危险。只是现在进行破坏工作，不晓得还来不来得及

    “姐、姐姐，那、那、那不就”

    朝着央求似的声音望过去，只见坐在隔壁的少年正用泫然欲涕的眼神仰望着异母姐姐满脸不悦的脸。

    “请、请问，我、我、我该怎么办？如、如、如果开战了，我、我、我是不是也要上战场？”

    “没事的，亚历。你就好好待在罗马。光明正大地待在这里。”

    为了让一边频频抖脚、一边拼命诉苦的教皇安心，卡特琳娜露出了有点僵硬的微笑。

    “伊、伊什特万市内的圣马提亚斯教会，遭到疑似市警军的武装势力袭击！”

    “！”

    今晚最大的噩耗，随着脸色发白神色仓惶的情报局司祭身影一同来到了大厅。充满灾祸意味的气息，吹进了尽皆变色的枢机主教们耳里。

    “教会似乎遭到了掠夺，还被纵火！从葳特丝主教以下三十三名神职人员全数遭到市警军绑架无法确认安危！”

R.O.M I 悲叹之星 第三章：背叛的骑士

    ——他们的舌头是毒箭，说话诡诈.

    人与邻舍口说和平话，心却谋害他.

    （耶利米书第九章第八节）

    I

    橘色光影飞过了堆满灰色云层的天空，发出刺耳的声响。橘光——自制的火箭炮坠落在宫殿中庭，宛若雷鸣的爆炸声，把清晨的空气整个敲成了碎片。

    “狄特里希好像开始行动了。”

    艾丝缇擎着望远镜，动也不动地望着河川对岸。从位于东街区河岸的这座废墟眺望过去，对岸的情形可以说是一览无遗。

    炸弹散落在宫殿四处，开始进行猛烈的轰炸。可以看到负责戒备的士兵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跑出来。他们应该怎样也没料到，匈牙利侯爵的城堡居然会遭到攻击。炸弹以狄特里希精密思考过的方式连续爆炸，他们只有在方位上毫无意义地左挪右移。以诱导作战而言，可说是相当成功。

    带着轻微的满足与沉重的紧张，艾丝缇把望远镜摆到一旁。在河川对岸可以看到周围环绕着白骨状尖塔的圆顶建筑，那是从前的国会议会厅——目前被用来当成市警军本部的建筑物。与教廷在国境边缘的作战动员了大多数的人力，不过负责防卫首都的部队，反应也很迅速。离最初爆炸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带头部队已经分乘装甲车往西街区迈进。

    “再次确认顺序。”

    该看的已经看到了。拿下望远镜，艾丝缇转头望向背后伫立的人群。

    大厅里尘埃堆积，已经厚到可以写字，四处可见的是眼中闪耀光芒、用粗糙的武器武装自己的男女。从依然带着稚气的少年，到把纯白色胡须绑在斗篷上面的老人，人数大约有一百人——扣除在狄特里希指挥下进行调虎离山之计的成员，这里就是游击队的所有战力。

    “这里是我们目前的所在位置。”

    艾丝缇指着墙上所贴地图的某个点。

    前应用美术馆——在“大灾难”之前所建造的工艺美术馆，一幢大量用瓷砖及曲线所构成、拥有生物外貌的美丽建筑物，目前以是年代久远的废墟。因为“大灾难”之后的复兴，东街区整个缩小了规模，原本在旧时代颇受重视的这个区域，就此变成杳无人烟的无人街区。

    不过这个连墙壁都已碎裂的废墟，从以前就被艾丝缇特们拿来当成作战据点之一。他们可以利用长眠于地底的地下铁路网，顺利前往市区里的各个地点。

    “从这里走这条旧地下铁的八号线，可以到达市警军本部地下八十公尺的位置。”

    “市警军的地下司令室就在那里？”

    听了班长们的话，艾丝缇强力地点头。

    “同时还有政治犯收留所。现在先发部队正在忙着往墙上钻洞。等到挖掘动作结束，我和第一班人员就要救出主教他们。救出人员的避难方式，伊姆雷，就有你的第八班来负责。请想办法让他们逃到市外。”

    “包在我身上”

    白胡须的老人咬着烟斗笑了一下。年长的和年幼的男性们一起点头。只要逃到市外，事先预备好的马车队就能将主教们送到教廷军的手上。对游击队成员来说，赌命营救葳特丝一行人完全不是为了感伤。他们只是在努力设法，避免她们被拿来当作威胁教廷的人质。

    “其他各班别留在本部，进行调虎离山之计。尽可能造成骚动，然后再全力逃走，引开敌人的注意力。”

    “搞什么，又来这套啊。”

    一个恶作剧似的声音，把所有人都逗笑了。艾丝缇也露出强忍笑意的神情，不过马上表情又转为严肃。

    “不过时间拖久了会有危险。被引到宫殿去的市警军有可能调回头。现在时间是六点。预定突袭时间十六点三十分到了七点，不过作战成功或是失败，所有人员一律撤退。明白了吗？”

    “明白了！”

    游击队员举起了步枪与机关枪高声呐喊，然后一同展开行动。各班班长点名，然后照着事先排好的顺序，陆续消失在地下通道的黑暗中。

    “……”

    在同伴兴奋的交谈声中，艾丝缇独自拥着夹杂了紧张与不安的复杂心情，目送着被黑暗所吞噬的人群。

    她的胸口刺痛。

    在他们当中，到底有多少人可以安然回来？

    她很清楚，这种时候是非战不可。教廷军已经开始进攻国境。匈牙利侯爵在军事力量方面居压倒性的劣势，所以打算把俘虏的神职人员拿来作为人肉盾牌。这么一来战争的时间就会拉长，市民也要跟着流血。为了阻止，只好战斗——为了结束战争，只好战斗。这场战斗并没有错。

    但是胸口的刺痛感依旧沉重。

    这些同伴兴高采烈地遵从她的指示，准备前往赴死——对他们而言，到头来自己是否成了死亡女神（valkyrie，在战场上引渡亡魂的北欧神化女神）？驱策他们战斗，夺取他们生命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不是吗？

    “艾丝缇修女，请问一下。”

    一个软弱无力的声音，传入了正陷于深刻疑虑的少女耳中。

    “那个市警军本部有多远啊？我可不希望太远。你看，我是个都市人啊？我最讨厌走路了。”

    听到这样毫无紧张感的发言，艾丝缇的苦恼瞬间从脑中消失。抬头仰望始终站在她身后，脸上表情好像想起没写作业似的那个男人。

    “我想，神父你还是留在这里吧。”

    “哎，我自己也很想这样啊，问题是”

    高个子神父用沮丧的声音答道。几乎要磨擦到天花板的脖子颓丧地垂着，脸上还是泫然欲泣的神情。

    “可是这么一来，事情一旦结束回到罗马，风声可就难听了。像什么对同伴见死不救之类的啊教廷对这种事可是感冒的很咧。”

    “噢、噢，我知道，不过只要我死跟着你，你也不能甩掉我吧？反正到了那里，我会一直躲在你背后。”

    “真拿你没办法。”

    听了神父如此老实而坦率的请求，少女苦笑起来。

    “好吧，那就跟我一起行动。不过可别拖拖拉拉或是跟丢了。”

    “好、好，那当然。我会很识相的，请你放心。”

    望着亚伯认真回答的表情，艾丝缇死命忍住了笑意。就在这股滑稽的氛围中，之前胸口的刺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她似乎并没发现。

    “好，我们出发！”

    随着恰到好处的紧张感，少女举起了胸前的十字架。对着留到最后、以伊古纳兹为首的十名直属部队高声下达出征命令。

    “愿上帝保佑我们！”

    “主教，你在哪里！？请回答我！”

    “劳你走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在头顶回应着艾丝缇叫声的是个有力的男声。虽然温和，却会让人联想到强烈蒸馏酒的声音。

    “很抱歉，葳特丝主教不在这里欢迎各位。”

    “！？”

    同时打亮的灯光刺入了游击队员的眼里。为了保护眼睛、避开眩目的灯光，众人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落在原地的黑色影子，则是密密麻麻布满在头顶巡逻看守用密道的武装士兵。

    “市、市警军！”

    接近五十名的市警军士兵正站在密道上方。不过，让勇敢的游击队员脸色发白的，不是那些身着深蓝色军服的人群。

    在士兵之间有个独一无二、身披斗篷的男子。让人联想到古代男性神像的黑色卷发和灰色眼睛。带着邪恶笑意的唇边露出尖锐的利牙。

    “咎咎勒咎勒卡达尔！”

    艾丝缇的声音近乎哀号。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匈牙利侯爵！？”

    “我在这里有那么神奇吗？艾丝缇修女？”

    嘴唇的角度锐利地往上一勾，咎勒随着慢慢弯下了腰。仿佛在舞会里头来到贵妇人身前似的恭谨行了个礼。

    “我是匈牙利侯爵咎勒卡达尔。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星“？真是惊讶。把我们整得如此狼狈的恐怖分子，居然是位如此美丽的小姐。”

    “……”

    艾丝缇一遍瞪着浮现优雅冷笑的吸血鬼，一边死命地回头。

    （失败了！）

    袭击计划似乎泄漏的风声。主教它们人也不在这里。作战完全失败。而且就算要强行突破，战力差距也太大了

    “你就投降吧，艾丝缇。”

    在紧咬双唇的少女背后传来细细的耳语。

    “丢下武器，乖乖就逮。”

    “你不要胡说，神父！我们要是被捕，那主教它们不就”

    “你还不懂吗？所以我才要你投降啊。”

    亚伯一边推着圆框眼镜一边摇头。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冷静，声音里也完全没有颤抖。

    “没有痛下杀手，就代表他并不想在这里杀掉我们。如果我们被活捉，那就和主教一样，会被用来当成人质。这么一来，和主教他们关在同一个地方的可能性就很大。”

    “原来如此”

    就算没听到这些话，亚伯想说的艾丝缇也能理解。不管再怎么想，与此处开战都没有胜算，也不可能救出葳特丝。与其如此，还不如先在这里投降，和葳特丝会合的可能性还比较高。之后再试着逃走，如果要下赌注，赌赢的机率也远大于现在——

    “是是我们输了，匈牙利侯爵。”

    艾丝缇一边祈祷着同伴不要自暴自弃而开始开枪，一边装出温柔老实的声音。让石弓落在地面，然后露出沮丧的神情。

    “我投降请你不要开枪。”

    “很好。”

    满足地一笑之后，咎勒从密道往空中踏出了一步。不晓得那是什么样的平衡感，用那样的姿势直接从接近五公尺的高度落下，站稳在地面上的时候却连一根发丝都没有乱掉。

    吸血鬼用着猫科肉食动物般的脚步大步走向艾丝缇，然后手指微微碰触少女的下巴。

    “大概才十七、八岁吧”

    凝视着那夹杂了一丝嫌恶与恐怖的白色面庞，咎勒自言自语。语气里面有着一股淡淡的、近似揶揄的气味。

    “不自量力的短生种。年纪还这么小，就甘愿跑来送命还是你们这个种族特别愚蠢？”

    “我并不是来送命的。只是”

    站在艾丝缇眼前的贵公子并不是人类。只要他把顶在下颚的利爪随便一挥，她的头颅就会喷着血花飘向空中。艾丝缇绷得死紧的下巴滴滴答答地落下冷汗。

    “只是在该赌命的时候，我就会赌。比如为了营救家人你难道不会吗？匈牙利侯爵？”

    “我已经没有能称为家人的对象了。你真是不了解。”

    索然无味的回答之后，咎勒的手指离开了少女的下颚。然后用不感兴趣的视线，朝着站在艾丝缇背后的亚伯瞥了一眼。

    “噢，是你啊？奈特罗德神父。昨晚你赶着回家，让我觉得有点不开心。正想说你对我的款待，是不是很不中意呢。”

    “那时真是失礼了。”

    亚伯脸上浮现浓浓的紧张之色，一边赔着礼。

    “不过阁下，你的人品也很差。那时你是特地拿我当诱饵，好把游击队他们给引来吧？不只如此，之后还诬赖我和教会。”

    “那真是有点遗憾。”

    咎勒苦笑着，却没有否认亚伯的发言。

    “话又说回来，你不是来杀我的吗？Ax派遣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

    “！？”

    听了咎勒口中的陌生用语，艾丝缇把眼神转往亚伯的方向。脸部肌肉难得呈现僵硬的神父，正哑口无言地陷入沉默。

    “喂，甭提这些了，主教他们人在那里？”

    焦急的斥喝声传来。一名承受不了紧张的游击队员发出怒吼。

    “你们把葳特丝主教它们藏到哪去了？”

    随着游击队员的叫嚷，咎勒仿佛记起谈话主体似的改口说到。

    “噢，对了，我有件东西得交给你，艾丝缇修女。”

    咎勒从斗篷口袋里头取出了什么。虽然沾满血污和泥巴，不过可以认得出是十字架。而且是艾丝缇很熟悉的。

    “这、这是主教的！？”

    咎勒举起了瞪大眼睛的少女的手，把染血的十字架轻轻摆在上头。然后把嘴唇凑近她的耳边，平静地，不过却也是无比清晰地，说出了这些句子。

    “我把那女人杀了。”

    “……”

    艾丝缇的身体就像瞬间通了电似地僵硬起来。

    这怪物刚刚说了什么？

    或许是接收到过于不详的讯息，让思考中枢拒绝分析。肺里吸不进空气，只能浅浅地吸了二、三口气。之后她的脑细胞徒然无功地想把接收到的讯息试着解释成别的意思，不过还是失败了。

    少女仿佛中了雷击一般僵硬着，然后剧烈喘气。咎勒的口气听起来好像从那反应中悄然得到了乐趣，于是再度告知事实。

    “你慢了一步，艾丝缇修女昨晚，包括那女人在内，所有被捕的神职人员都处死了。”

    “！”

    沖口而出的咆哮声，足以让闻者全部丧胆。在咆哮声传到在场所有人耳中的那一刻，少女的手正从腰际刀鞘拔出闪着银光的白刃。纤细的双足气势十足地直接往地面一蹬。

    “这样不行不行啊，艾丝缇！”

    在静止的时光中，最先出现动作的时带着眼镜的神父。迅速伸出的手攀向了艾丝缇的肩头——可惜还是来不及。

    凌空旋转的野战刀刀尖仿佛宣告死亡的恶灵，发出呜咽的哭喊声，弗上吸血鬼的面颊。

    “哼！”

    金属声响起，是旋转的银刀被咎勒戒指给弹回来的声音。吸血鬼的怪力不止震飞了刀子，连艾丝缇的身体都远远弹了开来。不过，如果宇宙之中当真存在着由纯粹愤怒与憎恨所结成的结晶，那么无可置疑，这名像猫一般圆拱着身躯翻滚着地的少女就是了。纤细的小手再度往上一掀，刀子就像魔法似的在空中转换了轨道，这次袭向咎勒出现破绽的心窝。

    “这样动刀动枪的，不像小姐该做的事。”

    吸血鬼的苦笑交叠了少女的惨叫。咎勒轻而易举地接下了必杀的一击，还把艾丝缇的手连刀子一起抓住，然后嘲笑地说道。

    “淑女就该有淑女的样子，给我老实点！”

    艾丝缇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跌向地面。如果这个时候，亚伯没有纵身滑向少女与地面之间连接的轨道，艾丝缇的脑袋或许已经漂亮地开花了。两具身体缠绕着发出同样的哀号，顺势滚倒在地面上。

    “艾丝缇！”

    之前始终未曾过问、守在一旁等候状况的年轻游击队员举起了来福枪。开始进行扫射。子弹掠过咎勒的头部，直接击中墙壁变成跳弹，从不自觉低下了头的同伴们头顶呼啸而过。

    “白痴，快住手！不要自相残杀！”

    伊古纳兹一边从年轻人手上拿走来福枪，一边叫嚷。

    “打近身战！混账东西，既然如此，你们就觉悟吧！”

    “不许开枪！保护匈牙利侯爵！一律上刺刀！”

    位于密道上方的市警军士官也对士兵们发出怒号。

    “沖啊！”

    地面和天花板闪起了白光。游击队员为了救出首领，狂乱挥舞着刀剑与斧头，朝着吸血鬼直奔而来。意图阻止的士兵们单手亮着刺刀，从密道飞跃而下。狂喊助阵的男子们鲜血四溅地激烈沖突。

    “去死吧，咎勒！”

    一边发出格外大声的怒吼，一边用来福枪对准贵公子站立身影的人，正是刚刚那个年轻的游击队员。他以结实的胡桃木材质枪托代替了棍棒，从侧面殴打咎勒的头部。

    “打中了！？”

    游击队员之间响起一阵欢呼。枪托一边发出凶恶的呼啸，一边正确砍中咎勒的影子——只有影子。

    “不、不见了！？”

    砍向贵公子残影的枪托击中了壁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水泥碎片四处飞溅，动手的人下意识地遮住了脸部。

    “没用的武器。你以为用这种东西就能打倒我？”

    “！？”

    随着一阵恶毒的嗤笑声，在他手里的来福枪被惊人的力道扭转了方向。仰望近在咫尺的身影，年轻人的脸随之扭曲。

    影子——解除“加速”的咎勒，正朝着动手的人漫不在乎地微笑。

    “还给你吧。”

    咎勒轻轻扭动手腕的那一刻，血肉迸裂的潮湿声响与骨头碎裂的干燥声响同时响起。被他握在手里的**，从勇敢的主人胸口刺穿过去。纠结了心脏碎屑的枪身就像枪头的刺刀，从背后探出头来，把年轻人的身体牢牢钉在墙上。枪身直接贯穿了墙壁，把动手的人钉成了像昆虫标本之类的东西。

    “你、你这混账！”

    模模糊糊之间好像听到谁在叫喊的声音，不过声音被连续响起的枪声给盖住了，无法传到耳中。被同伴的凄惨下场吓得陷入恐慌状态的某个游击队员扣下了扳机。

    随着连续闪光一起从枪口喷射而出的子弹，贯穿了再度“加速”的咎勒身影。不，这次不止是他的影子。子弹钻入了站在对面的同伴身体，然后弹上墙壁变成跳弹，击碎了天花板上的照明。

    “艾丝缇！艾丝缇，你醒醒！”

    在鲜血与叫嚷声中，亚伯拼命摇晃着艾丝缇。不过或许是跌倒时撞到了头部，艾丝缇并没有反应。

    “神父，你带着艾丝缇快逃！”

    在血腥的混战中，一个硕大的影子摇着肥肚腩大声叫喊。

    “作战失败了！这里有我们挡着！你带着艾丝缇逃出去！”

    “啊？可、可是，伊古纳兹”

    亚伯紧咬着唇，想对壮汉提出反驳。周围人数单薄的同伴正像割草地似地一一遭到击倒。毫无逆转局势的可能。

    把失去意识的艾丝缇身体搂在腋下，亚伯朝着壮汉的方向再次回头。

    “抱歉了，伊古纳兹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神父！不过，你一定要把艾丝缇救出去！”

    高个子神父紧咬着唇，不发一语。只是把艾丝缇搂在左边腋下，猛然奔跑了起来。不晓得长长的手脚哪来的气力，从他的速度完全感受收不到少女的重量。

    只是有个影子，以和他几乎等同的速度紧紧跟随而来——

    “有趣的短生种，你以为能逃过我的掌心吗，奈特罗德神父？”

    灰色眼睛眯成一弯恶意的瞬间，一阵怪声撕裂了空气。

    有种异样尖锐的物体撕裂了风，袭向并排而走的亚伯。咎勒紧握的拳头——有白骨从手背上面突起，闪耀着不祥的白光。

    “神神父！”

    出鞘的骨剑仿佛整个没入了亚伯的体内。察觉首领危机的数名游击队员迅速举起了枪。只是咎勒的速度毕竟不是人类所能掌握的。在场所有人都出现了幻觉，仿佛看见神父心脏碎裂、血液四溅地摊倒在地——

    “什么！？”

    不过取代了被弹飞的亚伯错身跳起的，却是刚刚用骨剑刺入神父心脏位置的咎勒。取代了红色鲜血迸裂开来的，是白色的闪光与凶恶的连续枪响。

    不晓得是何时掏出来的？朝着大门对面疾奔的神父右手握着一柄古老的左轮**。枪口冒出的白烟仿佛飢饿野兽的獠牙。

    凭着夜之种族特有的反射神经，咎勒避开了飞来的子弹，他站稳在墙壁上面，猛地露出尖牙。

    “该死！奈特罗德神父——”

    咎勒的话还没说完，亚伯的右手已经举枪对准了他。

    轰然一响。

    “呜！”

    虽然抱了一个人在跑，准头还是相当可怕。就在咎勒“加速”的瞬间，两颗飞来的子弹从半仰着身体的贵公子发尖掠过。从弹道发出的白色光芒可以发现——那是与紫外线并列为长生种致命弱点的银质子弹。不过即使是银质子弹，没有命中就一样没有意义。而且只要进入了“加速”状态，地球上就再也找不到任何生物足以和长生种相匹敌。在缓慢挪移的时光中，咎勒拥有近乎残忍的余裕，脚下一蹬，朝着雕像般定着在那里的神父飞身而去。

    “嘎！”

    但是下个瞬间，咎勒的身体却随着一阵咆哮滚落在地面。背上冒出了白烟。

    “该死的派遣执行官！不知死活的短生种！”

    随着背上疾走的刺痛，以及席卷而来的愤怒，咎勒发出了怒吼。他所避开的两发子弹打穿了背后的墙壁。不，说得正确一点，是打穿了位于墙上的狭窄管线——暖房用的钢制管线。

    即使是号称世上生命力最强的长生种身体细胞，沐浴在高温的水蒸气之下，还是不可能没事。这样就能争取到些微的时间。亚伯一边听着露出利牙的吸血鬼在背后咆哮，一边带着打完子弹的**以及昏迷的少女，千辛万苦地跑向走廊。

    II

    “找到了吗？”

    “没有，不在这边那些家伙，到底跑到哪去了！？”

    荧光灯照耀着地下通道，四处响起的是军靴来来回回、慌乱交错的声音。军犬发出低鸣，到处嗅着气味。就只为了搜索两个人，这样的阵仗未免过于浩大。难道还有其他游击队员正在逃亡？

    “第二小队转往B区！第一小队跟着我来！把仓库那一带重新搜索一遍！”

    拉德肯用毅然刺耳的假音大声发号施令，然后转过庞大的身躯。不论是他、还是紧随在他身后撤退的士兵，对地面都有仔细看过，却没有人抬头检查位于天花板上面的通风管。一对圆形光束正从换气孔的位置紧盯着他们，不过谁也没有发现。

    “……”

    军靴的踩踏声及拥嚷声已经走远了好一阵，圆框眼镜却还是动也不动，直到确定已经完全没有人影，才退向通风管内侧。维持着蜥蜴般的前倾姿势，灵巧地爬进墙面横向打通的其中一个洞穴。

    里面是狭窄的走廊。应该是“大灾难”之前，这里被当成核能避难所的时候，用来作为电力系统的维修用空间。荧光涂料在天花板上发出苍白的光芒，亚伯一边留意着不要撞到头，一边慎重地起身。

    “噢，我来了。到处都被盯得紧紧的。不晓得其他人是被捕还是逃走了在状况明朗之前，还是先别离开这里。”

    接近冰点的体温，把他的呼吸全都染成了白色。不过高个子神父还是尽其所能露出爽朗的样子，以春日暖阳般的神情说道。

    “你可以放心。躲在这里不容易被找到。他们迟早也要放弃。到时再想办法逃走，然后和同伴会合，你说好不好？”

    “还有同伴活着，能和我会和吗？”

    少女蹲坐在地，声音和表情同样虚无。

    仿佛整个人的生气全都流失殆尽了一样。青金石色的眸子依然美丽，不过却像无心的人偶，视线低垂在地面上。脸孔毫无表情，仿佛连刺骨的寒冷也感受不到。

    “大家一定全被抓去杀掉了，就像主教一样。”

    “这样不行啊，艾丝缇。”

    亚伯一边把自己的披肩披在艾丝缇的肩头，一边劝解似地摇晃着头。

    “你不能讲这种话。被捕的人未必就会遭到杀害。也许有人已经逃走了。对！你看，就像狄特里希的特殊部队”

    “不用安慰我！”

    遮住两耳的少女歇斯底里地叫喊。

    “我把所有的人全都卷进来了。要是我不做这种事是我杀了主教他们！”

    “就算我们和游击队没有关联，匈牙利侯爵迟早也会袭击教会。为什么？因为他憎恨教会教会遭到袭击，主教他们会遭遇那样的事情，并不是你造成的。”

    “可是，要是我多留意一点，或许就能说服主教它们早点离开城里。那就”

    “那是不可能的。你不是也很清楚？艾丝缇，不要用自己能力所不及的事情为难自己。没那种时间了。现在要想想，什么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

    “现在非做不可的事？”

    完全没想到这点。必须救出被捕的同伴。要在落得和葳特丝同样下场之前，先救出他们——问题是，要怎么救？

    “不可能了，神父”

    艾丝缇再度垂下了头，望着地面的灰尘。

    “我只剩自己一个人不可能的。我已经无法作战了。”

    “自己一个人？哈哈，艾丝缇，你忘了自己还有坚强的伙伴？”

    “啊？”

    除此之外还有谁？

    圆框眼镜后面的眸子温柔地捕捉少女看似迷惘的视线。亚伯摆起架子，自信满满地指着自己的脸。

    “就在这里啊，你还有我不是吗！我就是你的伙伴！”

    “……”

    看到神父虚张声势、如同三流歌剧主角般撑大了鼻孔的脸，艾丝缇忍不住紧盯着瞧。连该说的话全都忘了，只是两眼发直地看着。

    “……”

    “呃，是有点不好意思啦。”

    噗！

    少女的唇中发出噗嗤一声，然后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另一边的亚伯则似乎很愤慨地抬头望天空。

    “哎，这人真是没礼貌！难得我想帮你耶！”

    “可、可是可是”

    之后就没声音了。艾丝缇再也忍不住爆笑，不停颤抖着肩膀。发出了和十七岁年纪相符的笑声。这是来到此城以后的第一次，神父开心地听着。

    “谢谢你，神父。”

    笑了一会之后，艾丝缇拉着衣角站了起来。气色还是不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没有消失。不过眸子里的光彩又回来了。

    走吧。没有时间哭哭啼啼、自怜自艾了。

    “我们走吧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如果等到他们放弃，大家的性命会有危险。”

    “嗯，这样也对。那就在这条通路上探险看看？要是顺利找到和地下铁相连的铁路”

    “要是有路，就是往这个方向。”

    艾丝缇一面呵着白色的雾气，一面在亚伯前面走了起来。狭窄、低矮的通路虽然弯曲复杂，基本上还是一条直路。不用担心迷路。

    “对了，神父，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艾丝缇用敏捷而轻盈的脚步走着，突然想到提出问题，是在走过第五次转角的时候。

    “刚才不方便问”

    “好的，什么问题？”

    “”Ax“是什么？”派遣执行官“又是什么？”

    “……”

    神父没有马上回答。不晓得是他全神贯注避开低矮天花板的缘故，还是有其他理由，艾丝缇并不清楚。就因为不清楚，所以又问了一次。

    “刚才匈牙利侯爵说过。他说你是”派遣执行官“那是什么意思？”

    艾丝缇的问句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不过后面传来的声音却带有出乎意料的真挚。

    “艾丝缇，其实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啊？”

    艾丝缇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朝着背后转身。果真停在那里的神父带着严肃——不，应该说是接近痛苦的神情，让她心底为之一惊。

    “是、是怎么回事，奈特罗德神父？为什么表情那么认真？”

    “……”

    亚伯并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边用舌头舔着嘴唇、一边在脑中想着有什么非说不可的神情。经过了一段沉默天使足以飞过的时间，他才终于做了一个深呼吸——

    “艾丝缇，其实我并不是神父。”

    “啊？”

    “是的，我不是神父。我是——”

    “Ax的派遣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代号为”吸血鬼猎人“（Kresnik）——这就是他的身份。”

    那不是亚伯，也不是艾丝缇的声音。前方转角传来的，是如同将憎恨转化而成的低语。

    “所谓的Ax，就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教廷的对外工作部门，那个男的是罗马派来的特务。”

    “狄、狄特里希！”

    对着从暗处蹒跚出现的影子，艾丝缇发出了呼喊。不过绝不是和同伴重逢的喜悦叫声。她朝着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身边跑了过去。

    “狄特里希！你的伤是怎么回事！？特殊部队的其他人呢！？”

    “大家都中计了所有的人统统被捕。有人向对方泄漏情报。”

    狄特里希勉强挤出嘶哑声音的身影，看来就象徘徊在古战场上面的幽灵。端正的面容如同死人般的苍白、到处破损的衣服、还有握在手中的**都沾满了灰尘与血迹。头上所包的绷带也渗出许多红色的鲜血。

    不过，在那消瘦不堪的脸孔里，有对咖啡色的眸子依然放着憎恨的光芒，瞪视着亚伯。不、不知那对眸子。还有那把握在手里的枪。

    “你、你先坐下来吧，狄特里希！伤口得先处理”

    “不用处理了！要处理的是这个男的！”

    或许是手在颤抖的缘故，枪口无法准确对准目标。不过他在瞄准什么——不、是瞄准什么人，其实相当清楚。

    “我一直觉得奇怪刚开始这男人轻轻松松前往咎勒的宫殿是一件，后来三个人前往教会，好像被市警军事先逮到似的撞在一起又是一件，再来就是今天为什么市警军好像能识破我们的行动？答案很简单。”

    喷火的视线。仿佛积累了所有憎恨似的，狄特里希吐出了一句话。

    “我们当中有叛徒！奈特罗德神父，就是你把情报泄露给他们！为了要把事情闹大！”

    “狄特里希，你冷静一点”

    “是啊，狄特里希。为什么神父要做那种事？我是不晓得派遣执行官代表什么意思，不过并没有证据”

    “证据？证据就在这里！”

    狄特里希拿起艾丝缇的手，拍打似地甩出了一份信封。信封四处有着焦黑的痕迹，不过里面的纸张倒是没事。

    “今天早上，我在袭击”血之丘“时找到的是梵蒂冈人事资料的副本。大概是咎勒从间谍那里弄来的。”

    薄纸上面的格式，看在曾经替葳特丝整理文件资料的艾丝缇眼里并不陌生。那是典型的教会人事相关文件。

    可是，那里面所写的是

    “亚伯奈特罗德。出生年月日：不祥/身高：不祥/体重：不祥/经历：不祥”

    资料栏上面几乎盖满了“UNKNOWN”的印章。相反的，在资料的最后，备注栏里记载了奇妙的一段话。

    “”目前潜入伊什特万市，无法联络。“这、这是什么意思？”

    “这下你就懂了吧，艾丝缇。这男人是教廷的走狗！他是来扩大争执、营造军事侵略本城的借口！教会和我们游击队全是用来点燃争执的火种把情报卖给咎勒的也是这家伙！”

    “你、你误会了，狄特里希！我没有！”

    神父一边顺着两名年轻人的眼神倒退了一步，一边摇头。脸色苍白，眼镜后面的瞳孔不安地转动着。

    “艾丝缇，不是这样！我、我只想避免战争”

    “神父”

    艾丝缇的喉咙咕噜了一声。

    不想听。我不想听。

    “我是你的伙伴”——他曾经这么说过。在自己最辛苦的时候提供了支持。可是，可是还是得问——

    “神父请回答我一个问题。”

    颤抖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自己。

    “你真的是罗马的工作人员？从那个叫做Ax的组织派遣来的？”

    “……”

    亚伯哀伤地凝望着艾丝缇的面庞。因为申请太过于悲伤，艾丝缇感觉好像是自己背叛了他一样。不过，深深垂首的还是神父。同时那个答案，也是艾丝缇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是的。我不是神父。我是Ax派遣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奉教廷的特殊命令来到此城。”

    “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扮成神父的样子，拼命装傻，我和主教他们”

    一旦发出怒吼就完了——理性在脑海某处低语着。可是，好像有什么环节松脱了似的，艾丝体的嘴巴自己动了起来。

    “一直被你给骗了！”

    “不、不是这样！艾丝缇，不是这样的！”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因为你，主教主教她”

    “开枪，艾丝缇！打死这个叛徒！替大家雪恨！”

    狄特里希一边把紧握的**挪到艾丝缇手中，一边鼓励似地抱着她的肩膀。

    “艾丝缇这样做是对的！为主教报仇！”

    “！？”

    某些原因，让艾丝缇停下了动作。

    某些自己一时之间也想不透的什么东西卡住了思绪。

    “为主教报仇”——那是

    “”为主教报仇？“——狄特里希，你怎么会知道？”

    艾丝缇的声音微微颤抖。手里仍然紧握着凶器问道——

    “回答我。主教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啊，你并不在场为什么你会知道？”

    “……”

    维持着疲倦的表情，年轻人直勾勾地回望着艾丝缇。微微牵动的嘴唇似乎想找出让他信服的理由，艾丝体期待地等着。

    不过。

    “哎呀我最讨厌半路才变聪明起来的孩子了。”

    疲倦的神情从俊美的脸孔上面一扫而空。挺直了的身子判若两人，之前低语的声音洋溢着不祥的活力。

    艾丝缇望着狄特里希，好像第一次见到这名男子一样。端正的脸孔上面卷着深不见底的瘴气漩涡。充满魅力的咖啡色眸子，里头闪动的恶念却叫人背脊发凉。几乎是反射性的，艾丝缇把手中的枪对准了狄特里希。

    “不准动！再动我就开枪！”

    “你要开枪打我？”

    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话似的，狄特里希调整了语气，用柔和的声音回答。

    “请便只要你下得了手。”

    “不要威胁我！”

    艾丝缇扣下了扳机。当然也只是威吓而以。目标挪得很远。

    可是随着枪声传来的，却是含糊的哀号。

    “啊？”

    命中了？为什么？

    在茫然瞪大了双眼的少女面前，亚伯按住右肩徐徐倒退。那张脸正剧痛地扭曲着。

    “艾、艾丝缇？”

    “怎、怎么会”

    对照着紧紧锁定神父、毫不动摇的枪口，以及自己的手，在艾丝缇挤出颤抖声音的那一刻，眼前的手指又动了。

    枪声——这回修士服左肩裂开了一个大口。

    “为、为什么！？为什么！？”

    手自己在动——手指自己会动！

    感到迷乱的同时，少女意图丢下手中的凶器。可是，这回手指却动也不动。好像黏着了似的，紧紧吸附着枪柄不放。

    “噢，抵抗是没用的，艾丝缇。刚才碰到你的时候，我已经把跟着个一模一样的”线“埋入你身上了。”

    温柔地加以说明的，是之前始终等着领教少女狼狈模样的狄特里希。在他指间隐约闪着光芒的是很细的丝线。恐怕只有几微米那么细。就算仔细看，可能也会当成微微流动的空气，然后视而不见。

    “这是我所发掘的失落科技。用非常特殊的生物纤维所制成的。它可以潜入人体，自行连接神经系统，随心所欲地传送电波讯号对，就像这样。”

    又一响枪声——被击中大腿的亚伯弯下了膝盖。

    “神、神父！”

    艾丝缇望着自己主动扣下扳机的双手，发出了尖叫。

    “神父，神父不！”

    “多美的声音对了，头部以上可以自由活动。你可以尽量哭喊，我不介意。”

    仿佛聆听这天使演奏似的，狄特里希陶醉地眯起了双眼。

    “我一直在等待能听到你这声音的一天虽然等了很久，不过现在一听，实在是很美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

    准星对准眼前痛得打滚的神父，艾丝缇大声呐喊。虽然很想马上跑过去抱住他，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拼命扭动着唯一可以自由控制的头部，仰望狄特里希的脸孔。

    “为什么背叛我们？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嗯，理由之一是做生意——匈牙利侯爵是我的客户。”

    少女张大了仿佛快要裂开的眼睛，眼泪濡湿了面颊，年轻人轻轻伸出了手。一边轻轻拭去宛如银色水滴的泪水，一边仿佛对着情人耳语似地，用甜美的声音轻声细语。

    “另一个理由则是我太喜欢你了，艾丝缇。”

    用舌尖舔着被少女眼泪沾湿的指尖，貌美的恶魔绽开了如花一般无邪的笑容。

    “看到喜欢的人，不是会想恶作剧吗？就是这样。怎么说呢，在我看过的人里面，你是最粗心大意的一个小妞。明明没什么能力，却只会说大话。从出生以来就是这样，每个遇到你的人都爱你，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讨厌自己看到这么幸福的孩子，忍不住就想戏弄一下。”

    “你、你居然就只为了这样的理由”

    身体完全僵硬，连一根肌肉都无法动弹。即使如此，艾丝缇还是动员了所有得以自由的脸部肌肉，瞪视着这美丽恶魔的面孔。

    “为了那种事，你就背叛我们！？你这个恶魔！”

    “嗯，真是好词不过看来，你还不了解你自己目前的立场。”

    “！”

    身体后仰的少女唇中发出无声的哀号。全身神经出现了烧灼似的剧痛。强忍着不肯倒下，只能发出无声的惨叫。

    “在你体内的‘线’，牵引的可不只是运动神经。触觉、味觉、痛觉你所有感觉神经全都掌握在我手里。”

    狄特里希一边感到有趣似地动着之间，一边继续说道。

    “接下来，你想得到怎样的待遇？要不要尝尝难以想象的拷问？我不会让你的心脏停止的。无法休克而死，只能苦恼挣扎的感觉不晓得怎样？还是反过来让你爽快——一次被几十个男人玩弄，似乎也挺有趣的？不晓得你能保持几秒的清醒？”

    仿佛对全身遭到痛苦折磨的少女加以勒索似的，把手放到她肩上，然后用刻意想到什么似的眼神，望向神父瘫倒在地的方向。

    “噢，还有更能考验你的游戏。”

    “住、住手！”

    发现对手想做什么——说得正确一点，使对手想让自己做些什么的艾丝缇发出了惨叫。不过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指也连续扣下了扳机。

    肩膀连吃了好几颗子弹的神父不出一声地仰躺着。

    “神、神父！”

    艾丝缇拼命想挪动手腕。使用全身的意志力制止手指的动作，可是手腕好像是别人的一样，再次把目标对准神父的头，纤细的无名指用钢铁般的硬度，徐徐扣下扳机。

    “不、不行”

    艾丝缇一边用恐怖的眼神盯着自己慢慢扣下扳机的手指，一边颤抖地哀求。

    “我求求你，不要”

    “我拒绝。”

    无情的拒绝与干冷的枪声同时响起。

R.O.M I 悲叹之星 第四章：悲叹之星

    ——于是出现了光，太阳升起，

    卑微的人提高了身份，

    把高贵的人吞食贻尽。

    （以斯帖记序文第十节）

    I

    “不要那种表情就快了。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那些杀害你的人，我会要他们全部付出代价。”

    咎勒对着画中始终带有微笑的美女轻声细语，然后在玻璃杯中放入了药锭。

    差不多指甲大小的血液制锭迅速冒泡开始熔解。完全溶解的那一刻，酒的颜色从透明的正红变成了暗红的黑紫色。稍微摇晃玻璃杯，贵公子带着兴味十足的深情喝了一口。

    可以感觉得到，落入胃囊的液体正透过胃壁毛细管加以吸收。“干渴”所带来的焦躁神奇地散去，笼罩在脑海里面的血色浓雾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是纯粹讨论个人嗜好，牛血其实不太适合咎勒的胃口。味道腥、口感又差。在余味方面更是不佳。相较之下，把血液制锭溶在酒里的方式还比较美味。要使加点香料和鸦片，口味就更好了。

    不过，毕竟还是麻烦。

    长生种拥有超过三百年的寿命以及无敌的生命力，再加行星上最为出色的免疫系统，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完美的身体，只有“干渴”——他们这个种族特有的先天性贫血症，依旧无法克服。呈周期性来袭，血液当中红血球数目急剧减少的症状带来强烈的吸血沖动，就算意志力再怎么坚强，在发作期间都会失去理性。长生种一旦变得狂暴，就再没有人能阻止——祖先生活的时代不像现在，可以轻易取得血液指锭，想要解除“干渴”，除了啜饮生血之外别无他法。只要这么一想，那些愚蠢的短生种把长生种称之为“吸血鬼”，倒也不是没有原因——虽然自己并不打算认同。

    把饮尽的玻璃杯摆放在桌面，咎勒穿过大厅，站在对面阳台的窗户边。

    透过抗紫外线玻璃望出去，在灰茶色的世界中，太阳正没入西边的地平线。白色的圆盘沉入了地表，天色也仿佛蒙上一层薄纱似地开始转暗，天空里有白点闪烁，固定悬挂在南方天边正中央的“次月”明显增加了亮度。

    “抱歉打扰了。狄特里希‥冯‥洛恩葛林前来拜见。”

    无声打开来的大门对面响起朝气蓬勃的声音。

    “报告阁下，我把‘星’给带来了。”

    “欢迎，艾斯缇修女。”

    咎勒对深深弯腰的狄特里希毫不理会，直接朝着站在他旁边的娇小身影说话。

    “你有好好休息吗？今天诸事繁忙，很辛苦吧？”

    “……”

    用僵硬的沉默回应主人招呼的，是身穿紫罗兰色丝制晚礼服，配上蓝紫色领子的少女。红发下面的白皙脸蛋十分清丽，只是脸颊看起来有点削瘦。

    艾斯缇带着神经质地捏弄着胸前的十字架，仿佛那是最后的希望，咎勒则是神色自在地邀她入座。

    “来，请坐，女士。我为你准备了简单的席位，让我们共进晚餐狄特里希，辛苦你了。你也坐下吧。”

    “不好意思。”

    狄特里希鞠了个躬，或许是想唤醒艾斯缇，于是帮她拉开了椅子。在宛如人偶般呆站着的少女背后，狄特里希劝慰般地伸出了手。

    “你要赌气到什么时候，艾丝缇？先坐下吧。”

    “……”

    艾丝缇一边用眼睛死瞪着俊美年轻人的脸孔，一边不甘愿地入座。随着她的动作，之前是中静候在大厅一角的两具自动人偶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在两位短生种面前摆放热气蒸腾的食物。

    “奈特罗德神父在哪里？”

    直到自动人偶在玻璃杯中注满红酒，少女才第一次开口。她对狄特里希全不理睬，用人偶般的声音问着咎勒。

    “神父在哪里？我的同伴在哪里大家又在哪里？”

    “你的朋友都很平安。”

    对不久之前才向拉德肯下达的命令只字未提，咎勒从容不迫地回答。如果告诉她事实，或许快乐的晚餐就要泡汤。微微举起斟满红酒的杯子，咎勒劝她用餐。

    “先来干杯饭菜简单，你就不要客气，尽量用吧。像你这种年龄的短生种嗯，应该说要‘饱啖美食’是吧？”

    “你完了，匈牙利侯爵。”

    加有羊肉的汤发出引人食欲的香味，艾丝缇却看也不看，用僵硬的嘴唇说着。

    “就算你对此城的支配受到默认，但是你的行为也太过分了。居然烧毁教会、杀害主教教廷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没错。他们的军队已经越过国境。连续袭击市警军的部队。也许在明天这个时候，伊什特万就已经遭到攻陷了。”

    “？”

    听咎勒的口吻，就好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似的，艾丝缇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教廷军已经逐步迫近，为什么眼前的吸血鬼还能若无其事？不对，；另外还有一个重点，罗马方面一定还不知道主教他们的死讯。那就是明知还有人质，却直接展开了侵略作战？

    “可怜那你么被抛弃了。”

    心神不宁的少女颈边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狄特里希轻轻把手伸向少女的脖子。

    “教廷在乎的是武力侵犯的借口，不是你们的性命你难道还不清楚？”

    “不要碰我，脏死了！”

    艾丝缇一边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甩开了俊美青年的手，一边用澄澈无比的蓝色眼睛瞪视着对方的脸。

    “你真无耻！钩叛了大家，还变成吸血鬼的走狗不知羞耻的东西！”

    “吸血鬼？”

    听着短生种之间的对话，咎勒微微苦笑了一下。只是嘴边虽然在笑，眸子里却浮动着暗沉的黑影。“吸血鬼”——也许对两个种族来说，这个称呼正是问题最大的来源。

    “吸血鬼、吸血的家伙、怪物、遭到诅咒的恶魔你们如此称呼我们。可是，为什么你人在这里？”

    “啊？”

    “我在问你，为什么你人在这里。”

    咎勒用一如往常、接近温柔的口吻再问了一次。点出事实的用语相当温和，然而相反地，事实却是非常残忍。

    “你人在这里，是那个神父和这里的狄特里希所造成的。他们两个分别背叛了你。教廷抛弃了这个城市，现在还想抛弃教会。在那些人里面，有长生种——也就你们所说的吸血鬼吗？”

    “这、这个”

    艾丝缇喘着气，试图找话来提出反驳。

    这些男人利用、背叛了自己。教廷抛弃了主教。艾丝缇拼命想找出理由替他们辩护——结果却像在沙漠里寻找一粒沙金般徒劳无功。

    “算了，无所谓。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我想你没有什么胃口，还是让你看个愉快的东西好了狄特里希，把那东西准备一下。”

    “好的。”

    狄特里希一边冷笑俯视着低头不语的手女，一边弹指。大厅的灯光失去了亮度，周围垂下了淡淡的黑幕。

    艾丝缇就像傻瓜一样张大了嘴坐在位子上，完全忘了这可是逃走的大好机会。桌上浮现浅墨黑色的光——有一个巨大的立体影像正在成型。

    “这是什么？”

    暗蓝色的长方形里头有着深浅不同的颜色。一开始，艾丝缇也搞不懂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后来察觉可能是由上往下俯视着某片土地，是因为想到长方形中间在动、类似棉絮的块状物可能是云。所以这是某个地方的空中照片？只是云看起来这么小，一定是从某个相当高的地方拍到的照片。就算是飞行船或是飞机，从如此高的地方拍照也很困难。

    “嗯，这样看不清楚。”

    听了咎勒的话，狄特里希把手挪向餐桌的一角。桌面滑动，露出小小的键盘。狄特里希用钢琴家似的细致手指在键盘上面飞跃，画面随着产生了变化。

    就像把眼睛凑近照片似的，影响中央放大了。这时艾丝缇终于发现，自己眼里所看到的并不是照片。影响一直在移动。从风中飞舞的云、到平原上面飞驰的车阵。这是现场影像。

    “这个影像是从这里往西两百公里——那里可以见到教廷军东方第六旅团和伊什特万市警军的作战。”

    狄特里希一边操作着键盘，一边加以解释。

    扬起尘土奔驰在平原上的，是不计其数的战车及装甲车。旁边像荠菜籽一样的小点应该是步兵部队。两个团体正朝向某座山丘，准备展开激烈的战斗。

    “照这样下去，明天就会来到伊什特万。真是，反应速度还真快。”

    “应该是从很久之前就在演练的作战计划。”

    咎勒一边横眼瞧着表情复杂陷入沉默的艾丝缇，一边笑道。那个笑意里头完全找不到一丝恐惧。当然也不是觉悟。那是持有某种自信的人所独有的、无所畏惧的微笑。只见他带着那微笑，向狄特里希问道。

    “狄特里希，目前‘星’在什么位置？”

    “北纬四四度五分、东经三三度三分大约是在帝国领地巴比伦的上空。在四十秒前能源装填完毕。再过七千二百秒就能到达试射位置。”

    “噢，艾丝缇修女，这不是在指你。”

    咎勒出声制止了因为‘星’这个单字而出现反应的少女。

    “这是我的‘星’星不是希望（Esther）之星的星。是‘悲叹之星’。”

    “‘悲叹之星’”

    “是的，‘悲叹之星’我的王牌。”

    对着鹦鹉学舌般提出反问的少女，匈牙利侯爵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你好好看清楚。今晚就是罗马那些傲慢短生种崇仰首都的最后一夜。”

    因为市警军连败走的动作都很缓慢，温贝特‥巴伯利格少将只好命令前卫突击队把追击的速度放慢。

    “我来、我看、我征服？”（注：此句为亚历山大大帝的名言）

    五十岁上下的教廷军指挥官俯视着战场，嘴里不自觉突出太古武将的用语。

    这种情景，和溃散两个字相当符合。在黑暗降临的平原远处，慌张逃命的敌军与乘胜追击的我军手榴弹大队之间划出了蓝白条状的火线。司令部位于某个已被占领的丘陵，穿着深蓝色军服的尸体和遭到遗弃的军用物资堆积如山地叠满四周。

    长达一个小时的战斗，从头到尾，整个局面全都掌握在巴伯利格和他所指挥的教廷东方军第六旅团“杏士丁尼”（Justinianus）手上。

    市警军在熟练度、士气、装备方面完全不是第六旅团的对手。不愧是身为虎将的机械化部队，不需要投入太多，战斗就已经画下了休止符。许久没有实战机会，昴足气力祭出兵器名单的军事院诸公们想必颇为失望。

    “这里只有尘埃、灰土和虚无结果我们只来得及见习，一切就结束了。”

    或许是心理作用，连随侍在旁的麦肯托尼欧‥卜拉斯基少校的机械音，听起来都像在抱怨。他的金角骑士团——第二十八机械化步兵大队，最后连一发子弹也没击出。采用失落科技兵器的精髓加以改造，战斗力足以与吸血鬼相匹敌的生化人部队同样来不及站上战场，失去立下战功的机会。

    “明天就能攻入伊什特万城。若是演变为巷战，就是你们专属的舞台，尽你所能地立功吧。”

    “我很期待不过这样妥当吗？将军。”

    听了巴伯利格的话，全身都是机械的少校挑起了半边的眉毛。银白色的义眼映照暮色沉沉的夜空，微微发出了蓝光。

    “要是直接发展为巷战，就会无可避免地造成多数市民的死伤。而且我记得，失去之内还有主教以下的神职人员变成了人质。”

    “不必顾虑市民。身处战场就是他们的罪过。”

    军事院已经下达巷战许可。无条件准许百分之二十以内的市民折损。同时也做好了准备，负责安排葬礼的司祭已经动身前往此处。

    “这是一场圣战啊，少校。为了打倒人类的敌人、也就是吸血鬼、总得有点牺牲。不是吗？”

    “那么，主教它们就是美丽的殉道者了。”

    卜拉斯基愉快地笑了起来，然人联想到灰色石柱的修长身躯也跟着摇晃。全身上下有八成已经机械化的男人，似乎还留有幽默感——只是很冷就是了。

    “好了，差不多该前往司令部了。要是再拖下去，被波尔盖茨跑在前面，我可不太高兴。”

    指挥杖一挥，巴伯利格叫来了副官和参谋长。

    巴伯利格的第六旅团是从西部进攻，波尔盖茨少将麾下的第五旅团则是由南往北。没有听说部署在南部的敌人比这边强，或许第五旅团目前已经重新进军。和玩具兵队似的市警军相比，被友军夺去战功反而比较可怕。

    “目前四周仍有敌军潜伏的可能。是不是要向担任空中巡逻的‘桑达冯’（Sandalphon）请求搜索？”

    “不必。直接干掉。还有谁当得住我们？”

    巴伯利格对参谋长的慎重论调嗤之以鼻，然后下达命令。

    “哼哼，就算神明显灵，也挡不了我们——”

    “嗯？”

    就在这个时候，卜拉斯基抬起了头。

    他似乎看见什么奇怪东西似的，朝着遥远的南方天空眺望。

    “怎么了，少校？有天使飞过吗？”

    “感应器有古怪的反应大气中的离子浓度出现偏差。”

    “离子浓度？”

    “不太对劲。这样简直就像不，可是这么巨大的”

    “少校，能不能用我们听得懂的话来解释？”

    看着用电子眼仰望天空的生化人，巴伯利格焦虑地再问了一遍。

    “将将军，你看那边！”

    巴伯利格随着参谋长的声音回过了头，然后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不，不只有他。周围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站着，仰望南方的天空。

    在宛如黑丝绒的夜空中。小小的“次月”正在闪耀。这轮月亮和以二十九日为周期不断盈缺的“初月”不同，三百六十五天，不论白天黑夜，始终在南方天空散发明亮的光辉。只有今夜，那份光芒似乎也褪色了。仿佛要隔开月亮和这颗行星似的，巨大的光璧在空中荡漾。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极光？”

    仿佛死者衣角般发出白色光芒的，确实就是极光。这本来是电子和阳离子从行星外侧射入时和超高层大气粒子而形成的发光现象，只有极地才见得到。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难道是某种神意？）

    还是刚刚死在这里、无可计数的死者魂魄正在升天？

    巴伯利格忘了刚才所说的话，用右手划着十字。

    “这场磁暴是怎么回事！？”

    卜拉斯基刺耳的电子声音，侵入了呆愣愣站着的一群人的鼓膜。

    “将军，探测到高度能源反映有、有东西出现在头上！”

    所有人不自觉仰头张望的刹那——

    燃烧的夜空，朝着大地直线坠落。

    “东部方面第五旅团‘君士坦丁’，消灭市警军第三连队。第六旅团‘查士丁尼’，在伊什特万市西方圆两百公里位置追击第二连队。”

    “伊什特万卫星部的卡洛基亚市长发表中立宣言。请求我军保护。”

    “空中战舰‘纳沙奇尔’（Nasargiel）完成了预定轰炸计划。要求损害评估”

    随着自动语音的报告，地图上的光点不时变换着位置。那个变化乍看之下颇为繁杂，抓不到重点，不过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出两方相争的势力，其实有一方是用游戏般的态度直接走到了结束。

    伊什特万战役——枢密会议如此取名的这场战役，在仅仅一天之内就走到了尾声。

    “明天就能攻陷伊什特万。”

    弗兰契斯柯自言自语着，立体影像的光芒照映着他猛禽般的脸孔。卡特琳娜在旁边仔细检查过地图之后，也对异母哥哥的发言表示同意。

    “在宣战布告（强制审问宣言）发表后七十二小时之内解决纠纷——了不起，哥哥。”

    事实上，在作战开始同时，机械化步兵和机械装甲所组成的步兵中队就针对伊什特万周围的市警军通讯设备进行猛攻。在万分狼狈的市警军准备对应突袭的时候，东部军中堪称精锐、享有盛名的第五、第六旅团再由南方与西方同时进攻。和教庭军相比，市警军的所有能力本来就屈居劣势，加上通讯网柔肠寸断，指挥系统遭到扰乱，自然是毫无胜算。目前南方第五旅团、西方第六旅团全都势如破竹地持续进击。

    （实在是了不起。）

    虽然说为了今日，早已着手演练侵略计划，不过像弗兰契斯柯这样拥有军事手腕的人才，在一般诸侯当中不也是难得一见？如果不是抱着教皇庶子的身份出生，凭他的能力，轻轻松松就能成为一国一城之王。

    “我会大获全胜让你瞧瞧，卡特琳娜。”

    在那颇为自制的神情里面，完全找不到一丝对本身成功感到陶醉的气味。弗兰契斯柯依然用那军刀似的视线望着异母妹妹，一字一句的如刻印搞说道。

    “圣经上也说过。‘主以已为圣，招来勇士与兵士，行使其怒’——不管对手是一般诸侯，还是‘帝国’，都得靠武力来守住威信。反过来讲，若是在威信有损之际，对神圣之锤的行使有所犹豫，情况反而会更加危险。我们可是上帝的凡间代理人，绝对不容许遭到挑战。”

    异母哥哥所说的话，其实也有道理。

    （只是）

    卡特琳娜垂下了细框眼镜深处的剃刀色视线。

    她终究放心不下。为什么伊什特万要如此鲁莽地前来挑战？还有“悲叹之星”——调查员所告知的匈牙利侯爵手上的王牌，何时才要登场？

    “阁下，支援第六旅团的空中战舰传来通讯。”

    “接过来。”

    情报组执事的报告和弗兰契斯柯的回应打断了卡特琳娜的思绪。抬头一看，立体影像中五十岁上下的军人正在行礼。

    “我是‘桑达冯’的舰长阿诺‥迪‥康比欧上校。要向阁下报告，传送地面影像的准备已经完成。”

    “辛苦了，上校。虽然麻烦，不过还是得亲自确认情况。快把资料送过来。”

    “遵命！”

    在简短回答的舰长身侧开启了一个湛蓝色的画面。终于晕染着太阳光辉的平原上面四出生起了硝烟。在影像上方，被进击的战车部队追着跑的是市警军步兵。

    “第六旅团目前位于伊什特万西方两百公里的位置。如您所见，敌军毫无抵抗能力。就算一边扫荡一边进军，明天还是可以闯入伊什特万市内。”

    “很好，不过还是不能放松警戒。位居关键的吸血鬼还在在彻底消灭它们之前，绝不能大意。”

    “是——”

    一刹那间，再度行礼的舰长画面突然随着噪音扭曲了起来。操作人员在仪表盘前试图修正影像。就在这个时候——

    “！”

    地面影像整片染成了白色。在“黑圣女室”中，所有神职人员瞬间失去了视觉。下个瞬间，所有影像全部转暗，视窗里空无一物。虽然亮光持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以卡特琳娜为首的枢机主教们还是只能呆站在原地，有好几秒的时间全都失去视力。

    “发、发生什么事！？”

    眼角剧烈扭曲的弗兰契斯柯发出了怒吼。操作人员确实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嘴里互相叫嚷着什么，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事，连他们自己都没把握。只能徒劳无功地敲着仪表板，发出狼狈的叫喊。

    “下！阁下！”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舰长！？”

    漆黑一片的影像对面传来康比欧的哀号，弗兰契斯柯怒吼着回应。

    “影像消失了！刚才的光是哪来的？”

    “不，不清楚本舰的光学感应器完全失去功能。”

    微微颤抖的声音传来报告。

    “我、我、我只能说噢，神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舰长，请你冷静报告！那边到底发生什么事！？”

    不祥的预感紧抓着胸口，卡特琳娜介入了对话。毫不理会弗兰契斯柯带着责备的眼神。这该不会是“他们”干的

    “我以枢机主教身份命令你。康比欧舰长，把你那边发生的事马上做出正确报告！”

    “地、地面发生变化。”

    声音里面依然带有强烈的不安。不过透过勉强可以辨识几分的声音，康比欧上校报上了可怕的事实。

    “地、地面的第六旅团、还有之前正在交战的市警军部队遭到消灭！不是‘歼灭’。而是‘消灭’地面上空无一物！”

    “啊”

    虽然奔腾的光之漩涡已经散去好一段时间，艾丝缇的声带还是无法动弹。立体影像所照出的平原被烧成一片丑陋的废墟，直到不久之前确实存在的数千条人命与尖端武器，就这样化作了尘土与灰尘，在地表上陷入沉默。

    全都死了。死亡殆尽。

    “这就是‘悲叹之星’——我的王牌。”

    在不到一刹那时间便已造成死亡与破坏面前，咎勒用不知是满足还是喟叹的神情自言自语着。

    “悲叹之星”——这颗结合了失落科技精华的自由电子镭射光照射卫星，在低速卫星轨道上面以秒速四千米的速度回转，以每秒二十转的能源脉沖震动方式射出镭射光。能源总量约八百千兆焦耳——相当于一次引爆百万吨的高性能炸药。只要四、五次的试爆，罗马就可能化为焦炭。

    “……”

    专注到连眨眼都忘了，少女像要探身进去似的直盯着影像。从抖动的肩膀，到勉强挤出的颤抖声音，中间需要不少的时间。

    “为什么”

    “嗯？”

    听了少女的低语，咎勒温柔地反问。肃穆的眸子里涌出了泪水，艾丝缇重复她的问句。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你杀了市民和主教他们难道还不够？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为什么想杀人？”

    “我也不是特别想杀人。我还不至于低俗到把杀戮当成一种乐趣。”

    “那那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了活下去——让自己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

    出乎意料的对白让艾丝缇为之语塞。带着困惑的表情，回望对面的吸血鬼。咎勒充满耐心地继续说着。

    “是的。为了活下去让我问你一个问题，艾丝缇。为什么你要和我战斗？为什么你和游击队好几次都想杀我？”

    “那也是逼不得已的。”

    为什么自己会和这个被诅咒的怪物说话？

    虽然眼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芒，少女还是认真地回答。

    “你和你的手下连续杀了许多清白无罪的人。城里变得荒凉，有好多孩子都被饿死、老人被冻死我不能不管。在怎么差劲的人，都明白杀人是有罪的。可是，我就是不能不管。我们也是为了要活下去，我”

    倒吸一口气的声音，连咎勒也听到了。

    “看来答案已经出现了。”

    咎勒露出带点寂寞的笑意，然后起身。外头夜幕已经落下。一边伸手打开面向阳台的窗户，一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少女。

    “假设我们长生种被短生种比如教廷之类的狂热分子给逮捕。在银针与木椿的折磨下，我们拼命向对方求饶。‘求求你住手。’‘拜托你，至少饶了我老婆儿子的命’你们会住手吗？不会。而且，恐怕还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可、可是那还是不对的！”

    “你听我说，艾丝缇修女。不要遮住耳朵。也不要闭上眼睛。这就是生存竞争。我们和你们、长生种和短生种、吸血鬼和人类不、无聊的名称都不重要。这里所发生的，就是生存竞争。两个种族的存亡之争、纯粹的斗争。结果只有胜与败两方。‘共存’这名词之存在愚人的梦里。这件事我很清楚。”

    凝视？因为恐惧而倒抽一口气的少女，咎勒冷静地说？，然后回头望向始终恭敬而沉默地守在一旁的狄特里希.

    “第二发准备发射.目标坐标北纬四一度五三分，东经一而度二九分——罗马市中心.”

    “了解.电力补充大约需要十分钟.”

    短生种的青年俊美的脸孔上毫无感情地报告？.咎勒微微点头，然后再度转向艾丝缇.

    “噢，修女，有件事我必须先告诉你……之前我对你说了谎.”

    咎勒很清楚，保持沉默才是一种慈悲，但是在这同时，他也知道，要是继续保持沉默，这样的体贴对勇敢的少女并不公平.

    身为长生种的他，却对一个短生种的少女持有公平的概念，这件事相当奇妙，不过他并没察觉.

    “？今天早上被捕的那些同伴，游击队员和那个教廷的神父已经不在人世了——就在刚纔，全数执行处决.”

    II

    “好了，下去！”

    当亚伯被踢走似地步下车子，四周已经是一片黑暗.

    看似遥远的街灯，在冰冷的夜雾中寒冷无比的闪动？.虽然两边肩膀的枪伤有绷带包？，不过也只是紧急处理而已.亚伯此刻还是得拼命忍受漆盖快要瘫软的痛苦，一边环视？周围.

    “这里是？机场”

    在一片朦胧的视线中，可以看到用泥土砌成的宽阔跑道和外形粗糙的混凝土指挥塔.在过去是侦察用的双翼飞机停在那里，次月高挂的夜空中闪现的不详黑影是大型军用飞机船.伊什特万并没有民间机场，所以这里应该是军用机场.铁定位於西街区相当偏僻的位置.可是，为什么自己又被带来这里？

    “嗨，在奇怪的地方看到你了，神父.”

    远远传来粗鄙的假音.

    回头一看，实在不想再看到的那张鱼脸，正从指挥塔方向神情愉悦的走近.跟在他后面，被市警军推？往前走的是近百名的男女.每个都是手脚上了镣铐，并且衣衫褴禄.还有半数以上是伤痕纍纍.

    “喂喂，快逃吧，该死的游击队！再不走，那要怎么训练！”

    随着低俗的声音，拉德肯扣下手中石弓的扳机。粗箭竖立在亚伯的脚边。以此为讯号，降低高度的飞行船底部有机关炮开始旋转，看来就象竖起蛇头的一群毒蛇。或许是受到这不祥举动的威胁，之前始终无力地仰望天空的游击队员，此时仿佛使出吃奶力气似的一起奔跑起来。

    “哈哈！逃啊，逃啊，这些人渣！”

    拉德肯的大笑并没有传到任何人耳中。因为飞行船的机关炮已经开火了。

    随着恶龙吼叫似的炮声，地面掀起了烟幕。数十发机关炮子弹掠过奔跑中的最后一名游击队员，在寒冻的地面留下了爪痕。

    “啧！‘龙骑士’在耍着他们玩。”

    仰望飞行船，拉德肯再度冷笑起来。拼命逃窜的游击队群众完全失去了秩序，连斗志也消磨殆尽。对着同伴又推、又踢，只想逃出死神的手掌。机关炮的黑色炮口瞄准殿后的俘虏。

    “加油快站起来，伊古纳兹！”

    殿后的是蹲坐在地的大汉与高个子神父的双人组。子弹好像擦过大汉的脚，高个子神父正在设法让他扶着自己的肩膀站起来。不过两个都只是干着急，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是那个神父交待下去，瞄准他射击。”

    为了掌握中弹的时机，拉德肯一边注视着望远镜，一边舔舐着嘴唇。爆炸声再度响起，裂开了大地。跑道侧边扬起的尘土此刻就像追击猎物的鲨鱼背鳍，朝着神父直线前进。

    “打中了！”

    神父发现了逐渐接近的子弹，和大汉一起拼命躲闪，不过终究还是来不及。扬起的尘土吞没了两人的身影，拉德肯和兵士们正在发出欢呼的那一刻——

    突然间，周围亮了起来。

    “怎、怎么搞得！？”

    在夜空中有巨大的光球在闪烁，落在他们一起抬头的眼中。等察觉那是“龙骑士”船舷所喷出的火焰，遥远上空飞来的第二枚炮弹已经贯穿注有氦气的气囊，刺入了位于下方的战舰舰身。

    “龙、‘龙骑士’”

    飞行船随着振耳欲聋的爆炸声断成两截，化成炎柱坠入了夜空。在漫长而诡异的坠落声后，撞上位于机场侧边的小丘陵，再度发出炸裂的巨响。

    “发生什么事了！？究竟怎么回事那、那是！”

    “空、空中战舰？”

    仿佛驰骋沙场的战斗女神，从相当高的位置俯身直降的那个白色影子，是一艘叫人难以想象的巨大飞行船。船身由优美的曲线所构成，比拉德肯所见过的所有飞行船都要美丽、潇洒。只是纯白色的船身用血红色印着罗马十字与‘Arcunumcellaexdonodei[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的文字——

    拉德肯弯下魁梧的身躯，踏着脚步声往前直沖.足以和大型装甲车相匹敌的强化兵疾走，大地为之震动。

    “去死吧，你这该死的机械！”

    “慢了？.二五秒。”

    足以粉碎岩石的拳头像山壁般直逼而来，托雷士的声音却依然冷静。宽松的袖口隐约传来夹板弹开的声音，射飞的弹匣迅速滑入两手所握的M13枪柄。轻身避开的拳头才刚留下快要震破鼓膜的风压，快速翻过的枪口就已经正确瞄准了错身而过的巨体。

    “！”

    随着八声连续的枪击，拉德肯的四肢溅出了火花。

    手肘、肩膀、膝部、股关节——集中的是肉体强化过的士兵同样无法锻炼的要害，庞大的身躯就像断了线的人偶似地跌落在地面。

    “你、你这家伙是故意的”

    “我说过了。我不杀你，拉德肯上校。”

    玻璃珠般的眸子闪着冷冷的光芒，杀人机械向无法站立的庞大身躯宣告了比死更残酷的命运。

    “现在不杀你。在圣天使城为你准备了审问室。让你把之前的事全都交待清楚以你现在的身体，要死也不容易。”

    托雷士抛下神色仓惶脸色发白的强化人，转而走往瘫坐在地的神父那个方向。

    “战域确保进行损害评估报告，奈特罗德神父。”

    “总算行动了你也太慢了吧，托雷士。”

    仰望着战场支配者般独自伫立的男子面孔，亚伯发出了呻吟。

    “不晓得你什么时候会行动，让我直冒冷汗。”

    “否定——是你的行动过度脱离计划。我完全按照预定行程行动。”

    “按照预定？那”

    “非常遗憾，在两百秒内，‘悲叹之星’已经确定进行发射”

    耳扣里传来凯特修女强硬的声音，有不祥预感的亚伯脸部也随着僵硬。

    “卡特琳娜大人下令。神父托雷士协助游击队镇压市区，神父亚伯直接搭乘本舰，不计任何手段阻止‘星’的发射！”

    III

    不知何处响起的沉重声音，啪啦啪啦地震动着抗紫外线玻璃。一滴也没喝就直接冷掉的汤，表面扬起细细的波纹。始终凝神注视立体影像的咎勒大梦初醒似的回过头来。

    “怎么回事？”

    “机场方面好像出事了。”

    看着远方燃起的金黄色火柱，狄特里希拿起自己的外套。

    “我去看一下。马上回来。”

    艾斯缇依然坐着不动，只是两眼发直地看着青年快步走出大厅。之前咎勒所说的话，在她脑海之中不停地回荡。

    “游击队员和那个教廷神父已经不在世上了”。

    所以，自己已经失去所有的同伴。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该怎么做才好？）

    沖击实在太大了，缺乏实感。所以此时艾丝缇脑中，只想着要如何制止眼前的吸血鬼。

    已经失去了所有同伴，而且对手还是吸血鬼——连全副武装的百人军队都还不确定能否与之为敌，堪称地面最强的怪物。一个小女孩是制不住他的。

    不过，还是非做不可。

    “与其自怜自艾，不如想想自己该做些什么”——已经不在的神父曾经这么说过。所以，此刻艾丝缇该做的是打倒眼前的怪物。对这个夺去她所爱的人，如今还要从人类手中夺走世界的家伙展开复仇行动。

    问题是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打倒这个怪物？

    艾丝缇无意识地拨弄着十字架的手突然止住了动作。

    这十字架是银质的，下方颇为尖锐。只要用它刺向那家伙的要害

    对吸血鬼而言，银器和紫外线都是致命弱点。就算被剑刃贯穿心脏、被子弹射伤脑部，他们还是可以存活，但是对银器却呈现猛烈的排斥反应。只要一点小伤就足以致命。

    不过话说回来，吸血鬼的速度可是快得惊人。就算没有进入“加速”状态，在一般时期，凭着那种第六感和运动神经，人类同样无法对抗。只要他随手一挥，艾丝缇就会折断脖子、脑浆迸裂。

    要想办法找到破绽。想办法

    “好好漂亮的女人。”

    艾丝缇撑持着快要颤抖的膝盖站了起来，走往壁面肖像画的方向。十字架则是暗暗握在掌心。

    “好美啊这是你的家人吗？匈牙利侯爵。”

    “那是我的妻子。”

    咎勒带着怀念的神情，走往肖像画的方向。

    “跟着我一起生活的最后一个女人她是在各方面都很出色的女人。”

    “她现在人在那里？”

    “已经不在了。”

    吸血鬼摩挲着肌肤似地把脸贴近肖像画之后答道。直接背对着艾丝缇，吐出嘶哑的声音。

    “她死了而且还是被同胞给杀死的。”

    “啊？”

    艾丝缇正准备握起十字架的手忽然停下了动作。

    “被同胞杀死？什么意思？”

    “玛丽亚内人是短生种。和你们一样的短生种。可是，教会不容许她和我相爱。后来，有一天晚上就煽动城里的人把她给杀了！”

    咎勒用惊人的气势捶打着墙壁。指甲刺入了掌心的肉里。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对我们如此憎恨！要是杀我，我还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连没有一点罪过、同时还是同胞的她都忍心杀害！？”

    画中美女依然带着温柔的笑意，俯视着丈夫。实在是很逼真的一幅画，叫人难以想象她在十年前就已经亡故。看在明白她已经离开人世的人们眼里，想必会觉得辛酸。阴暗的诅咒声依然持续着。

    “我要复仇。对象不只是本城的人。还包括所有的短生种和那个教廷——杀害内人的那些人，我就用祖先和妻子所留下来的遗产加以报复！”

    “遗产？什么遗产？”

    “‘悲叹之星’负责将他早已毁坏的控制系统加以修复的，就是内人。他原本是我为了让‘星’能够再度使用，而找来的电脑工程师。”

    在“大灾难”之前的遗产当中，电子智能（电脑）原本就是谜团重重的一种工具。用庞大的数字列翻译而成的思考，要想解读，就需要名为电脑工程师的特殊技能人士。

    “‘星’不是你所想的那种兵器。它本来是我的祖先在‘大灾难’之后所设置的电力中枢卫星。在月球表面有太阳能发电系统，用超短波接受电力，然后再以雷射光形式把电力输送到地面如果将它修复，这座贫困的城市不，大多数的城市都能在瞬间繁荣起来。可惜教会胡乱猜测，误会我们夫妻在制造大型杀戮兵器，所以才会杀了我妻子。”

    咎勒的说明已经超越艾丝缇所能理解的范围，唯一听懂的是，眼前的吸血鬼曾经也努力过，想要改善本城居民的生活。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姑且不论内容，对人们进行恐怖统治的这个怪物居然会想照顾市民，真是不可思议！

    “妻子死后剩下我一个人，不可能把系统修复。就算我想复仇，去袭击教会也只会掉进教廷的圈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在绝望之中浪费着光阴直到他们和我接触为止。”

    “他们是谁？”

    “协助我修复系统的人。名为‘骑士团’，不过详情不太清楚。有短生种也有长生种。宣称要与教廷对抗这样就够了。借助他们的力量，我把‘悲叹之星’纳入手中。狄特里希便是由‘骑士团’派遣而来的电脑工程师。”

    “……”

    手里的十字架几乎要汗湿滑落，艾丝缇试图稳住自己混乱的思绪。这个吸血鬼向教廷挑战是为了替妻子报仇，现在自己准备杀他则是为了替家人报仇，两者之间又有什么不同？

    艾丝缇一步步朝着眼前的背影靠近，同时又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了声音。

    “一切都是为了报仇——你是这个意思吧？匈牙利侯爵。”

    “是啊为了她，我向短生种宣战。我想对短生种报仇”

    “……”

    艾丝缇缓缓举起了十字架。咎勒正专注在话题当中，完全没留意到背后的状况。就像拿刀一样，她用两手把十字架举到头上。只要朝着脖子柔软的部分一刺，就能收拾掉他。艾丝缇屏住气息，两手紧握凶器，朝着脖子的方向用力——

    “不过现在想想，或许那是错的。”

    一瞬间，艾丝缇的手停顿在半空中。要是直接刺下去，十字架铁定深深插入咎勒的脖子。只是咎勒声音里所包含的深刻感情——分不清是哀叹还是悔恨的某些东西，让少女犹豫了一瞬间，延缓了凌厉的一击。同时也造成了致命的失败。

    刹那间，咎勒往背后回头。灰色的眸子捕捉早艾丝缇高举过头的锐利寒光。瞳孔之中所浮现的惊愕瞬间化成了震怒，艾丝缇对这个神情留有印象。

    “！”

    “喝！”

    十字架终于往下突刺，不过艾丝缇的姿势已经完全乱了拍子。这样的气势就算对手是人，想必也杀不死。更何况对手还是怪物——也就是吸血鬼。

    咎勒用手中挡在前面，牢牢接住了十字架。只有手掌前面小小几厘米的位置，掌心的肉遭到刺穿。不过受伤部位传来刺鼻恶臭，同时冒出淡淡白烟。

    “该死的短生种！”

    手臂在激烈的愤怒之下跟着辉出，艾丝缇的身体马上飞向了空中，然后直接撞上墙壁，一边弹起一边滚落到地面。

    “咳咳咳！”

    几乎要折断背脊的沖击梗住了气息。不过还是拼命撑起上半身，想让肺部吸入空气，只是头发被揪了给扭住了。

    “短生种！”

    直接把少女吊在空中，咎勒露出了长牙。之前脸上的温柔已经完全抹去。站在此处的是地面最强的战斗生物，在黑暗之中所诞生的怪物。

    “你想趁我一时大意？下流的东西！居然践踏别人的回忆！”

    钢铁般的手指捏住拼命抵抗的少女下颚。白皙的喉咙露了出来，光线映照在蓝色的血管上方。开启的嘴唇吐出既非悲伤亦非喜悦的呻吟，吸血鬼把牙齿伸向艾丝缇的喉咙——

    就在这个时候，面向阳台的抗紫外线玻璃窗猛然碎裂。

    “艾丝缇！”

    连回个头都来不及。就在年轻男性声音响起的同时，之前还对着柔肌张开利牙的咎勒，肩膀已经被飞来的子弹击中。

    IV

    亚伯撇下挨了银制子弹后应声倒地的吸血鬼，直接跑向艾丝缇身边。把呼吸困难的她拦腰抱起。

    “你没事吧，艾丝缇！？”

    “神神父”

    少女有点目眩地仰望神父的脸孔。

    “你你还活着？”

    “是的。不过有话晚点再说。我们要马上从这里逃走！”

    “不、不行！现在不阻止‘星’，罗马就会毁灭。”

    “罗马？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神、神父，留意后面！”

    亚伯并没有回头。臂中少女瞪大了蓝色眸子。眸子里映照的影子——

    亚伯抱着艾丝缇，直接横滚向一旁。刹那之间，飞来的光束发出刺耳的声音，撕裂了修士服。光线接着改变轨道，袭向滚倒在一旁的亚伯。两圈、三圈——被驱赶到墙边只能起身的那一刻，修士服肩膀裂开一个大口，肩头中弹位置的肌肉像石榴般溅出红色液体。

    “该死”

    亚伯仿佛没感觉到伤口痛楚似的怒斥着。要是少了眼镜，眼球一定早就掉出了眼眶。月光由碎裂的窗户照了进来，一抹人影呆呆地站在那里。

    “真是该死！吃了银质子弹居然还能动！”

    “可恨的短生种”

    咎勒眸子里闪着地狱鬼火似的光芒，恨恨地吐出这句话。在他的拳头上面，类似手骨变形而成的骨剑穿透皮肤露出表面。黑色的衬衫四处布满弹孔，滴着紫黑的液体。枪伤周围的皮肤染成了黑色，因为对长生种而言属于剧毒的金属分子——银正在腐蚀着肉体。不过吸血鬼仿佛毫无痛觉似的亮出骨剑，直接刺入了伤口。

    “呜！”

    见到如此可怖的情景，艾丝缇面色苍白地遮住了脸庞。咎勒将被毒腐蚀的肉块连着枪伤整片挖了出来。骨剑一甩，丢弃黑色肉片的同时，脸上也浮现了凄怆之色。

    “亚伯‥奈特罗德——教廷的走狗！你来得正好。罗马很快就要毁灭了。”

    带着满腔的恶念，咎勒举起另一只手臂。随着皮肤撕裂的声响，这边的拳头也冒出了骨剑。

    “可惜，你是看不到了！”

    咎勒举起两把剑在空中互击。刺耳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想遮起耳朵。就在亚伯为了那叫人不悦的声响瞬间皱起眉头的那一刹那。

    “呜啊！”

    随着宛如毒蛇震动喉咙般的咆哮声，咎勒跳跃了起来。比月光更白的闪光分裂为无数光束，朝着眼前直逼而来。

    “呜！”

    就在那时，亚伯手中的左轮**如幻影般地出现。铁器相击的声音与扳机扣下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连续六响的枪声，咎勒来不及避开。就在开枪的瞬间，直接跃入亚伯抱着艾丝缇跳往一旁之后留下的残影，然后猛烈撞上背后的墙壁。骨剑上有极其细微的摺痕，刀刃似乎可以高速旋转。活体材质的高周波刀刃一面发出可憎的声响，一面把墙壁戳成了蜂窝。

    “嘿，躲得好啊。不愧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Ax的派遣执行官。你是强化人吧？”

    “……”

    咎勒神情自若地转身，亚伯则是倒退了一步。

    六发子弹，一发也没射中他。手上的高周波把飞来的子弹全数化成了灰烬。

    互击的骨剑发出刺耳的声音。在架成十字形的双手后面，咎勒诡异地微笑着。

    “怎么了？‘吸血鬼猎人’？你不是想杀了我，阻止‘悲叹之星’的发射？时间剩下不到一百秒？？”

    桌上的立体影像有小小的数字在倒数计时。

    “目标坐标、北纬四十一度五十三分、东经一二度二九分、罗马市中心射击还剩九十秒。”——电脑合成的声音，无机地预告着世界最大都市的死亡。

    “！”

    咎勒化为一阵飓风席卷而来，亚伯举枪瞄准却犹豫不决。如果打倒不了他——又该如何是好？

    “接我这一招！”

    朝着席卷而来的咎勒丢掷出去的是个金属瓶子。里面塞满了**弹匣所装填的火药。亚伯朝着他举起了枪口，毫不迟疑地扣下扳机。

    随着大厅空气也跟着摇晃的爆炸声，柱状火焰喷射而出。火药爆炸所形成的金色墙壁和刀刃飓风正面对时。

    “成功了！？”

    “哇啊浮浮浮浮浮浮！”

    在异样叫喊声响起的同时，咎勒的骨剑再次互击。尖锐而诡异的声音总共响起了三次，把产生共鸣的骨剑向盾牌一般挡在面前，咎勒闯入了炎壁。

    “什么！？”

    岩壁应声碎裂开来，在意识到共鸣所产生的音波时，一切已经来不及。随着眼前亮起的白光，亚伯的身躯剧烈飞弹了出去。

    “呜！”

    即使撞上墙壁，还是把艾丝缇夹在腋下，简直就像个奇迹。相反的，左腕完全失去感觉。神经似乎随着骨头一起震碎了。随后落在身边的眼镜镜片因为受到高周波直击。整个碎成了粉末。

    哇啊浮浮浮浮浮浮浮！

    不过发出咆哮声的却不是亚伯。咎勒按住了蹦出鲜血的右腕发出哀呜。手腕的前端已经消失，被教会瞬间所击出的数发子弹给撕裂。这下高周波防护罩也使不出来了。

    “……”

    神父脸上并没有夸耀胜利的色彩。眼神中反而带着微妙的怜悯之色，一边凝视着带伤的长生种，一边扣下了扳机。鲜明的弹痕穿透了白皙的眉间。

    “！”

    随着低沉的哀呜声，鲜红的飞沫同时飞起。

    转为紫色的嘴唇溢出带有泡沫的鲜血，身影应声倒地。

    “这、这怎么可能！”

    “神、神父！”

    那个随着模糊声音瘫倒在地的人是神父。他所击出的最后一颗子弹擦过咎勒耳边，穿入了画中美女的眉间。然后，亚伯自己的腹部则插着奇怪的凶器。

    由手肘部位碎裂开来的咎勒右臂——在最后一刻，吸血鬼踢出了自己落在地面的手臂。锐利的骨剑就像枪头飞来的刺刀，从亚伯的腹腔插入到背后，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

    “神父神父！”

    “结束了。”

    独臂的吸血鬼一边睥睨着趴倒在地的神父与朝他奔去的少女，一边冷冷地宣告。电脑的倒数读秒已经不到十秒。

    剩下七秒。

    呛咳不止的亚伯口中吐出鲜红色的血。看样子是没救了。

    剩下五秒。

    阳台对面开始升起不祥的极光，咎勒百感交集地仰望着。以秒速四千米速度直线攀升的‘星’正在储备它的力量。原本可以给大家带来幸福的力量。原本，应该是和她两个人一起静静守护的光芒。

    剩下一秒。

    “结束了”

    咎勒轻轻发出叹息的瞬间。

    大气层发生了爆炸。

    V

    一阵叫人目眩的闪光，随之而起的是猛烈的爆炸。碎裂的抗紫外线玻璃飞散在大厅里。

    “怎、怎么回事！？”

    风压快要浮起身体。咎勒一边呼啸而来的玻璃碎屑击落，一边激动地叫着。视线转白，什么也看不见。急剧的气压变化压垮了鼓膜，拒绝传达空气的振动。

    就算是长生种的视力，视网膜要从闪光残影之中恢复正常还是需要好几秒的时间。在视神经总算抓到有意义的影像时，咎勒倒抽了一口凉气。

    “东、东街区！”

    对岸的部分街区已经遭到了消灭。以市警军本部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漂亮的窟窿。多瑙河的流水卷起漩涡，朝着穿透地表的钵状洞穴汇流进去。

    “悲‘悲叹之星’！”

    那声爆炸代表着什么，咎勒总算是明白了。破坏力如此强大的兵器，就他所知，唯有“悲叹之星”。可是目标应该是瞄准罗马，为什么会变成这里！？

    “怎么会目标设错了！”

    看着操作版上记录的数值，咎勒叫道。在咎勒、妻子和“骑士团”手中修复的电脑操作盘上记载了几个数字。告知“悲叹之星”状况良好的一些数值。不过，射击的目标坐标却和咎勒所指定的数值完全不同。不只如此，‘星’的第三发射击准备已经开始！

    “太离谱了！不可能有这种事狄特里希！秆狄特里希给我叫来！”

    “你找我吗？匈牙利侯爵？”

    仿佛听到咎勒的声音似的。桌上的立体影像一闪，浮现了俊美年轻人的脸孔。

    “狄特里希，你这家伙人在哪里！马上给我回来，输入的数值有误！这样下去伊什特万会”

    “数值有误？你错了，阁下。那个数值非常正确。”

    年轻人笑容可掬地微笑，用教导似的口吻回应匈牙利侯爵的怒吼。

    “第二发目标为市警军本部。第三发在东街区正中央。然后，第四发瞄准‘血之丘’和你的宫殿——我的程式非常完美。”

    “你开什么玩笑你、你该不会！？”

    咎勒呆愣愣地伫立着，仿佛忘了右腕断裂的痛楚，表情瞬间激动起来。

    “狄特里希！你背叛我！你、你利用我——”

    “我并没有利用你。我利用的是‘悲叹之星’。一只愚蠢的怪物，有什么利用价值？请你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你、你有什么目的！”

    咎勒对着头部委倾、脸上露出天使微笑的恶魔发出了咆哮。

    “说要替我报仇——要在与教廷的对抗中助我一臂之力，难道都是谎言！？”

    “那不是谎言。与教廷对抗是我们的目的之一不过和你老婆被杀、就像祭出大炮加以复仇的粗糙想法有点不同，我们的工作是更浩大、更精辟的。麻烦你不要用自己的尺度来妄加评论。”

    听了他用愉悦口吻道出的讽刺言语，就了露出片刻思考的神情，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舒展了眉头。

    “我懂了！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要消灭罗马！？你是想利用‘悲叹之星’，在教廷与‘帝国’之间掀起战争！？”

    “噢，了不起——答对了。”

    那个口吻好像笨拙的学生终于找到了解答，然后老师再加以夸奖似的。

    “正如你所说，教廷和‘帝国’接下来要展开战争。那是我们的期望。”

    教廷和‘帝国’——不熟悉内情的人或许会很意外，不过在人类和这个吸血鬼的最大势力之间，已经有数百年以上不从发生大规模的纷争。小争执自然是很频繁，不过正面激烈沖突的事件，在两百七十年前教皇西尔维斯特十九世提倡第十一次十字军出征，在伊什特万东方两百公里的黛布勒森（Debrecen）之地遭到惨败、歼灭之后，就再也没有记录。

    一般认为有几个原因，最大的理由是两方势力范围间的狭小区域存在着伊什特万——对人类而言名义上是自由都市，对长生种而言是实际上的匈牙利侯爵领地，同时具有这两种特质的复杂区域，在实质上达到了缓沖地带的效果。如果有哪边势力想单方面进犯缓沖地带，那么——

    “两边的势力就会开战不过现在还不能消灭罗马。他们必须使出全力和‘帝国’对抗。”

    “你们‘骑士团’是什么来历！？”

    咎勒焦虑至极地乱叫。

    “快回答！‘骑士团’在想什么！？让我们和短生种相争，是有什么目的！？不对，你们本来就不支持——”

    “原本就不支持任何一边——我们是‘世界公敌’。”

    “‘世界公敌’？”

    两人说的尽是自己听不懂的对话，艾丝缇听的皱起了眉头。狄特里希的话听不到一半，不过还是留下了极为诡异且不详的印象。

    “世界公敌”——这个天使般的美丽恶魔，没有比它更适切的形容词了。

    狄特里希兴味十足地望着独自懊悔的咎勒，然后瞬间转往墙壁的方向。移动的视线，和依然抱着亚伯瘫倒在地的艾丝缇互相交叠。

    “嗨，艾丝缇落到这种下场，实在很遗憾。我其实是很喜欢你的。”

    “够了，不要假惺惺！”

    对着立体影像中的美丽容颜，艾丝缇用忍不住想吐口水似的表情狠狠放话。

    “你真是太卑鄙了！到底要背叛到少人你才甘心？”

    “会背叛别人，也不是我愿意的看来你相当生我的气。”

    分不清有几分真心，只看到狄特里希深深叹息，然后掠起了垂落至额前的刘海。近乎凄艳的美貌中带有懮愁，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深咖啡色的眸子直直盯着艾丝缇的脸孔。

    “好吧，为了聊表歉意，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你听好了。这是魔法的咒语‘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

    听了狄特里希的话，艾丝缇臂中的亚伯出线细微的反应。不过艾丝缇并没有察觉，只是对着立体影像大叫。

    “啊？那是什么？”

    “‘悲叹之星’的解除密码。我瞒着匈牙利侯爵输入的。只要用那边的键盘输入，‘星’就会自爆。”

    “！？”

    听了他的话，艾丝缇感受到本身身体的僵硬。同时不需要视觉辅助，也能察觉隔壁的咎勒瞬间睁开了眼睛。

    “我、我不信！你别想骗我，我又不是傻瓜！”

    “太遗憾了。我告诉你，原本我是想借此来赎罪的。”

    狄特里希露出打心底感到悲伤的神情，然后叹了口气。

    “你就当成是被骗，然后输入看看。至少可以了解我的诚意”

    年轻人刻意中断了话语，咖啡色的眸子若有所指地瞥向了一旁。

    “不过也要不受到阻止、顺利输入才行。”

    在年轻人视线前方——满眼血丝的咎勒和艾丝缇的视线在空中迸出了火花。接着同时转住岗在桌面的键盘。

    就在无言的争斗面前——

    “再见了，艾丝缇。我爱你好好加油。”

    恶魔的身影嘻嘻笑着，消失在立体影像中的那一刹那。

    “一定要阻止他！”

    “住手！”

    仿佛收到讯号似地，短生种少女和长生种贵公子动作迅速地靠近了键盘。艾丝缇的位置稍微靠近一些。

    “休想得逞！”

    只是人类的速度，和吸血鬼的迅捷成都终究不成正比。一股强烈的沖动，由少女飞往键盘的身躯侧面直接袭来。咎勒仿佛要护住桌子似的挡在她的面前。

    “‘悲叹之星’是我的我的最后希望！谁都不许破坏！”

    艾丝缇一边用指尖摸索跌落位置附近的金属触感，一边拼命拾起了上半身。

    “你别说蠢话了，匈牙利侯爵！”

    对着难掩焦虑的贵族，艾丝缇用迫切的口吻试图加以说服。

    “那个叛徒的话你不也听到了？再这样下去，连你都会死的！？”

    “不，你不懂！只要先取得了控制权——”

    “已经来不及了！”

    艾丝缇抓起指尖旁的那东西。一边困惑与那超乎想象的重量，一边拉下枪机。

    “求求你，离开那里！让我把‘星’毁掉！”

    “看来我早就该杀了你，短生种。”

    咎勒的眸子里带着疯狂的气息，看着用亚伯的回转**瞄准自己的少女，恨恨地说着。左手的骨剑再度出鞘。

    “总而言之，知道破坏密码的人，我不能让她活着你就死在这里吧！”

    “！”

    朝着卷起的狂风扣下扳机，几乎是直觉性的反应。

    子弹发出清澈相声弹跳而出的瞬间，第二声枪响同时响起。

    只是，就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刹那，艾丝缇发现自己致命的错误。

    没有子弹——！

    “去死吧，短生种！”

    化作雷霆一闪的骨剑正确描出了轨道，朝着少女细致的颈子袭来。在已然紧闭的眼睑中，艾丝缇见到了自己拉出血丝身首异处的模样

    一声柔软肉块互击似的沉重声响。

    “你、你这家伙！”

    双眼紧闭的艾丝缇耳中传来狼狈的声音。

    “不可能为什么短生种伤成这样还能动弹！？”

    “？”

    在战战兢兢睁开双眼的艾丝缇面前，一个个子高大、穿着修士服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VI

    “不可能为什么短生种在那种伤势之下还能动弹！？”

    咎勒对着横挡在自己与修女之间的神父叫道。

    满身疮痍——亚伯的样子只能这样形容。

    四处缠卷的绷带染成了红色，腰部还插着咎勒的右臂。骨剑的前端贯穿至背部，如果是一般人，恐怕早已气绝身亡。

    不过神父的脸庞尽管苍白，却见不到痛苦之色，也没有怒气。宛如冬季湖面的眸子，浮现淡淡哀伤的光影。

    “神父你这家伙不是一般人类！”

    咎勒一边把被空手夺白刃的骨剑一寸又一寸地往下压，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吸血鬼赤手空拳就能把熊给撕碎，能与其抗衡的不多。不是强化兵或机械化步兵的话就只有

    “啊浮浮浮浮浮浮浮！”

    “咎勒高声呐喊，同时往神父的头颅侧边一踢。那时短生种的反射神经所无法辨识的速度，凝聚着足以粉碎岩石的力道。只要对手是人，铁定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头颅碎裂、身体沉入到血污泥泞里面。

    不过，飞舞在空中的却是咎勒。

    身体在撞上墙壁的前一秒缩成圆形，吸收沖击。咎勒活用了脚步的弹力与平衡感降落在墙壁上，表情却因为惊愕而扭曲着。

    “那是什么刚才那是什么力量！？”

    “这种事你没料到是吧？”

    和咎勒相反，静静伫立的神父悠然地开口。一边将从腹部拔出的咎勒右臂举在面前，一边淡淡地说到：

    “人类吃牛和鸡。吸血鬼吸人类的血。那么，也就会有靠吸血鬼的血来存活的某种生物”

    “！？”

    “咎勒瞪大了眼睛。神父开启的嘴中露出尖锐的牙齿。下一个瞬间，那些利牙就埋入了咎勒的右臂。那个生物的喉咙不断鼓动，唇边滴出了红色的水滴。

    “怎、怎么可能吸血吸我的血！？”

    转眼之间，咎勒的右手就萎缩了。亚伯的喉咙仿佛想吸尽最后一滴血似的鼓动着，直到手臂化成了干涸的骨皮硬块。

    （这家伙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咎勒牙齿打颤着，一边下意识地后退。

    既不是长生种，也不是短生种强化兵？装甲步兵？不对，这家伙绝对不是那种没用的东西！

    “超微机械‘吸血鬼猎人02’48%限定启动——承认”

    随着宛如地底传来的低沉声音，之前始终透明澄澈、湛蓝如冬季湖面的眼睛染成了血红色。

    那生物把吸干了血的手臂扔往地面，保上了名字。

    “我是吸血鬼猎人——以吸血鬼血液为食的吸血鬼。”

    “我听说过传闻。”

    咎勒连牙齿咬破了嘴唇都没发觉地呻吟着。

    “听说教廷里部署了特殊的怪物。他们用那怪物从事非法任务看来就是你了！”

    “匈牙利侯爵咎勒‥卡达尔，奉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将你以杀人及骚扰罪嫌逮捕。奉劝你解除武装、尽速投降。”

    “住嘴！梵蒂冈！”

    骨剑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怒气似的，发出高亢的咆哮。一片刀刃薄埂地裂开，两边各自生出两片刀刃。三片刀刃相互共鸣，周围空气中的水蒸气被高周波给蒸发，开始冒出了热气。

    “我是匈牙利侯爵！有尊严的长生种！管你是吸血鬼猎人还是什么东西，我不会对你这种走狗低头！”

    咎勒站在原地不动，大力挥舞着手臂。才一瞬间，亚伯的身影就出现微微晃动——因为刀刃形成的真空从旁边掠过。大力往屋顶跳跃的神父，银发在空中飞舞。

    “别想逃！”

    这个时候，咎勒往地面一踢，身影同样跃上了墙壁。三支骨剑一次射出，射向了倒挂在天花板上的人影。

    “领死吧，派遣执行官！”

    随着一阵潮湿的声音，亚伯的两臂断裂了。流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浓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放出的及非金属亦非树脂的神秘光芒，在亚伯的手中逐渐变化，变成了两边有刃刀巨型镰刀。

    突出的骨剑和镰刀刀刃交击，发出了恶灵哄笑般的金属声音。

    “咎勒，你还不投降吗？”

    压倒性的威力——咎勒被吹跑的身体摔跌在地面。无声降落一旁的红眼怪物则用平稳的语气开口。

    “我会尽可能的不去伤害你。”

    “不要胡说！我可是尊贵的匈牙利侯爵！凭什么要向教廷的走狗示弱！”

    贵公子发出了惨叫。用力甩着左边手腕。

    “要是我死在这里，奈特罗德，我就要拉你来陪葬！”

    三片骨剑发出异样的声响。咎勒一边咆哮，一边朝着身披修士服的怪物奔去。骨剑大力挥落，掠过亚伯的影子，钻入了墙壁。强化塑胶的碎片四处飞溅，简直就像爆炸一样，骨剑则动作迅速地回到了手边。神父回身而来的镰刀回旋着发出声响，可惜只剖开了咎勒虚幻的残影。咎勒本人则用力朝地面一踢，在空中往前回转，一边扔出了骨剑。这招被另一片镰刀的刀刃给挡住，只是利用对手弹出的力道，再次回转。这回则是横向的一击——超乎常识的肌力与肺活量，让无视于力学的动作变为可能。咎勒在空中不断回转，亚伯则是一边滑动一边倒退，两者之间闪光乱飞，两把形状诡异的刀刃则蹦出了火花。

    随着一声格外响亮的金属声，两抹魔人的身影都静止了。咎勒把亚伯驱赶到墙边，骨剑将镰刀一寸又一寸地往下压按，然后发出一声嗤笑。

    “你最好有觉悟，奈特罗德！”

    贵公子的两边腋下大力弹开。有白光从飞散的衬衫之间窜出。前端尖锐、像蛇一般来回震动，不晓得亚伯能不能认得出那是肋骨。八支骨枪裹住了身躯，从八个方位朝神父袭来。不祥的白光毫不留情地贯穿了两手凭空、无法动弹的身影——

    “什么！？”

    可是，带着惊愕与苦痛，瞋目欲裂的人却是咎勒。弹飞开来的骨枪在空中无谓地晃动着。在贯穿的瞬间，亚伯的身体被什么给包住了——非常坚硬、硬度可比钻石的凶器也跟着碎裂。

    “翅翅膀”

    年轻人头上顶着宛若皇冠的银发，背上披泻而来的是巨大的影子，几乎与所有者身高等长的则是漆黑的羽翼——

    “‘吸血鬼猎人’‘吸血鬼猎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

    听完含糊不清的回答，咎勒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那你不，不对，您就是我们的”

    仿佛为了抹去贵公子的惊叫声似的，比夜晚还黑得翅膀大力挥动。漆黑的刀刃不断回旋，朝着被惊人风压推得倒退一步的咎勒袭来。

    “呜！”

    随着刺耳的不协调音，骨剑碎裂了一地。在镰刀面前完全碎成了粉末。失去了最后凭借的咎勒步履蹒跚地摇晃着。

    “结束了。”

    闪耀着漆黑光芒的巨大刀刃，朝着他直线落下。

    VII

    “你杀了他？”

    “……”

    听了修女战战兢兢的询问，咎勒什么也没有回答。背上那不祥的器官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眸中的颜色也一如往常，回复为冬日湖面般的清澄色泽。

    “神父，你到底是”

    “先别管我的事，艾丝缇——”

    亚伯一边若无其事地把圆框眼镜收进怀里，一边用视线催促着艾丝缇。

    “那边的东西就麻烦你了。”

    在立体影象里面，倒数计时还在继续。可以看到天空高处已经出现第三次的极光。艾丝缇还是想说些什么，不过点了个头，就跑向键盘的方向。

    见到她离开，亚伯再度把视线移向脚边。贵公子横躺在血污泥泞里面，右边手臂从肩膀的位置连根截断，腹部同样露出极深的裂痕。不过，他毕竟是长生种——地面最强的生物。

    “为什么不杀我？”

    咎勒问着身为加害者的神父，声音虽然带点嘶哑，却是意想不到的清明。

    “杀我应该是您的工作还是您想折磨我，用来取乐？”

    “我的任务是将你的‘悲叹之星’加以破坏，并不是夺你性命，匈牙利侯爵。除此之外，我没有折磨他人、然后用来取乐的嗜好。”

    “人？”

    咎勒回望亚伯，眼里闪着不可思议的光。

    这男人——用人这个字，来称呼身为吸血鬼的自己？

    “是啊，是人没错艾丝缇，那边状况怎样？”

    “噢刚刚输入完毕。我帮主教做事的时候常用到打字机，电脑倒是第一次碰到。”

    用不熟悉的步骤打完键盘，艾丝缇正重复确认画面。

    “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并不熟悉的成串单字，一字一句确认并没有打错，然后再按下输入钮。

    “这样应该就行了啊！？”

    满意地瞧着画面的艾丝缇突然皱起了眉头。

    倒数计时依然继续。

    “好奇怪。”

    不管按了几次输入，画面还是没有变化。“悲叹之星”应该早已在高空中爆炸才对。可是，为什么倒数计时还在继续？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神父站到独自焦虑的艾丝缇身旁，注视着画面。眉毛瞬间纠结了起来。

    “太奇怪了你输入的密码没错？”

    “是啊。就按照狄特里希说的”

    “噢，艾丝缇”

    画面在那一瞬间突然切换。

    之前怎么样也没有反应的电脑画面骤然一变，映出了美丽而邪恶的笑脸。

    “会看到这个画面，代表你照我所说的输入了密码。”

    “狄、狄特里希！”

    艾丝缇忍不住站起身来大叫。

    “你、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艾丝缇，冷静一下这不是即时影响。是电脑里头的记录画面。”

    就象面色难看的亚伯所说的，影像里的年轻人对艾丝缇的声音毫无反应，继续着他的发言。

    “艾丝缇，我得先向你说声抱歉。刚才你所打的，并不是自爆用的指令而是变更目标的指令。”

    “！？”

    口气轻松，好像被人爽约而有点惊讶似的，内容却足以叫艾丝缇为之变色。

    “不过你放心。你所在的伊什特万已经平安了。目标转为拜占庭噢，拜占庭你知道吗？就是‘帝国’首都，你所讨厌的吸血鬼巢穴。”

    “！”

    画面中所指定的坐标数值，确实和之前所见的全然不同。身为门外汉的艾丝缇不可能看懂这些数字，可是，如果他确实瞄准了“帝国”的位置

    “帝都一旦遭到攻击，他们就不会保持沉默。人类与吸血鬼的最后决战即将展开怎么样，艾丝缇？扣下最后扳机的感觉如何？”

    “你、你真是够卑鄙了！”

    虽然明白对方只是影像记录，艾丝缇还是忍不住狠狠地骂道。

    “到了最后关头，你还是一样卑鄙！”

    “被骗了那么多次，居然还相信我的话，你实在是太善良了。算了，像你这种天真的性格，我也相当喜欢再见了，艾丝缇。希望有缘再会。”

    你轻人的身影带着笑意消失，艾丝缇依然直盯着画面，直到一只染血的手由旁边伸往键盘，她才猛然回神。

    “神父！”

    “艾丝缇，你先让开。”

    亚伯静静推开少女、站到了键盘前面。俯视着的面庞中，眸子反射画面的光，闪着蓝色的光辉。

    “没用的，奈特罗德神父‘悲叹之星’的电脑很特别。要是狄特里希那家伙讲得没错，‘大灾难’之后所留下的东西更是古老。就算由您来想办法”

    “……”

    咎勒发出苦涩的喘息，亚伯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望着画面上所出现的庞大数字，然后轻轻地，把手放上了键盘，手指开始顺畅地上下移动。最初很缓慢，然后渐渐地，动作越来越快。

    “神、神父？”

    位在一旁的艾丝缇瞪大了眼睛。那是仿佛钢琴手面对键盘似的流畅指法。可是电脑输入是极为困难的作业，就算是专业的电脑工程师，同样需要细心的注意力以及丰富的知识。不是新手所能轻易办到的。

    “神、神父，你这样乱打是没用的”

    “安静。”

    亚伯用仿佛与电脑化为一体的清冷声音制止艾丝缇，继续敲打着键盘。在那段时间，倒数计时还在继续。就象要和分秒递减的数字比赛似的，敲打键盘的声音不断传来——

    “发射前四十秒。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

    机械声音开始倒数计时，神父摆在操作板上的手也跟着停止。仿佛失去了某种凭借似的，脸色迅速转白。然后撇下挤在身旁照看着他的艾丝缇，用冷漠的声音低语。

    “用语音输入方式进入管理系统。要求进入系统管理模式。”

    “……”

    刹那间，倒数计时的声音停止了。不，不只是声音。连画面上持续变化的数字，在一瞬间，动作也跟着停止。看起来就象狗儿听到死去主人的声音，突然抬起头来的样子。

    “了解”

    随着传来的不是之前中性化的声音，而是柔软的女声。仿佛忠实的家臣在回应主人要求似的，用恭敬的口吻开始说话。

    “现在开始，用声音输入方式进入系统管理模式。另外，作业中的任务将一同执行。剩下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优先将资源分配给系统内部紧急作业用指令。一般作业任务完全冻结。”

    “系统管理者已经破坏此一指令资料夹。错误因素请参照位址二？？？五五——”

    “放弃。”

    简直是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语言，分不清是神还是恶魔在说话。艾丝缇只能呆望着眼前，小小地吐了个舌头，亚伯则迅速念起了别的经文。

    “可以使用的系统冻结指令有几个？没时间了，不用显示位址。”

    “了解。开始搜寻结束。符合询问条件的有一项。”

    “是什么？”

    “基于保护规定三？九？的自毁指令。”

    “……”

    亚伯的嘴唇没有动作。仿佛带点惊讶似的，视线移住了咎勒横倒在地的方向。不过，只有一秒钟不到的时间。

    “输入自毁指令。基于保护规定三？九？，进行自毁动作。”

    “输入指令需要出示特A以上的资格。请出示管理者身份。”

    “管理者身份是”

    神父吸了一口气，再度念起了咒语。

    “联合国航空宇宙军中校亚伯‥奈特罗德。隶属红火星计划管理部保安课。识别号码UNASF九四——八——RMOC——六六六——？二ak.”

    “身份已经确认。”

    电脑依然恭敬地回答。

    “现在开始，本系统基于保护规定三？九？，进行自毁动作。基于系统自毁的缘故，轨道七七八二的送电卫星完全毁弃。谢谢您的使用。”

    “……”

    淡淡告知的声音，突然听不见了。在同时间，画面上显示的数字一个个开始消失。

    望着逐渐转暗的画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父深深叹了一口气，仰头望着窗外，没有对象地自言自语。

    “长久以来，辛苦你了”

    抬头一望，是个明朗的月夜。可是看见自这个星球诞生以来，始终持续跟随的“初月”正由东方天空逐渐升起。另一方面，“次月”——为了仿佛遭到恶魔戏谑似的丑陋姿态，而被称做“吸血鬼之月”的歪斜光芒，就象神的眼睛在监视着人们似的，于南方的某个点上持续浮现它那不祥的身影。

    然后这一刻，可以清楚看到在那附近有颗盖过其他、乍看就很明亮的大星星，一边眨动着，一边孤寂地逐渐消失

    “发、发生什么事了？”

    艾丝缇用现在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声音嚷着。根据她的知识，要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是太难了。不过没发生糟糕的事，这点至少是可以确认的。

    “发生什么事了？‘星’呢？”

    “‘星’已经消失了。”

    回答少女疑问的，是由地面传来的声音。

    “‘星’已经彻底消失了一切都结束了。不，迟早要结束的。”

    咎勒用莫名温柔的眼神凝望着艾丝缇，然后马上将视线移转到依然保持沉默的神父身上。

    “您果然是我所想的那个人，奈特罗德神父”

    “……”

    负伤的吸血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亚伯朝他温柔地摇了摇头。那是代表着不要再说了，还是要他小心伤势的意思，没有人知道。不过咎勒认同地深深点头，用平稳的神情转移了话题。

    “对了，能不能听我说一个愿望？奈特罗德神父？”

    尽管手臂断裂、腹部还有着很深的裂伤，长生种的生命力让咎勒保有了声音。受了伤的吸血鬼，用底哑却清明的声音述说着。

    “要是被送到罗马，我就会遭到杀害。既然都要被杀，我可不想死在罗马的异端审问局手中我看还是给那边的修女一个复仇机会吧？”

    “啊？”

    之前始终陷入恍惚的少女忽然一惊，然后抬起了头来。仿佛听不懂似的，来回望着亚伯与咎勒的脸。咎勒一边扬起被血染污的脸，一边用稳定的口吻加以补充。

    “我夺走了她最重要的人她有权利复仇。那是对的。非常正确。同时，我也有被她杀死的义务。”

    “……”

    似乎想说些什么——亚伯欲言又止地把嘴巴开合了两、三次。不过，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地闭起了嘴巴。取而代之的，是由地上捡起自己的旧式左轮**。

    “艾丝缇，这个给你。”

    换上新的子弹、拉开击铁、神父把枪握在修女手中。

    “里面装的是银质子弹只要击中心脏或脑部，就会当场死亡。”

    “……”

    艾丝缇似乎对突然出现在手中的金属重量感到迷惑，低头俯视着凶器。和瞪大了眼睛、滚躺在血污泥泞中的吸血鬼面面相觑。

    “抱歉。”

    咎勒横躺着，平静地对少女致歉。

    “我的复仇是对的。谁也不能说我有错。不过，我确实夺走了你最重要的人你有权利复仇。”

    “我、我”

    我想要怎么做？

    颤抖的手心同时感受到神父覆上来的掌心温度、还有钢铁冰冷的感触，艾丝缇问着自己。

    把身为孤儿的自己养育成人的主教、许许多多的游击队同伴、还有城里的人

    所有的人，都被这家伙给杀了。

    她并不是不想下手。自己既不是神也不是天使。既然知道了爱，也就懂得了恨。

    可是，她也知道，眼前的男人有着同样的遭遇。

    “我恨你。我想替主教和大家报仇——这点是真的。可是”

    沉默半晌之后，少女用细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低语。

    “可是，我认为对你开枪是不对的。”

    艾丝缇对着用诧异神情仰望自己的咎勒摇了摇头，然后带着迷途羔羊似的眼神，仰望着神父。

    “我很笨，所以不懂。虽然不懂，不过总而言之，这样是不对的神父，我是不是很怪？”

    “不，一点也不会。”

    神父摇着头，用仿佛带着全世界所有善良似的眼神露出笑脸。然后用那叫人喜悦的笑脸，对着沉默等待解释的咎勒说道。

    “复仇也得不到什么——这句话由我来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似乎就是这样子，咎勒。好了，因为这样，就别要她扣下扳机了你看，城里那边好像也静下来了。”

    从阳台上望过去，街区和刚才所见到的一样，依然闪着类似爆炸或是枪火的光芒。说平静是太早了点，不过似乎慢慢在回复秩序。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闪入新的人影。

    “嗨，托雷士。那边都结束了吗？”

    “肯定。派驻市区的市警军有97%遭到镇压。”

    托雷士‥伊库斯神父——派遣执行官“神枪手”的声音依然缺乏抑扬顿挫，回答则是近乎机械化的正确。

    “本部遭到轰炸以后，几乎完全失去斗志、开始投降。一般市民也加入了游击队，战斗方面进行毫无问题。目前‘铁娘子’正协助游击队扫荡剩余的敌军。在教廷军到达之前应该就会结束。”

    “那就好。”

    虽然付出了少数代价，不过总算避开了巷战。同时在临近诸国面前，必须展现教廷在占领伊什特万之后的大方气度。城市的重建会快速进行，粮食应该也有供给。为了让疲倦的市民得以过冬，应该会有各种配套方式。

    亚伯再度望向了阳台。或许是游击队快要来到宫殿，风中隐隐传来彼此叫喊的声音。

    “那我们告退了。接下来的就交给游击队——”

    “你们别想逃，该死的家伙！”

    在阳台对面，有个巨大的身影正站在中庭咆哮。

    巨大身躯上所穿的深蓝色军服已经沾满了血污与泥巴的痕迹。不过，像食肉鱼般露出牙齿的凶相，在场没有人会认错——那是拉德肯。残败的身躯应该早已交付给游击队，他到底是从哪边、用什么方法逃出来的？满身血污的模样，让人难以想象他居然还能呼吸。

    就像被憎恨与执念驱动着的僵尸一样，满脸血污的大汉直立在中庭。手上拿着似曾相识的石弓。

    “去死吧！”

    突然发生的意外，根本无法闪避。大汉一阵狂吼，用艾丝缇自己的石弓瞄准全身僵硬的她，然后扣下了扳机。

    就在这个时候，托雷士没有回头直接拔出的M13越过肩头发出了咆哮。直径十三厘米的加强弹从两眼之间直达延髓、正确击中了大汉，脑浆由后脑往后方狂喷而出。

    可是，放出的箭却——

    “匈匈牙利侯爵！”

    艾丝缇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在她面前，一个没有右臂的身影，向墙壁一般护住了她。胸前竖立的，是抹有硝酸银溶液的粗箭。

    “……”

    随着肌肉腐蚀的异臭，咎勒一步又一步地慢慢后退，然后再次瘫倒在地面。艾丝缇反射性地跪下将他抱起时，他已经开始短暂地痉挛。

    “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是、是啊，为什么呢”

    被含有硝酸银的粗箭射入心脏，就算是长生种的生命力，同样无法承受。咎勒随着不断冒出的血泡挤出声音，眼里已经迅速罩上了一层白膜。

    “我应该恨你们才对为什么会保护一个短生种、而且还是修女”

    “不要再说了！”

    艾丝缇慌忙制止苦笑的吸血鬼。不过虽然出声制止，想必连她也不晓得该怎么办。虽然哀求似地仰望着两位神父，不过一个神情冷淡，一个只会不知所措地摇头。

    “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我会”

    应该早已看不见的眸子仰望着艾丝缇，咎勒轻声说道。那表情已经没有痛苦的神色。苍白的脸孔几乎是安详的。

    “我只是想看到你高兴的脸，玛丽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艾丝缇突然了解，男子早已看不见的眼中所见到的，是不存在于此地的某个地方。他说话的对象，也是自己之外的某个人。

    “谢谢你，亲爱的。”

    不可思议的是，并不觉得嫌恶。

    稍一回神，艾丝缇已经把自己的脸颊贴向了手里沾满血污的脸颊，温柔地呢喃着。

    “谢谢你已经足够了。真的很谢谢你。”

    “……”

    最后咎勒仿佛露出了微笑。

    嘴唇似乎微微开启，不过或许只是艾丝缇看错了。平静合上的眼睑遮住了灰色的眸子，之后再也没有张开。

    “主啊，请赐福给这个灵魂。”

    为什么自己在哭——眼里滴落的温热泪水沾湿了自己的面颊和男子的脸孔，艾丝缇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画上死者专属的十字。

    “他将和所爱的人相遇。请赐与他无尽的慈悲阿门。”

R.O.M I 悲叹之星 终章：猎人们的午后

    ——若有在地上的人流血的，非流那杀人者的血，

    那他就不得洁净。

    （民数记三五章三三节）

    南欧的春天来得很早。

    今年的春天似乎又特别早。狂欢节才过不到一周的时间，寒气已经慢慢转淡，在温暖阳光照耀的午后广场享受散布乐趣的，是由各地前来圣都巡礼的热心信徒。

    “冬天已经结束了。”

    一边俯视着集结在教皇宫前广场的巡礼民众，一边依着窗边的圣袍美女用甜美声音发出了叹息。这间设计良好的勤务室同样溢满柔和的阳光。对不算非常健康的她而言，春天的到来似乎是叫人喜悦的。

    这个时候，伊什特万战役的善后工作让教廷上下就像蜂巢一样的热闹。身为国务卿，执掌教廷外交事务的她——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当然也不能例外。受灾民众的援助、和因出兵而感到不悦的一般诸侯外交，事务非常繁忙。总算有机会喘口气，已经是这几天的事情。

    “好了，还是继续报告。”

    轻轻咳嗽之后离开窗边，卡特琳娜回到了办公室。纤细的手指顶着尖巧的下颚，视线望向伫立在桌前的神父。

    “在你们的报告里面提到名为罗恩格林的程式设计师，之后有没有进展？已经掌握到他的行踪了吗？”

    “没有。”

    回答的是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矮个子神父完全无暇地穿着圣袍，极其正确地提出了报告。

    “在目前的时间点上，该男子的行踪、身份全都不明。”

    “是吗？”

    卡特琳娜的表情并没有随着部下的报告而改变。

    因为这个结果多少有预料到。如果狄特里希是如亚伯报告中所说的那种人物，就不可能留下追踪的线索。不过反过来说，可以惹出那么大的麻烦，却又不留下破绽，这男人有着什么样的背景，多少可以猜测得到。

    “”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世界公敌果真依然存在。”

    细框眼镜的深处，剃刀色眸子发出强硬的光芒。

    要是确实和那群人有勾结，那么就算继续查下去，恐怕也没有收获。他们可是狡猾到无以复加，心机深沉到难以想象，过去曾有过好几次的交手机会，卡特琳娜对于这点非常了解。

    “Ax的人力资源也有限，目前的调查就已经非常费力——米兰公爵，不能请求其他机构支援吗？”

    “这要怎么进行？”

    听了托雷士的提议，美貌的枢机主教斜倾着头说道。

    这次的伊什特万事件，结果教廷还是当成纯粹的吸血鬼事件来处理。匈牙利侯爵历经数百年的和平，这次却演出叫人感到莽撞的暴行，动机同样还没查出。他是吸血鬼——人类的敌人。不可能带有人类的动机，明明没有的东西还要找出来，教廷里面没这种傻瓜。应该没有才对

    “噢，只有一个例外。”

    卡特琳娜脑中浮现了现在不再此处的男人。

    以神父身份，称“他们”为人的那个男子，目前不再罗马。应该是在冬季未过的某个城市，负责处理三个月前那次骚动的收尾工作。

    “对了，奈特罗德神父什么时候回来？”

    尽量带出自然的语调，世界最美的枢机主教询问着部下。

    早上才下的雪，到了午后就开始结冰。

    小心收拾起墓碑上的白色东西，少女轻轻换上她所准备的冬日蔷薇花朵。

    “主教，之前跟你报告过的事情——结果，我决定要去了。”

    墓碑上面所雕的圣母像一句话也没说。虽然不说，却是带着微笑，倾听着来到墓前磕头的少女独白。

    墓碑群位于教会穿堂内侧，昔日曾是内院一角的位置，每个都还很新。毫无例外地，一律简单朴素的墓碑等距离地排列着，在这样的雪景中，只有此处飘着澄清的氛围，仿佛是提供死者安息、不容侵犯的圣域。虽然时间只过了三个月，对城里的人来说，也许已经变成过往的记忆。伫立在墓地中的只有少女一个人。

    “城里已经恢复了活力，受伤的人差不多也都恢复了。新任主教劝我留在这里，可是我还是决定要去罗马。为什么主教和大家非死不可我想加以确认，这是目前我认为非做不可的工作。”

    少女握紧了脖子上所挂的十字架。

    为什么自己救不了家人——直到如今，只要是一想到，五脏六腑里面就好像吞了冰块一样。直到现在，她还常常在夜里哀号着醒来。

    只是——

    静静地、却也决然地低语，少女把目光移向了远方。在墓碑群一隅立着一座小小的墓碑。上面没有长眠逝者的生殁年月，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随着一幅画共同下葬的死者，除了少女以外没有人知道。不过这行为和里面埋葬的是什么人要是被教会发现，她的转任通知马上会变成宗教法院的出庭命令。赞赏她年纪小小便率领游击队出没的那些人，这回铁定要改口称她为魔女。

    少女当然不认为自己所做的有错，只是她也没那么傻，傻到不明白在她所属的世界里，那会被视为最严重的“罪”。

    “你、不，你们是从哪里来的——我想先知道这件事。恨不恨，之后再来决定。”

    和此刻应该正与妻子同眠的男子说完最后一句话，少女站起身来。离汽车到来的时刻已经没有多少了。单手提起简单的皮箱，用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开始前进。

    ——走在棉杉大道上，少女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发现有个高大身影正巧走过墓园的入口。对方似乎也发现了她，透过冬日蔷薇的花束，圆框眼镜深处的眸子惊喜地张了开来。

    “你要出发了？”

    “是的现在正要出发。”

    给了高个子神父简短的回答之后，少女沉默不语。

    神父也没有再说话。轻轻地以眼神致意，然后让开了路。少女再次点头，然后一边踏着白雪一边开始往前走。神父目送她的身影没入门前所等待的马车，然后开始走进墓地。

    双方都没有再回头。

    因为双方都很清楚，彼此的道路还会再次重叠——

    就在罗马——

    TrinityBloodR.O.M.I（END）

R.O.M II 热砂天使

R.O.M II 热砂天使 序章：女王之夏

    ——那日临近，势如烧着的火炉。

    （玛拉基书第四章第一节）

    即将到来的枢机主教是为难以想象的美人，这样的流言已经传开来了。

    为了目睹难得一见的教廷高阶神职人员而来凑热闹的人、看准人潮前来的小贩、以及在教廷大使馆前方密密罗列的警官队伍，将道路周边点缀的如同祭奠般热闹。

    迦太基的八月，特别是到了中午，户外就与地狱热锅底部一般无异，尤其夏天又是沙尘暴的季节。也就是游牧民族口中所说的“女王之夏”，被沙漠中连日飞扑而来的尘沙所覆盖，连迦太基引以为豪的城镇，看起来也是一片黄澄澄的。

    “哎呀呀，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

    皮耶特洛波罗米尼一边将酒杯中冰镇到沁凉的迦太基红酒一口饮尽，一边发出恶意的哧笑声。

    特地在这种大热天出门，就为了想看看枢机主教一眼，对罗马出身的他而言，这些人的想法真是无法理解。还是找个冷气开放、宾客稀少的饭店酒吧，懒洋洋的度过这样昏沉的午后，比较合乎这个大汉的作风。望着玻璃对面、暴晒在阳光地下的群众，感觉实在是挺不赖的。

    “请、请问我可以坐你隔壁吗？”

    一抹娇小的人影伴随着香水气息出现在眼前，皮耶特洛转过了粗壮的颈子。红茶色发丝下方那双光芒耀眼、令人连想到青金石的碧眼正俯视着大汉。

    “当然可以，请坐酒保，帮这位小姐拿杯子。”

    年龄大约是十六、七左右——皮耶特洛一边对落坐的女孩评头论足，一边在心底猛咽着唾涎。略微娇小的胸部、加上稚气尚存的美貌，相当对他的胃口。

    “请用，这是我的酒，要是不嫌弃就尝尝看。”

    “噢，谢谢。”

    虽然说着一口流利的迦太基语，不过从白皙的面庞看来，像是来自阿尔比恩之类的北方国家。从那件俗丽的低胸洋装，可以判断出她是名风尘女郎，不过从她带点生涩的应对、以及有些僵硬的媚笑当中可以发现，她做这行的时间并不长。神情羞涩的以杯就口的侧脸，甚至给人一种清纯的感觉。

    “我喜欢。”

    “啊？”

    皮耶特洛一边在惊惶的眨动眼镜的少女杯中注入第二杯酒，一边缩起硕大的肩膀。

    “噢、不是，我是在问你这酒你喜不喜欢。这酒名叫‘女王之泪’，是这店里最贵的酒。”

    “啊嗯。很好喝。非常好喝。”

    看着少女用纯洁的笑容回答，让皮耶特洛越来越按耐不住——这女孩可是高级的上等货。

    “对了。你要是方便，要不要到我房里一趟？”

    只要是风尘女郎，一定会有回应。皮耶特洛一边取出钱包一边提出了邀请。

    “房里有从罗马带过来的白酒。你想不想和这酒比较看看？”

    “罗马？先生是从圣都罗马来的？”

    特地拿出来秀给她看的钱包，里面有厚厚一叠钞票。望着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女孩，皮耶特洛装模作样的点头。

    “是啊，我来出差。其实我是电脑工程师。”

    “啊？就是可以操纵古早已前电动智能的人？”

    女孩带着尊敬的眼神，仰望敲着结实胸膛的大汉。

    “所以，你是在政府里面工作？”

    “不是，几乎都是私人方面的委托。不过工作相当费事。要一直躲在黑漆漆的下水道里面——”

    “下水道？你的委托人是水电行吗？”

    “是魔法师。”

    皮耶特洛对着不可思议的眨动着大眼睛的女孩笨拙的眨了眨眼，然后一脸自豪的吹捧起自己来。

    “油魔法师委托我，要我制造沙尘暴，不过今天早上总算忙完了，现在要来好好享受难得的假期。”

    “你在下水道里面，因为魔法师的委托而制造沙尘暴？”

    少女像在玩文字游戏似的，把单字一个个分开，然后复述了一遍。

    “能不能打个比方？”

    “算了，说来话长。”

    皮耶特洛神情急切地笑了笑，用带有金锁的左手轻轻盖住少女的手。少女的肩头虽然紧张了一下，不过并没拒绝。电脑工程师顺势将叠上去的手掌滑向她的腰际。

    “到房里去吧，到时候再慢慢说明。还有，我也想多了解你。”

    “这、这个，先生，在这之前”

    气息从耳根吹过，女孩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低语着。

    “那边那位也说，他想对你的‘工作’好好了解一下呢。”

    女孩指尖所指的是站在酒吧门口的高大身影。

    “你是前教廷圣宝裁定局职员，皮耶特洛波洛米尼博士？”

    沉静的声音在宾客稀少的酒吧中响起。

    带着浅浅的微笑、将圆框眼睛中央推了推的是银发带有光泽、身穿宛如带着皇冠般修士服的年轻人。

    “你好。我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AX所派来的亚伯奈特罗德。波罗米尼博士，我前来叨扰的理由你应该知道了吧？”

    “A、AX？！”

    骤然发出的悲鸣虽然有点没出息，不过身为一个外行人，壮汉的反应速度可救值得赞叹。他把身旁的妓女当成盾牌，从怀里掏出隐藏的**，指向她的太阳穴。

    “不准动，神父！”

    酒吧的客人慌慌张张的趴到椅子底下，波罗米尼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打死这女孩！”

    不过名叫亚伯的神父反应很冷静。

    “哎呀呀，好歹你也当过教廷的重要人物，这样实在太难看了。”

    他同样拔出了旧式左轮**，自言自语的发着牢骚：

    “我看还是应该加上保险才对麻烦你了，艾丝缇。”

    “好的。”

    沉稳的声音回应着神父的呼唤。

    刹那之间，妓女的身体超着地面大幅下沉。

    “什么？！”

    波罗米尼的眼睛惊愕的瞪大了。

    袭向他脚底的是一记强劲的飞踢。站立不住进而跌倒的壮汉头顶传来严肃的声音：

    “不准动！”

    之前挂在裙子下面的东西，现在握在凭门而立的少女手中。那是枪身和枪托分离、缩减为大腿长度的散弹枪。射程虽然短，不过却是能够分别击出散弹、单体弹、橡胶弹、瓦斯弹等各式用途子弹的优秀武器。

    红发女孩用训练精良的动作一边加以瞄准，一边再度提出警告。

    “我是国务院调查部职员艾丝缇布兰血。波罗米尼博士，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逮捕你。你的罪嫌是违反神职服务规定——上个月，你被圣宝裁定局免职的时候，涉嫌将你所保管的电脑软体擅自加以复制。请把两手放在头顶，慢慢站起来！”

    “呵呵，真是太简单了。”

    明明什么事也没做，却一边扶着眼镜一边露出得意笑容的，是银发神父——亚伯。

    “哎呀，只要交给我办，这种程度的工作根本是轻而易举。”

    “神父，你可以晚点再吹牛，先把手铐给我。”

    红发少女恨恨的叨念着——艾丝缇用空下来的那只手抹掉了口红。

    “这副淫荡的装扮，我连一秒钟都无法忍耐。”

    “好、好。你稍等一下。手铐是在奇怪？”

    神服从修士服怀里陆续掏出吃到一半的巧克力、消了气的气球、以及剩下单边的拖鞋，然后手的动作突然间定住了，只见他神色惶恐的将取出的凌乱纸片摊开，然后发出凄惨的悲鸣。

    “呜哇，这不是上回出差的收据嘛！惨了。赶不上上个月的费用结算啦。要是一回去马上赶到会计部，你看能不能受理？”

    “谁晓得！神父，为什么你老是要拖到最后一刻神、神父！”

    艾丝缇的警告声只慢了一晌，就在两人挪开注意力的刹那，躺在地面的巨大身躯弹跳了起来。当脑袋里面只有收据的亚伯发出意外的悲鸣声时，壮汉已经从不幸的神父背后反手将他制服。

    “游戏到此结束了，丫头！”

    面向道路的玻璃窗随着枪声化成粉末碎裂开来，波罗米尼一边挥舞着他所抢来的就是回转**一边发出怒吼。

    “要是不想看到神父被扭断脖子，就站在那里不要动！”

    “呜呜！主啊，我的脖子被勒住了。”

    神父发出痛苦呻吟的面庞已经危险的开始变色，艾丝缇手里捏着散弹抢说道：

    “挣扎是没有用的，波罗米尼！快把神父给放了！”

    “少罗嗦！你给我老实一点！”

    波罗米尼朝着天花板又开了一枪。艾丝缇正要护着头避开水晶吊灯碎片，波罗米尼早已经循着窗口碎裂的路径飞奔而去，当然连神父也顺道带走。他拨开了惊慌骚动的群众，准备逃往通道的另一个方向。

    “慢慢着！”

    艾丝缇匆忙追赶，不过在骚动不断的群众阻挡之下，要向前进并不容易。因为个人疏忽造成无法收拾的残局，就在修女正要陷入绝望的时候——

    “——你在那里做什么，奈特罗德神父？”

    盖过满室嘈杂声浪的，是个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嗓音。

    要是在嘴里摆个冻结的铁块，或许就能用这样的嗓音说话。波罗米尼似乎被这完全缺乏感情的声音给镇住了，脚步停了下来。伫立在他对面的，是抹小个头的身影。

    神父身上一丝不苟的穿着黑色修士服，对勒住同事颈项的壮汉，以及对方手里的枪视而不见，冷冷地再度提出疑问。

    “这里是特别警戒区，奈特罗德神父，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我的脖子被勒住了嗨、嗨，托雷士。真是奇遇啊。”

    戴眼镜的神父快要被勒死了，用仿佛快要消失的声音回答。

    “哈哈、情况就像你所看到的这样咦~托雷士，你自己咧？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我正在执行任务。”

    小个子神父——隶属于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的托雷士伊库斯神父冷冷回望着濒死的同事。

    “340秒后，米兰公爵的座车会经过这里。我来确认警备状态。”

    “噢，那真是辛苦了呜啊！”

    “少罗嗦！你们两个不要无视别人，自己在那边讲个没完！”

    波罗米尼一边焦虑的勒着人质的脖子一边嚷嚷。枪口离开亚伯的太阳穴，指向新面孔的神父。

    “喂，你给我往后退！要是再不往后退，我就宰了你！”

    “危危险啊！请往后退，托雷士神父！”

    “”

    不论是指向自己的阴暗枪口、还是艾丝缇的警告声，小个子神父都丝毫不为所动——而动起来的是别的东西。

    “现况确认为危险度一的敌对状况——战斗开始。”

    究竟有多少人听到那细微的低语？枪声紧接着响起，接连而来的是粗野的哀号。

    “哔！”

    等同于野牛猛撞的沖击力袭向波罗米尼的手腕——说的正确点，是他手里所握的**。**弹飞开来、掉落在石板路上，托雷士却更早一步，握着如厉牙般依然冒着硝烟的大型**，不假思索的开始前进。

    “咿！不、不要过来——”

    “慢了1.98秒”

    波罗米尼一边嚷嚷一边挥舞着拳头，袭击者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不过就在他举目四顾之前，背后已经传来直击后头部、毫不留情的一闪。巨大的身躯被解剖学般正确的手法麻痹了神经严，倒卧在石板上——下头传来了像青蛙被踩扁似的哀叫，不过谁也没留意到。

    “呃、这个”

    时间才过了不到两秒。艾丝缇目瞪口呆地望着成串的全武行，待她一回神，一切早已结束。

    “请、请问托雷士神父？”

    小个子神父神色淡然的将**收入枪套，听到有人叫他之后跟着回头，那双眸子就和半年前、艾丝缇在故乡遇到他时一模一样，闪现着无机质的光芒。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我是——”

    “艾丝缇布兰雪修女，我记得你。”

    神父神色淡漠的点头。

    “要是我所接受的人事档案正确，你在160天之前、今年2月20日被任命为国务院职员。然后在250小时之前修完长达五个月的特殊训练课程后，派驻到调查部，目前担任负责逮捕逃往前教廷职员的奈特罗德神父支援人员，正于本市迦太基出差中如果资料有误请订正。”

    “不，你说得没错顺道一提，那个前职员就是倒在那里的人。”

    “状况已经了解。”

    托雷士冷冷的点头，然后将已然晕厥的波罗米尼领口一把揪住。小个子的身躯展现了难以想象的怪力，把电脑工程师的巨大身躯直接丢往修女的方向。

    “我建议你，趁他晕过去的时候把他带往大使馆。”

    “谢谢谢！”

    艾丝缇还在道谢，托雷士却已然早早转过身去，小个子的背影踏着节奏性的步伐，逐渐消失在人群的另一端。艾丝缇用带着憧憬的眼神，目送他那一丝不苟的身影。

    “抱歉。喂，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侧面传来的声音，让她瞬间会神。

    围绕在周围的是负责道路警备的警官们。似乎察觉到骚动，于是拿着刀迅速赶来。怀疑的视线在穿着颇不得体的少女身上来回梭巡。

    “这这个，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艾丝缇一边从洋装下面反出身份证，一边慌慌张张的加以解释。肩带往下滑落，还要千辛万苦的把它往上拉。

    “我是艾丝缇布兰雪。教廷国务院职员。正在那边的饭店追查罪犯啊，这是迦太基政府的许可证。”

    有复数的视线对证件做过仔细确认，最后警官们终于点头。刚才和托雷士之间的对话，他们应该也看到了，因此态度出现明显的软化。不过就在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警官门狐疑的视线又落在石板路上。

    “那么，修女这边的家伙又是谁？”

    “呜呜！主啊，为什么我的人生不是高山就是深谷我偶尔也想走走平地”

    那家伙维持着被踩扁的姿势，在石板路上翻着白眼。眼尖发现、趋前探看的少年们正觉得有趣似的用棒子戳他、他却只顾着喃喃自语，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这个人你认识吗？”

    “呃、噢那个人——”

    艾丝缇干脆的摇头。

    “我完全不认识！”

R.O.M II 热砂天使 第一章：访客的晚宴

    ——虽向你说好话、你也不要信他们。

    （耶利末书第十二章第六节）

    I

    “惨了，已经这么晚了！”

    洗过澡、换上修女服时已经十点了。打字机的状况太糟，为了写报告书，没想到花掉那么多时间。好歹也是教廷大使馆，希望他们在设备上面多用点心思。

    国务卿正于迦太基进行友好访问，今晚邀请了室内政要，在这座大使馆内举行晚宴。艾丝缇勉强打理完湿润的头发、跑向大厅的时候，归为主宾的迦太基总督刚好结束冗长而无趣的致辞。盛装打扮得政要夫妇与市内教会的神甫正用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相互举杯，大使馆的一般职员则穿梭其中，担任侍者的职务。

    “呃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在这趟出差期间，大使馆内的人给了她许多方便。艾丝缇张望四周，想着自己能做些什么来作为回报。餐点分配的部分还忙得过来吗？艾丝缇把头伸到厨房里头观望——

    “噢，这不是艾丝缇吗？”

    修女回头一看，视线前方有双如冬日湖面色泽的眸子正在呵呵傻笑。

    “你怎么东张西望的？唉，该不会是钱包掉了？”

    “才不是！那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奈特罗德神父？”

    尽管来到如此正式的场合，神父身上还是那一百零一件脏兮兮的修士服配上斗蓬，艾丝缇用带着狐疑的眼神，望向右手捧着塞满菜肴的便当盒、然后傻傻的抓着头的神父。

    “你不是刚从拘留所出来，关在房里睡大头觉吗？”

    “是啊。不过有香味飘进来，所以我就醒了能够沾光参加晚宴，这可是一辈子难得的大好机会。呵呵呵。”

    “……”

    还“呵呵呵”咧。

    每次只要和这个男人讲话就会头痛。艾丝缇抚着额头、离开了那个地方。不过在正要举步踏入厨房的修女身后，有个高个子神父却不请自来、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

    “啊，艾丝缇你也有兴趣吗？太好了。我来为你介绍哪里有好吃的。我从刚才就在仔细研究。这附近等于是我的地盘好了，我看就从这边的烤牛肉开始吧？”

    “我不是来吃饭的！白吃白喝却毫无贡献，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才会下楼、准备到厨房帮忙。”

    “什么？厨房？噢，原来还有这一招！”

    亚伯击掌说道，不过他是接收到什么样的神谕，艾丝缇可不明白。她只想拜托神父，要是想猎取食物，麻烦走远一点，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啊？不、不是要去厨房吗？我也要去~我也要帮忙人家不是说一日不做、一日不得食吗？”

    神父一边满脸正经的说着，一边亦步亦趋的跟在挥手驱赶的少女身后。算了，这男的或许还能洗洗碗——正打算要死了心随他而去的时候，艾丝缇心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

    “看你的表情我知道了！你是打算趁着帮忙的空当偷吃东西！”

    “啊？！哈、哈哈，别闹了。怎么可能。”

    被指尖直指的神父，眼神朝着不同的方向游移。

    “我好歹也是个神职人员耶，是神的仆人也。趁着帮忙的机会偷吃，这种下流的行为我哪做得出来。真没礼貌。”

    “你干吗要眼神飘来飘去的解释？声音还那么僵硬？”

    “噢，对了，圣经里面还有‘别有用心的人看不到真心’这句格言。嗯，记得是在使徒行传里面吧？”

    “麻烦你不要捏造奇怪的格言！”

    艾丝缇两手叉腰，摆出准备说教的姿势。瞪着缩起下巴、位于高自己两个头位置的那张脸。

    “你给我听好了，既然”情都变成这样，今天“只好来说说你。亚伯”父，为什么你老是要——“

    “噢，奈特罗德神父。你已经回来了？”

    一个娇美而带点沙哑的嗓音打断了少女迫切的抗议。

    “听说你今晚要在拘留所外宿什么时候出来的？”

    “噢，卡特琳娜。晚安。”

    在不知不觉中站在身旁的是抹细瘦的身影。朝那个方向转头一看，亚伯依然露出一脸傻乎乎的微笑。不过艾丝缇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只见她脸色一边，慌慌忙忙的低下头来。

    “丝丝佛札枢机主教阁下！”

    在随身修女陪伴下站在那里的，是位浮现高雅微笑，带着细框眼镜的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缝有黄金十字架的深红色圣袍——即使在教廷，这也是位于教皇之下的最高权力者，枢机主教才能穿着的法衣。

    “白天的是我听说了，奈特罗德神父。似乎又有好玩的报告书可以看了。”

    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以国务卿身份执掌教廷外交的才女对着傻笑搔头的神父微笑，然后视线迅速移往一旁神色拘谨的少女。

    “噢，你就是艾丝缇布兰雪？伊什特万的那件事我有印象。恭喜你工作圆满达成。托雷士神父曾经夸奖你，说你很有本事。”

    “哪、哪有，没这回事是您过奖了，阁下！”

    托雷士神父向上司报告了什么？一想到白天那么失态，艾丝缇就脸上纠结、心里叫苦，心情相当复杂。只能满是惭愧的缩起了肩膀。

    “——这个嘛，其实本来是很危险的。不过还是顺利解决了，因为有我在嘛。嘿嘿（大心符号~）”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修女拱着身子的谦虚形象破坏殆尽。单手拿着羊肉串烧、得意洋洋的神父一脸自豪的煽动鼻孔。

    “噢，艾丝缇确实还有很多地方不成熟，不过没什么关系。只要在我身边学个半年，很快就能独当一面。这么一来，她的人生差不多就成功了，啊哈哈哈哈。”

    “抱歉呀，艾丝缇修女。”

    少女双手颤抖沉默不语，身着圣袍的美人面带同情的朝着她一瞥。

    “要你照顾这种人，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现在人手不足，还是请你稍微忍耐，再奉陪亚伯一阵子。”

    “不、不要这么说！我实在是不敢当！”

    在艾丝缇所见过的人当中，卡特琳娜丝佛札是最为聪明、高贵的一位人物。她的美貌及地位，在世上已经接近女神的程度——然而这样的人，居然还要对她说声“请”字！

    （咦？可是？）

    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突兀感，在艾丝缇的脑海中浮略而过。卡特琳娜的发言让人觉得似乎话中有话。

    “真是的，卡特琳娜。”

    艾丝缇还在针对上司的发言加以反刍，思绪却被一个轻浮的声音直接打断。

    “什么意思嘛，要是听了你的话，人家不就要误以为我是个窝囊废？”

    “哎呀，难道不是吗？我还以为你早就有自觉了。”

    在这期间，世上最美的枢机主教和教廷最没用的神父依旧进行着毫不掩饰的唇枪舌战。亚伯还是老样子，只会傻乎乎的抓着头，卡特琳娜凝视望着他的眸子则漾着温柔，叫人无法想象这就是名震教廷内外、人人闻之丧胆的外交家“铁之女”。

    （对了，仔细想想，我对这两个人完全不熟悉。）

    “我是吸血鬼猎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故乡的城市，曾经窥见过这年轻人的另一面。

    “‘您’就是”

    在那时候，匈牙利侯爵想说的又是什么？

    还有，丝佛札枢机主教对这个神父又了解到什么程度？这两个人究竟——

    “很抱歉，打搅了您愉快的对话，丝佛札阁下。”

    在殷勤中缺乏暖意的声音，将少女的思绪泼了一碰冷水。一回神，正好看到加紧脚步上前的大使馆馆员，正毕恭毕敬的朝着卡特琳娜递上纸条。

    “罗马那边来电找您。我已经为您转到寝室，请迅速移架。”

    “来电？我现在抽不开身。请你转告对方，我晚点再给他回电。”

    听了卡特琳娜的回答，大使馆馆员脸上出现为难的表情。

    “可是是教义部的来电。”

    “教义部——是梅帝奇枢机主教？”

    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听到执掌教廷内政的异母兄长之名，美女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我明白了。这确实很难推搪抱歉了，艾丝缇修女。不好意思，话正谈到一半，我方便离席一会吗？”

    “当当然可以！请不要介意！”

    卡特琳娜带着温柔的微笑，望着一脸拘谨的少女，然后轻拍她的肩说道：“那就晚点再聊奈特罗德神父，看你要拼命吃还是怎样，想做什么就趁现在。等回到罗马又要忙起来了。”

    “啊，要不要我帮你留一份？”

    “不必了。我可不想当个跟部下抢食的上司。”

    难得开起玩笑的美人在职员的带领之下走往另一幢建筑。艾丝缇用半是憧憬、半是不安的眼神目送着那纤瘦的背影——

    “哎呀呀，卡特琳娜也是挺辛苦的哩。”

    银发神父对少女心里的复杂思绪浑然未觉，只会在一旁看似随便的摇头晃脑。继续动作迅速的把桌上的料理扫进便当盒，然后嘴里很没品的塞满东西，还喃喃说着什么。

    “你看看，因为对伊什特万出兵，这里的一般诸侯是不是就对教廷起了疑心？尤其是像这种”于‘帝国’前“的自由都市，”都吓得要死，“说那天会轮到”己。结果只好这样，由国务卿亲自出马，好让他们安心。真是了不起啊。“

    “你跟阁下还满聊得开的。”

    “啥？”

    神父两颊全都塞满了碎羊肉，用难以辨识的声音回答。直到嘴里的东西全部咽了下去，这才终于开始回答。

    “你刚刚说了什么？艾丝缇？”

    “我说，你和丝佛札阁下处的蛮好的。”

    “我，那是因为我们认识很久了。”

    亚伯对修女话中带刺的声音浑然不觉，用一种缅怀过往般的神情遥望着远方。

    “初次见面已经是十二、三年前的事那年他跳级就读大学。那时候，我记得卡特琳娜比你现在年纪还小。应该是十四——十五岁吧？总而言之咦？人跑哪去了，艾丝缇？”

    慌慌张张的声音，朝着话才听到一半就大步往前迈进的艾丝缇身后追了过去。

    “如果要去厨房，那我也要一起——”

    “我说过了，叫你不要跟来！”

    声音之尖锐，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艾丝缇把神父搭在肩膀上面的手甩开，狠狠地说道。

    “够了，看你要在哪里吃饭还是怎样都随你便！”

    “嗳？”

    望着少女骤变的态度，亚伯不禁瞪大了眼睛。他会惊讶也很正常。因为连艾丝缇自己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呃艾丝缇，你在生什么气？”

    “我才没生气！”

    为什么自己要嚷的这么大声？

    艾丝缇想不出原因，只顾着把头撇向一旁。毫无理由就生气，连自己看了都不顺眼，结果就越来越火冒三丈。

    “我哪里有在生气，你说啊？！明明没生气却被说成在生气，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不，现在是呃，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生气？我想原因应该很多。要是破坏了你的心情，我先道歉。我道歉，你别不开心对、对了！这里的汉堡很好吃喔？”

    “我很忙。”

    明明没做错事却还是低头道歉，神父的态度让艾丝缇更加火达，只见她冷冷的转头，然后快步开始前进。

    “我的工作很多。没时间和你在这边闲聊。”

    “啊，你要去哪里？厨房不是在那边啊。”

    听到提醒的声音，这才发觉自己正朝着厨房的反方向迈进。不过事到如今，方向已经不容改变。

    “我、我去看看波罗米尼的状况。”

    艾丝缇拼命挤出目标，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去确认一下，看他是不是乖乖的。还有，我得问出他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啊，那我”

    “我说过了，我去就好！神父就呆在这里和阁下说话！你不是喜欢跟阁下说话吗？”

    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无缘无故的受到责备，神父只能使劲翻着白眼。瞪着那张脸，不知道为了什么，艾丝缇的泪水突然决堤。于是慌慌忙忙的背过身去——

    “总总之由我去就对了！你不要跟过来！”

    使尽全力丢出这句逞强的话，然后少女便逃也似的，将晚宴会场抛到了身后。

    II

    茉莉、玫瑰、柠檬花——浓密的黑暗中浮动着甜美的香气。

    九重葛、含羞草、朱槿——在尘封了数千年时光的夜里，花朵们自豪的夸示着仅有数日的生命。

    灼热的圆盘沉没在沙漠的彼端，街上的温度开始不可思议的下降。地中海的凉风拂去了盘旋在市街上方的暑气，为日晒过后的肌肤带来一阵舒爽。不晓得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市集上面拥挤的人群表情也比白天要来的和缓一些。

    “咦？真的不是这边的走廊奇怪了，这里又是哪里？”

    从迷宫般的走廊俯视旧市街的杂沓，艾丝缇已然失去方向——彻底的迷了路。不论是监禁波罗米尼的房间、还是晚宴会场，她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大使馆要占地这么宽广？

    “哎肚子饿了啦。”

    说到这个才想到，在吃完早餐之后，自己就什么也没吃的奔走了一整天。艾丝缇一边安抚肚里高声呐喊的蛔虫，一边无力的靠向了栏杆。

    夜里的迦太基美的如梦似幻。

    教廷大使馆所在的这个角落是旧市街当中最为古老的区域。“大灾难”前曾是异教礼拜堂的大教堂尖塔矗立在北方，眼前则是营业到深夜、密密麻麻节比鳞次的同业者市场。风中夹杂着淡淡的柑桔香味，因为附近就有香水专门市场，贵金属街上所摆设的金银手工艺品发出了光辉，连站在这里都觉得刺眼。对北国出生的少女而言，这简直就像童话中的景色。

    可是——

    （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这样的南国，在故乡的时候柯是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在那个城市、为那个城市的人们挺身作战、然后葬身在那个城市的某处，关于这点，她曾经深信不疑。不到一年的时间，自己却已身处在这相隔数百公里、位居海洋尽头的迷宫之中，然后独自彷徨。

    “我想回家。”

    艾丝缇蓦地仰望次月升起的夜空。

    就算回去，家人也不在了。所有的人都被杀了。主教及修女们、许许多多的游击队伙伴、还有匈牙利侯爵——因为那场战事，大家都死了。

    为什么他们非死不可？

    为了想知道答案，艾丝缇展开了旅途。因为她认为，找出答案可以做为对他们的一种凭吊。只是一旦来到现实——

    “你在这里做什么，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啊？！”

    将陷入沉思的少女猛然敲醒的，是个不带丝毫情感的平板嗓音。

    艾丝缇仓皇回头，眼前所站的是修士服穿的一丝不苟的一名男子。对着托雷士伊库斯神父——国务院特务分室所属派遣执行官，艾丝缇连忙行礼。

    “你、你好，托雷士神父。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正在做馆内巡逻。请输入答案，艾丝缇布兰雪修女。你又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嘛其实我迷路了。”

    可以想见，此刻的自己看起来铁定像个呆瓜。

    将满面潮红的脸孔尽可能压低，艾丝缇用小到快要听不见的声音答道：

    “我想前往之前那名电脑工程师所监禁的房间，可是，搞不懂到底在什么位置”

    “……”

    这是如果换作别人，早就已经大笑不已。

    不过机械人偶并没有嘲弄少女的意思。端正到难辨真假的面容，只是毫无表情的点个头。

    “你的状况我了解了——我来带领你到房间。建议你随行。”

    “呃？！啊，不好吧，这样太劳烦你了——”

    “不必客气，艾丝缇布兰雪修女，根据国务院职员服务规定第六条及第九条第三项、第八十一条第一项细则之八所示，对于在现行任务中遭遇障碍，无法排除的同僚有多方支援之义务——我来带路。请随行。”

    “谢谢谢！”

    艾丝缇仍在道谢的时候，小个子神父已经大踏步开始往前。望着远去的背影，艾丝缇匆匆忙忙追了上去。

    “不不过，这建筑物还真大。不但走廊不好认，连楼梯也好多”

    “肯定。这里在旧时代原本是作为总督府的建筑。我猜测是为了扰乱侵入者，刻意采取复杂的设计。”

    原本只是为了掩饰羞怯的提问，结果却得到正经八百的回答。除了大脑脑干的一部分之外全数机械化的男子——hc—IIIX，是恒常冷静而正确的专家。和同为神父的某人可是大相径庭。

    “抱歉，托雷士神父？”

    望着规律性的持续前进的背影，艾丝缇下意识的开口。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肯定。可以自由提问。不过不确定能否给与答案。”

    “那也无所谓其实我想问的是亚伯神父的事。我对他不太了解。”

    那是今天一整天，不、这半年之中始终盘旋在她心头的疑问。

    （我是吸血鬼——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在伊什特万所见到的那名男子，是个压倒性的存在。

    于是他相信，这人会处处成为她的依靠。

    艾丝缇会舍弃故乡、来到罗马，有一半以上的理由是为了那个神父的存在——她觉得只要呆在他身边，总有一天，神父会引领自己，找出自己所渴求的答案。

    没想到事与愿违

    “在这里重逢之后，那个人完全没教我什么，而且不知道他是真的傻还是装蒜，老做些蠢事托雷士神父，请告诉我。亚伯神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托雷士将沉静的眸子移向少女的面庞，然后面无表情的摇头。

    “和派遣执行官相关的情报，你没有读取权限。所以我无从回答。”

    “噢，没关系。是我不该问，抱歉。”

    派遣执行官——直属国务卿的特务人员相关资料不但是在教廷，甚至在国务院内部都是最高机密。像艾丝缇这种等级的一般职员，通常并不知晓他们的存在。

    艾丝缇其实知道自己并无法得到答案。心里有数却还是提出疑问，只是为了找人一吐胸中徘徊不去的烦闷。

    “可是我不懂。在有必要时他可以那么强，为什么平时却是那副德行？为什么”

    “这你得直接问他吧，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在沉重而带有节奏的靴子脚步声中，小个子神父用冰冷的声音提醒她：

    “我建议你，直接找奈特罗德神父进行确认。”

    “其实我之前有问过他。‘为什么你就不能正经的工作？’不过他没有回答。只是岔开了话题。”

    艾丝缇无奈的摇头。

    看来他还是不信任自己？就因为不信任自己，所以才不肯说？他和丝佛札阁下就那么亲密，好像无话不谈似的。

    “——抵达了。”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打断了少女不着边际的思绪。

    “这里就是你的目的地。请确认。”

    一回神才发现，托雷士正指着走廊尽头、某扇似乎有点印象的铁门。门把上刻着朴素的花纹，和艾丝缇记忆里的确实一样。

    “确实是这间房间。噢，实在很感谢你，托雷士神父。”

    “不必多礼。我只是遵照服务规定行动。”

    “啊，可是谢谢。”

    小个子神父用那琉璃似的眸子望着低头道谢的艾丝缇，嘴里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无言的转身，然后再次步向了走廊。

    艾丝缇朝着那抹背影再次点头，然后把手伸向好不容易找到的大门。不知道那名大汉安不安分——

    “好、好烫！？”

    就在手指碰触门把的瞬间，艾丝缇发出惊叫、把手缩回。指尖传来一阵像被什么东西啃咬似的剧痛。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望着瞬间肿起的手指，艾丝缇不禁瞪大了眼睛。在她泛红指尖上的皮肤，已经出现小小的卷起。

    少女的惊叫让走廊对面的托雷士又绕了回来。

    “发生什么事，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门、门把门把好烫！为什么会这样？！”

    “你让开。”

    快步回头的神父将艾丝缇一把往后推，然后直接握住了门把。手套上方扬起一缕烧焦的气味。

    “温度确实正在上升——艾丝缇布兰雪修女，你在收容嫌疑犯的时候有没有上锁？”

    “当然有。你看，这里还有钥匙。我在出来的时候确实有上锁咦？请问，现在难道没上所吗？”

    “肯定。”

    就在回答的同时，托雷士用魔法似的漂亮手法拔出腰边的大型**。

    “在你拘留疑犯之后，这房间有人从外部进行侵入。”

    两手执起世界最大的战斗**——杰立寇M13“神怒之日”，神父动作迅速的踢开了铁门。钢板连着铰链飞了开来，现出一个略带阴暗的矩形。随后喷出的是深黑色的烟幕。

    “这是什么味道？”

    一阵腥风夹杂着黑烟，艾丝缇不禁掩住了鼻子。整个室内弥漫着一股比头发烧焦的气味还要强烈的恶臭。

    臭气的来源正瘫在那里，仿佛倚着窗户旁边的墙壁。那东西已经烧成焦炭，难以辨识出原形，艾丝缇一开始根本认不出来。会发现“它”的身份，是因为看到那东西成棒状突出的左手上面，缠着品味低劣的金锁。

    “这、该该不会是波罗米尼吧？！”

    艾丝缇紧咬着牙，强忍着从食道逆流而上的恶心感。一边不由自主的往后倒退，一边握着十字架喃喃自语。

    “主啊，以你的圣名护佑我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石头铺设而成的仓库中完全找不到暖炉之类的设备。同时也没有窗户。唯一堪称为火源之类的东西只有位在门对侧墙面上的一盏煤油灯。不可能引发意外。

    “——你来看这个。”

    神父蹲在散发恶臭的遗体身旁，向修女招了招手。然后用医生解剖似的手法，拨开烧焦尸体颈部已经变色发黑的皮肤给她瞧。已经炭化的皮肤往上翻卷，下面露出呈现漂亮粉红色的人肉。这就表示遗体是在相当的高温之中暴晒过极短的时间。不过让艾丝缇瞠目结舌的却不是这个。

    在桃红色的肉上有两个小洞穿过。根据她在故乡城市以及训练所所得来的经验，眼前的惨状是来自于——

    “吸血的痕迹？！”

    艾丝缇反射性的站了起来，眼神左右游移。煤油灯缓缓摇晃，那光影在突然间显得鬼影幢幢。这具烧焦的尸体——波罗米尼在死前曾经被吸过血！

    “这附近有吸血鬼？！”

    房里没有窗户。既然吸血鬼是杀了波罗米尼、烧了尸体再出去，那他一定还在大使馆里面——就在下一秒，艾丝缇的推测就以加倍不幸的方式得到了证明。

    “——他在上面，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

    艾丝缇将视线移往头顶，跃入眼帘的是倒挂在正上方、高耸天花板上的人影。那人的脸就像在古老传说中登场的魔法师，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只有咧成新月状的唇角闪着锐利的光芒。

    “闪开！”

    要不是机械化步兵凭着怪力将全身僵硬的少女顶开来，她的头部相比已经喷出血花、脑浆四溅。吸血鬼的勾爪如同雨滴似的垂直落下，朝着半秒之前艾丝缇所站的位置使劲刨挖了下去。

    “常驻战术思考由警戒模式改写为歼灭模”——战斗开始。“

    看来在杀戮机械的脑中并未输入“惊愕”或是“恐怖”这样的字眼。袭击者将钩爪从地面拔出，在姿势还未站稳之前，托雷士垂直往前伸出的两腕便已连续发出猛烈的咆哮。四散飞溅的壁面石块伴随着被枪声所震碎的夜露碎片，一同咏唱出尖锐的咏叹调。

    不过枪口初速高达一马赫的自动**子弹，并未陷入猎物的皮肉里，就在枪火闪烁的刹那，吸血鬼翻卷长长的斗蓬、跳了开来。用人类所无法企及的速度避开子弹，然后手掌一翻、摆出往前推出的动作。单薄的手掌上面，浮现出苹果大小的蓝白色光球。

    “……”

    怪物嘴边浮现不祥的微笑。刹那间，手腕轻柔的晃动，顺势掷出了光球。

    “高热源反应——回避。”

    托雷士止住了原本要往前沖的脚步，朝着自己的侧边方向滚倒。光球从他发梢擦略而过，朝着背后的墙壁猛撞，然后爆炸似的烧了开来。

    “有火？！这、这是”

    “建议你退往安全范围，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对艾丝缇的悲鸣做出回应的是托雷士。不为所动的眸子映照着男子挥去已然炭化的部分毛发、掌中再度浮现火球的影像。

    “拥有着火能力的吸血鬼——目标范围F，识别为‘火焰魔人’。”

    仿佛回应杀人人偶的声音似的，火球再度发出了声响。

    “火焰魔人”（Ifreed）——拥有特殊能力的吸血鬼相当多，譬如藉由开展在北部的副肺排出空气、进行高速飞行的“妖精”（Fairy），或是能够改变身体表面细胞排列、自由变换外形的“二重影”。不过在这些吸血鬼当中，却少有如同“火焰魔人”这样危险的存在。

    拥有这种特殊属性的吸血鬼，掌心并没有汗腺。取而代之的是开口分布在角质化皮肤上方、名为甘油腺与环烷酸腺的两种分泌腺。从这里分泌出来的是在他们体内所制造的杆由与高纯度环烷酸（石油，Naphthenicacid）——而且在甘油之中含有身为体内磷物质的氯酸钾、环烷酸则含有大量特殊的厌氧性细菌。

    被分泌出的这两种液体会在皮肤上加以混合，在这个时候，环烷酸里的厌氧性细菌会接触到空气中的氧气而迅速消灭。那些尸体一边氧化一边发出高热，在这短期间因为产生了高温，所以轮到甘油里面所含有的氯酸钾开始起火。围绕在燃烧的氯酸钾周遭的是可燃性超强、和教会军烧夷弹中所装填的凝固汽油相较之下高达八十倍的环烷酸，甘油混合液——火焰魔人等于是拥有个人意志的火焰发射器。

    “慢了0.25秒！”

    托雷士将正前方飞来的火药弹正确无比的用枪加以击落，然后猛然往前突进。火焰的本体是固态汽油，不会马上消失。也就是说只要时间一长，四周就会化为一片火墙挡住去路，情况愈显不利。速战速决可说是正确的判断。

    相对于长袍飞舞、往前迫近的神父，火焰对岸的吸血鬼则抛出了第三发。同时向天花板的方向跳跃。不过在这个时候，托雷士的身躯也朝着地面一沉。一边成仰角在石板上面滑动，一边瞄准头顶飞跃的身影，击出了枪林弹雨。弹痕陆续穿透天花板，疾走的吸血鬼眼看就要被枪弹的利牙所击中。

    可是——

    或许是最后的挣扎，怪物的手动作加大的投出了火焰。虽然使上吸血鬼的怪力，速度却还是比不上枪弹。原本应该是仍有余裕得以还击——如果火球的目标是托雷士，结果确实如此。

    但是，在火焰及枪林弹雨之中发出悲鸣的却是紧贴墙壁、无法逃离的少女。正对着她的面颊，猛烈燃烧的油脂硬块呼啸而来。

    “！”

    修女的悲鸣夹杂着刺耳的枪声，火球应声爆炸。飞散的火焰碎片跌落到地面，再次凶猛的燃烧了起来。除了有细微的火星烧到裙子，艾丝缇整个人是毫发无伤。不过少女喉间却发出撕裂般的尖叫。

    “危危险啊，托雷士神父！”

    就在枪口离开敌方的片刻，一道闪光从神父的头顶垂直落下。

    艾丝缇清楚看见托雷士脸孔被染成青白色的瞬间。人偶的端正面孔被火焰所包围。

    “……”

    火焰延烧过机械化步兵的脸颊上半部。不过脸部在耐沖击/难燃性高分子素材的人工皮肤保护之下，并未出现可见的伤痕。严重损害是集中在唯一没有覆盖人工皮肤的地点——雷射瞄准器上。

    “托雷士神父，上上面！”

    贴附在天花板上的吸血鬼朝着失去视力的神父跳了下来。手上闪动着足足有短剑长度的勾爪。

    “呜！”

    艾丝缇的身体无意识的移动。身子朝着侧边飞跃而出，挡住了位于一旁的神父。艾丝缇并没想过这样到底可以争取多少时间。不过对方既然是身经百战的“神枪手”，在自己被大卸八快的短暂时间内，或许还来得及逃亡

    “！”

    少女无意识的叫着某个名字。

    （完了我会死。我会被杀）

    会是哪边被刺中呢？是脖子？还是心脏？希望不要刺在脸上

    艾丝缇用出乎意料的冷静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等候剧痛的来临。火焰烧得头发好烫——不过等了又等，痛楚却似乎没有要降临的意思。

    “？”

    视野颤巍巍的伸展开来，映现出在火焰中往后倒退的一抹暗影。钩爪连根折断、古铜色的眸子里燃烧着愤怒，是那个吸血鬼。

    “请你离他们两个人远点好吗？火焰魔人。”

    冒着硝烟的旧式左轮**枪口还对着吸血鬼，立在门口的人影正用单手推了推眼镜。煤油灯的光芒在银色发丝上方拢上一层薄雾。

    “亚、亚伯神父！”

    “似乎勉强赶上了你没事吧，艾丝缇？”

    将宛若冬日湖面的眸子落在少女身上的，是修士服在风中翻飞、个头修长的神父。艾丝缇努力撑持在安心之后逐渐转为模糊的意识，然后提出报告。

    “我、我没事！不过托雷士神父托雷士神父为了保护我”

    “请你冷静。他不要紧噢，那边那位麻烦你不要动。”

    警告是针对正朝着内侧墙壁逐步往后退的吸血鬼。

    “再动我就真的开枪了。我现在心情有点恶劣。”

    “……”

    不过对方完全无视于他的警告。只见吸血鬼的宽松袖口陡地一翻，里面所藏的拳头大小的圆盘就从身后丢了过来。

    “啧！”

    正如之前所预告的，旧式左轮枪发出了咆哮圆盘在空中碎裂——不过紧随而至的却是眩目的白光、以及奔腾而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

    爆炸声几乎要穿破耳膜。亚伯在涌近的暴风中使力站稳脚步、艾丝缇护着托雷士的身躯把脸伏低，就在这个时候，吸血鬼迅速转过身去。前面是裂开一个大洞的墙壁。

    “糟、糟了——”

    “闪开，奈特罗德神父。”

    平板的声音从地面传来。

    托雷士虽然失去视觉、倒卧在地，受伤的枪却仿佛自己有生命似的动了起来。狙击点对准着奔向壁面洞穴地吸血鬼。视觉应该已经完全丧失，想必只能藉由听觉瞄准器来进行瞄准。不过在火海一片的室内战域，要从空气震动来算出对手的位置，条件还是过于严苛。

    “……”

    针对热搅拌所造成的误差加以计算、补正所需的微秒单位时间，便是掌握狙击成败的关键。子弹穿透残像、擦过实体射入了虚空。在那个时候，细长身影已经跃入黑暗。

    “唔！不行，被他给溜了！”

    艾丝缇耳边听着亚伯趋身前往洞穴方向之后发出的惋惜声，一边抱起杀人人偶。

    “你、你还好吗？托雷士神父奈特罗德神父，请你叫人来灭火！我要把托雷士神父移到安全的场所！”

    “不必。”

    盲眼的人偶把艾丝缇前来搀扶的手指甩开，然后站了起来。

    “艾丝缇修女，请你进行灭火的安排。奈特罗德神父去追那个吸血鬼。”

    “可是，托雷士神父，你的伤”

    “没有问题。”

    更换弹夹的动作找不到一丝破绽。托雷士冷淡的甩头。

    “我要马上回到晚宴会场。这么强力的吸血鬼，特地潜入警戒森严的大使馆，不会只为了杀死一名电脑工程师。”

    “你的意思是不会吧？！”

    “没错。”

    舔舐墙壁的火焰，在用平板声音答话的神父脸上落下魔王似的影子。

    “如果说到目标，目前身在本大使馆的VIP——米兰公爵会有危险。”

    III

    “暗杀？”

    卡特琳娜从细框眼镜底部，朝着映在银幕上的男子瞥了一眼。剃刀色眸子和在宴席之间所见的截然不同，闪现着刚硬的光芒。

    “潜伏在迦太基市内的吸血鬼，可能是企图将我杀害——哥哥所说的是这个意思？”

    “不单单是“可能性”而已，卡特琳娜。”

    在嵌入寝室壁面的荧幕中，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用语重心长的男中音提出警告。执掌教廷境内治安的男子相貌精悍，脸上找不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有一群吸血鬼，正以出访途中的枢机主教作为目标”——情报来源尚未明朗，不过根据教义部的调查，这份报告相当具有可信度。至于出访途中的枢机主教，要说位阶最高的，就是身为国务卿，陛下的异母长姐卡特琳娜——也就是你了。”

    “原来如此。”

    喉咙好痛。轻咳几声之后，卡特琳娜把手伸向摆在茶几上的茶壶。她将加有薄荷的绿茶注入杯中，迅速的展开思考。

    弗兰契斯柯和卡特琳娜——现任教皇亚历山大的异母兄姐遵循教廷基本政策，在台面下进行激烈的政争，这点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执掌教廷外交的卡特琳娜是重视世俗协调的稳健派，掌握内中的弗兰契斯柯则是认定教会权威重于一切的强硬派。就连这次卡特琳娜前往迦太基进行访问，弗兰契斯柯及其追随者同样质疑这是一种懦弱外交。会捏造恐怖情报，企图加以妨害也并非不可能。

    “迦太基距离“帝国”很近，是那些家伙活动频繁的区域。知道你前往访问，那些怪物很可能会采取某些行动。”

    这边的影响并不会传往另外一方，难不成他是嗅到了妹妹的疑惑？身材魁梧的大汉用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陛下同样挂心你的安慰。闲话休提。你还是取消访问，即刻回国吧。”

    “你的忠告我很感激，哥哥。”

    绿茶杯中的薄荷及松子正往上浮动，卡特琳娜慎重其事的捡选着措辞。

    “不过相当遗憾，我恐怕不能照办。在一般诸侯正对我们抱持无畏警戒心的这个时期，我要是匆忙回国我的意思你应该懂吧？”

    “这样会引起骚动。但是话说回来，你要是在那里被吸血鬼杀害，我们的面子又该往哪儿摆？倒是信众若是嚷着想要报仇，我可不会出面阻止。”

    “……”

    卡特琳娜降下巴顶在拢合的指尖上，陷入了思考。哥哥所说的确实也有道理。但是取消行程也不是办法——既然如此，那该怎么处理？

    “两位请稍待一会——我有个主意。”

    兄妹之间已然持续着难堪的静默，这时第三者的声音冒了出来。

    “嗨，宝贝——。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噢，是你啊，波吉亚枢机主教。”

    卡特琳娜瞬间直了直身子，但在瞥见荧幕一角所显现的男子脸孔之后，突然转为头痛的表情。明亮的双眼皮加上对神职人员来说有欠庄重的长发，就是这年轻人所带给人的印象——宣传部长安东尼奥波吉亚枢机主教，正在荧幕里亲热的挥着一只手。

    “迦太基那边怎么样啊？卡特琳娜？噢，我担心你会不会热到晕倒，结果晚上都没办法好好睡觉。你人不在罗马，这里简直就跟空房子一样。哎呀，连灭绝地带都比这里要有意思的多——”

    “你到底有什么事，波吉亚枢机主教？”

    看到年轻人油嘴滑舌的说个不停，弗兰契斯柯一脸厌烦的打断了他的话。之所以没把他狠狠赶走，想必是对他那身为西班牙大贵族、在圣界拥有广阔人脉的波吉亚家族声望有所忌惮吧。只见他绷着面孔，脸上浮现难的一见的退让神色。

    “其实这次的暗杀计划，最先察觉的人就是他好了，波吉亚枢机主教，你有什么看法？”

    “警备需要加强。”

    身为宣传部长、负责主导教廷宣传活动以及媒体策略的轻薄才子，用仿佛决定晚餐菜单似的轻松语调提出建议。

    “总而言之，弗兰契斯柯大人担懮的，是卡特琳娜的人身安危。会请你回来，也是因为大使馆的警备水准叫人难以放心，是不是？”

    “是啊，说的没错。”

    “但是话说回来，人都已经到了，突然说要回来，迦太基政府总是会不高兴。你说是不是啊，宝贝？”

    “嗯，是的。”

    兄妹俩一脸疲惫的点头，年轻人朝着他们微笑示意，然后用轻松到几近若无其事的口气说道：

    “那解决方法就很清楚啦！只要从罗马调派人手，提供万全的警备不就得了。”

    “请稍待一会，波吉亚枢机主教。”

    卡特琳娜轻咳一声，然后问道：

    “你说要调派人手，但是国务院目前并无可供作为护卫的人员。”

    从波吉亚嘴里吐出的，却是叫人意外的专有名词。

    “异端审问局。”

    荧幕对面的年轻人，用小孩子想出一个与众不同坏点子似的神情，露出了微笑。

    “把梅帝奇枢机主教的那些收下派到迦太基，让他们充当护卫。这么一来，不但用不着国务院拨出人手，也能加强警戒体制吧？”

    “异端审问局将异端审问官调来迦太基？”

    异端审问官——卡特琳娜提及这名词的声音微微上扬。

    他们具备超人的战斗力、有顶级的失落科技兵器加以武装，是凭藉个人力量，便足以和名副其实拥有怪物之力的吸血鬼互相抗衡的少数存在。

    在“大灾难”之后，与吸血鬼展开作战的黑暗时代，教廷将战力、信心较为出色的神职人员训练成与吸血鬼战斗的专家，据说就是异端审问官的来源，直到数百年前，吸血鬼被逐出人类生活圈之后，他们转而对付异端人物或是恐怖分子，所有教会反对势力全部变成了敌人，他们也名副其实变成教会的爪牙。的确，若是考量对吸血鬼、防恐作战的专业度，以他们的能力正足以胜任本次任务。

    是的，如果只问能力的话——

    “恩这个点子不错。卡特琳娜，你的意见如何？”

    “这个嘛”

    坦白讲，卡特琳娜对这个提案并不是很中意。并非为了什么势力范围的缘故。她所在意的是异端审问官——这些人的恶劣评价。

    长年以来作为教廷的御用战斗人员，他们原本就只对神与教会宣誓效忠。于是只要有人稍与教义不合，马上就被视为罪恶、加以纠弹，就算对方是安全无害的妇孺，同样立即将之间灭并以此为傲。在近一世纪中，光是毁在他们手里的城市或乡镇，就有十到二十座之多。

    如此危险的一群人，把他们叫来真的妥当？万一演变成他们在迦太基开始暴动的状况，到时一般诸侯对教廷的警戒心不就要越演越烈？

    “多谢你的费心，哥哥，不过我想还是——”

    “派遣异端审问官，其实还有另一个好处。”

    卡特琳娜正打算委婉加以拒绝，话头却被年轻人的声音给打断。

    “其实最近外面盛传和你有关的恶质谣言，你知不知道？”

    “什么谣言？”

    卡特琳娜一脸讶异的转头，弗兰契斯柯则用近乎不自然的口气迅速说道：

    “不过是个空穴来风的传闻。说什么‘身为教廷权威、陛下大姐的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企图和帝国——那个可厌的怪物勾结’之类无凭无据的话。”

    “什么？！”

    卡特琳娜从来不曾像这一刻般，对影像不会传到另一头感到如此感谢。此刻的她顾不得杯中翻倒的绿茶正在桌面慢慢扩散开来，只能拼命调整呼吸。

    “说说我和‘帝国’——也就是吸血鬼们有勾结？”“在”大灾难“之后几乎占据了人类生活圈东半部的”帝国“——真人类帝国是在这个时代，唯一且最大的非人类种族国家。

    这个国家由众多吸血鬼及君临他们的皇帝所率领，拥有富饶的国土与为数不少的旧时代强大科技，潜藏的国力据说连教廷都难与之匹敌。对“大灾难”之后展开复兴之路的人类而言，帝国的存在可说是最后的威胁，对身为人类盟主的教廷来说，则是最大的敌人。

    贵为枢机主教，却偏偏沾上与这等人通敌的嫌疑，难免令人愤慨——不过在这个时候，让卡特琳娜脸色发白的却不是愤怒。

    “这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

    卡特琳娜一边拨着垂到脸上的金发，一边故意发着牢骚。在这个时候，适才的沖击已经被强韧的精神力所克服。不过她微颤的双手正紧紧握着拳头，这件事则是秘密。

    “真受不了，这种谣言到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有损我的名誉。”

    “要说谣言，这谣言未免也太牵强了。什么人不传，偏偏传个枢机主教、同时还是陛下血亲的人，说你和吸血鬼勾“而且还说你这次前往迦太基访问，”是为了和“帝国”使者会面而做的特别安排，简直是胡说八道。”

    不知是否察觉了妹妹心里的动摇，弗兰契斯柯用不同于平日的和蔼口吻叹道：

    “算了，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啊，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已经在着手调查谣言的出处。等我找到了，我会把他关进圣天使城的地牢。”

    “不过呢，两位。要堵悠悠之口可是很不容易。所以咱们回到刚才的话题。”

    或许是被传递在兄妹之间的动人情感撼动了心灵，波吉亚一边感触良多的用手帕按着眼角，一边插嘴说道：

    “这回卡特琳娜出访迦太基期间，要是有异端审问官随侍在侧，就能化解无谓的传闻。既然要和“帝国”的使者会面，总不可能还特地把异端审问官带在身边吧？结果就证明传闻只是恶意的谣言——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

    适才的动摇，在卡特琳娜脸上已经找不到些微痕迹。美女用着和平日无异的甜美音调出言致谢。

    “两位的盛情，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到我回国为止，这段期间之内的大使馆警备作业，就委托异端审问局来负责。”

    “交给我来办。我会马上分配，这个嘛，我想三天之后就能派遣到你那里。”

    弗兰契斯柯拍胸脯保证，眼中有着暗自欣喜的神色。卡特琳娜一边幻想着把手伸向荧幕对面挖出那双眼珠子，一边温婉的微笑着。

    “那就有劳哥哥安排对了，我也该告退了，可以吗？身为主人，总不能老是在晚宴上缺席。”

    “噢，今晚你就好好享受吧。不过在异端审问官到达之前，警备方面可不要懈怠。”

    “我会伸长了脖子等你回来哟，卡特琳娜。拜了（大心符号~）”

    直到男子们的身影从画面上消失，卡特琳娜还是没有起身。陷入思考的她动也不动。在窗口倾泻而入的月光下，那身影看起来宛若精致的雕刻，许久许久，她才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指在耳饰上面弹了一下。

    “刚才的事你有什么看法，凯特修女？”

    “我想首先必须找出谣言的来源。”

    室内除了卡特琳娜之外空无一人。沉静的女声是来自于他所佩戴的耳饰。

    “我在猜测，或许有谁在国务院内部和他们互通声息。当然也有可能是梅帝奇枢机主教对此事一无所知，只是想藉此来套出某些秘密。”

    “是有这个可能。哎，这会访问的目的和他们的怀疑确实想去不远，不过若是要和‘帝国’搭上线如此容易，我又何必那么辛苦！”

    修长的双腿在圣袍下换了个位置，卡特琳娜气势凌人的继续说道。

    “卡特琳娜丝佛札和‘帝国’私下勾结。”

    这样恶质的谣言，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完全正确。

    为了确保和“帝国”之间的外交管道——卡特琳娜从好几年前便在暗中展开某种尝试。

    在可怕的“大灾难”过了千年之后。企图与自黑暗时代彼方争逐而来的人类之敌吸血鬼大本营建立交涉管道，亦即意味着她的行为只要走错一步，马上就会招来身败名裂的后果。若是处理不当，更有发展成撼动教廷一大丑闻的危险。卡特琳娜尽管心知肚明，却还是甘冒风险，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理由。

    到目前为止，这椿赌注算是逃过了毁灭性的失败，不过和赔上的风险相比，所得到的收益终究还是不成比例。在犯罪者的跨境问题，与逃亡者保护方面所作的现场交流经验虽然不胜枚举，但与帝国中枢——也就是有皇帝之名的吸血鬼最高领导者直接接触却尚未达成。甚至连想直接与对方接触的意图是否得到转达，都还尚未明朗化。

    到头来，也不晓得对方到底知不知道科特林娜的意愿。是分明知道却保持沉默，还是——

    “不过对我而言，比较在意的反而是有人企图暗杀卡特琳娜大人的情报。”

    来自耳环的警告，将美女陷入沉思的思绪拉回现实层面。

    “梅帝奇枢机主教说得没错，在这种穷乡僻壤，警察和军队都派不上用场。请务必小心，卡特琳娜大人。”

    “噢，那个问题就交给几天之后抵达的异端审问官去烦恼我比较担心的反而是他们会不会反应过度。”

    卡特琳娜无力的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晚宴似乎正热闹。窗外夜风传来喧哗的声音。美女一边梳着金色卷发，一边垂下纤细的眉睫。

    “随便他了。反正派出警卫的人是他。要是遇到什么样的不测，还可以反过来向他抱怨对了，亚伯神父还在晚宴会场吗？我有点话想跟他说。”

    “噢，请稍待一会。我在搜寻晚宴会场的监视器不，会场那边没看到人。艾丝缇修女也不在，两个人不晓得移动到哪里去了？”

    “艾丝缇修女？”

    “是的，艾丝缇布兰雪修女——就是在半年前编入的修女呀。”

    上司询问的声调软中带硬，凯特修女则给了一般性的回答。

    “她是相当优秀的人才。训练所的考核成绩不知道您过目了没有，所有课程几乎都拿到第一名。一般教养、防身术、情报分析、语言学而且小小年纪就能担任游击队队长，在集团统御力方面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我知道。刚才在下面有遇到亚伯神父对她似乎颇为关照。转职罗马正是经由他的推荐，指定任务支援人员的也是神父自己。”

    “我想是基于同情吧。要怎么说呢，那孩子实在是“可怜了。”

    听凯特的语气，似乎对她也相当同情。

    “根据伊什特万所留下的纪录，母亲不详。父亲是名为爱德华布兰雪的男子——从名字看来应该是阿尔比恩的骑士阶级——不过却把婴儿送给圣马提亚斯教会去抚养。而且这位父亲在将女儿寄养之后，就毫无责任的失去音讯。更惨的是，那座教会在之前还发生那样的事，才十七岁就落得孤苦无依。亚伯会同情她我也可以理解——”

    “我在家人被杀的时候，才十四岁。”

    卡特琳娜打断了部署的报告，声音还是一贯的温和。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话语里头却带有某种一触即发的尖锐？枢机主教一边用指尖拨弄金色的卷发，一边用温柔而直接的态度对凯特修女的同情心做出提醒。

    “能力的评价和个人遭遇无关。她很优秀，这点我也认同。不过毕竟还是个孩子最好不要过度期待，凯特修女。”

    “是是的，真是非常抱歉。”

    耳环里的声音似乎为气势所压，陷入了沉默。上司对艾丝缇莫名冷漠的态度，想必让她感到意外。这个新人的才华如此出色。依照卡特琳娜平日喜欢延揽人才的为人来看，应该是会中意才对——

    “欸，那是什么？”

    上死难得语中带刺的反应让凯特垂下了头，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疑问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卡特琳娜大人？”

    “那个方向似乎正在冒烟难道有火灾？”

    这么说来，刚刚从下面传来的并不是晚宴会场的喧闹。在中庭以及回廊所“错的似乎也是迫切的叫声。

    “抱歉打扰您，阁下。”

    有人在敲寝室的门，从们对面传来复数女子的声音。是服侍枢机主教的修女们。

    “不知道什么缘故，官内发生了火灾为了安全起见，大使请您做好移架的准备，可以吗？”

    “知道了。我现在开门。稍等一会哎呀，这个夜晚还真不平静。”

    卡特琳娜终于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把手伸向门的暗锁，准备让修女们进门——

    “不准动。”

    手腕却被侧面伸出的一只小手给抓住。

    “不要大声嚷嚷——你敢叫我就杀了你。”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畔低语，这时卡特琳娜的手腕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握住她手腕的手指细得像铁丝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力量。可是仿佛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却让卡特琳娜不得不咬紧了唇拼命忍耐。

    这简直是超乎人类的力量不对，超乎人类？！

    “你、你是？！”

    卡特琳娜急出一脸香汉，然后转头问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室内照明柔和且朦胧的光。伫立在光源下方的是披着游牧风味民族服装的一抹人影。头巾下方的面孔被月光阴影罩住了看不见，不过个子相当矮小。如果是人类，大概也只是十三、四岁的孩子——是啊，如果是人类的话。

    “你你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不准动，短生种。还是我的话你听不懂？”

    “次月”由云间探出歪斜的面庞，将月光送进了室内。眼前所浮现的是玲珑白皙的面孔、还有从薄唇间所透出的利牙光辉。卡特琳娜圆睁着细框眼镜下的眼睛。

    “吸吸血鬼？！”

    “你说我是‘吸血鬼’？”“那张叫人分不清是清雅少女、还是秀丽少年的中性脸孔，在瞬间爆发激烈的怒气。仿佛在磨光的红铜中撒上了金粉、配色神奇的眸子恶狠狠的眯成了细线。

    “无礼的短生种！你这卑贱的猴子，居然把前来传达圣旨的我当成怪物！”

    “？！”

    吸血鬼正结结巴巴的用罗马官方用语发出怒吼，确实相当恐怖。不过卡特琳娜正想孤注一掷朝着门外求助的嘴唇突然止住动作，却不是为了恐惧。

    “‘圣旨’是什么意思？！”

    卡特琳娜用灰色眸子，回视着少年依旧为了心情不悦而扭曲的美丽面容。在这个时候，死亡的恐惧早已不知所踪。如果眼前的人便是情报里所提及的刺客，自己早就没命了。重要的是——

    “你是不是提到‘圣旨’？！难道你是这家伙，不，你是‘皇帝’的——”

    眼前的墙壁喷出火焰，是在卡特琳娜颤抖着嘴唇开口的那个瞬间。

    火焰——从墙壁另一端被击出的直径十三厘米银质子弹擦过她的鼻尖，接着贯穿了紧握住她手腕的吸血鬼的肩。

    “呜！”

    少年发出悲鸣，手像被弹开似的离开了卡特琳娜的手腕。人影步履蹒跚的直往后退，从他身边擦略而过的是片刻不停，从墙壁对面飞射而来的弹雨。

    “（德语）你、你这短生种！！”

    “慢、慢着！请稍等！你是——”

    就在卡特琳娜伸出手的那一刹那，少年的身影仿佛瞬间移动似的移向了月光照耀的窗边。然后用充满憎恨的眼神回瞪着卡特琳娜。

    “短生种就是短生种还有教廷也是不可信任！”

    就在几乎同一时刻，门朝着室内方向被踢开了。随着爆炸声在裂开的门前出现的是修士服带有焦痕、狼狈不堪的小个子神父。

    “常驻战术思考由索敌攻击改写为歼灭战模式——清除开始。”

    已空的弹匣从神父的M13上面掉落。就在袖口飞出的新弹匣滑入枪托的那一瞬间，少年把脚跨上窗台发出了怒吼。

    “已经别无选择了！既然如此，你们这些愚蠢的猴子只有服从与送死——两种选择！”

    “等等托雷士神父，不要开枪！”

    卡特琳娜的制止就只差了那么一秒。刻着死亡之印的银色弹丸被击出的刹那，少年朝着虚空纵身一跃。就在错身而过的死神群中，一抹白影没入了黑夜。

    “失去目标。受理中止攻击命令——请提出损害评估报告，米兰公爵。”

    手指离开枪托的猎犬声音，这时并无法进到卡特琳娜耳中。只见她用半恍惚的神情走进窗边，俯视吞噬了美丽魔物的黑夜。“火灾加上突如其来的枪声，带来了蜂窝被戳刺般的骚动。回廊上吵嚷不已的名门淑女们。小小的爱情冒险被迫中断、从中廷往外爬的男女——正在那里指挥职员努力灭火的则是之前提到过的新人修女。

    不过卡特琳娜对这一切似乎视而不见，只顾凝望着夜色。

    “前来传递圣旨”

    “你们这些愚蠢的猴子只有服从与送死——两种选择！”

    “那是不，他该不会是”

    迦太基的街道，静静没入在夜色的对岸。

    因为教廷大使馆的火灾，前来看热闹的行人全都一哄而散。

    也正因为这样，那末端正的影子落在市场后方、路面暗处的时候，目击者只有往收集残羹的篮子种寻觅迟来晚餐的一群野猫。

    “可恶！野蛮的短生种！”

    在蓬乱的金发下方，朱红色的嘴唇仿佛快要滴出愤怒的毒液。纤细的手指按压着肩膀，滴落的红色液体在夜色之中更显鲜艳。

    “卑贱的狂热分子！若是没有陛下的赦命，我就把他们全给杀了可恶！”

    “——以恩。”

    在破口大骂、污言秽语的话声中被丢掷而来的是个平稳的男高音。金发少年一惊之后回头，认出站在那里的人影之后，表情转为缓和。

    “拉杜，是你啊别吓我。我还以为是追兵。”

    “抱歉。你回来的太晚了，我有点担心。”

    另一个身影——是有着颜色近乎黑色的蓝发的年轻人。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岁上下。这位的穿着也是游牧民族风格，不过看那夜色之中尤显白皙的脸孔，谁也知道那并不是他的真正身份。那带着一丝朦胧的美貌，让他和少年看起来就像兄弟般的相似，也是两人家族有世代结合的复杂姻亲关系证明。

    “好了，结果怎样？和那些短生中有顺利见到面吗？以恩！你受伤了？！”

    望着搭上肩膀的手，少年的脸呈现微微的扭曲。

    “好痛！杜拉，不好意思，麻烦你再小声一点我中的是银弹。愚蠢的短生种，问也不问就直接开枪。”

    “银弹？”

    名为杜拉的青年脸上一沉。然后迅速把出腰间的短刀，割开金发少年的衣服。望着肌肉单薄、线条平整的肩膀上面迸现的暗红色枪伤，扬起了细眉。

    “好严重你可以忍耐一下？伙伴？”

    “恩，你动手吧。”

    金发少年用苍白的面庞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蓝发青年一边望着他那轻拂眼睑、卷度柔和的卷发，一边在伤口上面移动着短刀——

    “——我要动手了。”

    短刀用无比流畅的手法滑入了白皙的肩头。

    子弹的位置深可见骨。不过刀尖只花了不到一秒的时间，就明快的挑出了子弹。鲜血在白色的肌肤上面画出优美图案的瞬间，变形的银块就已发出清脆声响跌落在石板路上。

    “还是先回馆吧，以恩。”

    一边从承受剧痛却不吭一声的少年伤口中吸出遭到污染的血液，年轻人一边沉稳的提出建议。

    “先仔细处理这个伤口，然后再慢慢考虑。看是要再度沟通——还是杀了他们。”

R.O.M II 热砂天使 第二章：背叛的火焰

    ——这些王和他们的众军都出来。

    人数多如海边的沙﹐并有许多的马匹车辆。

    （约书亚记第十一章第四节）

    I

    自由都市迦太基——是人口数目多达二十万人、地处黑暗大陆的大都市。

    这个都市南方与西方是缥缈的沙漠，北方与东方则被海洋所包围，有天然良港以及丰富的石油资源，自古便是地中海交易当中不可或缺的要沖.在黑暗时代复兴的脚步来得较早，也是为了这个缘故。

    被奉为这座城市的守护圣人、受到民众虔诚信仰的圣女艾莉莎，当年便是担任过迦太基女王的一号人物。

    这位施行仁政、众所爱戴的女王，同时也是蒙受神之恩宠的圣女。与她相关的传说相当多，譬如在她祈祷之下荒地涌出甘泉的奇迹，或是她的军队在沙漠中被敌人包围、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沙漠风暴而得救的故事。不过在黑暗时代中期，吸血鬼逼近这个区域的时候，她便为了守护城市而殉教。据说遗体被悼念她的民众封印在迦太基的地底深处。

    在被教廷公开会议认定为异端的伪典当中，其实就有艾莉莎是神所派来的天使，她的死只是个幌子，此刻她依旧守护着迦太基的记载。据说在沙漠中所掀起的沙漠风暴，便是守护迦太基的她在拍打着羽翼。

    根据这些伪典的其中一册《安波罗修（注：St.Ambrasius-333？生~397殁，为西元四世纪时的着名米兰主教，以学问及着作见称，而他的高超品德以及在宗教生活上的圣洁虔诚，也对当代教会的影响至深）福音书》所记载，她的天使名是“伊卜莉丝”（Iblis）——意为“沙漠天使”。

    经历了“大灾难”——那场可怖的毁灭以及其后的黑暗时代，这个世界的面貌为之一变。不过“傻瓜和有钱人爱往高处爬”，似乎是颠仆不破的某项共通原则。在城市北郊，登上足以眺望海洋的山丘，便是一整列有着雪白色墙壁、艳蓝色窗户的迦太基高级住宅区。

    橘黄色的林荫道配上高雅的住宅群。眼前望去是成片深蓝色的海洋，有白色游艇悠闲地浮动着。年轻男女在视野良好的咖啡座上相互依偎，可能是正在蜜月旅行的新婚夫妇。大家都知道，这座城市同时也是罗马、拿坡里的富豪们用来渡假的观光都市。

    “——错不了。目标建筑就是那幢两层楼的洋房。”

    坐在咖啡座一隅的修女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是为了闷热还是紧张，前额就和置放在眼前的柠檬水水杯一样，浮现着浅浅的一层汗水。

    水杯旁边摆着在两天前死亡的电脑工程师遗物。其中一项是厚厚鼓起的钱包，修女从里头抽出的是一张全新的支票。面额是五十万第纳尔——几乎足以搭建一幢豪宅的金额。不过修女的视线，却望向面额栏的下方。

    “这是三天前才刚开出的支票。收受人是皮耶特洛波罗米尼。开票人是名为巴尔（注：Baal，意为恶魔、邪神）海运的贸易公司。若是当局的记载正确，地址就设定在那座宅邸。”

    “不过这间巴尔海运，从八年前设立以来完全没有业务活动根本就是个幽灵公司。公司发行人所用的，也净是并不存在的人名。”

    银发神父的悠闲态度，和修女正好形成了对比。只见他一边把红茶泡过的甜甜圈塞满两颊，一边用望眼镜瞄着住宅区尽头的方向。这栋仿佛突出于崖壁“外的建筑，是不是富豪别墅之类的地方？这类漂亮的双层建筑，在此地并不罕见。不过明明还是白天，所有窗帘却全都拉了下来，说怪倒也是挺怪的。

    “恩，巴尔海”大概是‘帝国“的傀儡公司。”么一想，在八“间没用过一个”职员也就可以理解。“

    “不过这里可是市中心耶？”

    艾丝缇一边检查波罗米尼的遗物一边转头说道。在这样的市中心、况且还是住宅区，吸血鬼竟然组成了秘密基地，这怎么可能？

    “在这地方是常有的事。”

    不过亚伯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惊讶。他只顾着将甜甜圈碎屑掉在修士服上头，还一边喝着红茶。

    “‘帝国’在迦太基所设立的傀儡公司，至少有十到二十间之多。其中一间以高级住宅区来作为据点，没什么好奇怪的。”

    人类社会与“帝国”在政治上虽然处于全然断绝的状态，不过在经济领域却存在相当大的例外。

    举例来说，“帝国”有人类社会难以制造的机械零件与药品，另一方面人类社会则有贵重的稀有金属与贵金属类，分别以些微的数量加以输出。当然在台面上不能声张。惯例是以傀儡公司来进行三角交易，或是采用秘密交易的形式。而这台面下交易的巨大舞台不是别处，正是自由都市迦太基。

    “哎，就算彼此再怎么仇视，金钱往来毕竟还是个例外。这也是列强对这个城市不敢出手的原因啊，艾丝缇。抱歉，那个能不能借我看看？那边的地图欸，就是那个。”

    亚伯所指的是艾丝缇正想打开来的文件。看来像是某种地图，似乎相当使用频繁，折角的地方已经开始泛白。

    “那是什么？”

    “水道图不，是地下水道。”

    亚伯一边慎重其事地把纸摊开，一边低声说道。画面上满满标示着等高线，中间铺陈着如同网状的细密道路。乍看之下只是一般的地形图，不过仔细一瞧就会发现，等高线数字全都加上负号。

    “相当精细的地图。到底是谁做的？我没看过这么正确的地下水道地图咦，不过好奇怪？”

    热心望着地图的眼睛，突然在惊讶中眯成细线。

    “这边的水道标示着‘女王之墓’。不过那边应该已经完全封印住才对”

    “‘女王之墓’？你是说圣艾莉莎的坟墓？”

    “是啊。在大教堂地底两百公尺的坟墓。”

    神父一边屈指像在算些什么，一边用心不在焉的神情回答。

    “‘大灾难’前似乎是拿来当作避难所，不过在休莱特中尉死后就遭到物理性封锁，后来应该无人造访才对——”

    “休莱特中尉？”

    突然间听到不熟悉的名字，艾丝缇歪着头问道。是神父认识的人吗？

    “休莱特中尉是谁？神父的朋友吗？”

    “啊？”

    听到这顺势而来的提问，正凑在地图上头仔细调查的神父蓦地抬起了头来。圆框眼镜深处的碧眼，像鸽子吃了子弹似的骨碌碌乱转。

    “休休莱特中尉？谁提起了？”

    “你还问”

    神父的反应慌张得不太寻常，艾丝缇狐疑地挑起了细眉——今天确实是蛮热的，不过要精神恍惚，也别挑和吸血鬼作战前的这个时机。

    “是神父你刚才自己说的不是吗？休莱特中尉是什么人？是哪边的军人吗？”

    “呃，是你听错了吧？”

    亚伯将之前还在热心调查的地图胡乱叠了起来，像发了热病似地面色苍白、缩起了肩膀。然后一边取出怀表，一边用罕见的顽固态度摇头。

    “那个人我不认识。”

    “呃？不过刚才真的是——”

    “是你听错了噢，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神父一边推着眼镜架，一边望着怀表大声嚷嚷。然后将喝到一半的杯子一饮而尽，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

    “糟糕、真糟糕。混得有点太久了。好了，饭也吃过了，差不多该出发了。明天异端审问局的人会来到城里。今天之内要是不搞定，我会被卡特琳娜骂到臭头哎~忙啊忙啊。吃人头路还真辛苦啊。”

    “？”

    自己是说了哪句话，让他需要这么慌张？

    尽管艾丝缇的头上布满了问号，亚伯却还是用笨拙的手法付了帐，快步走出店里。

    “啊，神父，等等我！我也要去！”

    艾丝缇决定先将脑袋里的疑问摆在一边，然后匆忙起身，用不雅的动作将柠檬水一饮而尽，接着一边对裙摆里边所挂的武器触感做确认，一边跟在神父后面。今天的对手是吸血鬼——是个强敌。不过只要这位神父和自己联手出击，绝对有机会打倒对方。这点在自己以游击队身份在故乡进行战斗时，便已得到了证明。是的，只要有他和自己合力——

    可是，蓦地转身的亚伯却朝着急急跟来的修女摇了摇头。

    “噢，艾丝缇，你不必跟来。你就在这里待命。”

    “啊！？”

    意想不到的句子，让艾丝缇的脸瞬间僵了一下。

    “你不必跟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这怎么行！我也要去！那可是火焰魔人的巢穴，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

    “真伤脑筋。”

    望着一脸愤慨的少女，亚伯百般为难似地猛抓着头。

    “其实这不是我自己的决定，而是卡特琳娜的命令。艾丝缇，你可以乖乖待在这里吗？”

    “为、为什么？要逮捕那个吸血鬼，多个人手总是比较好”

    “逮捕？并没有要逮捕。”

    “啊？”

    听到神父意外的发言，艾丝缇皱起了眉头。

    窝藏在那幢洋房里的，是昨晚袭击大使馆的吸血鬼。不但杀害了可能与他们有所关联的波罗米尼，而且还是意图袭击枢机主教的凶恶犯人。丝佛札枢机主教之所以命人追查，难道并非如艾丝缇所想的，是要逮捕他们？

    “不逮捕那要怎么处理？”

    “……”

    亚伯一脸为难地抓着头，最后总算干咳了一声。

    “关于任务内容，对派遣执行官以外的人不能透露。”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资格”道？“

    神父眼底闪着困扰的光芒。嘴里“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是认命似地低声说道。

    “哎讲白点，似乎就是这样。”

    传到耳里的话，让艾丝缇脸色为之一变。亚伯一边担心地偷瞄着她，一边语带安慰地补充说道。

    “总之你先在这里待命。这是卡特琳娜不，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命令。”

    “结果”

    艾丝缇赌上最后一口气，将快要低垂下去的脸往上抬，然后艰难地开口。

    “结果你什么也不肯告诉我，神父。”

    “噢，艾丝缇，其实我”

    “够了。”

    艾丝缇将手指挡在神父正想说点什么的嘴唇前面，然后露出微笑——那是在软弱无力、既想哭又不能哭的时候，用来代替泪水滴落的，那种微笑。

    “够了，你走吧。我在这里等。”

    “……”

    亚伯再度露出有话想“的神情，似乎想对悄”低头的少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不争气地，让沉默持续了十秒左右的时间——

    “抱歉那我走了。”

    亚伯点了点头，然后无精打采地离开了店面。

    “……”

    艾丝缇定定地望着那因微寒而瑟缩着肩的背影，在阳光中逐渐远去。

    总归一句话，自己就是个孩子，是个外人、累赘。

    应该是想绕到后门吧。高大的背影走向旁边的小路。艾丝缇一边凝望着他，手里一边无意识地确认着位在裙摆下方、紧贴右腿的坚硬感触。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资格知道？

    ——讲白点，似乎就是这样。

    也许，自己真的就是个孩子、是个外人、是个累赘。

    亚伯不肯把自己的事情告诉她“或许也很正常。

    不过——

    “我决定了！”

    少女朝着并没招惹到她的桌面用力一拍，然后气势十足地站了起来。她啪一声把钱扔下，然后大踏步走出咖啡馆。在口袋里发出卡啦卡啦声的并不是银子。不，材料确实是银制的，只是却是不同的东西。

    II

    “恩，没有化脓。”

    年轻人将蓝发束在颈间，在长颈玻璃瓶中滴入一滴试剂。轻摇一阵之后，天蓝色的试剂渐渐变为煤油般的黑色。

    “血液里的细菌，也慢慢展开再活性化的过程。接下来只要保持安静，很快就可以恢复。以恩。”

    “这真是奇耻大辱。我居然会为了短生种而受伤。”

    少年从床上撑起了身子，铁青着脸紧咬住牙。上半身白皙到仿佛从来没晒过太阳，除了肩膀上的绷带之外，什么也没穿。

    “而且才这种程度的伤，就让我无法动弹该死、太难看了！这样不就和短生种一样没用！”

    “那也没办法。对我们而言——不，对我们体内的细菌而言，银可是更甚于紫外线的大敌。目前你体内的细菌正处于休眠状态，在生理上和短生种并没有太多差异。那道伤口要是没处理好，我看你连命都没了吧？”

    看到伙伴的清秀面庞正在愤怒之下泛起红潮，蓝发青年——拉杜不禁出言相劝。声音里虽然夹杂着苦笑，不过那种提醒却绝对不含威胁的成分。

    存在于所有长生种血液里的溶血性杆状细菌群——是他们拥有超人力量的来源，对这极其微小的共生者而言，银分子具有能让它们暂时停止活动的效果。也就是说，对身为宿主的长生种而言，让银进入体内就等同于吞服剧毒，是足以致命的行为。昨晚要不是拉杜当场摘除弹丸、吸出遭到污染的血液，以恩说不定已经没命。

    “好了，你还是认命，好好专心静养。等到细菌恢复常态，这种小伤很快就会痊愈不过你还真好运，只要再稍偏一些就会打到心脏。那个机械人偶这么强悍？”

    “才不是！是他突然对我开枪！”

    少年呐喊着，愤怒在白皙的面庞上燃烧，不过很快就发出哀号按住了肩膀。即便如此，却还是不忘低声反驳，或许是身为帝国顶尖贵族的矜持吧？只见他用控诉似的目光仰望青年的脸孔，然后不服气地噘起了嘴。

    “要不然，短生种怎么可能让我露出破绽你不这么认为吗？拉杜？”

    “你难道没有做出任何刺激短生种的行为？譬如对设定对象——叫丝佛札是吧？——你有企图伤害她吗？”

    “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只有和她说话！结果不晓得哪里不对，对方就突然开枪。受不了，无可救药的一群猴子！”

    “哎，‘外面’的短生种是很好战的。”

    拉杜一边将被血弄脏的绷带丢进垃圾桶一边摇头。在抗紫外线玻璃对面、从二楼可以望见的大马路上，四处都是短生种。他白皙的脸孔俯视这景象，浮现出一丝带有厌憎的神情。

    “对了，以恩接下来要怎么办？”

    青年走向了窗边。嘴里叼着“外面”那些短生种所喜欢的香烟。尼古丁的毒素对长生种自然是没有影响，纯粹只是喜欢吸烟的感觉而已。从出来“外面”之后，拉杜就开始吸烟。

    “结果会面失败了。伤势治好之后你要回国吧？”

    “不，那可不行。”

    少年摇晃着天使般的脸孔，然后用恶魔般的顽强态度吼叫道。

    “对我们帝国贵族而言，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所以我要再挑战一次。”

    “不过，你不是很讨厌短生种？既然如此——”

    “现在还是一样讨厌。光是想到他们我就想吐。”

    少年仿佛嘴里含着腐臭之血似的扭曲着脸，不过还是顽固地不肯让步。

    “既然敕命是绝对不可侵犯，那我就不能违背。”

    “原来如此天哪，受不了，陛下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些人以我们为敌、称我们为‘吸血鬼’已经好几百年。现在才来——”

    “别说了，拉杜。”

    看他制止朋友话语的神色，似乎连他自己都对这次的敕命感到难以释怀。所以以恩的口吻听起来就像在说服自己。

    “不管我怎么想，我们都已经被选派出来了。只有尽力完成敕命——对了，拉杜，你又怎么打算？你可以自己先回国啊？”

    “我也很想这么做，不过”

    年轻人用指尖把玩着尚未点火的香烟，红润的嘴唇一边说道：

    “很不巧的是，你是正使我是副使。而且副使的责任是支援正使——我也只好跟着你。”

    “抱歉。”

    “无所谓对了，你喉咙的状况怎样？已经有四十个小时没喝水了吧？会不会有点渴？”

    “噢，被你一说就渴起来了。”

    以恩轻抚喉咙，说着无伤大雅的谎言。

    其实还没有他所说的那么渴。长生种特有的吸血沖动——“干渴”是来自于血液中细菌对宿主红血球加以破坏所造成的贫血症。因为那些细菌正在休眠，所以宿主以恩的吸血沖动也减退了。只是让朋友的好意白费也说不过去。

    “可以来点‘生命之水’吗？”

    “好。你稍等一会。我去下面调制。”

    结果香烟依旧没有点着，拉杜就用轻巧的步伐离开了窗边。

    “增血剂最好多放一点。铁质呢？”

    “麻烦你了。啊，还有，麻烦少加点鸦片。然后——”

    “‘砂糖一小撮’——对吧？你的口味我当然知道。”

    “可是拉杜，你调的鸦片老加太多。”

    以恩朝着明明是同龄，却老爱摆大哥架子的朋友噘起嘴，不过却干脆地被打了回票。

    “你的口味太刁了，这位朋友。”

    以恩一边听着背后伙伴反手把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远去的声音，一边恍神地眺望着抗紫外线玻璃的对面。

    在单一色调的世界中，许许多多的短生种正在街上穿梭。有彼此搭肩笑着耳语的年轻人。有戴着扁帽、闷声不响坐在屋檐下抽着水烟的老人。有像小狗一般来回奔跑、然后用力一跌大哭不已的孩子与抱起孩子的母亲

    因为细菌非活性化的影响，感觉就像短生种一样变钝。或许是为了这个缘故，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平日像把利剪般敏锐的五感，这时仿佛由末端散开似的变得模糊，焦点微妙地错开了。虽然有难以忍受的不安，但同时也带来了某种奇妙的舒适。

    （这时要是被袭击，那就完了）

    以恩是这星球最强的生物——长生种。只要一扬手，就能将老虎劈成八块。遇到全副武装的短生种，甚至可以在对方察觉之前漂亮地抽出他的背骨。

    正因为如此，变为弱者的自己尽管立场十分新鲜，却也叫人相当不悦。这种程度的枪伤都治不好，五感迟钝到连楼下的拉杜也感觉不到——

    听到背后有门把旋转声，以恩露出了苦笑。不要说楼下，连朋友来到走廊的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你蛮快的嘛，拉杜。有没有加砂糖？你的口味实在是”

    直到回头一看，以恩才终于察觉门口所站的人并不是朋友。

    对方手里的散弹枪枪口，已经直指他的眉心。

    III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阁下！？”

    迦太基总督夏弗？亚尔？隆利比才一开口，便唾沫四溅地怒吼起来。

    “罗马那边到底在想什么！？”

    “请你先冷静，总督阁下。”

    总督的头部寸草不生，唯有嘴角周围参差出现的胡须正在剧烈颤动。卡特琳娜一边观察，一边试图宽慰似地插嘴。

    “总得先确认状况。你不要着急。”

    “不要着急？你叫我不要着急？开什么玩笑！我能不着急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教廷打算对迦太基进行军事占领吗！”

    对枢机主教出言不逊——如果是在从前宗教审判盛行的年代，隆利比或许早已被判火刑。不过当场并没有人对他进行指责。因为无比鲜明、让他血压急速上升的黑白影像，正在嵌入总督办公室壁面的荧幕上播放。

    （这里是迦太基机场中央管制中心！）

    摆在荧幕旁边的喇叭，从刚才便迸射着错杂的无线电声音。声音之中所透露的，是和总督近似的为难与愤怒之情。

    （敬告侵入上空的诸位！你们所走的航道并非正规航道。同时还可能对其他航空机造成重大危险。我方不允许登陆！请马上停止登陆在空中待命。重复，请马上停止登陆！）

    荧幕中可以看到正要着陆的复叶客机，正仓皇失措地回转着巨大的身躯。飞机用笨重的动作放下副翼，宛如鹌鹑受到猛禽来袭威胁似的，摇摆不定地左逃右闪。看那剧烈的动作，也许乘客之中已经有三、四个人受伤。不过所有聚集在场的人，并没有谁对不幸的客机抱持着同情。他们所关注的是逐退客机、从画面上方降落的一群巨大的影子。

    那是三艘巨大的飞行船。

    在各自长达两百公尺的气囊下面，载有防弹钢板的船身正在下沉。从悬挂在船腹的大炮便能清晰分辨，这并不是一般民间客船。还有印在灰色船身之上、由闪电与铁锤组合而成的徽章——

    “‘神之铁锤’——是异端审问局！怎么可能，他们应该明天才到！”

    就在卡特琳娜香肩颤动、持续观望的时候，三艘空中战舰已经将机场上方当成了战斗领空，试图强行降落。大炮的炮口口盖已经揭起、炮弹也已经上膛，红色的警示灯正在闪烁。

    （重重复！敬告侵入中的飞行船队！）

    虽然尖锐刺耳的声音叫人难以忍受，不过能够尽忠职守到这种程度，管制官的勇气确实叫人赞叹。

    （敬告侵入中的飞行船队！你们走的是非正规航道！请尽快离开！请离开！）

    或许是通讯装置故障吧——飞行船队依旧诡异地保持着沉默，所有人脑中不禁闪过一丝希望的微光。

    （——这里是教廷教义部异端审问局所属空中战舰“拉古叶”（注：Raguel，为七名大天使之一）。）

    如铁鏽般低哑的男声从喇叭之中流泻而出。

    （重复，这里是异端审问局的空中战舰“拉古叶”。听到了吗，管制中心？）

    （噢噢噢，听到了。谢谢你的回应。“拉古叶”。）

    想必是无线电状况不佳——管制官的声音里头透露着如此的期待。

    （听得到这里的指示吗？贵船的航道无法认可。因为你们的侵入，造成所有着陆中的班机产生混乱。请遵照指示，在上空——）

    （我拒绝。）

    好不容易得来的答案，却将管制官的希望直接打碎。

    （我们受命前来处理在贵市所发生的丝佛札枢机主教袭击事件。根据教会法第四条，在确认吸血鬼遭到歼灭之前，各地区自治体无权限制我们的行动。因此对各位的指示我要予以拒绝。同时要求管制中心将其他航机驱离。要是再这样四处乱窜我就将它击落！通讯完毕！）

    “慢着！”

    如干冰正在沸腾似的尖锐声音，不过发言的人并不是指示被打了回票的管制官。细框眼镜深处的剃刀色眸子一闪，卡特琳娜的纤纤细手已经抓住了麦克风。

    “‘拉古叶’，我是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我要对你们的负责人提出警告。马上叫他出来！”

    面对只有音波的对手，卡特琳娜用悔罪天使般的声音刺向了对方。若是手能触及，心脏恐怕会被她活生生地给挖出来。自己是花了多少心血，希望能让一般诸侯对教廷恢复信任，他到底知不知道！？

    “动作快。否则，你就准备在圣天使城的地牢过下半辈子。”

    喇叭对面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次传到耳里的时候，已经变成判若两人、毕恭毕敬的口吻。

    （初次聆听尊意，阁下。卑职是担任异端审问局局长的佩卓斯修士。本次是受梅帝奇枢机主教之命，前来处理阁下的遇袭事件。）

    “佩卓斯修士‘毁灭骑士’！”

    握着麦克风的卡特琳娜声线拉高、气血上涌。她发现自己所抽到的，居然是最糟糕、最凶恶的一张牌。

    “毁灭骑士”。

    异端审问局局长，被称为教廷最强悍且凶暴的男人。四年前在对波西米亚战役中，将掀起动乱的胡斯派（注：JanHus，原为十四世纪时发动宗教改革运动的布拉格大学神学教授，被恐惧危及权势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设计诱骗下狱，并以火刑处死。后来其拥护者更因此爆发所谓的“胡斯战争”。）反叛军一个中队、以及本军两个中队独立加以歼灭，残杀自己人的强化步兵——异端审问官要来就已经够头疼了，何况还是这样的角色！

    “佩卓斯修士，你究竟是得到谁的许可，让你在他国领土进行如此近乎实战的军事活动？我完全没得到这样的消息。”

    （关于这个部分——）

    在男子回应枢机主教怒气的声音里，找不到一丝恐吓气息。在这种时候，反而更是可怕。带着与风评截然不同的殷勤，异端审问官做出了回答：

    （说到这次任务，请求异端审问局支援的人正是阁下——也就是您。是您要“”停留迦太基期间的警备作业，就委托异端审问局来负责“。）

    “唔！”

    卡特琳娜为之语塞。

    不消说，昨晚之所以接受弗兰契斯柯的提议，纯粹只是为了防范恐怖活动。只是一旦接受异端审问局的介入，在他们执行逮捕、歼灭犯人的任务时，就不可能再加以限制。即使他们的做法再强横、再暴力也是一样。

    时机实在是太不凑巧。在哥哥提出警告之后不到五分钟，自己就遭到吸血鬼袭击，不只如此，估计大约需要三天才能到达的异端审问官，却在第二天就已经出现——

    （咦，慢着？）

    在接受异端审问局的介入之后，马上遭到吸血鬼袭击，时机实在是太巧了。而且估计约需三天的异端审问官海外派遣工作却只花了两天，哥哥的动作未免也太过迅速——难道这一切全是偶然？

    就在卡特琳娜思绪飞驰的时候，“拉古叶、”路法叶“、”亚克拉席叶“（注：Rueael、Akrasiel，均为大天使拉古叶的别名）——这三艘空中战舰已经依次在机场着陆。虽然仍旧满腹疑问，不过还是得先止住这钢铁的奔流。

    “总之，我会先和哥哥取得联系。修士，在这之前请转告你的部队，要他们限制行动。绝对不准离开机场。”

    （很抱歉，恕难照办。）

    那口气就如铜墙铁壁。

    面对美女宛如冰剑般的恫吓，佩卓斯用毫不犹豫的态度加以击碎。

    （卑职不才，但教义部已将此次圣务委任我全权处理。若是没有梅帝奇枢机主教的命令，无法将圣务暂时停止。）

    （这些疯狗！）

    卡特琳娜将险险要涌出喉咙的臭骂声给咽了回去，这回异端审问官倒是用沉稳的口气继续发言：

    （不过请您放心，阁下。其实我们已经锁定吸血鬼的藏身之处。现在卑职就要亲自出发，将他们加以歼灭，不会打扰太久的时间。）

    “藏身之处？已经锁定了？”

    这是怎么回事？连待在此处的自己，都是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找出他们的所在地。

    卡特琳娜一脸狐疑地皱起了眉，就在这个时候，已然着陆的三艘空中战舰后方舱门大大地张开来。从不祥的暗影之中陆续出现的，是身着黑色野战服的战斗人员。配备了卡宾枪与机枪，扁帽上的“神之铁锤”银色徽章闪耀着光芒，他们便是异端审问局麾下恶名远播的对反恐攻击特种部队——特务警察（注：Carabinieri，为意大利文“宪兵”之意）。

    后方则是全长超过十公尺的巨大黑影，凶恶的履带正在快速回转。那是歌利亚（Goliath）？——只有十辆、去年才在教廷服役的电脑控制型新锐战车。大量投入挖掘修复过后的失落科技兵器，主炮是五十厘米的短炮身加农炮，两座回转炮塔装备了三十厘米机关炮，若是有那个意图，这辆无人战车便拥有足以和迦太基全军相互抗衡的战力。可以确定的是，要以一、两只吸血鬼作为对手，这样的装备实在是太多了。

    “你们打算在这里开战吗！？让我马上和梅帝奇枢机主教连络！不能让异端审问局再这样为所欲为，佩卓斯修士！”

    （阁下请随意。只是）

    面对枢机主教的威吓，连哭泣的孩子都要为之噤声，“毁灭骑士”的回答却平静到可说是沉着的地步。

    （梅帝奇枢机主教自昨晚外出视察，目前不在罗马。若是要连络，请在卑职的圣务完成之后再进行。）

    IV

    虽然一下子就举起了枪，不过艾丝缇却连手指得扣在扳机上的基本动作都不记得。

    “哎哎呀？”

    不过看着将整整五个月的训练抛在脑后、只能木然张口呆立的她，又有谁能出言苛责？

    把走在前面的神父给跟丢了，正在仓皇失措的时候，打开前面的门一看，眼前床上正坐着一位上半身全裸的少年。那宛如初雪般的白皙容颜，有着半似妖精半似神祇的美丽。带点病容的神情、以及散落在额前的发丝都只为他的美貌增色，绝无一丝的玷污。

    青春正盛、同时在教会环境之下对异性几乎没有免疫力的少女，会把昨晚的事一古脑地抛到脑后、然后全身僵硬，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呃，请、请问”

    是该道歉之后把门关上？还是先关门之后再道歉？

    因为这一秒的踌躇，艾丝缇有一刹那就像缺氧的鱼似的，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

    “短短生种！”

    床上响起的是尚未完全变声的叫喊。就在声音中所夹杂的憎恶让艾丝缇的脑袋恢复理智的时候，一条白色的毛巾从天花板飘飞而来。同一时间，少年瘦弱的身躯用蛇般的速度跃离了病床。

    如果艾丝缇是个老手，同时保有几分冷静，应该就会察觉以吸血鬼而言，他的动作带有微妙的缓慢。只是虽然“以吸血鬼而言”算是迟钝，对人类的动态视力来说，速度依旧是过于迅捷。

    “吸、吸血呀！”

    就在艾丝缇终于回神、然后将手指扣上扳机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被往前直沖的吸血鬼撞倒在地。少女成？字形坐倒在地，少年姿态的魔物则是龇牙咧嘴地直逼而来。

    “你这垃圾是从哪进来的！？”

    朱红色的嘴唇吐出了血红色的话语。赤铜色眸子浸润着狂暴的光辉，死瞪着修女。

    “快回答！你是从哪”

    “唔！”

    就在修女服胸口被攫住、粗暴地往地面上按的时候，艾丝缇脑里闪现了蛋白质烧焦的恶心臭味、以及焦黑的手腕上面挂着金锁的影像——我不想被杀。更不想被吸血、然后被火烧！

    “可可恶啊啊啊！！”

    就在生理性嫌恶转化为爆发性愤怒的瞬间，仿佛带动了少女的生存本能，这五个月所被灌输的战斗程式开始启动。她用几乎发作性的动作扭过头来，朝着胸口上的少年手指直接一咬。

    “好痛！”

    这是不该发生的事。

    吸血鬼拥有超乎人类的反应速度，不该被人类咬到、更不该因为刺痛而发出惨叫——不过对完成不可能任务的加害者而言，现在可是没有大叹神奇的时间。趁着对方力量减缓的空档，手中所握的散弹枪弹了起来。木制枪托底座瞄准少年肩上的绷带直接撞了下去。

    “！！”

    随着一声尖锐的哀号，吸血鬼直往后仰。少女般的清丽面容在剧痛之下扭曲，眼角甚至浮现了泪光。

    另一方面，艾丝缇则像下水的龙虾般缩起下半身，将吸血鬼甩脱。然后利用反作力后转，动作流畅地站起身来，这回反而朝着摔倒在地的少年逼近。

    “不准动！”

    动作真是漂亮，近五个月负责督促她的魔鬼教官要是目击这一幕，想必会感动到哽咽。少女根据近身战的原则，一屁股坐在痛苦呻吟的少年腹部，用双膝扣住敌人的两腕。这时散弹枪的枪口已经准备瞄准吸血鬼的眉心。

    “不准动，吸血鬼！我要奉圣父、圣子与圣灵之名逮捕你！”

    艾丝缇的手指这回紧紧扣住扳机，用强烈的口吻提出了警告。

    “你的罪嫌是杀人、抢夺血液、放火、以及其他——你就乖乖投降吧！”

    “杀、杀了我吧，短生种”

    吸血鬼用苦涩但仍难掩怒气的神情喘息着。

    伤口想必裂开了。可以看到白色绷带上所渗出的血迹正在逐渐扩大。不过少年紧咬着牙，不曾发出悲鸣。

    “身为尊贵的帝国贵族，要我被短生种逮捕，这种耻辱难以接受！”

    “尊贵？既然是尊贵的贵族，为什么要杀死无从逃走的电脑工程师，还对卡特琳娜那么高贵的人出手袭击！？”

    干脆直接扣下扳机——艾丝缇脑中浮现出尸臭味、以及耸立在故乡墓地中的成片十字架，于是加重了声音：

    “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个下流的恐怖分子！我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绝对不会！”

    “——我也不会让你为所欲为的，短生种。”

    那声音和趴伏在地的吸血鬼相较之下大为流畅，同时带着难以比拟的恶意，让艾丝缇的脸色为之发白。

    （糟、糟了）

    还有另一个人在！？

    枪口维持不动、在往门口方向挪移的视线前方，蓝发青年正伫立在那里。手里闪着光芒的是一把刀刃锋利的短剑。

    “把那玩具从以恩身上拿开，短生种。”

    年轻人用尖牙微微透出唇缘的薄唇发出命令。在武器性能方面仍是艾丝缇占了优势，不过若是将吸血鬼的恐怖臂力列入考量，扣扳机的机会就只有一次——就算杀了眼前这个人，在下个瞬间，她的脑袋和身躯铁定要跟着分家。

    “不要管我，拉杜！”

    被艾丝缇所制伏的少年用帝国语大喊：

    “和教廷的交涉彻底失败！我反正也回不去了！拉杜，你就杀了她，自己回国！”

    “你别说话，以恩短生种，我的警告你应该听见了。放下武器，然后离开他。”

    一边说着，蓝发青年——拉杜的手一边缓缓往上抬起。凭着长生种的怪力，要在扣扳机之前早一步丢出短剑，其实相当容易。只要切断她的手指、然后再砍下她的头颅

    “要放下武器的人是你。”

    在暗暗锁定投掷目标的拉杜身后，一个小小的金属声响起——是**拉开保险的声音。

    “你要是把它扔出去，我可是会对你不客气。而且是相当相当的不客气。”

    “奈特罗德神父！”

    看到站在拉杜身后的修长身影，艾丝缇发出了欢呼。握在银发神父手里的旧式回转**正定定地瞄准了蓝发青年。

    “神父，之前你究竟到哪去了”

    “我去做点调查对了，艾丝缇，你先慢慢起身，然后走过来。噢，不用急没关系。”

    带着和平日一样的沉稳，亚伯对少女下令。在这期间枪口动也不动。

    “神父，这两个人好像是‘帝国’的贵族。”

    艾丝缇遵照亚伯的指示站起身来，从侧面往后倒退。散弹枪枪口维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姿势，对准了金发的吸血鬼。

    “我想，详细情形就等把他们带回大使馆之后再询问。啊，不过，”怎么把他们带走？外面天气这么晴朗“

    “在那之前你先过来一下好吗，艾丝缇？”

    “啊？”

    话声方落，艾丝缇才刚回身，手里的散弹枪就被一股可怕的力道给拉了过去。

    “你、你想做什么，神父！？”

    艾丝缇仰望着亚伯依旧沉静的面庞，发出狼狈的声音。刹那之间，面颊上已经顺势被甩了一记耳光。

    “呃？”

    事出突然，艾丝缇刚开始还搞不懂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终于察觉，是因为被打的脸颊上有阵阵刺痛传入了脑门。

    “——我应该交代过你，要你在外面待命的。”

    手掌仍留在少女的脸颊旁，神父沉稳地开口。

    看他的表情，平日逍遥自在的温和态度并没有消失。只是眼镜底下的眸子——

    这是亚伯吗？眼前所浮现的，是艾丝缇从未见过的严厉光芒。

    “你不但擅自闯入，最后还进行交战是谁要你这么做的？”

    “我、我”

    泉涌而出的话语就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艾丝缇只能鼓胀着脸颊，无从辩驳地陷入了沉默。唯有急促的呼吸，从忘了合上的唇间透出。

    “失礼了。”

    亚伯这句话，并不是说给眩然欲泣一脸沉默的少女听。

    神父用近乎残酷、漠不关心的态度，将修女撇在一旁，静静垂下了**。让他收起枪支、躬身行礼的对象，竟是那两名吸血鬼。

    “两位想必便是‘帝国’的贵族。无礼之处尚请见谅。我隶属于国务院特务分室，名叫亚伯奈特罗德。奉上司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之命，前来保护两位。”

    “什么！？”

    要对吸血鬼——而且还是袭击过枢机主教的怪物加以保护！？

    听了亚伯难以置信的发言，让艾丝缇几乎快要窒息，而两名吸血鬼——少年与年轻人则是一脸迷惑地望着神父。

    “你说你叫亚伯是吧，短生种？”“两名吸血鬼用视线进行了短暂的对话，首先开口的则是金发少年。

    “所以你是丝佛札枢机主教的部下？”

    “没错。丝佛札枢机主教正是国务卿。”

    “……”

    他们再度面面相觑。这回不只是视线，两人还小声地说着些什么。看来似乎是少年神情激动，青年则语气冷静地在劝告他。密谈的时间拉得相当久，不过亚伯很有耐心地保持着沉默。

    “不可以信任他”

    忍耐终于等到了回应。金发少年似乎相当不能苟同，用咬牙切齿的神情望向了神父。

    “总而言之，我先报上名字。我叫以恩。以恩法透纳。真人类帝国摩尔多瓦公子孟斐斯伯爵。帝剑御持官，前来传递真人类帝国皇帝陛下的圣旨。”

    “我是副使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帝国直属监察官。”

    蓝发青年像做出补充似地报上了名字。虽然口吻相当内敛，不过罗马官方语言说得有条不紊，比少年流畅许多。

    “孟斐斯伯爵阁下、还有卢克索男爵阁下”

    亚伯像要将长长的名字输入记忆库似地重复了一次，然后点头。接着将眼镜往上推。

    “名字我记得了好。刚才你说是‘来传递真人类帝国皇帝陛下的圣旨’，也就是说，两位这次来访，是有意要和我的上司进行会谈？”

    “没错。不过”

    按着肩上的绷带，金发少年——以恩的脸孔跟着扭曲。

    “不过，你们终究不可信任！不但昨晚突然对敕使开枪，今天还任意闯进屋内”

    “这个部分是我方出了差错。还请二位宽恕。其实在阁下到访之前，大使馆遭到了长生种袭击。对着阁下开枪的同僚，是把阁下误认为袭击者。”

    “什么！？遭到袭击！？”

    金发的吸血鬼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说，在那个时候，当场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的长生种？”

    “是的。不知是否有什么线索？”

    “除了我们之外的长生种”

    用疑惑的眼神自言自语的，是始终保持沉默的蓝发青年。只见他一边朝着少年递出视线，一边低声细语。

    “以恩，难道是强硬派跑到这个城市？”

    “强硬派？你是说强硬派吗，男爵？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声质问的亚伯突然闭上了嘴巴。仿佛察觉到什么似地抬起了头。在这个时候，蓝发青年——拉杜再次眉间紧锁，将头望向窗外。

    “怎么了？”

    看着两人的奇特反应，以恩皱起了眉。只有始终被摈除在外的艾丝缇似乎浑然不觉，依旧低头沉思。

    “怎么了，亚伯？拉杜，你们在看什么？”

    “——危险，快趴下！”

    就在亚伯发出警告的同时，少年的身躯已经被伙伴一扯，推倒在地面上。半秒之后，亚伯也推倒了艾丝缇——房间随着爆炸声开始摇晃，则是在一拍之后。

    “这这是怎么回事？”

    “！”

    在友人掩护之下的少年大声喊叫，被神父压住的修女则发出了无声的悲鸣。

    地板在激烈的地鸣声中逐渐歪斜，整个房间就像果汁机一样上下震动，天花板上的水泥则像细雨似的开始掉落。

    “这这是地震！？”

    “不，并不是地震。这是——”

    窗户上的强化玻璃浮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痕。见到此一情景的神父微微咋舌。

    就在气派的高级住宅区正中央，无比突兀的粗糙景象正慢慢涌现。挂着厚厚的履带、体积近乎一座小山的钢铁硬块——那是突出于前方的粗管主炮正冒着白烟，高达三公尺的车体炮台配置了机关炮的巨大战车。在那可憎的巨兽周围散开来的，则是佩带“神之铁锤”徽章的武装士兵。

    “战车和特务警察！异端审问局的人已经来了！”

    就在神父愕然发出低吟的同时，凶猛的重低音叠了上来。履带正快速回转的多炮台战车像狂牛一般沖向洋房。随着一记直捣腹部般的巨响，楼下开始传来物体崩塌的声音。

    “糟糕阁下，有没有路可以走！？”

    由窗口往下望，特警突击部队已经从战车所撞穿的裂孔开始侵入宅邸。亚伯露出难得一见的焦灼神情，回头望着两名吸血鬼。外头正是大白天。在紫外线直射之下，不消三分钟他们就会被烤成人干。

    “哪边有脱逃路线！？”

    “下面有地下水道！隔壁房间有逃生梯，可以直接下去！”

    代替一脸呆滞、无声无息的以恩做出回应的人是拉杜。只见他一边扶起受伤的朋友，一边还能快速地加以说明。

    “从地下水道可以前往海岸的洞窟，那边备有脱逃用的船支！”

    “那就快走吧。不然这里很快就要——”

    “慢着，拉杜！”

    锐利的声音，中断了两个年轻人的对话。

    少年一边按着渗血的绷带，一边恨恨地卷动着嘴唇。

    “拉杜，这种短生种所说的话不足采信！别太大意，他是想杀了我们！”

    “伯爵阁下，我发誓我们是——”

    “住口！短生种的誓言不值得信任！”

    逐渐渗出的血水，将少年的手掌染成了红色。以恩龇牙咧嘴地说道。

    “反正你们短生种就是这样。只会说谎、总想趁虚而入，要诱骗我们露出破绽。这就是你们的招数！”

    “——以恩，至少这次，我觉得他们的话可以信任。”

    少年在憎恶与怀疑之中僵住了。出乎意料，向一脸困惑的神父伸出援手的人——居然是拉杜。

    “你想想看。如果这两个人和那些士兵是一伙的，又何必选在袭击之前，由他们单独先行闯入？这么做只会让我们提高警戒。”

    “可、可是”

    以恩抬眼仰望着朋友位于“处的脸庞，表情似乎还想”些什么，不过终于发觉时间迫切，并非犹豫的时候。

    “可恶，算了！随你便！”

    少年赌气似地往无辜的地面一踢，然后扭过头去。

    “不过你记住了！我是不会相信你的！绝对不会！”

    “非常感谢，阁下。”

    亚伯简短地致谢。或许是担心一旦说了太多，对方又要再次改变心意。只见他慌慌张张地催促着。

    “好了，二位请出发前往船只藏匿的地点。由这位艾丝缇修女，引领你们到丝佛札枢机主教那里。”

    “呃我！？”

    在恍神之中突然被点名，艾丝缇大力眨动着眼睛。下意识地抬眼望向了亚伯。

    “你、你是说我？”

    “是的。”

    亚伯用一如往常的平稳视线，回望着用手指指向自己、眨巴着眼睛的少女。之前涌现的冰冷愤怒似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麻烦你，把这两位平安带到卡特琳娜那里。”

    “慢、慢着那神父你呢！？”

    “我要留在这里，暂时挡一挡他们。伯爵阁下身上有伤。必须争取一些时间。”

    亚伯一面拔枪，一面和缓地回答。在这期间，楼下已经开始骚动。

    “要是被异端审问局掌握到这两位的身份，那就完了。艾丝缇，你来负责带他们走，想办法送到卡特琳娜那里。”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由我来负责？”

    “哪里不好了？”

    艾丝缇对着侧头发问的神父投出了怀疑的视线。

    “神父，你不是不信任我吗？”

    “啥？不信任？什么意思？”

    刻在亚伯额头上的皱纹越来越深。艾丝缇感受着胸口涌现的焦躁再次问道。

    “因为刚才我擅自闯入，把任务给搞砸所以神父也生气了，不是吗？”

    “我是很生气。不过任务对我而言无关紧要。”

    亚伯捏着十字架的手跟着使力。看着仰望自己的少女，神父用劝导的口吻开始说话。

    “对我而言，任务并不重要。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只身闯入长生种的宅邸，让自己陷入危险。你明不明白自己这么做有多胡来？你差点就被杀了耶？怎么会这么轻率”

    神父对着艾丝缇眼珠上翻，盯着自己的脸孔，骂了一声“坏孩子！”。只是脸上带着害羞的笑容，所以没什么说服力。这个举止反而激怒了艾丝缇——这个男人，自以为是我的保护者？

    “因为你独自行动，让我非常担心！谁叫你做事老是那么随便！”

    “做事随便？我有吗？什么时候？我做事有随便吗？”

    “还问什么时候？你每次都是这样！”

    吼出来可就不妙——理性上虽然知道，但情感上就是阻挡不了。猛一回神，艾丝缇已经将迫在眉睫的危机抛在身后，大吐这几天的郁闷。

    “没错！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只会开玩笑，然后随便唬弄一下在伊什特万的时候明明那么强悍，昨天却被平民老百姓耍得团团转！你这么吝于展现实力，还说什么‘包在我身上’，谁要相信你啊！”

    “呃，艾丝缇，我不是吝于展现实力”

    “那是怎样？为什么不把在伊什特万那招使出来！只要你肯出手，什么样的对手都难不倒你，为什么你就偏偏不肯！”“吸血鬼猎人”——是在伊什特万所看到的，神父的另一个样貌。

    对付名副其实不死之身的吸血鬼，那身叫人敬畏的雄姿，拥有足以轻易凌驾其上的战斗力。

    那到底是什么，连艾丝缇自己也不太明白。可想而知并非一般人类，同时也不是吸血鬼。恐怕是教廷极机密开发的强化步兵之类的，无所谓，反正只要使用那个力量，再困难的任务都能轻易达成。只要——

    “……”

    少女紧咬着牙、抑制即将泛滥的泪腺，亚伯则用悲伤的眸子直盯着她。只见她自己也很迷惑似地，将嘴唇开合了两、三次，最后才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艾丝缇，其实我——”

    “我们准备好了，短生种！”

    就在这个时候，一身游牧民族打扮的吸血鬼们回身而来。为了万一暴露在紫外线之下时得以保护、同时还有遮掩面貌的考量，除了眼睛以外，整张脸都用白布盖住。

    “该走了！动作快！”

    “知道了。”

    此时由亚伯脸上闪过的，是混杂了安心与失望的微妙神情。不过也只是一瞬间。那神情迅速消退，然后对着仰望自己的少女下达命令“

    “好，请随他们一起行动。下面的人很快就会上来。我先稍微陪他们玩玩，随后就到。”

    “……”

    青金色的眸子里沸腾着焦躁，不过艾丝缇嘴里却什么也没说。想必是没有说出口的必要吧。在那迅速转身的背影中，连和解都拒绝的意图正如热气般蒸腾着。

    亚伯用略带寂寥的神情，目送着那纤细的身影、以及两名长生种的身形步入隔壁房间——

    “好了，看来我得奉陪一下这些麻烦的客人。”

    在仿佛鼓舞自己似的自言自语之后，他也转过身去。

    白色大理石阶梯朝着挑高的一楼大厅画出柔缓的弧线。随着带有纤细雕刻的白檀扶手，一路发出清凉水声的是小小的阶梯状水道。那是为了汲取凉意，在这个区域的宅邸之中经常见到的设计。

    “唔这个应该可以用。”

    在看似扎实的扶手旁边，石狮子正朝着迷你瀑布吐出水花。抬眼望去是从天花板吊灯延伸而下的电线，亚伯肯定似地点头。接着用枪托底部朝无辜的雕刻砸了下去。可怜的狮子雕像就这样碎成一片翻倒在地。

    楼下掀起骚动，是在水滴从迷你瀑布之中溢出，附近地板湿成一片的时候。

    “那边那个男的，不准动！”

    一楼大厅传来威吓的声音。

    穿着黑色野战服的男子们，用卡宾枪口以及吃人的视线，对着阶梯上面的神父。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这里会有神父？把名字和所属教会报上来！”

    “我是亚伯奈特罗德。国务院的人。”

    俯视着看起来像队长的大胡子男人，亚伯一脸轻松地回答。

    “我正在搜索丝佛札枢机主教袭击事件的犯人倒是你们，你们是特务警察吧？为什么异端审问局的下属会来这种地方？伤脑筋。这样可是侵犯到国务院的地盘哪。”

    “少罗嗦！不要自以为是的胡说八道！”

    绅士的狂言，得到的回报则是粗野的谩骂。

    “我们正在进行治安活动。受命要将宅邸之内的人通通拘捕。你给我马上解除武装趴下！”

    “我才不要。”

    “你说什么？”

    自楼下吹拂而上、带有敌意的气氛正在急速上升。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察觉了却故意忽视，神父颇为不悦地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你们吵架。可是呢，我也是受命而来要是没有上司指示而擅离职守，之后可是会受到惨无人道的待遇。”

    “不要讲些有的没的，快点听从指示！你那个不在场的上司，对照正在现场的我们——是哪边比较危险，你自己好好考虑。”

    “噢，那绝对是我的上司。”

    亚伯毫不迷惑地回答。

    “要是惹毛了她，那可是举世无双的恐怖。之前经费结算超支的时候，她就带着淡淡的微笑问我说‘对了，你看肾脏能卖多少价钱？’。我夜里三不五时还会作恶梦”

    “该死的家伙，敢瞧不起我？”

    神父仿佛被触及了什么精神创伤似的，抱着头叽咕叽咕地喃喃自语，特警队长则用红外线般的视线瞪了他一眼。

    “不管他了，突击！遇到抵抗就直接射杀！”

    随着长官的指示，前卫部队开始动作。以前倾姿势擎着枪，朝着楼梯上面攀爬。动作宛如训练有素的猎犬，实在相当惊人。

    “哎呀，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不过藏身在扶手暗处的亚伯脸上并没有怯色。只是叹气摇头，然后拉开**的保险。不过枪口瞄准的却不是特务警官攀爬而上的那个方向——而是天花板。

    “哈！白痴。在瞄哪边啊？”

    看到轰然而出的子弹徒劳无功地射入了天花板，警官们都发出嘲笑——后来转为悲鸣，是在电线从天花板上面落下、掉入阶梯水洼的那个瞬间。

    “！”

    就算是“大灾难”前的失落科技兵器，用来点亮弧光灯的现代家庭用电源，还是没有电死人的威力。不过要达到让突击中的警官们脚步不稳、踏到阶梯外的效果则是绰绰有余。互成死角彼此支援的密集度，这时则变成了祸害，整群人就像丸子一样，朝着阶梯的下方滚落。

    “可恶，气死我了！”

    队长咬牙切齿的咒骂，连亚伯这里都听得见。这栋洋房要往二楼，只能走这座阶梯。

    “电源！把主电源切掉！”

    “喂，不准往那边走。”

    站在二楼，整个一楼大厅的动静全都看在眼里。亚伯整个人就躲在扶手暗处，只有枪口探出在外。在往前走的人面前短暂加以扫射。

    “麻烦不要再动。我对子弹可是没什么把握。说不定会真的打到人恩，这样好像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

    那个名叫以恩的长生种身上有伤。要尽可能拖延时间。那接下来该用什么话来挑拨对方——亚伯正绞尽脑汁思考。

    “你们还在这里搞什么把戏？”

    随着铁鏽般的声音响起，头顶同时刮过了一阵凶暴的疾风。

    吹过的风压高到修士服的衣角都跟着卷起，正确无误地切断了垂落的电线。电线描出了舒缓的圆弧，再度飞回楼下。将它在空中接住的，是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高大身影。

    “你们可以下去了。”

    长至脚底的灰色修道服叫人认不出性别，不过从覆盖在嘴部以外的铁甲中所传来的，是个低沉的男声。

    “别看他这样，那可是派遣执行官——国务院里的高手。你们终究不是他的对手。这里就交给我吧。”

    “那么，正在说话的你又是哪位？”

    亚伯藏身在扶手暗处问道。在发问之前，其实答案已经可以猜得出来。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不过在这样的对手面前，或许也是白费。

    “本人佩卓斯。异端审问局局长佩卓斯修士。也有人叫我‘毁灭骑士’。”

    灰色的修道骑士报上名号，在手甲覆盖之下、几乎与身长等高的手臂正握着铁棍。

    “目前，本人正进行追捕丝佛札枢机主教袭击事件犯人的治安活动。既然你也是身为教廷的一员，就该通达事理，协助我方执行圣务——把路让开。”

    那如铁鏽般的男声并不带有丝毫恫吓的意味。声音里面所有的，只有凭着实力与实绩所打出来的自信。不过亚伯很直接地摇头。

    “不行。”

    “你说什么？”

    修道骑士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意外。不过不知道是没有察觉，还是察觉了却故意忽视，神父用冷淡的声音回答。

    “很抱歉，我也正在搜索犯人。我可不想让逮捕犯人的功劳被人夺走——局外人麻烦让开好吗？”

    “噢”

    听到这蕴含着官僚主义与派系主张的拒绝，佩卓斯的嘴角反而愉悦地弯了起来。

    “那么，你是不肯让开了，奈特罗德？”

    “你要是还听不见，那我建议你，还是先去看耳鼻喉科吧？”

    神父一脸正经地提出建议，修道骑士视线中所含的敌意则转为杀意，手臂举向了空中。

    “有意思！”

    紧接着从铁棍——不，锤矛膨胀的两端所发出的尖锐怪声，是内藏的高周波转轮的回转声。之前切断电线，应该就是这个的杰作。这是可以藉由天线诱导、将超高速回转的转轮投掷出去的超危险武器。

    “毁灭骑士”用可能有五十公斤重的锤矛像指挥棒似地在头上回转，然后大声咆哮。

    “主为引导、剑随我身。有主相助、我必胜之——既然你千方百计要妨碍圣务，我就饶不了你！我会踏过你的尸体前进，派遣执行官！！”

    V

    就在几乎具有实体的风压袭上亚伯面庞的时候，迎风招展的修道服同时逼近了眼前。

    “哇哈哈哈哈！感谢你，奈特罗德！”

    锤矛像恶灵般呜咽哭泣着，用难以置信的速度来回旋转。

    “本人一直想和派遣执行官交手看看！”

    “！？”

    亚伯以与其说呆然、不如说是哑然地望着对方的追击，仓皇失措地“着地面一踢。用超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从睫毛侧边擦身而过。数根银发在空中飞舞，对猎物造成损伤的凶器深深穿入了旁边的墙壁，发出懊悔似的哭喊。因为超振动的缘故，周围泥灰全都风化成了沙粒。从穿破的大洞对面可以窥见矗然直立、直达遥远海面的断崖。

    “哇哈！居然躲得过我这‘叫唤者’的一击！”

    佩卓斯拔起锤矛，壁面就像锄子在挖土似地变得粉碎。就在这个时候，另一端已经发出鸣声逼近神父的身躯。

    “呜、呜哇！”

    亚伯像没骨头似的直往后仰，才勉勉强强避开了它。“叫唤者”擦过鼻尖，顺势往挑高楼面的某根柱子砍了进去。足足有二人环抱大小的石柱像枯木似地凹折了下来，往大厅的方向滚落。随着晃动整幢房屋的爆炸声，地板耐不住沖击而往下陷落，四处飞散的碎片则在特警群中引起了悲鸣声。

    “你这家伙，奈特罗德！居然敢伤害本人的部下！”

    “不，刚刚是你自己——”

    “不必多言！”

    楼下的惨状让“毁灭骑士”发出怒吼。同时用力地往地面一踢。

    “呃、你要是肯稍微听别人讲话，那真是谢天谢地不过看来你是不会听了！”

    亚伯举起枪口，对准了发出闷响、从回廊突击而来的佩卓斯。毕竟是自家人。如果可能，实在不想伤害到他，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也不想变成肉泥。所以瞄准敌手的肩膀扣下扳机，准备夺去他的战斗力。

    “抱歉了，会有点痛，你忍耐一下！”

    不过佩卓斯并没有避开枪击的意思。没那个必要。子弹确实攫住了他的肩头，不过在下个瞬间，马上发出清澈的响声弹往相反的方向。

    “哈！太逊了！”

    亚伯瞪大了眼睛——那可是能贯穿防弹背心以及机械化步兵人工皮肤的特殊子弹，居然会被弹回来！？

    “怎么可能！？这可是重装子弹啊！？”

    “你在怕什么？这样就玩完了！？”

    就在愕然的片刻，“毁灭骑士”的两腕用力甩出了锤矛。若是被这东西给沾到，要想保留原形恐怕很难。神父往后一跳，然后回转枪口，瞄准了佩卓斯空荡荡的腹部。

    “呼！”

    随着低声呼气一起发出的是连发射击——这是在击发同时扣下扳机的高等技巧，可以达到接近机关枪自动射击的速度。五发重装子弹在几乎毫无空隙的时间当中连射而出，一齐袭向异端审问官的腹部。虽然不知道它用的是什么样的防弹素材，不过盔甲就算挡得住子弹，也吸收不了对肉体的沖击。只要内脏受到了损伤，应该就有片刻会无法动弹——

    不过子弹却没有触及目标。就在中弹之前片刻，佩卓斯的修道衣突然大大地鼓胀起来，子弹也纷纷被弹了开来。

    “怎怎么回事！？”

    “唔，好本事不过枪对我是没有用的！”

    佩卓斯甩起锤矛，嘴角浮现目中无人的笑意。就在这个时候，破布一般的修道衣裂了开来，发出眩目的光辉。

    “这、这是什么！？”

    神父的眼睛再度瞪大。

    异端审问官体表所包覆的是发出白银色光芒的甲胄。那可不是一般的铠甲，不看从各处发出声响的静电马达也能够明白。背上突出四只细细的副腕，高举着染上罗马十字的四片盾牌。

    “装甲战斗服！？不、不过这是”

    “这可不是一般的装甲战斗服。是本人专用的自律性战斗辅助系统——‘圣骑士圣衣’。不管是任何攻击，在我的圣衣之前都会失去力道——！”

    在佩卓斯大声呐喊的同时，那四片盾牌就像护主的活人般伸展开来。

    “来吧，你要怎么做，派遣执行官？来试着突破我圣衣的防御吧！”

    “你你这胡作非为的家伙！”

    虽然勉勉强强躲过了侧面袭来的一击，但是还是没有转身逃离的余裕。面对眼前的暴风，亚伯手上却还忙着替换已空的弹荚。于是只能单方面被追着跑，猛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被逼到阶梯的角落。

    “可恶，这可难倒我了。”

    神父仰望着天，开始泣诉：

    “主啊，面对这么悲惨的遭遇，我究竟该怎么办哎呀？”

    “你在看哪边，奈特罗德——！”

    仰头望见那东西的亚伯头顶出现黑色的暗影。为了给无处可逃的敌人来个致命一击，佩卓斯用力挥出了锤矛。

    “去吧，这是天谴！‘主啊，将他由你之处放逐，以你的愤怒毁灭他’——阿门——！”

    “‘天助自助’，——阿门！”

    就在高速回转的武器往下坠落的时候，亚伯的身躯朝着自己后方一跃。不过那里并没有走廊，只有阶梯所勾勒出来的弧度。

    “喝！无聊的挣扎！真是叫我失望唔、唔啊！？”

    正想将甩落在地的凶器再度捡起，异端审问官却发出狼狈的声音。锤矛上面缠着粗电线。另一端则握在跳跃而出的神父手里。

    “！”

    正因为是有重量的武器，才会错失放手的时机。被神父往下跳跃的体重一拉，佩卓斯跟着脚步蹒跚。结果一脚从阶梯上面踩空，头部往下直接翻落。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上钩了！”

    在这个时候，亚伯的左手放开了天花板上所垂下的电线，抓住了扶手。一边用左腕撑住整个体重，右手的枪则瞄准了从身旁往下滚落的异端审问官的右肩——子弹朝着微小的装甲细缝咧开了利牙。连续击发的六颗子弹击碎了关节，佩卓斯的身躯同时倒栽葱地落到了大厅之中。

    “！！”

    爆炸声响起，漫天尘埃四处飞舞。

    异端审问官撞上了地面、变成大字形，接着一动也不动。只有朝着诡异方向扭曲的右腕还在恶心地发出痉挛。

    “局局长——！你这家伙——！”

    看到在短短时间内就被打倒的上司，特务警官之间发出了悲鸣。不过接着很快就转成对加害者的愤怒，无数枪口对准了朝着这里俯视的神父。

    “替局长报仇！开枪！杀了他！”

    不过，让警官们的手指停顿在扳机上的，却是类似战败狮子咆哮的怒吼声。

    “你们给我站住！这是本人和那名男子的神圣决斗！任何人都不许出手！”

    就在傲然放话的瞬间，异端审问官再度站了起来。尽管右腕仍悬垂在身体旁边，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本人要先向你谢罪，奈特罗德神父。”

    佩卓斯神情真挚地仰望着阶梯上面的对手。

    “看来本人是小看了你。这份耻辱便是对本人傲慢之心的天谴。”

    “啊？你的公正我很感动，只是”

    亚伯俯视着满脸不平、垂下短枪的特警，耸了耸肩膀。

    “这样你可以放手了吗？你总不想再丢掉一只手腕吧？”

    “这回可是你看轻本人了。”

    钢盔深处的眼睛闪现着敌意，佩卓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

    “本人已经说过。从现在开始，本人要来真的了！”

    小瓶似乎是某种注射瓶。透明的瓶中有着蓝色液体正在浮动。身为强化步兵的异端审问官从脖子上的注射孔将那小瓶给插了进去。

    “是止痛剂吗？你还是别用那个，早点去医院会比较好”

    “医院自然会去。只是——”

    从微微开启的唇中所吐出的是炽热的气息与坚强的战意。注射瓶中的液体被注入之后，佩卓斯的魁梧身躯猛地一震。

    “要先把你打倒才行！”

    “！？”

    在下个瞬间，亚伯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满怀敌意、仰望着这里的男子突然消失了身影。地板上面还清楚留着人形的裂痕——只是造成那裂痕的异端审问官早已不见人影。

    “消失了！？怎么可能、跑哪去了”

    “——我在这里，奈特罗德。”

    就在目中无人的笑声由背后传来的时候，亚伯的手自己转了个方向。在扭身之前率先开枪。子弹在爆炸声之后跟着飞出，朝着不知何时潜身来到背后的钢盔男子直线前进。不过子弹所贯穿的却是墙上的瓷砖。逼近身旁的敌手已经不见踪影。

    “你在瞄准哪里？”

    背后再度响起了嘲笑，和恶灵般的呐喊声交叠。

    回头一看，就在气息相闻的超近距离中，骑士正在回转着凶器。如果不是自己失去平衡而跌倒，亚伯的头颅铁定早像石榴一样弹落在地面上。目击了身旁墙壁转为土块的那一瞬间，亚伯为之哑然。

    “这这是什么？动作这么”

    自己仿佛用慢动作在移动，连对手的身形都无法察觉。这简直就像——

    “就像吸血鬼的‘加速’一样，是吧？”

    “呃！？”

    神父正想起身，腹部却被名副其实、眼睛所看不到的脚给踹了一记。亚伯的身躯弯成？字形，整整飞了三公尺远，背部才撞上墙壁。

    “咳呜啊！”

    背脊受到强烈撞击的神父喘息似地张开了口。胡乱喷出的呕吐物中夹杂着红色的物体，看起来是胃壁裂开了。骑士睥睨着这情景说道——

    “那是提升神经系统传导速度的反应促进剂。”

    佩卓斯缓缓地加上了注解。然后单脚直立，优雅地将踢出的脚收回。

    “原本是由教义部所开发，准备用来对抗吸血鬼的‘加速’，这是本人第一次用于实战。你应该觉得光荣，奈特罗德神父。”

    “唔！”

    在内脏损伤之后连声音都出不来，神父只能痛苦地呻吟。不，他还想用颤抖的双脚站起身来——

    “喝！”

    眼睛所无法捕捉的锤矛发出了一击，直接袭向他的胸膛。肋骨发出碎裂的声响。身躯之所以没有裂成碎片，纯粹只是因为高周波转轮并没有运转。锤矛震碎了骨头、在空中回转，这回朝着亚伯耳边、下巴附近直击而来。

    “！”

    神父再度被打到仰躺在地。对面则是穿透墙壁的大洞，像肉食动物的下颚般咧了开来。修长的身躯慢慢爬过那个洞穴，拉着鲜红的血丝摔落在眼前无垠的海面上。

    “——成功了！”

    用力咽着唾沫、等候胜负结果的特务警官们欢声雷动。

    “真是太漂亮了！不愧是阁下！”

    “不”

    对着沿阶梯往上爬的特警队长，佩卓斯用背影回答。往下探看海浪吞没神父的人，声音之中带着某种失意。

    “听说是派遣执行官，原本还稍微有点期待太无趣了！他不配当本人的对手！”

    “这倒是真的。阁下身为教廷最强的战士，世上找不到敌手。”

    特警队长一边露出谄媚的笑容，一边朝着悬崖底下探看。离海面大概有二十公尺吧。白色波浪像利牙一般沖刷着岩棚。虽然没见到尸体，不过想必是没救了。

    “哼，居然敢向局长挑战，真是不识相的傻瓜！”

    “不要愚弄死者。他也是为了神、信仰与教会而生的男子。”

    “啊？”

    特务警官一脸迷惑地皱眉，听着佩卓斯的真挚告白。

    “虽然他是为了无谓的派系主张、以及无可救药的愚痴而对我们拔剑相向，不过他为神与教会工作的事实并不会改变。同样都是侍奉主的人，交战完毕就该赦免、同时祈求他能安息，这也是我的任务——‘要爱神和你的敌人’，阿门。”

    特警队长眼中闪着惊讶的光芒，佩卓斯却浑然不觉，重重地点头。

    “好了，被无聊的事浪费太多时间！各位开始搜索！要把袭击丝佛札枢机主教、该受惩罚的吸血鬼——那些怪物给抓出来！”

    VI

    “糟了！”

    就在三人抵达地下港口的时候，蓝发青年发出了叫喊。

    停泊在码头对面的快艇是远洋航海用的中型船。窗户呈现黑色，是因为用了抗紫外线玻璃。

    正往码头上走的少年，朝着年轻人的方向转身。

    “怎么了，拉杜？”

    “被我搞砸了。船的钥匙不晓得掉到哪去了。”

    拉杜一边焦急地搜着怀里一边说道。

    “没办法，我回去找找。以恩，你和这位短生种先上船。我马上回来。”

    “请问你要去哪里！？等等啊，卢克索男爵阁下！”

    看到拉杜慌慌忙忙地转身，艾丝缇赶快叫住他。

    “回头是很危险的。得赶紧逃出去！”

    “我知道。可是船的钥匙掉了。我想，应该是掉在路上的阶梯小姐，以恩就交给你了。”

    “拉杜”

    金发少年一脸担懮地仰望着朋友。

    “你要小心啊，拉杜。别太勉强。”

    “我很快就回来。”

    蓝发年轻人温柔地将手放在少年头上。下个瞬间，身影就如白日梦般倏地消失。“加速”——是让全身神经系统异常亢奋，藉此得到常态数十倍反映速度的长生种特殊能力。

    “好了，我们走吧，阁下。”

    艾丝缇将手里的灯换个方向，催促着因为不安而啃咬指甲的少年。

    “我们上船吧。”

    “……”

    少年没有回答。只是不快地皱眉低着头，然后突然间瘫倒在地。

    “阁阁下！？”

    艾丝缇慌忙伸出手时，那小小的身躯正在码头上方激烈地喘息。满脸红潮并不只是为了奔跑的缘故。

    “你、你怎么了不行，好烫！”

    “不要碰我！”

    少女被肌肤上面的热度给吓了一跳，以恩则是粗暴地甩开她的手，然后发出怒吼。或许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和之前相比截然不同，显得相当虚弱。

    “我不想让短生种碰我！”

    “怎么这么说怎么办？伤脑筋。”

    少年的目光就像不熟悉人类的野猫，正在瞪视着自己。艾丝缇跪在一旁，感到束手无策。这桩困难至极的任务虽然棘手，但更棘手的是眼前少年的虚弱状态。

    吸血鬼拥有不亚于野生动物的生命力、与凌驾所有高等生物的免疫机制，是地面最强的怪物。站在所有食物链顶端的他们强悍到超乎想象，拥有强韧的体力。艾丝缇在故乡交战过的吸血鬼便是如此。刚才还在这里，名叫拉杜的那位年轻人，感觉上也是这样。

    可是，眼前的这位少年为何如此脆弱？这样和我们人类又有什么不同？

    “呃，我想刚才肩膀的伤口应该是裂开了。”

    用和人类同样的方式来处理妥当吗——艾丝缇一边如此怀疑着“一边伸出手去。

    “你先脱衣服吧。我不能帮你消毒，不过至少换个绷带我想会好得多”

    “我我说过不要碰我，短生种！”

    少年露出牙齿、从艾丝缇的身旁跳开。看来还没忘记之前的屈辱。只见他翻着眼珠、用怨毒无比的视线瞪视着她的方向。

    “下贱的短生种，不要来玷污我高贵的身躯！”

    “下下贱！？”

    嘴上这么说，其实还不是吸食人血维生的怪物！

    肾上腺素发出声响，流进了艾丝缇的脑门。

    自己可是侍奉上帝的人，为什么要负责照顾这个受人诅咒的怪物！？而且还得承受如此不知感恩的辱骂！？

    “像像你这种叫人火大的小孩，我也不想照顾！”

    对信仰的愧疚、加上对可笑命运的愤慨，让少女失去了控制。猛一回神才发现，艾丝缇正抓着少年的前襟大声怒斥。

    “可是有什么办法！受伤的人就是会碍手碍脚！”

    “碍碍手碍脚！？你说”碍手碍脚！？还说我“小孩！？”

    被称作吸血鬼是已经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会被下贱的短生种骂成“小孩”、“碍手碍脚”，看来他并没有料到。前襟被揪住的以恩正翻白了眼。艾丝缇则朝着他，再度射出谴责的锐箭。

    “我说错了吗？要不是有朋友帮忙，你哪能走到这里！直到现在自己都还站不稳对我而言，这就是‘碍手碍脚’！在你的国家该怎么说我就不知道了！”

    “唔！你、你这家伙——！”

    脸上因愤怒与耻辱而泛红的少年露出了牙齿。艾丝缇也放开他的前襟，抬起手摆出迎击姿势——不过眼前细瘦的身影再度膝盖一弯。他发出呻吟，颓然坐在码头上面。

    “糟、糟糕！你还好吧！？”

    “……”

    如果不是艾丝缇一个回神伸手抓住他，以恩的身躯说不定已经翻落到海中。那体重轻到叫人不忍，修女慌慌张张地抱住了他。

    “抱歉，我不小心发了脾气真的很抱歉。”

    少年一脸厌烦地望着撑住自己的那双手，不过这回已经没有力气甩开。反而是——

    “我特准让你替我换绷带”

    吸血鬼赌气似地噘起了嘴，对着少女下令。

    “轻一点，短生种。”

    “我知道。”

    真受不了，变成这种奇怪的状况。自己可是侍奉上帝的人，现在却要为吸血鬼处理伤口。

    艾丝缇忍住了原因不明、突然很想发笑的念头，故作认真地点头。然后用撕成长条的手帕做成临时绷带，脱下少年的衣服。

    “不好意思，我要撕绷带，请把手往这边抬起来。恩，就这样别动这、这是怎么回事！？好严重”

    绷带下面露出的伤口，远比想象中来得大。枪伤在筋肉单薄的肩上裂开一个大口。艾丝缇一边擦拭着血迹，一边用微弱的声音道歉。

    “呃抱歉。”

    “什么事？”

    这家伙又有什么企图——少年的口吻听来似乎正是这样怀疑。神情不悦地朝着皱眉的少女一瞥之后问道：

    “道什么歉？”

    “刚才打中这里很痛吧？”

    “那也是不得已。”

    他会不会怒火上升，又准备开始骂人——和艾丝缇的预测相反，以恩却出乎意料、一脸淡漠地摇头。

    “之前我曾经打算杀了你。你没理由对我手下留情——我所不能原谅的，是昨晚的短生种！问也不问，突然就对贵为敕使的我开枪！实在不可饶恕！”

    “拖雷士神父会那么做，也是不得已的。”

    艾丝缇一边在白皙的肩头上面缠着手帕，一边为同僚做解释。

    “在那之前，有吸血——长生种袭击大使馆，还杀了人。丝佛札枢机主教的身旁出现了长生种，我想任谁都会加以警戒。”

    “噢，提到这个，那个戴眼镜的短生种也这么说过。说是在我到达之前，有长生种袭击你们。”

    在疼痛之外还有些别的事，让以恩皱起了眉头。仿佛忆起什么似地用手顶着下颚。

    “详细说来听听。艾丝缇。搞不好是强硬派干的好事。”

    “强硬派？噢，刚才另一位好像也是这么说？”

    艾丝缇一边仔细打好结，一边侧着头问道：

    “那是什么样的人？”

    “违逆皇帝陛下旨意，企图和你们短生种开战的不法之徒。”

    少年宛如呕出什么脏东西似的低语着：

    “一群对这回的敕命有所不满的人——我听说在贵族之中，有人千方百计要掀起战争。那些人想在暗地里妨碍我们的任务。说到这个——”

    “掀起战争？慢着！所以你们的‘皇帝’不，‘敕命’其实是——”

    就在艾丝缇卷绷带的手停了下来、对吸血鬼提出反问的时候

    “找到了！”

    一个粗暴的男音，随着水声在两人的正下方响起。

    同一时间，码头下方伸出了复数的手，抓住艾丝缇与以恩的四肢。

    “什么！？”

    粗壮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将少女按倒在地上。就在艾丝缇反射性回头的那一瞬间，跃入视野的是从黑色水面破空而出、身穿黑色胶质上衣配上潜水呼吸管的男子。看来是一直潜在水中，准备趁虚而入。

    “这些短生种是哪来的！？”

    以恩在艾丝缇身旁，被四、五名男子猛地扑了上去，正在拼命挣扎。他虽然像战败的山猫般果敢抵抗，不过缠着绷带的肩头狠狠挨了一记之后，也只能含着悲鸣乖乖就范。

    “不不要乱来！”

    两手绕到身后、脸颊被抵在码头地面的艾丝缇拼命哀求。

    “他受伤了！不要乱来！”

    “你是哪来的！？为什么这里会有修女！？”

    胶质上衣外头贴有“神之铁锤”徽章的男子，一脸狐疑地盯着艾丝缇的脸。

    “快回答，小姑娘！为什么吸血鬼和修女会走在一起？你也是吸血鬼吗！？”

    “！”

    无声的哀号由艾丝缇唇边透了出来。扭在背后的手臂，被男子的体重给压了下来。肘关节发出可怕的声响。

    “艾、艾丝缇不、不要这样！那个女孩和你们一样是短生种！她不是长生种！”

    “你给我闭嘴！”

    带有银制刀尖的沖锋枪，从以恩的侧边用力殴打了过去。随着肺脏快要被挤出来似的一声哀鸣，断裂的臼齿碎片滚落在码头上。

    “要怎么办，队长？”

    殴打少年的特务警官朝着正压在艾丝缇身上的男子问道。

    “密告所说的吸血鬼只有这边这个小鬼那个小姑娘要不要在这边先处理掉？”

    （密告？）

    在因剧痛而空白的脑袋某个角落，艾丝缇重复着男子的话。有谁把情报泄漏给异端审问局？所以，他们会潜伏在这里也不是偶然？

    “不，不能杀这个姑娘。那个吸血鬼也不行。”

    特警队长一边在艾丝缇的关节上慢慢使力，一边摇头。

    “两个都得活捉。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们。到‘拉古叶’的侦讯室里再慢慢谈。”

    队长一边歪斜着嘴角、露出虐待狂的嗤笑，一边将手指滑向艾丝缇的颈项。瞬间传来的剧痛，是因为痛觉集中的颈窝穴道被用力掐捏的缘故。

    男子用好色的眼神俯视着扭动身躯、无法出声的少女，然后对部下施令。

    “先给那边的吸血鬼注射硝酸银溶液。要是抓狂可就麻烦了。至于这边的小姑娘真麻烦。喂，谁的刀子借我。切断韧带之后再来搬。”

    在虐待狂颇多的特警当中，他们所碰见的这群似乎还是最凶恶的。听到超乎必要的残忍处置，警官们眉飞色舞地围了过来。以恩的手臂插上了注射针。为了要秀给大家看，艾丝缇的手腕也抵上了尖锐的刀刃。

    “不、不要！”

    “忍耐一下，小姐。”

    少女的悲鸣声中带有燃烧的气味。队长用恶心的声音笑着、手上有如短剑一般的狩猎用刀正要流畅地挥出——结果却真的燃烧了起来。

    “！？”

    自黑暗深处飞来的火球攫住了他的脸。嘴巴虽然开成悲鸣的形状，不过从里面传出的只有叫人毛骨悚然的风声。四肢抖颤痉挛、直往后仰的人形火炬就这样失去平衡、落下了海面。不过或许是火焰的缘故，在落水之后，火势还是没有减缓。水沫及火花同时扬起，人形火球也跟着慢慢沉入了海底。

    只是这壮烈至极的光景，却没有一个特务警官能看见。因为在黑暗彼方陆续亮起的闪光，正发出鸣声朝着他们袭来。

    和十名警官相同数目的火炬，正在码头上猛烈燃烧。虽然穿着和身体密合的胶质上衣，不过这也只是更加深他们的不幸。男子们全身被火焰包围，一边惨叫一边趴伏下去。

    “这、这是”

    艾丝缇依旧横躺在地，凝望着那蓝白色的光芒。蛋白质烧焦的难闻气味，在光明与黑暗的静寂之间弥漫开来。

    “这火焰是——”

    “拉杜！”

    看清伫立在黑暗对面的人影，以恩发出了欢呼。直接扶着被殴打的脸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总算得救了，伙伴！”

    “你没受伤吧，以恩？”

    和友人的欢喜相比，蓝发青年有着相对的平静，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抱歉。来得有点迟。”

    “不用在意。对了，钥匙找到了吗？”

    “恩。你看，就在这里。”

    年轻人将钥匙摆在奔跑而来的以恩掌心，然后温柔地微笑。那眸子如此沉稳，叫人想不到他就是夺去十一条人命的吸血鬼——不，如果艾丝缇的想法正确，他所杀的人类应该有十二个。

    “阁下，请从那个人卢克索男爵的身边离开。”

    艾丝缇一边由裙边拔出散弹枪，一边鼓动僵硬的舌头。

    “刚才的‘密告者’是谁，我现在知道了。”

    “什么？”

    以恩一脸诧异地转往艾丝缇的方向。看到她手里所握的散弹枪对准了朋友，声音变得慌张。

    “短生种，你想做什么！？”

    “请教一下，卢克索男爵”

    艾丝缇无视少年的怒斥，对保持着沉默的拉杜提问。额上浮现的汗珠，沿着面颊滑落到下颚。

    “你刚才说的‘强硬派’——其实就是你自己吧？”

    “不不要胡说，艾丝缇！短生种居然敢怀疑我的朋友，不可原谅！”

    以恩像要保护朋友似地张开两手怒吼着。

    “你刚才不是也看到了？他还救了我们，不是吗？”

    “他不是救了我们只是杀了他们而已。”

    在这种时候，少年和年轻人的身高差距叫人觉得庆幸——艾丝缇将枪口对准拉杜的眉间，接着摇头说道：

    “我想应该是为了他们想活抓我们、然后带走的缘故—”那个人所期待的，是身为正使的孟斐斯伯爵遭到人类杀害。这样才能掀起‘帝国’贵族们对人类的愤怒。也因为这样，他得避免孟斐斯伯爵遭到活捉监禁的情况——我有说错吗？卢克索男爵？“

    “你在说什么，短生种！”

    因为朋友被指责而情绪激昂的人是以恩。他用刚刚被修女揪住时的神色说道——

    “妄想也要有个限度！拉杜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说得没错，以恩。”

    拉杜第一次张开了唇。青铜色的眸子转为严肃——但却带着某种安然的笑容，俯视着伙伴的面庞。

    “那短生种所说的完全没错。”

    “拉、拉杜？”

    以恩用瞬间忘记呼吸似的表情，仰望着那数秒之前仍是朋友的男子。“杜的眸子承接着他的视线，里头闪动着他前所未见的光芒。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蓝发的长生种朝着他耸了耸肩。

    “这群短生种真是没用。我都已经把上面的宅邸、还有这地下港口的所在地告诉他们。他们只要闭上嘴巴，把‘吸血鬼’给杀掉不就得了耍什么花招，还想活着带回去，害我多费力气。”

    “拉、拉杜，你居然！”

    以恩一边无意识地往后退，一边抬高了声音。之前因为发烧而泛红的面颊，现在转成了苍白。颤抖的声音从少年唇中涌了出来。

    “这是这是谎言！谎言谎言谎言谎言谎言谎言谎言！这种玩笑我才不相信！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拉杜！你快说啊！”

    “不，不是谎言。这不是谎言，以恩。”

    拉杜脸上并没有什么自豪胜利的色彩，只是摇了摇头。

    “还有，昨晚阻碍你和丝佛札会面的也是我。”

    “为什么为什么，拉杜！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了长生种的未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和剧烈动摇、话声颤抖到近乎一半难以辨识的以恩相比之下，背叛朋友的男子所说的话却是有条不紊、清晰而凛然。

    “对我们长生种而言，要和短生种共存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的陛下却偏偏期望着要和短生种展开对话。所以得纠正这个错误你懂了吧？”

    “笨蛋！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不对陛下进言？拉杜！进行这种近乎反叛的阴谋，你以为自己逃得了吗？！”

    “你这坦率的性格，我一向都很羡慕。不过以恩法透纳，总归一句话，你向来太过正直了。”

    不晓得是对艾丝缇正估量着开枪时机这件事并没有察觉，还是虽然察觉了，却选择刻意忽视，拉杜的态度依然优雅，展现了无懈可击的绅士风度——唯独正处于现在进行式的“背叛友人”这点除外。

    “你的能力、家世、人格，所有的一切都毫无瑕疵，是帝国的栋梁。你的视线一向只注视着前方，不会往侧面、后面甚至下面去看不过你听清楚了。我和你不同，得不到陛下的赏识，无法被选为教廷密使的宠臣。我这样的人若是试图进言，你认为有办法改变陛下的决定吗？我在帝国是无足轻重的。这样无力的人，要想传达自己的想法，只能使用改变游戏规则的方式。”

    “改变游戏规则？”

    “是的，我要改变规则不，是改变世界。‘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

    “？！”

    听到熟悉的句子，艾丝缇的枪口晃了一下，拉杜的视线朝着她一瞥，然后微笑。一边笑着，往上开启的两章一边像抓住什么东西似的，移向了胸前。

    “是的，我正试着改变两个种族之间的斗争规则。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不择手段。就算是要说谎、背叛、或是杀害朋友，我都不会犹豫噢，对了，以恩。”

    按在班机上面的手指，连扣下的时间都没有。就在额头所滴落的汗珠让艾丝缇眨了一下眼睛的瞬间，拉杜的身影已经开始消失在眼前。

    “糟了，是‘加——’”

    失去眼前的敌手、倍感狼狈的艾丝缇耳边传来了轻声的低语。

    “你搞错了一点。这个阴谋并非‘近乎反叛’——而是不折不扣的‘反叛’”

    从背后身来的手，攫住了她握住散弹抢的手腕。象牙雕刻般的手指对男人来讲过于纤细，不过却映衬着少女硬度犹如钢铁、正紧扣着扳机的手指。

    就像老师教学生习字一样，拉杜由身后抓住艾丝缇的手，然后移动了枪口。

    “枢机主教遭到‘吸血鬼’袭击，教廷绝对不会漠视。然后使者被教厅的人、而且还是丝佛札枢机主教手下所杀害，陛下想必也能体悟到自己的错误——作为纷争的火种，分量相当足够。”

    “快快逃啊，阁下！”

    艾丝缇拼命按着自己正一寸一寸往上抬起的散弹枪。不过在吸血鬼的乖力之下，这也只是徒劳无功。枪口准确瞄准了僵立在地的少年额头。

    “拉、拉杜，你”

    “什么都不用再说了，以恩。我不会辩解。让你付出友情的男子，不过是个卑鄙的叛徒。你就带着对我的唾弃受死吧再见了，我的朋友。”

    最后的低语应该没传进任何人的耳中——唯有被吸血鬼给搂抱住的短生种少女除外。

    在那一瞬间，艾丝缇察觉拉杜扣着扳机的手指传来微微的颤动。不过在下个瞬间，子弹仿佛斩断所有者的踌躇似的，快速凌空而过。九发散弹随着强烈的反作用力从枪口飞出，掠过呆然而立的少年发梢，穿入了黑暗。

    “什么？！”

    并不是失了准头。而是在发射的瞬间有些什么东西飞来，弹开了散弹枪。拉杜瞪大了眼睛，朝着就近在身旁的暗处转头。

    “谁，是谁在哪里？！”

    将枪身打偏的那东西正法出孝女哭嚎般的声响，飞回到黑暗的彼端。站在那里的硕长身影稳稳抓住了长形铁棍的前端。

    “欸，这是怎么搞的？”

    那古怪身影——身穿白银铠甲的骑士毫不松懈的紧握着槌矛，刻意的摇头。

    “吸血鬼居然拿枪对着吸血鬼，这还真是奇怪。”

    “异端审问官？！你已经到了！”

    拉杜一个咋舌，将艾丝缇当成盾牌，朝着新敌人举起了手掌。不过异端审问官——佩卓斯修士的槌矛则快了一步。

    “用小女孩来当盾牌，你这卑鄙的家伙！”

    高周波转轮再度被掷出，掠过少女头顶，直接袭向位于背后的吸血鬼胸口。

    “唔？！”

    如果不是即刻撞开艾丝缇、往后方跳跃，拉杜的身躯说不定早已被劈的面目全非。是长生种卓越的反射速度与肌肉力量救了他的命。在下个瞬间，蓝白色火球用亚音速被丢了出去。

    “火焰魔人？！那么，我那些倒在那里的部下就是被你给杀的！”

    自动挪移的盾牌，将逼近身躯的火弹直接击落。佩卓斯用左手单手将五十公斤以上的槌矛像指挥棒一样旋转着，然后发出怒吼。

    “我要为在圣战中倒下的忠勇部署们报仇！可恨的吸血鬼啊，看我圣洁、正义的铁槌！”

    “？！”

    艾丝缇仿佛见到拉杜的脸在惊愕之中扭曲。因为佩卓斯之前还站在那里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已经消失无踪。

    “太夸张了，短生种居然也会‘加速’？！”

    火焰魔人反射形地跳开，手里生出新的火球。

    有某种物体，发出尖锐声响劈像了他的身体。

    “唔！”

    一边由唇间吐出红紫色的东西，拉杜修长的身躯一边被弹向了墙壁。在那时候，片刻之前他所占的位置，被火焰所包围的异端审问官正出现在那里。

    “你这吸血鬼！”

    在交错瞬间被丢出的火球，似乎并没有躲过。不过佩卓斯并未将裹卷着装甲战斗服的火焰拍落，而是朝着落在壁面上的火焰魔人怒吼。

    “得寸进尺的怪物！”

    “啧！”

    呜咽哭号的槌矛三度袭向蓝发的吸血鬼，拉杜抬起手正面迎击。

    “趁现在！快跑，阁下！”

    艾丝缇将自己摔落在地面的散弹枪捞了起来，同时拉着少年的手，开始在码头上奔跑。佩卓斯和拉杜——激烈沖突的结果不管是谁赢，最后都很不妙。所以若是要逃，现在就是最大、恐怕也是最后的机会！

    “糟糕别想逃，以恩！”

    “你再看哪边，火焰魔人！”

    拉杜朝着往快艇方向疾走的少女以及被拖拉着奔跑的少年发出怒吼，后面追赶而来的则是佩卓斯的咆哮。避开快速回转而来的槌矛追击，拉杜手里浮现了蓝白色的光。

    “——来了！”

    在那一瞬间，艾丝缇回身扣下了散弹枪扳机。在火焰掷出以后才开枪是迟了一步。凭着吸血鬼的腕力，在投掷与命中之间，艾丝缇应该是没有时间扣扳机的。所以——

    “神啊，求求你——阿门！”

    随着拇指与食指之间快要破裂的强烈反作用力，散弹枪发出“咆哮。击出的散弹像撒网似的扩散开来直线前进。不过瞎蒙发射出的子弹，要想击落飞来的火球，机率是远远近乎于零——

    只是下个瞬间，就在少女与火焰魔人所连成的直线正中央，火球炸裂开来了。

    “真真的打中了？！”

    “啧，该死的短生种！”

    艾丝缇等眼瞧着歪打正着的情景，拉杜则是斜睨着她，露出了牙齿。不，火焰魔人死等着的并不是艾丝缇。而是在她的背后——立在快艇甲板上的修长身影。

    “噢，你这家伙还活着？！”

    佩卓斯的咆哮声中夹杂着莫名的欢喜。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甲板上站着的是水滴正由长长的银发尾端滴落、身穿修士服的神父。手里所握的旧式左轮**正吐出白色的硝烟。

    “艾丝缇，快到这里来！”

    一边将**瞄准点挪往拉杜，神父——亚伯一边叫道。“快上船！”

    “啧，真是走运！”

    手里凝结着新的光芒，拉杜翻转手掌。火球和对准他头部旋转而来的槌矛撞个正着。

    “呜喔！”

    飞散的火焰让佩卓斯有一瞬间停下了动作。抓住这个空档，蓝发的吸血鬼朝着地面用力一踢。用柔软到几乎可以说是优雅的动作，朝着异端审问官飞扑而来。

    “怎、怎么可能？！”

    不过，被拉杜突袭的佩卓斯口中并没有喷出学沫。

    “把本人当成踏板？！”

    就在“毁灭骑士”口中发出惊愕声音的同时，以他的肩膀当踏板的拉杜身影，已经毫无重量似的飞向空中。朝着仍像大梦初醒般，刚离开码头的快艇飞翔了数十公尺距离。

    “去死吧，以恩！”

    在宛如死亡天使般飞舞而下的拉杜眼底所蹲着的，是受伤的少年。突出的勾爪朝着他的头部一闪，正在掌舵室操舵的艾丝缇叫嚷了起来。

    “神父！”

    艾丝缇对着目前位于甲板上的另一个人物——银发神父发出了怒吼。再这样下去，以恩的头颅想必会像石榴一样被劈落。现在能想办法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亚伯。

    “神父，快开枪！”

    仿佛回应着修女的叫声，旧式左轮**的枪口喷出了火焰。子弹几乎就要攫住此刻仍想将少年的脸化成肉块的拉杜肩头，只是因为吸血鬼动作迅速的闪身，于是在中弹之前被闪开来。不过这一瞬间的空隙倒救回了以恩。勾爪划断了翻身跳开的少年两、三根头发，然后深深嵌入甲板。

    “啧！”

    火焰魔人一边由破了个大洞的甲板上面拔出爪子，一边咋舌，将袭来的子弹一一打落，然后一脸厌烦的挥动手腕。

    “少来阻挠我，短生种！”

    “！”

    不往后看就直接扔出的火球，袭向了亚伯面庞。神父虽然一个仰身避开了它，不过因为脚步蹒跚，于是朝着海面滑了一跤。

    “神、神父！”

    艾丝缇叫着只凭单臂抓紧扶手、勉勉强强才没有滚落的亚伯。在这期间，拉杜依然追着在甲板上爬也似的逃离着的以恩。手里浮现着宛如死亡般的蓝白色火焰。另一方面，神父并没有搭救少年的余裕。只能拼死命的抓紧了扶手。

    “神父，你在做什么啧！”

    左手扔握着船舵，艾丝缇将散弹枪枪口对准了船尾。在这种距离到底能不能命中？可是，现在要是不开枪，那少年不就——

    “主啊，请赐我力量——阿门！”

    在那瞬间，奇迹发生了。

    宛如神的手般白皙、巨大的物体，从拉杜的头顶上降下。

    那是卷在桅杆上方的快艇主帆。亚伯刚才被拉杜给弹开的子弹，看来似乎射断了神索。火焰魔人从头到脚整个给盖住了。

    “！”

    一缕细微的哀号声响起。

    原本正准备投向少年的火球，现在点燃了帆布。即使是火焰魔人，除了角质化的手掌之外，对火焰还是不可能有抵抗力。拉杜就这样被自身的火焰给烧灼着，仓皇失措的勾爪乱挥，想从紧缠住身体的帆布中逃脱。

    “主啊，感谢你！”

    轰然一声——

    随着强烈的反作用力，散弹枪枪口喷出了火焰。银质散弹用亚音速袭向了火焰魔人的面庞。

    如果遇到人类，这记枪击绝对能打爆他的脑袋。但是吸血鬼的反射速度可是凌驾猫科动物，位居地面第一。就在中弹前一秒，拉杜弯下身躯，成功的避开了它——不过避开的只有子弹。

    “呜！”

    燃烧的帆布正拉扯着四肢，就算拥有长生种的速度，要躲开子弹还是颇为费力。就在下个瞬间，拉杜的身体失去平衡，滚落到海面上。而且正巧就在螺旋桨运转位置附近。

    “以恩！”

    冒着白色泡沫的航道，在一瞬间，开出了鲜艳的红花。

R.O.M II 热砂天使 第三章：罪人的刻印

    ——我是经过主的愤怒之杖，知晓苦楚的人。

    被赶入黑暗中，无力的走着。

    （哀歌第三章第二十三节）

    I

    明明还是日落之前，街上却已失去了人影。

    连平常总要喧闹到深夜的市场，买东西的客人也抱着袋子赶往归途。接下来才要热闹的酒吧和赌场门上，“停业中”的牌子正在空荡荡的摇晃。旧市街夜幕低垂，取代醉客昂首阔步的是配挂短机枪、身披黑色野战服的团队。

    二十点五十分。

    离三天前所公布的夜间外出禁止令的执行时间，只剩不到十分钟。迦太基的街道正迅速失去了活力。

    “真是惊人。简直就是戒严令嘛。”

    不，或许比戒严令更糟糕。

    负责执行戒严令的至少还是该国军队，但目前徘徊在迦太基市内的，却并非迦太基军队。甚至连军队都不是。爬上了耸立在大教堂前、身批盔甲依旧姿态华美的女骑士铜像——圣艾莉莎铜像底座、睥昵着过往行人的。是身披黑色野战服的兵士。衣襟上面的徽章绣着“神之铁槌”——那是恶名昭彰的教廷反恐特种部队，特务警察的记号。

    “不过还真是麻烦。这下子根本没办法靠近大使馆。伤脑筋啊伤脑筋。”

    从机关**的保险始终开着、以备随时可以开火的年轻特警脚下走过，低首敛眉的路人其中之一牵着骆驼的游牧民族，正在头巾底下微微咋舌。

    他手上抱着大型纸带，应该是由沙漠村落久久出来买一次东西。不过要是负责监视的特警再稍用点心就会发现，从拉到脸部的外衣与压得低低的头巾之间，可以窥见的眸子并非迦太基人常见的黑眼，而是冬日湖面般的碧眼。除此之外，男子抱着纸带的脚步也有点不稳，好像哪里受了伤似的。在街道对面有群市民正投以满是敌意的视线，攫住了特务警官的注意力，所以对正通过身旁的危险人物并没有察觉。

    “哎，没办法了要和卡特琳娜取得联系的事，今天也只好放弃。”

    在压倒性强大的敌人面前，焦急也没用。还有最重要的，自己现在的身体——

    在正寻找着自己的特务警官面前，亚伯缓缓地走过。

    白皙肩头上裂开的枪伤虽然严重，不过周围已经慢慢长出粉红色的肉芽。像这种情形只要好好修养，想必一个礼拜就会康复。伤得那么重，才短短三天就“痊愈到这样，果然是人类常识所无法理解的回复力。

    “不过在彻底痊愈之前右肩先不要动。我想已经不会出血了，只是怕肌肉又要裂开。”

    艾丝缇用认真的神情，对着她那上半身坐起于床上的患者叮咛。外伤处理法是他自游击队时期以来的专长之一。从涂抹消毒药到缠卷绷带的步骤，全都难不倒她。

    “不过你运气相当不错。要是再偏一点，就会打中心脏。”

    “运气不错是吗拉杜也说过同样的话。”

    在为了彻底预防阳光射入而挪到寝室墙角的床上，少年坐起上半身，疲倦似的叹了口气。虽然躺在便宜旅馆的肮脏床铺上，近乎透明的白皙肌肤和性别完全分化之前特有的中性美貌，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童话里面的公主。要是不晓得来龙去脉，对他是个少年——不，甚至不是人类的事恐怕都很难发现。

    用纤细手指搓浓床单的少年——以恩再度深深的叹息。

    “要是在那时候死掉，或许我就不会看到朋友的背叛了。我只要死在那里，拉杜就不会背叛我。”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根本就”

    听到少年阴郁的发言，艾丝缇慌慌张张地抬高了声音。同时想说点什么来鼓励他似的张开了嘴，结果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有嘴唇无谓的开阖着。

    被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那种心脏被掐捏似的感觉，艾丝缇比谁都清楚。因为在故乡宛如冻结般的地下道，她已经品尝到害怕了。此刻少年胸中满溢着怎么样的心情，她是无比切身地明白，也正因为这样，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虚伪，反而想不出该说什么。结果只能无谓的张开口，连自己也发出了小小的叹息。

    “拉杜是我的养兄弟”

    以恩的视线并没有望向沉默的修女，只是继续说道。

    “他和我，从出生一来就一直在一起。而且，他还是我唯一的朋友。”

    （幼年同伴？可是看起来年纪差很多哦，对了。）

    艾丝缇一边听着少年感怀往事，一边募地忆起在训练所听到的，关于长生种生理现象的演讲。

    他们的不老并非与生俱来的。刚出生的长生种生命力和人类一般无异，会正常的增长岁数。所以太阳和银也伤不到他们。会变得吸血鬼化，是在他们本身经过了名为“觉醒”的过程之后。那个时期似乎有个体差异，据说会因为“觉醒”的时间而决定外表年龄。看来以恩的“觉醒”比朋友要来的早

    “我是个没用的傻瓜！”

    “阁阁下！”

    艾丝缇在暴乱的声音中回神，匆匆忙忙地抓住了以恩的手。有红色的东西，从紧握的拳头之中滴落。

    不过受伤的长生种似乎浑然不觉，仍用红色拳头捶打着床单。

    “为了他，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要是他求我去死，这条命我都可以给他！自己的朋友那么苦恼，我却都没有发现！”

    “阁下”

    俯视着那颤抖的小小肩膀，艾丝缇仿佛自己正受到指责似的紧咬着唇。

    对自己的不成熟实在可恨。在这种时候，人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话？

    人所背负的人生各有不同。艾丝缇并没有傲慢到觉得自己有办法安慰别人的苦恼。不过至少需要能说些缓和痛苦的话。在过往的人生当“。自己在低潮时所听过最开心的话

    “不、不过，阁下”

    艾丝缇依旧握着少年的手，然后说出了那句话。

    “我是阁下的伙伴！”

    “什么？”

    突如其来的话，让以恩扬弃了头。仿佛忘却之前苦恼似的皱着眉。

    “你在说什么？”

    搞搞砸了！

    艾丝缇紧咬着唇“脸上像要喷出火”。自己突然说些“么啊？

    “这、这个”

    修女慌慌张张地将紧握着的手放开，然后语无伦次的辩解。

    “不论阁下再怎么自责，被敌人给打倒，我还是你的伙伴我我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感觉就是”

    以恩似乎微微叹了口气。略往前倾的头摇了摇，然后淡淡的说道。

    “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这、这样啊抱歉。”

    “不过我要向你道谢。”

    “啊？”

    在忍不住抬起头来的艾丝缇视线前方，少年正羞涩的笑着。那是艾丝缇第一次见到他的笑脸。

    “艾丝缇，你很特别该怎么说呢，就短生种而言相当有趣。”

    这个“有趣”到底是什么意思，感觉似乎有点微妙，不过以恩轻轻垂下金色的睫毛，用带有微热的手指，握住了修女的手。

    “我很感谢你谢谢。”

    “不不要客气！”

    艾丝缇一边察觉到自己的满面潮红，一边胡乱的摇头。夜幕才刚落下的时分。上半身全裸的美少年。在有床的房间里拉上“帘两人独处仔细想想，还真是个充满危险的状况。

    “对对了，阁下！要不要拉开窗帘？”

    这样不但能放开手、还能拉开窗帘——想到一举两得的方法，艾丝缇站起身来。

    “阁下不是说过，喜欢从这里所看到的夜景？”

    “嗯”

    以恩一边依依不舍的将握住的手指放开，一边点头。这间房间是位于建在迦太基少见的高地上、三层建筑旅馆的三楼。由窗户可以一览夜晚的街景。

    “这里所看到的景色，和帝都有点像当然在华丽程度上是差得很远。”

    混杂着潮水气味的晚风，由艾丝缇所开的窗口吹了进来。在微暗的灯光下，吸血鬼一边抚着发出淡淡光芒的金发，一边抬眼望向窗外。那眸子里的光辉虽然美丽，但却带着莫名的悲伤，看起来有点空洞。

    “我还有机会再看到吗？”

    “当当然有？！”

    那声音里的幽暗，让正在整理绷带的艾丝缇慌忙抬起头来。仿佛要给对方和自己打气似的，露出加倍明朗的笑容。艾丝缇并没有兄弟，如果真的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是当然的。我和奈特罗德神父绝对会保护你！在阁下和丝佛札枢机主教会面、然后平安回国之前，就算舍命我也要保护你！”

    看似快活的笑脸，在艾丝缇心底却没有那么单纯。在那之后已经三天——室内仍在异端审问局制压之下，并非得以行动的状态。并说要把以恩送进大使馆，就连想从这间旅馆脱身都相当困难。况且一直待在这里，也不能保证就绝对没事。

    期待有人能拍胸脯保证的，其实正是她自己。

    “是啊。你说得对。”

    仿佛感应到修女的笑脸似的，以恩嘴角绽出笑颜。目前身处危险状况，这点他应该也很清楚。只是看到少女试图鼓励自己，或许是为了不让她的努力白费，所以强作笑脸。

    “最后一定”万事顺利。“会完成陛下”赦命，平安“到帝都，尽”享受美丽的夜景我可以这么相信吗，艾丝缇？“

    “当然可以。那就是我的工作。”

    “你真可靠。”

    就在少年和少女，在彼此脸上找到羞涩微笑的这时——

    听见了小小的敲门声。

    “呃，打搅了，我是奈特罗德。我回来了。”

    “噢，神父，回来的真晚。”

    看到男子在轻微的咳嗽声中走进房门，以恩放心的叹了口气。却没觉察艾丝缇的脸在相对之下变得很僵，只顾着问候一边取下头巾一边坐下的对方。

    “侦察辛苦了。因为你回来得慢，我有点担心。路上都没事吧？”

    “噢，到处都是特警，连走在路上都很麻烦啊，艾丝缇，在我出门这段期间有没有异状？”

    “没有。”

    神父亲切的搭话，艾丝缇却也不看他的眼睛，直接回答。

    望着那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以恩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怎么了，艾丝缇？”

    “啊？没没事啊。”

    虽然匆忙挤出了笑脸，她的表情中却带着某种掩不住的僵硬。

    亚伯略微悲伤的瞥着少女的侧脸，嘴里却什么话也没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咳，同样拿出带点不真实的爽朗，对着以恩说话。

    “对了，阁下，伤口的状况怎样？似乎稍微可以动了？”

    “嗯，相当顺利。银好像差不多都除掉了。我想这样在一个礼拜之内就能彻底痊愈。到时我自己一人也能潜入大使馆。”

    以恩表达坚定的决心，然后点头。或许是刚才艾丝缇的鼓励奏效，声音和明亮。不过相对之下，神父的脸上却蒙着阴影。

    “一个礼拜？这样啊。还要那么久”

    “‘那么久’？”

    那句低语，以恩并没有听漏。

    “有什么问题吗？神父？”

    “噢，其实抱歉。”

    亚伯一边轻咳着，一边用手帕掩口。或许是感冒了，这几天三不五时就会莫名的咳嗽。

    “你还好吧，神父？气色不太对劲啊？”

    “抱歉。我不要紧。只是夜里有点着凉”

    神父仍是用手帕掩着嘴，然后摇头。气色虽然不太对，不过声音已经回复了原样。

    “不好意思我们继续谈。异端审问具那群人的动作，远比想象中要来得快。看这个情况，可能撑不了两三天。”

    “这么严重？”

    艾丝缇皱着眉，神父则用微微泛白的脸庞点头。

    这三天里面，异端审问局在迦太基街头可说是为所欲为。拿着大使馆被吸血鬼袭击的事、以及教会法作为盾牌，他们的行径更是肆无忌惮。或许是想藉着这个机会，让一般诸侯领教一下教会的优越感。市政府理所当然的失去了主权。只要稍微有点想反抗的迹象，不论是与事件无关的一般市民、或是当局的相关人员，一概遭到无情的监禁。

    “所以，和丝佛札枢机主教的会面”

    “我看是很困难。”

    亚伯一边用手帕擦试着嘴角，一边耸了耸肩。

    “大使馆正全面封锁。表面上说是‘警备’，不过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恐怕是处”软禁状态。“面的事也许”放弃啊，不“，你的心情”很能体会。“

    仿佛是想安慰沉着脸低下头去的少年，亚伯摇着头说道。

    “只是现在得有甘冒相当风险的觉悟。因为要从城里逃出，就已经非常困难了。”

    “我是帝国贵族。”

    苍白的脸上有着断然的决心，以恩摇头说道。

    “而且对贵族而言，陛下的赦命是绝对的。如果要违背赦命，那我宁可选择死。”

    “你的心情我能体会。不过会因为强行会面而遭逢危险的人不只是你。”一被异端审问局给逮到，丝佛札枢机主教的立场会变得相当不利。还是请你放弃这次会面，下回再想办法——“

    “对了，来泡茶吧。”

    艾丝缇略显唐突的站起身来。以恩的沮丧脸孔，她再也看不下去。

    “似乎会聊得很久，我看就边喝茶边继续吧神父，你来帮我一下好吗？”

    “噢，我”

    亚伯正想摇头，却在艾丝缇目光如剑的神情中陷入了沉默。于是只好不甘愿的站起身来，留下沉思的以恩走向厨房。

    “有什么事，艾丝缇？”

    “你刚才是说真的吗？”

    才一走进狭窄的厨房，艾丝缇就用严厉的表情细声说道。声音为了不让寝室里的少年听见而特意压低，不过视线却很锐利。

    “你打算叫他这样两手空空的回去？不能和阁下会面？”

    “噢，算是吧。”

    亚伯的眼神飘忽，仿佛正躲避着少女嗓音之中某种危险的气息。一边按着出现裂痕的镜框中央，一边在没有人追问的情况下开始辩解。

    “状况远比想象中来得糟糕。同时恶化的可能性非常高，好转的可能性则趋近于零。照这种情形来看，至少得保住他的安全，让他先离开这个城市”

    “可是，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命令是要保护他、并将他带到阁下面前不是吗？既然如此——”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异端审问官还没来，卢克索男爵也还没有背叛。最重要的是，她没想到孟斐斯伯爵本人会受重伤、变成无法行动自如的状态。哎，如果这无线电还能用就好了。”

    亚伯嘴里一边解释，一边神情悲伤的用手摸着耳朵。耳扣在被异端审问官殴打的时候损坏了，他用笨拙的手势将它取下。

    “总而言之，我们别无选择。这部分，卡特琳娜一定能够理解。”

    “我想问的并不是‘卡特琳娜大人’的事！”

    听到这些话，晚宴席上的愤怒再度涌现到脑海中。艾丝缇用激烈的口吻忿忿的说道。

    “我想问的是孟斐斯伯爵的事。他可是拼了命要来这个城市啊！你的意思是叫他空手而回吗？”

    异端审问局的那些人或许真是强敌。尤其是佩卓斯修士——那位异端审问官的存在，确实是个威胁。

    不过我方也还有张王牌。

    “吸血鬼猎人”——那股叫人恐惧的强大力量，若是眼前的神父肯使出来，异端审问官根本不足为惧。不，只要他在地下港口把它给叫出来，以恩也就不用面临那么危险的状况。如果能在那里将拉杜加以制伏、对佩卓斯修士给予重击，现在也就不用落到如此难堪。只要肯把他叫出来——！

    “没办法啊，艾丝缇。”

    不过亚伯似乎并没察觉少女的想法，只是耸了耸肩。

    “我们已经尽力了。办不到的事，后悔也没用。”

    仔细封存着的东西，在痛楚之中跟着醒来。

    “神父，你真的敢这么说”你真的敢拍胸脯说你已“尽力了？”

    没错，不单单是现在这件事。那是从离开伊什特万以来，持续累积的不满——猛一回神，艾丝缇已经抓着亚伯胸口发出了怒吼。

    “你尽的是什么力！你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展现实力！”

    “艾丝缇，我并没有保留实力。”

    “骗人！那你为什么惟色或那么不把在伊什特万那招给使出来！”

    艾丝缇用手抓着亚伯的胸口摇晃。如果现在的她保有些许冷静，或许就能察觉神父的气色异常地开始变差。只是数个月来的愤慨一举爆发，少女不可能有办法那么细心。

    “要是你肯认真，事情就会顺利得多！他也不用遭遇如此危险的状况！只要你”

    “……”

    亚伯就这样被摇撼着，不再多作辩解。只是神色暗沉地紧抿着唇。那内心隐忍着什么秘密似的表情，让艾丝缇加倍光火。于是视线更加用力，准备射出想要刨出对方内脏般的句子。

    “呃艾丝缇？”

    就在艾丝缇正要开口的时候，听起来战战兢兢的声音由背后传来。

    “怎、怎么了，阁下？”

    “抱歉，你们正谈到一半”

    在表情不悦的少女，与“可奈何似的垂下视线的”父之间来回张望，以恩“己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然后咳嗽一声，用手指着窗外。

    “外面有奇怪的人样子总觉得怪怪的。”

    “啊？”

    艾丝缇和亚伯面面相觑，浑然忘了之前的争执。然后来年个人像弹簧似的来到窗底下窥视。

    “是特警！”

    两人的声音完全重叠。

    在旅馆前有三十名左右的黑色野战服男子。站在旁边指指点点的，则是这件旅馆的主人。

    “阁下，快穿衣服！”

    艾丝缇用尖锐的声音交待以恩。单手拿着少年的替换衣服，另一只手则迅速将药“与”材“类”东“塞”包“。”这“间”亚“似”往“廊”查“楼”的“形。艾丝缇朝着那背影一瞥——

    （我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在艾丝缇总算冷静下来的脑海角落，闪过了一丝小小的后悔。

    想到适才所见的悲伤表情，她就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过分了。

    不过少女马上摇头，赶走懦弱的想法。自己并没有错。错的是他。对，是他有错——

    因为之前已经做好准备，所以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中，逃离的整顿已经就绪。虽然时间这么短，楼下的骚动已经透过地面隐隐传来。艾丝缇拉着以恩的手，来到了走廊。用先走一步的亚伯事先配好的万用钥匙潜入对面的空房。在这种场合所需要的逃脱方法与规则，早就已经有了腹案。

    遇到这种情形，从后门逃声更加危险。他们会这样大张旗鼓的突袭，“必是掌握了这里的后门。后门铁定已经有人看守。所以更不能往后面走。只是话说回来，在天亮之前就得找到新的藏身处，所以也没时间拖拖拉拉。

    对面房间窗下紧邻着的，就是隔壁人家的屋顶。在对面马路上可以瞥见特警制服的一角，不过只要翻过了屋顶，想必就不会被发现。

    “你们两个也快点！”

    “那我先走。”

    耳边已经传来军靴步上阶梯的声音。

    艾丝缇静静穿过亚伯所打开的窗户。原本打算在和神父眼神交会的时候说声抱歉——

    “动作快，艾丝缇！他们已经来了！”

    “我知道啦！”

    结果被这么一催，就什么话也没说。

    II

    血液特剂在气泡中跟着溶解，长生种则用空虚的眼神注视着它。赤铜质小瓶子里的白粉没有收拾，就那样摆着。

    “你调的鸦片老加太多是吧？”

    只见他邋遢的坐在椅子上，然后将手伸向了小瓶。没有洗澡，今天也是第三天了。沾血的衬衫沾满尘垢，宛如夜色的发丝也没有梳理，就这样乱着。

    原本就没有修饰外表的必要。这里可能是有史以来，阳光从来就没有照射过的黑暗地底。根本没有人会去看。要是耳朵够灵，或许可以听见类似微微细雨的声音，那是以半永久电力供应这座“女王之墓”的燃料电池、以及仿佛可以运作到世界末日的电脑运作声。

    “是你品味太差居然在‘生命之水’里面加砂糖。”

    拉杜随手将小瓶倒在玻璃杯上。高纯度的鸦片迅速撒入“生命之水”，瞬间达到了饱和。没有溶解的部分就在底部形成厚“的沉淀。不过他还是举杯一饮而尽。喝干最后一滴，然后急急的呛咳。

    “是真的。”

    不晓得在高兴些什么，拉杜像猫一样嗤、嗤的鼓动着喉咙。眼中甚至浮现了泪光，仿佛嘲弄着谁似的拉起了唇角。

    “没错，这里面鸦片确实太多你说得对，我的朋友。”

    长生中的嗤笑声久久停不下来。如果是断生种，这样的鸦片过度摄取早已达到致死分量，对他而言却只有微醺的程度。他重新将矿泉水注入杯中，丢进血液制剂。正想再次撒入鸦片的时候——

    “哎呀呀。这种时候就在享福啊。”

    一缕讽刺的声音，将拉杜的手定在原地。

    “现在才刚入夜哪？要喝醉会不会太早了些？”

    “是谁？！”

    设置在加太基地下两百公尺——比核子避难所还要下层的这个区域，除了他之外，应该没有别人。能够让身为长生中的他超感应失灵、然后逼近身旁的

    “什么谁不谁的，‘炎之剑’。你到底在这里干吗？”

    “原来是你啊，‘操偶师’。”

    望着那宛如由黑暗所生出的人影，拉杜发出了既非安然谓叹、亦非战兢呻吟的吐息。

    那人影——由黑暗所生的年轻人相当的美。他有一头咖啡色发丝和同色的眼珠。带着懮愁的美貌，那份纤细如此脆弱，让人觉得只要一个不经意的触碰，就要跟着碎裂。身上所穿的是处处有得买的简单外套，不过光是这样的装束，就已胜过任何王公贵族的礼服。拉杜虽然也被分类为美形，不过两人一比，就和这位青年差得远了。若是真有天使，神所赋予的大约便是如此形貌。

    不过，拉杜不得不和这年轻人碰面的时候，总会想起短生种圣经之中的一节——“所以，将自己假扮为光之御史的恶魔并非罕见”。

    “你来这里做什么，‘操偶师’？”

    “来”看“的”形“，”炎“剑”。“正”点“是”看“和”沙“天”‘“情”。“

    “操偶师”耸了耸肩，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这年轻人连这种表情都有令人屏息的美丽。

    “帝国使者和教廷枢机主教到迦太基已经很久了。为了要让刺客接近这两人，我们可是用尽了心机。不过为了预防暗杀失败，我们还准备了让封印古代遗迹复活的备案——连教廷的电脑工程师都特地调来但是遗迹打开了，之后却完全没消没息。我正觉得担心，结果过来一看，作战负责人喝得醉醺醺在说醉话你看看，这下我回去该怎么交待？”

    “……”

    年轻人斜眼望着不悦的保持沉默的吸血鬼，然后啪的一声弹指。高耸的天花板上亮起白色的灯光。在这广阔的黑暗中，那是近乎无望的微光，不过要让沉入黑影之中的物体浮现，这样已经十分足够。

    物体看起来像座巨大的祭坛。

    类似古代阶梯状金字塔的四角锥体。那是已故女王的墓碑，由及其迷信的后世迦太基市民所封印的碑石。

    不过在场的两人都知道，那是由失落科技精粹所制作而成的电脑。由名为“艾莉莎女王”的人为了某种目的而创造，在创造者死后，依旧为了遂行目的，而持续进行运作。

    “那两人的暗杀失败也就算了，为什么在那之后，你不马上启动‘沙漠天使’？明明只要用这个一切就能搞定的。可以将孟斐斯伯爵和丝佛札枢机主教同时除掉。”

    “使用‘沙漠天使’，那两个人的死亡会被当成意外。”

    拉杜一边喝着没放鸦片的“生命之水”，一边不悦的回答。

    “使者和枢机主教，必须分别死在短生种与吸血鬼的手里不然我们‘骑士团’要将帝国与教廷导向开战的目的，不就无法达成了？”

    “可以这样自然是最好。但是让使者与枢机主教见面的话铁定不妙。万一暗杀失败，就以备用办法‘沙漠天使’将他们与迦太基整个除掉，这可是‘骑士团’的决定。你为什么把它撇在一边？”

    “我还没有失败。”

    拉杜用眼角余光瞪着那白磁般的美貌，然后说道。

    “我还没有失败。我会乘乱把他解决。枢机主教那边也是一样。”

    “‘把他解决’？有那么简单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操偶师’？”

    年轻人耸了耸肩，长生种用带刺的眼光直瞪着他。

    “你要是想说什么，那就说清楚。”

    “我在担心，你能不能杀得了他。”

    “操偶师”用指尖顶着下颚，看似担心的皱着眉头。不过俯视拉杜的眼底却带有某种愉悦的光芒。

    “一开始，皇帝要派遣使者根丝佛札枢机主教会面的时候，为了加以阻止，是你主动和我们联络的对吧，‘炎之剑’？”

    “是的——短生种没理由和我们进行交涉。为了这个缘故，必须阻止派遣使者。”

    长生种瞪着年轻人，一副有话就说的表情。要是他有心，在转瞬之间就能将以两个短生种马上变成焦炭。不过美貌男子却纹风不动，完全没有离开的意图。

    “阻拦皇帝和枢机主教之间的接触，然后加以利用，制造两者的对立——嗯，这个做法不错。很不错。‘骑士团’和我都不担心这点。只是接下来的是很不妙。后来被皇帝选为使者的人，居然是孟斐斯伯爵以恩——也就是你的好友。”

    带着深深的同情，“操偶师”摇了摇头。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还真是惨酷。怎么说呢明明是你最信赖，对方也最相信你的朋友，你却不得不拔剑相向。而且你——”

    “那是我个人的事，与这无关。”

    你闹够了吧——底层泛光的青铜色眸子如此呐喊着。

    拉杜将实现从带着虚假同情的美丽面庞上面挪开，仿佛自言自语地说道：

    “少胡乱推测。这回计划关系长生种的未来——我不可能拘泥那些个人小事！”

    “哎呀、哎呀、哎呀”

    仿佛要打断男子懮虑种族未来的发言似的，年轻人一声嗤笑。

    “别净跟我讲些浅薄的民族大义吧，‘炎之剑’——你只是对杀害朋友这件事感到踌躇而已。嘴里老是嚷着民族大义，对孟斐斯伯爵却下不了手。一开始想让教廷帮你杀掉朋友，后来又不肯启动‘沙漠天使’哎呀呀，你还真是没志气哪。”

    “你话也太多了，‘操偶师’。”

    贵公子的脸因愤怒而变得像纸一样白，掌心浮现蓝色的光芒。

    “你这短生种想愚弄我？”

    “你这吸血鬼无视我的忠告是吧？”

    拉杜的手腕掀起了风。

    这是有紧握的拳头一般大小的火球正分裂成无数个，袭向“操偶师”。

    不过年轻人只有耸肩、然后叹息。

    “哎呀呀真是不懂幽默的人。”

    简直就像收到暗号似的，黑暗站起了身来。

    在年轻人周围，有影子像墙壁般挡住了他。那是外套全都披到脚踝的男子们。脸在头盔与防毒面具之下看不清楚，不过这些人是如何瞒过吸血鬼拉杜的眼睛、从哪里潜进来的——就在拉杜一脸惊愕的时候，分别举起的机枪已经发出重重的声音冒出火花。

    “这这些是什么人？！”

    所有火球全被击落，拉杜一脸呆愣的低声说道。

    “很令人愉快的一群吧？这是自动化猎兵——最近开发的杀人人偶哦。”

    “是短生种常做的机械化步兵？”

    “很像，不过不太一样。”

    “操偶师”明朗的一笑，然后取走身旁一具的头盔与防毒面具。

    “这、这是！！”

    吸血鬼一脸苍白的发出了呻吟。

    从防毒面具下面所露出来的是毫无异样的男子脸庞。只是眼睛被丝线所缝合，嘴上也带着拘束具。嵌进光秃头部的似乎是机械零件。不过，让拉杜为之脸色发白的却是——

    “他们和你一样是吸血鬼——噢，抱歉——原本是长生种。”

    “操偶师”用手指抚着由口部拘束具伸出的牙齿，然后笑道。

    “摘出前头叶，然后用电脑补满那个位置。没办”，药物和洗脑对你们全都没效这样虽然智力会完全消失，不过相对的，也感受不到痛苦及疲劳。简直就是无敌且忠实的战斗机械。“

    “你你这家伙！”

    见到无语同胞的悲哀姿态，火焰魔人眼中发出可怕的红光。

    “我饶不了你，‘操偶师’！”

    “‘饶不了我’？你是骄傲的贵族，这我很清楚，不过——”

    年轻人嗤之以鼻的伸出手来。这是拉杜全身就像被捆住似的动也不动。

    “根据‘骑士团’的排行，位阶8=3的我比你来得高。位阶6=5的‘炎之剑’拉杜巴旺。根据这个原则，你的说话口气是不是有问题？”

    在无法动弹的长生种耳边，年轻人恶作剧似的耳语着。拉杜只要使力，像这种短生种，一根手指就能将他大卸八块。可是在现实中，长生中只能冒着冷汗全身僵硬、发出恐怖的喘息。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全身神经就像灌进融化的铅一样传来剧痛。脖子以下，连一根手指也没办法动

    “失失礼了。”

    在漫长的时间之后，僵硬的舌尖所吐出的是断断续续的致歉。

    “请原谅我的无礼”

    “噢，不用突然那么拘谨。每个人——噢，抱歉——吸血鬼都会犯错。我们要有宽恕过错的宽容精神，这才是社会的润滑剂。”

    “操偶师”嘻嘻地笑着，手指低声一响。仿佛切断了丝线似的，拉杜的修长身躯直往后退。然后像倒卧使的趴伏在地。

    望着保持像狗般的姿势、正在激烈喘息的长生种，年轻人用俯视心爱宠物般的眼神瞥了一眼，然后明朗的笑道。

    “哎呀，不好”思。我也说“太过分了。”不想杀害朋“，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在‘骑士团’里面有不少人怀疑你，你不觉得有必要让他们看看你的诚意？“

    如果不知道实情，看起来也许就像为朋友着想的年轻人正在鼓励朋友。不过“操偶师”的眸子里，却闪烁着衷心喜悦的光芒。

    “我再给你一个亲手杀掉孟斐斯伯爵的机会。你要加油，试着挑战看看。还有，如果这回你还杀不了朋友，那就没办法了。我会立即启动‘沙漠天使’让迦太基随着他们一起消失——这样可以吧？”

    “我”

    自己还能有其他的回答吗？

    就在朦朦胧胧望见地板上有红色液体的时候，拉杜口中已经自行给出了答案。

    “我知道了”

    “嗯，很好。”

    年轻人满足的点头，然后将手伸入怀中。他轻柔的打开银质怀表，用歌“似的声音低语。

    “既然决定了，那就快去吧啊，稍等一下。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拉杜用怀疑的眼神俯视着被交到手里的金色圆盘。表情在读到上面所写的帝国语说明之后变得僵硬，“操偶师”一看，再度露出了微笑。

    “简单的饯别。证明我们之间的友情会不会哪天我就跟那小鬼一样被你杀掉？”

    “所以，将自己假扮为光之御使的恶魔并非罕见”——年轻人露出天使般的温柔微笑，然后往后退。

    “绝对派得上用场。你就当作被骗，然后带着吧。实物目前正在机场——好好努力。我会替你加油，男爵阁下。”

    就在那清澈的声音流向微暗的时候，美丽的本体就如已经融入黑夜似的，随着凶恶的“猎兵”一起消失踪影。

    “……”

    ——孤独一人，被留在地底的男子无力的趴伏在地面上。

    是不可见的手铐铐住了过往的束缚。可是却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捆绑住他的身体。长生种像人偶般无法动弹，用暗沉沉的眸子直直盯着手中所留下的金色圆盘——

    “嘻、嘻嘻”

    突然蹦出小小的笑声。

    拉杜将之前微微颤抖的嘴唇紧咬到快要出血，然后低声笑着——那是察觉自己和恶魔交换契约的人所发出的笑声。是为了得到虚幻的黄金，却用不可失去的某种东西来作交换的男子所发出的笑声。

    眼睛像要忍住什么似的用力睁开，只有嘴巴弯成发笑的形状，拉杜站起来身来。一边起身一边有阴暗的笑声，仿佛别种生物般从嘴唇之间流泻出来。

    “现在现在还犹豫什么？我早就是卑鄙的叛徒了啊。”

    那是初次懂得自嘲的男子笑声。

    III

    “在这么晚的时间前来参见，实在非常抱歉。”

    对着睡衣上面只披了一件长袍的女主人，“毁灭骑士”恭谨到接近古板的行了一礼。

    取下钢盔的那张脸出乎意料的年轻，而且相当端正。实在难以相信这个古板到足以入画裱框的青年，就是现在迦太基人畏如蛇蝎的民众首号公敌。

    “打扰您的休息，卑职实在惶恐之至，若非职责在身——”

    “无谓的客套话可以省了。”有事就说吧，佩卓斯修士“……”

    将手放在交叠的膝上，卡特琳娜丝佛札抬高了下巴。不请自来的客人在沙发上落座，是她表明自身不快的特有方式。

    “二十三时——对方是吸血鬼也就罢了，要来探访人类，感觉似乎是有点晚，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时间来访，你是要为了这三天，将身为”机主教的我拘禁在大使馆内之事前来谢罪？“

    “什么，谢罪？拘禁？很抱歉，卑职绝无此意。”

    异端审问官依旧伫立着，声音里的过度谨慎丝毫未改，但在枢机主教面前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在大使馆周围配备人员只是为了警备考量。为了不给潜伏中的吸血鬼再度袭击的机会，请阁下暂时不要外出则是必要措施。确实给您造成了不便，不过绝对算不上拘禁——”

    “关于这些细节，我会在回罗马之后和梅帝奇枢机主教好好讨论。和你这种下属在这里谈，对事情也没有帮助。”

    一字一句，都像要用冰钻挖出对方内脏似的，卡特琳娜边说边交叠起双腿。细框眼镜射出寒光，语带郑重地问道：

    “既然不是来谢罪那你今晚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噢！其实是关于逃亡中的吸血鬼——卑职要向您报告，之前袭击阁下的怪物，目前已经确实掌握。”

    交握在膝盖上的纤纤素手，在瞬间变得像纸一样苍白，然后又迅速恢复原样。

    “是吗那真是辛苦了。所以，那吸血鬼已经被杀了？还是遭到逮捕？”

    “不，目前尚未逮捕。虽然闯入他们所潜伏的旅馆，不过很遗憾，还是被他们给溜了。”

    异端审问官严肃地摇头。不过细长的双眼却用带刺般的光芒，凝视着枢机主教美丽的面庞。卡特琳娜必须拿出所有自制力，才能按捺住自己不要发出安心的叹息

    “那可是非常的失态。异端审问官，你身为局长，居然容许自己让吸血鬼逃走。难道异端审问局尽是一些无能之辈？”

    “您的叱责真是叫卑职感到汗颜。不过对方那边有意外的协助者。负责搜索的特务警官也是因为这些人而失察。”

    “协助者？”

    枢机主教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回觑着来客——如果有知晓内情的表演者在场，绝对会马上延请她，要她去担任剧场女星。她用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声音重复问道：

    “那些人也是吸血鬼？”

    “不。是人类，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和二十几岁的年轻男子，带领着吸血鬼逃走。”

    佩卓斯回话的神情依然严谨，似乎对女主人的演技浑然不觉。“是用着近乎刻板的严肃态度报告着事实。

    “同时依据未确认情报显示，有报告指出，那些人似乎传着修士服以及修女服不知阁下是否有什么线索？”

    佩卓斯的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和卡特琳娜的视线正面交锋。

    “真是的。”

    若用“间不容发”来形容，也许还把这中间的距离说得太多了些。不过卡特琳娜表情里的高贵傲慢却丝毫未减，只是摇了摇头“

    “对吸血鬼提供协助的不法之徒，我怎么可能认得？你为什么拿这种无聊的问题来问我？真是叫人不悦。”

    “若是影响了您的心情，卑职谨此谢罪。卑职只是一介莽夫，不谙言语之道。”

    美人的细眉挑成危险的角度，佩卓斯则是恭谨的低着头。对于一个不仅仅是神职人员、更是百分之百军人的人来说，他的态度确实恭敬到无懈可击。也是卡特琳娜最感棘手的类型。

    “唉，也罢。”

    卡特琳娜忍住想要咋舌的念头，冷冷地抬起了下巴。

    “你能懂什么礼数，我原本就不抱太多期待对了，那逃走的吸血鬼怎么样了？是不是又躲到什么地方？”

    “噢，目前部下正在追缉。只要卑职亲自出马，今晚想必就能有个结束。给阁下造成了长时间的不便，从明天开始，应该就能比较方便了。”

    “哎呀，那还真是个好消息。路上请务必小心若是一去不回，其实也无所谓。”

    台词的后半段就留在口中，枢机主教露出了无懈可击的神职人员专业微笑。然后对着一脸拘谨的骑士画着十字。

    “祝你成功，佩卓斯修士。愿主保佑你。”

    “遵命！”

    异端审问官深深一鞠躬，然后转过身去。不愧生为武官的宽厚背脊大踏步离开会客室之后，外头迅速传来轰轰的发动声。

    “连装甲车都请出来了。真是一群夸张的家伙。”

    “卡卡特琳娜大人，现在要如何是好？”

    六轮中装甲车的前灯在如雷的引擎声中轰然离去。卡特琳娜一脸冷漠的目送着它，低语声从耳环上面传入了耳朵。

    “再这样下去，”帝国“使者万一被异端审问局的人逮捕”

    “你冷静点，凯特修女。使者目前尚未遭到逮捕。”

    对着无线电那边显得狼狈的部署，卡特琳娜用沉稳而严肃的声音叱责。

    “知道亚伯和那名新来的修女目前仍与使者同行，就是一项收获。你从上空将他们三人的所在地点找出来。在异端审问局出手之前，我们得先救出他们。”

    “不必。”

    寒冰似的声音打断了枢机主教的话。

    视线一个挪移，发现之前始终不发一语、伫立在会客室一隅的年轻神父正面无表情地推着反光镜片的太阳眼镜。

    “你刚才说什么，托雷士神父？”

    “我说不必。”

    年轻神父——托雷士伊库斯冷冷的回答主人的质问。

    “目前营救作战的成功机率是0%.奈特罗德神父以下的三名人员必须予以放弃，米兰公爵。”

    “托雷士神父，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凯特修女拉高了声音。

    “什么叫必须放弃？你的意思是要对亚伯见死不救？！”

    “肯定——这是异端审问局的陷阱。异端审问局，不，梅帝奇枢机主教的最终目的，便是要让米兰公爵因为与‘敌国’通敌罪嫌而失去地位。”

    在反光镜片底下，托雷士的脸看起来更不真实。女子的猎犬用看不见的眼睛直直盯着沉默不语的主人，然后继续补充。

    “恐怕他们早已知道，目前和帝国赦使通行的正是国务院的人。只是单单逮捕他们，米兰公爵”可能否认与他们“间的关系。为了”免这种情形，他“最希望的，就是在我们试图营救时顺势加以逮捕。”

    “原来如此。所以佩卓斯修士特地前来是为了”

    为了让卡特琳娜陷入焦虑、促使她展开行动。才会告知出击的时间。为了让她去营救部下，然后因此而失去地位。

    “凯特修女。”

    “是的卡特琳娜大人。”

    想到主人不得不舍弃部下的心情，耳环另一头的声音相当低落。

    “请问有什么吩咐？”

    “你还在做什么？我的命令并没有更动。”

    “啊？！”

    听到卡特琳娜平稳、然而坚定的声音，凯特的语气瞬间为之一转。

    “您说什么？！”

    “我命令你，救出目前逃往市内的三人——动作要快。”

    对着冷然下令的上司，忠实的部下再次提出忠告。

    “米兰公爵，建议您更改命令。营救作战的风险太大。”

    “托雷士神父，就算风险再大——”

    那声音仿佛旋律协调的乐器一般优雅，却又带着钢铁般的硬度。

    “此时也不能让‘帝国’使者遭到异端审问局杀害。最糟的可能，它会导致‘帝国’与教廷，不，是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终极战争。就算会因此被异端审问局给盯上，我还是要救出使者——动作快，凯特修女。”

    “别无选择了。”

    发出冷淡回答的，并不是耳环另一边的声音。

    “那么，我要求准许出击，米兰公爵。营救作战我也参加。”

    “你？可是托雷士神父，你的眼睛”

    部下冷然的要求，让卡特琳娜的声音蒙上了乌云。托雷士的光学感应器在与火焰魔人一战中全毁。目前是靠其他系统的感应器，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障碍，不过要用来实战，实在是不太可能。

    “目前的你无法作战。这样不是只会陷入危机？”

    “否定——为了应对营救作战遭到强制执行的情况，我另备了一套战术计划。”

    反光镜片底下的表情无从判别。机械化步兵按住了耳边的耳机，告知另一边的同僚。

    “同时要求你的协助。‘铁娘子’——请在作战之前与我回合。之后，我要向你借样东西。”

    IV

    “呃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艾丝缇！”

    不晓得该不该问，在迷惑了老半天之后，似乎终于决定要问。为了不输给迎面而来的咆哮风声，助手席上的以恩拉高了声音。

    “我有一件事，很想跟你确认一下！”

    “很重要吗？阁下？！”

    窗外景色正用惊人的速度往后流逝。听到少年的问题，艾丝缇握着驾驶盘反问。

    “是是啊！我想应该很重要！”

    “那就长话短说！”

    听了小心翼翼的提问，修女看也不看的怒吼着回答。在这期间，她的手还是在教会军御用的无装甲侦察车“梅卡瓦”（注：Merkava，原指以色列于70年代所开发出的现代主力战车）的驾驶盘上左右旋转，脚则在减速器与离合器之间踩着热烈的节拍。见到她忙碌的样子，以恩似乎有瞬间的犹豫，不过后来还是决定要继续发问。

    “那我就问了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这问题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后面那个人！”

    艾丝缇的回答，背后方咆哮的凶猛撞击声所掩盖。

    像怪兽眼珠般闪烁不定的蟹眼灯——有大型坦克车大小的六轮重装甲车的巨体，正朝着小型车的身后直逼而来。

    “前面的车，快停下来！”

    装置在装甲车车体前方、“神之铁槌”徽章上头的车外喇叭，正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们是教廷特务警察！要将你们依窃盗警用车、以及违反夜间外出禁止命令的现行犯身份逮捕！把车停到路肩！”

    “真没礼貌！随便把人家当成罪犯偷车贼加上违反门禁？我又不是太妹！”

    艾丝缇由后视镜瞪了犹如小屋般大小的装甲车一眼，然后乍舌。从逃出旅馆、到偷了这台“梅卡瓦”为止，一切都相当顺利。只是接下来就不太妙——这下子连想丢了车、躲到哪里都不可能了。

    “停车！否则要开炮了！”

    “艾丝缇，他们在说什么？”

    以恩勇听起来简直像是安慰的口气低声说道。因为方向盘握在她手里，以恩反而有着莫名的胆怯。后座上的亚伯从刚才就脸色发青地直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说到这个，艾丝缇就想起来，训练所的车辆驾驶课程负责教官，“曾带着类似的表情说过。在训练课程结束之后，那位教官用微微发青的脸说：”艾丝缇修女，我要给你忠告。你尽可能别去握方向盘。除非万不得已，否则车辆驾驶的工作最好交给别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艾、艾丝缇”

    以恩一边回头望着仍在喊些什么的装甲车，一边再次提醒艾丝缇。

    “后面那些人，不用回答他们吗？”

    “不用！别理他们！”

    艾丝缇一边忙碌的切换离合器，一边呐喊着回答。现在已经离开迦太基、远远来到接近海边的北方。这个地方距离港口很近，是没有住家的仓库区。同时也没有市民经过。他们要是开炮了，其实也不足为奇。

    “艾丝缇，注意路的右边。”

    后座传来细细的声音。依旧脸色发青的亚伯离开了地图。

    “应该很快就能看到一条小路。只要开进了小路，那个庞然大物就没办法追来。”

    “右边对吧，神父？！”

    “艾丝缇，后面有状况！”

    以恩回头之后呐喊。装甲车的炮台正在开始启动。看样子那些人是来真的了。

    “你们两个要抓紧了，不然会摔出去！”

    就在眼角瞥到小路的那一瞬间，艾丝缇猛力回转方向盘。同时用惊人的气势踩下刹车。以恩似乎发出了悲鸣，不过在油压悬吊系统的惨叫之下给盖过了。

    梅卡瓦的前轮锁住，整台车子像在跳弗朗明哥舞似的在路上回转绕着圈圈，然后用近乎直角的方向右转。车体依照惯性定律，几乎就要翻覆——

    “‘天助自助’——阿门！”

    修女大喊一声，魄力十足的转动方向盘，车子竟奇迹似的稳住了。看来今晚的上帝颇为慷慨。在单轮驶过路面之后，四轮驱动车平安无事的回到了正常位置。

    “怎么样？这下总追不过来了吧？”

    艾丝缇一边闻着橡胶的焦臭味，一边对着转为阴暗的后照镜微笑。依照装甲车的体积，不可能穿过如此狭窄的路面。这下可就甩掉他们了。后侧左边的门或许是在路上给撞掉了，不晓得跑去哪里，不过用损失一片门板来甩掉追兵，还是颇为划算。助手席上的少年似乎脸色发白，不过还是先假装没看见。

    接下来就是找个合适的地点把车丢掉，然后徒步逃离。只要逃到海岸线的位置，然后潜入某个洞窟

    艾丝缇正想到这里，突然发现后座神父的脸色已经整个发青。他正按着腹部的位置，痛苦的扭曲着脸。

    “你怎么了，神父？脸色好难看。”

    “不我没事。我没事。”

    亚伯用一点也不像没事的声音回答。皱着眉头的脸庞浮现许多汗珠，然后变成水滴垂到了下颚。

    难道是晕车？——真是没用的男人。

    “你等等。我马上停车。呃，就是这边”

    艾丝缇一边叹气，一边正要踩下刹车的时候——

    黑暗之中传来了咆哮。

    “什么？！”

    有某种东西正发出高亢嘶吼，从前方的黑暗中飞舞而来，艾丝缇的生存本能比知觉跑得更快，反射性的转动了方向盘。超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擦过兜了一个直角的梅卡瓦车体，然后往前而去。那是足以贯穿战车装甲的超震动利牙。若是正面受到攻击，这辆车恐怕会像遭到土狼攻击的兔子一样被咬得粉碎。

    “糟、糟了！”

    可惜在逃过死神之牙以后，幸运女神所要求的代价却颇为巨大。

    因为过度使用，轮胎终于也撑不住。只留下最后一声临终前的惨叫，然后就爆胎了。在无比剧烈的动作中早已失去平衡的重心，就因这一击而彻底崩毁。随着离心力与惯性定律，砂石色的轻四轮驱动车肚子朝上、侧翻了过去。然后就这样冒着火花、滑向路面、猛力撞上仓库墙壁，最后才停了下来。

    “呜”

    艾丝缇一边眨动着乱冒金星的眼睛，一边摇头。人还活着，实在是不可思议。原本是该画个十字感谢主才对，不过很奇怪，翻倒的车体中似乎没那个气氛。反而将手伸向坐在隔壁、动也不动的少年。

    “阁下阁下，您没事吧？！”

    “唔”

    美丽的唇间发出虚弱的声音。肩膀的绷带正流出红色液体，看来伤口又裂开了。出血相当严重。另一方面，就在车子的外边，亚伯似乎被抛出车外，已经不省人事。这边看起来并无外伤，不过眼睛也没有睁开。

    艾丝缇只确认了这些，然后就抬腿踢向裂成蜘蛛网状的后窗玻璃。原本想试着爬到外面——只是已经没那个必要。

    “有见面啦，吸血鬼！”

    耳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压扁的门板随着消失。等到察觉那是被一股可怕的乖力直接拔掉的时候，艾丝缇已经被揪着前襟、拖到了车外。

    “噢？这不就是那时的小姑娘？所以报告里的修女就是你了。”

    像抓猫般揪着修女前襟的，是名身穿灰色修道服的男子。脸被钢盔给盖住了看不见。不过咧成新月形的唇边所露出的笑意，绝对不代表友善。

    “异异端审问官！”

    “噢，你还挺清楚的嘛，小姑娘。”

    佩卓斯修士感动似的咧开了唇角。其实看到刚才的装甲车、加上一字排开共有五十名左右的特务警官，只要不是太笨，总会得出和艾丝缇相同的结论。

    “没错，本人正是佩卓斯修士。异端审问局长。你既然知道了，那就老实回答。首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以人类身份帮助吸血鬼？”

    在这期间，群集而来的特务警官也粗暴的扒开了梅卡瓦另一端的门。他们手里握着银质手铐，想必是为了要拘捕以恩。

    一切都完了——

    “麻烦你放开她好吗？佩卓斯修士。”

    一缕虚弱的声音，鼓励了正陷入绝望的少女耳膜。

    就在所有人弹起来似的全部集中的视线前端，原本倒在路旁的神父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脸色虽然像死人一样苍白，不过手里紧紧握着他所爱用的旧式左轮**。

    “哼，是奈特罗德神父？”

    佩卓斯并未感觉到任何威胁，只是用鼻孔哼了一声。然后一边扭曲着嘴角露出嘲笑一边说道：

    “手下败将，你可真辛苦啊。还是到医院好好休息吧。”

    “手下败将？”

    用怀疑口气重复异端审问官台词的，是前襟正被紧抓着的艾丝缇。望着脸色苍白的亚伯，眸子里渐渐浮上顿然醒悟的光芒。

    所以这几天，他老是奇怪的咳嗽；不，在那个地下港口，和拉杜交战时之所以表现不佳，就是因为——

    “手下败将怎么可能！”

    “怎么，你不知道？小姑娘？”

    佩卓斯朝着一脸愕然、颤抖着嘴唇的少女一瞥，然后耸了耸肩。

    “那个男人的身体，想必已经一塌糊涂。就在上回交战的时候，从肋骨到内脏，全都被我狠狠的修理过了不起，居然自己还站得起来。”

    “！”

    艾丝缇瞪大眼睛，露出了被殴打似的表情。

    所以，亚伯他——

    “废话少说你先放开她，佩卓斯修士。”

    “找死的样子倒还蛮有气势的——行！”

    佩卓斯咧嘴一笑，放开了手腕。刹那之间，紧抓着艾丝缇前襟的力道彻底消失。少女在空中一个回转之后落向地面，唇间发出了悲鸣，重量为之一轻的异端审问官身躯则如风似的朝着地面一踢。

    “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

    朝着沖撞而来的白银飓风，亚伯手中闪出了火花。不过子弹却一一被弹开，错过了目标。四枚盾牌就像诡异的花蕾一般展开，异端审问官的嘲笑声从里面传来。

    “太没用了，派遣执行官！”

    金属异声撕裂了夜空。槌矛的高周波转轮发出呜声，袭向亚伯的头顶。不过却只穿过“然跃起”神父脚“。亚伯”手迅速“转，准”从盾牌“盾牌之”抓住敌人——不过并没有成功。正要抬起手臂的神父突然止住了动作。就像被看不见的钩爪抓住似的，身体弯成了？字形，然后剧烈呛咳。喷出暗红色的液体。就在这时候——

    “天谴！”

    佩卓斯的盾牌发出咆哮，袭往亚伯的腹部。就在身子前仰的神父侧边，另一枚盾牌同时送上了一击。修长的身躯呕着血、远远飞了开去。

    “神神父！”

    受到连颈骨都要凹折的剧烈撞击，神父的身体撞向地面，一边弹跳一边滚动。仰躺在地面的剪影出现痉挛，下方则有红色的水洼缓缓往外扩散。

    “神父亚伯神父！”

    “看好他们。”

    佩卓斯一脸睥睨的望向无力瘫倒的神父，然后悠然的抬高了下颚。

    “我要问你的事可多着呢。那边的吸血鬼帮他注射硝酸银溶液。小心带走。在拷问结束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死。”

    “——不，他要死在这里。”

    如夜雾般清冷的声音响起。

    在下个瞬间，发出沉重响声飞上夜空的，是已然停妥的六轮装甲车。超过十吨重的车体正拉着火焰的尾巴，一边回转着一边撞向地面，然后再度发出声响，在爆炸之后碎成了粉末。

    “什么？！”望着正熊熊燃烧的新锐兵器，佩卓斯瞪大了钢盔底下的眼睛。“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局、局长，那是”

    就在特务警官指尖所指的位置，一座小山般的巨影正由喷涌而上的黑烟对面发出了响声。那是厚厚的履带压碎石板、同时还发出刺耳引擎声的钢铁硬块——

    “战、战车？！”

    在凝结似的沉默中，可以听见有谁咕嘟一声、吞下了唾沫。

    应该配置在机场的最新型战车，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伤脑筋啊，异端审问官吸血鬼要干脆的杀掉。”

    讽刺的笑着的，是站在依然冒着炮烟的主炮旁边的细长身影，叼着未点香烟的那张脸，是艾丝缇相当熟悉的面孔。

    “卢、卢克索男爵”

    “嗨，修女，你好。上回失礼了。”

    香烟突然点着。拉杜将冒烟的香烟叼在嘴里，淡淡一笑。

    “逃了整整三天，真了不起——照顾这个碍手碍脚的小鬼很累吧？”

    “‘碍手碍脚的小鬼’？男爵、你——！”

    “你是那时候的火焰魔人！”

    艾丝缇正想为以恩辩护的声音，被汹涌而来的怒骂声给盖过。

    像是和主人的怒气产生连结似的，四只副腕往左右张开，眸子里辉映着席卷装甲车的火光，教廷最强的骑士全身翻滚着怒气。

    “你三番两次的杀害本人的部下！”

    “噢，你的对手并不是我。”

    望着怒号的佩卓斯，拉杜只送上冷冷的一瞥。相反地，脚底的战车履带发出声响、转动了方向。

    “和你相配的是这边的玩具。你就好好享用吧。”

    宛如回应着吸血鬼的声音，引擎响声随即升高。炮台发出油压的倾轧声，朝着佩卓斯与特警队开始旋转。

    “你这家伙控制了战车的电脑？！”

    “局局长危险！”

    双头机关炮像毒蛇昂首似的回转，扬起厚布撕裂般的声音。

    连战车装甲都要化为蜂窝的空乏铀弹化成了骤雨，朝着异端审问官与在他身后的特务警官倾注而下。佩卓斯有“盾牌”保护，身穿野战服的特警们则无从躲避。只要被机关炮弹擦掠而过，脑袋就会跟着搬家，风压还会将身躯一剖为二。要是运气不好正面撞上，整个人就会像水袋一样弹起不见。

    “不、不行！撤退！你们撤退可恶，这家伙——！”

    就在热血喷涌、惨叫连连的惨状中，佩卓斯用满腔愤怒举起了槌矛。在因机关炮弹而失去两枚“盾牌”的“圣骑士圣衣”保护之下，他的身躯毫发无伤。

    “胆敢伤害我的部下！”

    宛如愤怒的巨人，佩卓斯奋力甩动槌矛。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离柄而去，追随天线的诱导，击碎了战车的右侧炮台。

    “我绝对饶不了你，吸血鬼！”

    骑士再度扭动了手腕。击碎右侧炮台的转轮回身切断了左侧的机关炮，同时朝着位在一旁的拉杜身影直砍下去。

    “成功了！”

    在那个瞬间，吸血鬼美丽的身影仿佛消失了。少数存活的警官发出了欢呼，在天线诱导之下，漂亮完成任务的高周波转轮回到主人的手里。

    佩卓斯扬起槌矛，用夸耀胜利的神情吼道。

    “喝！没用的吸血鬼！”

    “嗯，了不起。不过——”

    弹指声从距离战车遥远的一方传来。

    “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规矩，不过在我们‘帝国’，胜利者指的是用自己的脚，站到最后一刻的人！”

    看到亮着柔光的瓦斯灯上头站着细长的身影，佩卓斯不禁瞪大了眼睛。

    “糟了，那家伙是用‘加速’——呜、呜啊啊啊啊啊！”

    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抹去了“毁灭骑士”的怒吼。

    在下个瞬间，他那愕然瞠目的身躯，就像被看不见的拳头殴打似的直接抛向后方。

    战车的正面主炮喷出了火焰。受到战车炮弹的直接轰炸，装甲服就算想互主也办不到。佩卓斯的身躯就这样不可思议的弹开，撞向背后仓库的墙壁，然后动也不动。

    “哼，看来自豪的盔甲，还是挡不住战车炮弹的直接轰炸。”

    拉杜一面爱恋的眺望发出炮烟的战车，一面由喉间发出嗤笑声。然后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将视线落向地面。青铜色眸子所捕捉的，是躺在翻覆车子旁边的小小身影。

    “以恩”

    有一瞬间，那双眼中似乎闪着悲伤的光芒，难道是火焰的倒影？不过在下个刹那，火焰魔人手中便浮现出蓝白色的光芒。拉杜面无表情的挥动手腕，用几乎可以算是优雅的姿态，朝着昔日的友人投出火焰。

    “再会了，我的朋友。”

    ——光线闪动着，照亮了拉杜细声低语的面庞。不过那却不是烧灼少年的火光。随着爆炸声飞来的散弹集中了火球，发出碎裂的闪光。

    “短生种！”

    拉杜用如剑般的视线俯视着依然高举枪口、喘气喘个不停的修女。

    “小姑娘！竟敢不知分寸想阻挠我！”

    “呜！”

    艾丝缇扣下扳机的同时，外灯上面的身形如同幻影般的消失了。就在反射性来回梭巡的少女背后——

    “可恶的短生种！”

    一股可怕的力道弹开了散弹枪。连艾丝缇自己的背部都随着撞上了地面。拉杜抓住了她的喉头，凭着右手单手就将少女身体举到和视线等同的高度。左手浮现蓝白色的光芒。

    “去死吧！”

    “！”

    火焰的光辉，将不自觉闭上眼睛的艾丝缇面庞染成了白色。不过就在这个时候，从火焰魔人掌心弹出的火球化成了数十个碎片，散置在地面上。

    “什么？！”

    拉杜瞪大了眼睛。将他的火球给击落的是蓝白色的光芒。难道是闪电？不可能，哪有横着走的闪电！

    “这是什么”

    拉杜追着光的残影来回环视，前方传来细细的喘息。

    倒在那里的，是像条破抹布一样的神父。修士服上处处都是悲惨的裂痕，根尸体一样躺着、动也不会动。不过全身所发出的淡淡光芒又是什么？还有最重要的——

    “血、是血？！”

    石板上面爬着红色的东西。就像阿米巴原虫还是什么，从四处汇集而来，逐渐化成了大河，流往神父的方向——那是血。而且不是一般的血。和神父一样、倒在地面的以恩肩头流出了血潮，然后自己像生物一样，被吸往神父的方向。

    “这这是什么”形？“

    在和长生种最是无缘的情感——恐惧驱使之下，拉杜吞了口唾沫。

    [超微机械“吸血鬼猎人02”80%限定启动——承认。]

    刹那间，巨大的闪电光柱喷向了夜空。

    V

    沸腾的日光就像神爪一般，将夜气撕裂、弹飞。随着由撕裂的修士服背部伸展开来的——是巨大而漆黑的羽翼。

    “那、那、那是什么？！”

    就像从蛹羽化而来的不祥之蝶，那东西缓缓站了起来，火焰魔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宛如皇冠的银色发丝，在火焰的映照下闪动着异样的美丽。右手所握着的，是比黑夜还要更黑的双刃镰刀。不过最显异样的却是发出血色光芒的眼睛、以及修士服背后所展开的巨大双翼。

    “天、天使不，是恶魔？”

    那东西面无表情的朝着火焰一瞥，不过马上不感兴趣似的，将视线挪向了地板。那里有着以恩像阿米巴原虫一样蠕动的血，正以他为中心滚动着漩涡。

    那东西笑了一声。

    接下来所出现的是极为可怖的光景。漆黑的羽翼像凋萎似的垂落到地面。不，说得正确一点，是翅膀浸在血水洼里面。然后在下个瞬间，以恩的血就像墨水遇到吸水纸似的，被黑色羽翼给吸了上去。

    被往上吸的血在黑色羽翼内部像毛细管一样分叉开来，然后吸入那东西的背部。

    “吸吸我们长生种的血？！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狼狈与战栗——步，是比这还要更原始的情绪“恐惧”，在拉杜体内沖撞开来。放下已经无法呼吸、只能喘息的短生种小女孩，掌心的分泌腺完全张开。另一方面，全身神经系统则是异常兴奋——就在他进入“加速”状态的同时，掌心已经浮现了火球。

    下个瞬间，无数火焰从拉杜手中离开，一边分裂着一边袭向了那东西。火焰群在“加速”状态中由四面八方投掷而来，要想避开，在物理条件上并不可能。不管是怎样的怪物，绝对会化为焦炭——

    “……”

    或许是察觉到无从回避，那东西并没有移动。只是将翅膀举向空中、用力拍击。

    闪电在刹那间形成，看起来就像成群毒蛇袭向软弱无力的老鼠堆一“。成百的火球在电击之下一一四散纷飞。

    “！”

    然而，拉杜却连惊愕的时间都没有。

    猛然回神才发现，眼前所站的异形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但是这怎么可能？自己正在“加速”。居然连对方的动作就无从察觉——

    就在颈项汗毛竖立的片刻，拉杜的生存本能将他身体横倒了下去。才一瞬间，数十根蓝色发丝便飞扬在夜空中。

    “发发生什么事了？！”

    拉杜依旧翻倒在地，整个人直往后退。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与火焰的影中摇晃。

    然后那东西依旧保持了沉默，俯看着拉杜。

    比黑夜还要更黑暗的影子里，只有红色眼珠放着诡异的光芒。

    仍是无言。不过那东西想说的，已经不需言语便清楚的传给了拉杜。

    你是/我们的/食物——

    大镰刀在静寂之中扬起，准备劈向拉杜的颈项。就在这个时候，显现在年轻帝国贵族脑海之中那东西的人称，却莫名的呈现着复数形。

    现在/我们/就要/将你吞噬

    地面最强的战斗生物长生种清晰的感知到这些，那东西手里的奇异武器正要一挥而下时——

    黑夜之中传来碎裂的声响。在转瞬间，有着惊人质量与速度的物体便由拉杜颈项飞掠而过。

    “神、神父！”

    远方某处似乎传来了悲鸣，不过拉杜并没有转头去看的余裕。连无人战车击出战车炮，然后履带发出声响、朝着这里直沖而来，他也无心顾及。他所注视的是——

    “……”

    那东西的左半身被削去了。正确说法是从左胸到左肩的部分，已经彻底消失。因为被战车炮命中而连根挖去。

    “……”

    红色眼珠缓缓注视着自己的伤。那东西的左上半身被战车炮直接击中，已经化成了四处散落的一堆深红色肉片。

    就算这怪物再怎么厉害，这下子

    不过拉杜的希望就在心脏跳了一拍的空档之中，随着声音彻底粉碎。

    摊在地面的血发出声响，开始冒出了气泡。

    不，那不是气泡。是小小的嘴。差不多有指甲大小，生着沙粒般利牙的嘴，从血液底部浮了上来。那些嘴正啃食着四处飞散的肉片。仿佛遇到什么天上美味一半，不断贪婪的咀嚼着。在吃饱了以后又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重新融入原本的血水洼里头，然后那些血再透过悬垂的羽翼，回到主人的体内。

    多么恐怖的光景。就在不到数秒的时间，散落地面的肉片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更恐怖的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东西的外貌已经恢复到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有修士服还是破的——然后站在原本的位置上。

    “开玩笑”

    随着牙齿打颤的声响，远方似乎有谁正在呐喊，不过拉杜并未察觉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开什么玩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比夜晚更暗的声音响起。漆黑的羽翼朝着空中大力拍动，蓝白色的电光在一根根的黑色羽毛之间疾走，然后朝着怪物所举起的大镰刀上面集中。

    世界在瞬间化成了蓝色。

    怪物砍出的大镰刀上放出电击，呈直线方向贯穿沖撞而来的战车。重量超过五十公吨的钢铁硬块就像纸雕一般被撕裂，然后四散开来，拉杜只能神经麻痹似的凝望这个情景。

    接下来，就轮到我被杀了——

    喷涌而上的烈焰将港口映照成一片明亮，那是由血、肉与铁覆盖而成的地狱。见不到站立走动的生还者。拉杜仰望在死亡与破坏的景色之中，宛如噩梦支配着一般昂然伫立的单一身影，心底如此确信者。

    这家伙要杀我——

    就在定睛俯看自己的红色眼珠之前，拉杜带着狂暴的寂静，正准备接受命运——

    “怪、怪物”

    虽然只是小小的声音，却有如雷霆万钧，在这情境之中炸裂了开来。

    声音来自于抱着昏厥少年、个子较小的少女。修女用忘了眨眼时的表情直直盯着堕天使，颤抖的声音低语：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然后，在这黑暗与鲜血所支配的世界中，发生了唯有神才能办得到的变化。

    “啊”

    那东西首度张开了口。

    红色眼珠首度浮现了飢饿之外的某种东西。

    那东西缓缓转身，再一次，想说明什么似的发出了声音。

    “不、不对不对我是”

    “咿！”

    不过修女见到了由火焰魔人身边离开、踏前一步的那东西，却是颤抖着直往后退。然后抱着少年的身躯不断摇头。

    “不、不要不要过来！求求你，不要过来！”

    “啊喔”

    那东西再次意图说明似的伸出了手。眼珠子里晃动着某种激烈交战的光芒，背后的羽翼就像枯死的黑蔷薇花瓣一般逐渐凋萎。

    “艾、艾丝缇，我我我是”

    “咿！”

    艾丝缇发出心脏被捏碎般的悲鸣，缩起了身子。那东西带有钩爪的手伸往她的方向。就在圆张到快要爆裂的眼前、被泪水所沾染的面颊上，比铁还硬、还要尖锐的感受轻轻碰触着她。

    “……”

    在下个瞬间，修女全身失去了力气。就像倒塌的枯木一般，身体凹折了下去——看来是恐惧过度，心力无法承受。就在抱着少年倒向地面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飞到了这里之外的某处。

    “啊艾丝缇”

    就在昏厥的少女与少年身旁，那东西跪了下来。仿佛在请求原谅似的，摇晃着艾丝缇失去意识的肩膀。

    “艾、艾丝缇艾丝缇我、我是”

    就在那东西像孩子依偎着母亲一般，再度摇晃少女的时候——

    空气炸裂了开来。

    从遥远高处所飞来的，难道是讨伐堕落天使的神拳？炮声比起着弹还要迟了几秒。

    “呜！”

    那东西护着艾丝缇和以恩——他们两人，然后发出了哀号。如果不是他再度张开羽翼、互助了二人，少年和少女铁定已经变成血肉横飞的肉块。三十厘米的对空炮弹掠过三人、在地面轰开了大洞，拥有连装甲车辆都要变成铁屑的十足威力。

    “啊，‘亚克拉席叶’！‘路法叶’！”

    奇迹似生还的特警朝着上空发出了悲鸣。在次月涌现的夜空中发出刺耳引擎声的，是全长超过二百米的灰色巨影。“亚克拉席叶”和“路法叶”——以“制裁天使的天使”为名，电脑控制室的最新锐空中战舰。

    “不、不会吧，连他们都！”

    被恐惧所压倒的声音迅速转成了悲鸣。两艘空中战舰的机关炮仿佛出现个人意志一般开始流畅的旋转。在下个瞬间，就和战车一样，电脑遭到控制的两艘空中战舰毫不踌躇的揭开了机关炮的火盖。

    “！”

    简直就像火柱从天而降。三十厘米机关炮弹以每秒五十发的速度成群发射，毫不容情的咬碎了地面种种。如同世界末日到来似的，空气发出悲鸣，灼热的铅块击穿了大地。水泥材质的码头像纸屑般碎裂四散，停泊在内的船只则陆续引爆、沉入了波浪之间。四处传来残存特警的惨叫，接着迅速消失。

    “糟了”

    身在其中、抱着艾丝缇以及以恩的那东西仰望天际紧咬着唇。在持续进行着机关炮扫射的“路法叶”旁边，另一艘飞行船“亚克拉席叶”的侧舷炮也在慢慢改变着方向。目标对准了他。就算耐得住机关炮弹，遇到这种大口径的大炮还是

    爆炸声——

    烈焰将黑夜化成白昼。大气鸣动，形成波浪叩向了地面。

    不过在声光炸裂开来的暴风中，原本应该击向地面的炮弹却没有飞来。

    “那是”

    在一边眯眼一边抬头的那东西——不，亚伯的视野中，映着沸腾的光之漩涡。

    气囊喷出深红色火焰与漆黑烟幕、朝着海面直线坠落的是依然维持开炮姿势的“亚克拉席叶”剪影。在旁边则是被卷入爆炸沖击、试图挪回船身的“路法叶”，涡轮引擎正发出尖锐的声音。那有如魔物般的巨影，硕大到足以让人在仰望之际便油然而生畏惧之心。

    不过在更上方的位置，还有凌驾两艘船舰的巨大身影。在次月涌现的夜空中唯我独尊、君临一切的是纯白色的空中战舰——

    “‘铁娘子II’——是凯特！”

    就在亚伯发出声音的刹那，白色飞行船闪动着光芒、毫不容情的刺向了侧舷炮台依旧仍在回转的“路法叶”。

    灰色的巨船一边发出爆炸声，一边追随僚船似的落入了海中。在一秒之后，海面出现小山般的隆起。爆炸声则在迟了一拍之后跟着响起。

    VI

    在伤患收容完毕之后，“铁娘子II”终于离港，时间也来到了新的一天。

    “位于现场的特务警官全数死亡——这么一来，迦太基市内的异端审问局战力也就彻底崩溃了。”

    凯特修女的声音相当苦涩。浮现在舰桥上的修女立体影像一边微微闪烁，一边歪着头思索。

    “对了，亚伯，那名袭击者——卢克索男爵人呢？”

    “这点我不清楚。”

    仿佛哪里受了伤似的，亚伯出少见的阴暗神情、摇了摇头。只是气色虽然不好，身上却见不到任何伤口。

    “我想，很可能是被炮击给卷入了以恩，你有看到他吗？”

    “没有我晕过去了！真是没出息！”

    声音中带着悔恨的是坐在亚伯邻座的少年。不知道是银褪去了、还是输血见效，他的回复远比常人要来得快速。

    以恩大口饮下杯中的血液制剂，迁怒似的转过头去。

    “没有找到他的遗体？”

    “肯定。并未发现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这号人物。推测应该是逃亡了。”

    神色淡然地提出报告的是位于舰桥一隅的托雷士。为了与这艘“铁娘子II”的武器管制系统连线，光纤端子依旧插在脖子上。适才面对“路法叶”、“亚克拉席叶”时神乎其技的舰炮射击——对市区并未造成损害、唯独锁定敌舰的精密射击，便是这名机械化步兵的杰作。

    “神枪手”漠然抱着双臂，对自己的报告加以补充。

    “如果还要附注，就是另外一艘异端审问局的空中战舰——‘拉古叶’依旧行踪不明。”

    “是吗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凯特修女？”

    亚伯用阴暗、因而带着莫名寂静的声音，问着立体影像里的修女。到黎明前剩下四小时。要行动的话就得趁早。

    “本舰目前正往迦太基市南方的杜兹（注：Douz，位于突尼西亚）绿洲航行。该处绿洲其实有古老教会废墟，列于卡特琳娜大人的视察行程里。”

    “原来如此，将以恩藏在那个绿洲，借视察之便进行会面好方法。”

    “会面之后，孟斐斯伯爵再度搭乘本船出航。只要抵达了安全地带，便可下船回国。”

    特务警察的战力已经崩溃，妨碍卡特琳娜行动的要素不复存在。只要在白天会面，然后乘夜出国就安全了。

    “哎呀，在那之前，孟斐斯伯爵就放轻松点吧。对了对了，在到达藏身之处以前，要不要先来点茶？最近开发了新调法呢。”

    修女露出欣喜的微笑，然后轻扣指尖，以恩身前的桌面就打开来，下方浮现冒着芳美香气的茶杯。

    “粉红玫瑰、麝香锦葵和柠檬香茅重点在于不加砂糖、改用蜂蜜啊，亚伯要不要喝喝看？”

    “不了，我”

    神父正用沉静而带有寂寞的视线眺望夜里的沙漠，然后摇了摇头。脸色比次月的光还要苍白。

    怅然若失的目光望向同僚的立体影像，亚伯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对了，凯特，艾丝缇她状况如何？”

    “哦，这个嘛。”

    修女带点困惑的歪着头。用手按着哭痣附近的眼角。

    “她还没起床。不过根据我的检查，身体方面并没有异状。”

    “这样啊”

    亚伯的目光再度飘向窗外。

    或许是因为来到了南国，“次月”在南方天空闪耀的歪斜光芒感觉上相当近。仿佛伸手可及。

    在短暂沉默的时光里，神父心里反复思索些什么？

    亚伯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对着那光芒点头，然后起身。

    “艾丝缇在医务室吧？”

    “是的。我在另一名伤患的隔壁房里准备了床位哎呀，你要去看她吗？”

    “要去看她的话，我也一起去。”

    以恩将喝到一半的杯子迅速饮尽，然后同样站起身来。

    “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很担心。去看看她的脸也好。”

    “——既然要担心，那就担心你自己吧，这些异端份子！”

    就在这个时候，宛如战败猪只半的粗猛咆哮和少年的声音同时响起。

    在场四人无人例外，全都弹起似的回头。像要挡住舰桥入口似的，一抹高大身影正伫立在那里。被绷带与纱布所覆盖的那只手正握着巨大的槌矛。脸颊和体格先逼之下显得较窄，嘴唇抿成了？字形。

    “佩佩卓斯修士！”

    “好啊，总算被我带到了证据，这些异端份子！”

    佩卓斯修士——异端审问官用厌恶的眼神睥睨着回头的一群人。

    遭到战车炮直接攻击，这名男子身上的伤势却轻到叫人难以想象。

    就算将“圣骑士圣衣”的防御力与强化人的生命力给列入计算，他也该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无法起身——这人身上到底有怎样的神经？

    就在哑然的集中视线的一群人面前，异端审问官一边迸射着热度十足的精力，一边大笑：

    “哼！被弗兰契斯柯大人给说中了，丝佛札果真和吸血鬼有勾结！好歹也是教会统御的身份，这女人会有报应！这下狐狸精终于露出了她的狐狸尾巴。好了，你们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托托雷士，住手！”

    若不是亚伯制止了同僚，佩卓斯的头部也许早在大笑之间化成了肉泥。

    “放手，奈特罗德神父。”

    “神枪手”企图将扯住自己手腕的亚伯给拉开，手上两管M13正发出了微弱的光芒。托雷士将手指扣住扳机，冷冷的补充。

    “一旦见到了孟斐斯伯爵，就不能让这男的活着回去——要在此处消灭。”

    “哈！你想消灭本人？有意思！你是托雷士伊库斯神父吧？很好，有本事就来试试看！”

    仿佛感应到所有者的斗气，槌矛发出高亢的叫声，“毁灭骑士”将等身长的武器轻松自如的在眼前回转，脸上毫无惧色。

    “若是为了圣战，本人佩卓斯既不逃也不躲！光明正大的分胜负——”

    异端审问官正在自吹自擂，枪火却突然朝着他一闪。

    被射出的子弹擦过比体型稍窄的脸部，在背后墙壁击出一个大洞。有一瞬间，骑士哑然的张开了嘴，之后才慢慢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按着肿起的脸颊叫道：

    “卑卑鄙！你这样还算人吗！享有盛名的骑士正在自报名号——”

    “射角补正零零二。第二发发射。”

    简短的句子，在枪声掩盖下听不清楚。将紧抓不放的亚伯像难看的饰物一般垂挂着，托雷士扣下了扳机。“毁灭骑士”的毛发有数根在空中飞舞。

    “呜呜噢！又开枪了！喂，你这家伙也不听就随便开枪，你会遭报应的！”

    “托托雷士，住手！让他先把话说完——”

    “不必。奈特罗德神父，你要是继续妨碍，我会连你一起排除。把手拿开。”

    愤怒至极的佩卓斯、紧抓不放的亚伯、扣住班机的托雷士正交换着没有交集的对话，毫不容情喷洒而出的**子弹以及回转的槌矛则像刨挖粘土似的，在枪上轰出了凹洞。

    “你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不要在舰桥上面打架！要打就到舰外去！”

    脸色发青的修女立体影像发出急切的叫唤，不过谁也没听进去。

    托雷士的枪口总算甩开了亚伯，瞄准异端审问官；省去报名号步骤的佩卓斯则用槌矛对准了杀人人偶。

    “天谴！”

    “迟了零零四秒。”

    就在两把武器正要发挥本身存在意义的一刹那。

    一股往上推举的鸣动袭向了舰桥。

    “这、这是什么？！”

    “地、地震？！”

    激烈的振动掀翻了桌子。防弹玻璃在振动之下发出刺耳的声音，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全都变成红色。滚倒在地的亚伯似乎说了一句蠢话，不过会有这种感觉，或许也不奇怪。

    地面像弹簧床似的抖动着，唯一动也不动依然挺立、带着反光镜片的神父问道：

    “怎么回事，凯特修女？这摇晃是什么缘故？”

    “有、有乱流！”

    立体影像重复着激烈的闪烁，仿佛就要消失不见，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凯特一筹莫展的提出了报告。

    “突、突然发生乱流不可能呀。这到底是什么？！”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佩卓斯修士维持着高举槌矛的姿势、发出狼狈声音的同时，回头的一行人初次见到了“它”。

    沙漠在夜幕之下站了起来。

R.O.M II 热砂天使 第四章：热砂天使

    ——为何主要让这个国度遭遇如此的惨事。

    为何燃起这般激烈的愤怒。

    （申命记第二十九章第二十三节）

    I

    那是活生生蠕动着的大地。

    那是带有意识的团状气体。

    那是正在呼吸的破坏意图。

    那是——

    佩卓斯依旧将槌矛高举过头，用一脸茫然的表情问道：

    “喂，谁来跟本人说明一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沙尘暴吗？可是也太大了？！”

    就如以恩愕然所言，那看起来是一股巨大的沙尘暴。不过，却像整个沙漠都站起身来一样。

    问题是，如此巨大的沙尘暴有可能存在吗？

    以看起来像眼睛的黑暗洞穴作为中心，半径长达五十公里以上、如触手般数不清的沙流漩涡正在往外围扩散。漩涡四处不时闪动蓝白色的闪光，那是砂粒互相摩擦放电的缘故。整个漩涡仿佛有生命似的在脉动着，由此而生、超乎常理的上升气流，让远远停留于高空中的最新锐空中战舰也像树叶一般跟着摇来晃去。

    “不可能就物理条件而言，那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如此庞大的能量，究竟是从哪里供给而来的？！”

    发生在沙漠里的暴风，原本是由上空冷空气与灼热地表附近的气压差距所形成的风，规模并不会太大。和在海上吸收庞大能量的热带型低气压有根本上的不同。

    但是覆盖了眼前沙漠的暴风，在规模上却足以与台风相互匹敌。

    “这是‘伊卜莉丝’？！‘沙漠天使’还活着！”

    带着眼睛的神父俯看那东西，唇角溢出了低低的呻吟。猛烈颤抖的声音并未传到别人耳中，不过他的眼珠，却像目击了幽灵从坟墓中爬起来般瞪得大大的。沙漠暴风缓慢而确实的朝着东北方向直线前进。而那个方位上是——

    “计算抵达时刻！算出沙漠风暴抵达迦太基之前还有多少时间！”

    亚伯弹起似的回身，朝着修女的立体影像发出尖锐的怒吼。

    “已经在算了！两百一十四分钟后，五点整——和天亮同一时间！”

    凯特一面缓缓回转舰身，一面急促的回答。如果全速飞行，从此处到迦太基市内所需不到五十分钟——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铁娘子II”虽然是最新锐的空中战舰，但是居住区所能收留的人数最多只有三十名。别说迦太基市民，连大使馆职员与神职人员都救不了。

    “以救援米兰公爵为最优先。”

    仿佛读到了凯特的思绪般，平板的声音指出今后的方针——是托雷士。

    “在这个时间点上，迦太基的毁灭已然确定。‘铁娘子’，不必通报迦太基市区。一旦混乱的市民开始避难，要想救援米兰公爵恐怕会有困难。”

    “慢着，神父！你这样还算是短生种吗！”

    对无情的句子发出激烈反应的，是始终入神眺望着暴风的以恩。只见他毫不掩饰的用愤怒的语句，杠上面无表情的神父。

    “百姓正要送命，你却见死不救，太可耻了！”

    “没错！托雷士神父，你还算是神职人员吗！身为侍奉上帝的人，那份尊严到哪儿去了？！”

    粗暴的赞同声来自以外的方向。神情不悦的保持着沉默的佩卓斯大力点头，表达对以恩的赞同。不过在发言之后，似乎马上就察觉到自己是在对吸血鬼的意见表示支持。

    “啊，不过，这当然是本人的个人意见”

    并没有人问他，他却慌慌张张地说着不成理由的理由。托雷士全然不予理会，神色淡然地继续说明：

    “就算从这个时间点开始避难，他们的生存机率也是零。根本救不了谁。我还要补充一点，孟斐斯伯爵。”

    “神枪手”的声音冷漠而残酷。

    “我不是人——而是机械。耻辱及尊严都与我无关。”

    “可、可是，你！”

    “三位都给我住手！要吵架的话，请到外面去——哎呀？”

    刚才舰桥差点就成了蜂窝。凯特修女正想在男子们依旧一触即发的危机之间进行调解，却突然好像看到什么似的抬起了头来。

    “有孟斐斯伯爵的影像通讯。噢，发讯单位是发讯单位是，教教义部异端审问局所属空中战舰‘拉古叶’？！”

    “转到主要荧幕。”

    回应托雷士的声音，正面荧幕亮起了光。大气的状况似乎不稳，混杂了相当多的杂讯。即便如此，蓝发下方的秀丽容貌依旧不会认错。

    “拉杜！你果然还活着！”

    “噢，这是以恩的声音吧？”

    荧幕上映着蓝发吸血鬼，不过却消瘦到让年轻人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带着虚无笑意的嘴唇，苍白到略有病容。

    “抱歉，这边的船舰无法收取影像。可惜看不到你的脸，噢，不过你似乎很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真是厚颜无耻！”

    少年赫然开口，发出了怒吼。

    “你还有脸在我面前出现！”

    “看来我是被嫌弃了。”

    拉杜苦笑着，并为多作解释。甚至挺起了胸膛。

    “还是快点进入主题吧。彼此都没时间重温友谊了我手上的王牌，你们那边应该也见到了吧？”

    “那股沙漠风暴是吧那是什么？”

    “”伊卜莉丝“——在很久以前，咱们长生种的祖先还在和短生种激烈象征的时代，由短生种所制造的决战用气象兵器。不，应该叫自爆用兵器才对吧？”

    拉杜眸子里浮现夹杂着轻蔑与畏惧的微妙光芒。

    “当时住在迦太基的短生种为了要在己方战败、城市遭到占领的情况下，将城市与占领者一同歼灭，所以舍下了陷阱——也就是那股沙漠暴风。我已经按下控制装置的按钮。再过不久，那股沙漠暴风就会在信号牵引之下来到这座城市。至于是什么时候——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拉杜板起消瘦的面颊，表情蓦然一变。青铜色眸子里的倦意像被抹去似的消失无踪。取而代之、浮现在那里的，是锋利的杀意。

    “以恩，乖乖把你的头颅交出来。这样我就放过迦太基市以及米兰公爵的性命。”

    “居然做到这种程度为了杀我一个人，居然用上如此卑鄙的手段，拉杜！”

    “那当然了。我可是卑劣的叛徒啊。受到那么严重的背叛，你难道还会相信我，我的朋友噢，对了。”

    即使对面绝对接收不到这里的影像，拉杜的视线还是游移开来，避开了少年直视自己的眸子。然后一边游移，一边刻意弹指。

    荧幕在突然之间暗了下来，他的面容也跟着消失。取而代之出现在那里的是——

    “话先说在前面。就算再怎么恨我，劝你还是别采取击毁本舰之类的强硬策略这是本舰正下方的影像。”

    “那那幢建筑！”

    见到荧幕之中替换的影像，凯特倒吸了一口气。那时迦太基老街区的影像。而在画面正中央所看到的，是由无数梁柱组成了回廊、复杂且壮丽的建筑——

    “教廷大使馆——卡卡特琳娜大人！”

    “就是这么回事你要是懂了，就乖乖过来这里。时间不多了。”

    长生种带着笑意的身影，瞬间被黑暗所覆盖。最后传来剧烈杂音，然后仿佛被切断了似的，画面跟着转暗。

    “……”

    站在空无一物的银幕面前，片刻之间，谁也没有动弹。

    在这期间，沙漠风暴并没有止息的趋势。不，应该说是时时刻刻不停的在成长着。

    “”伊卜莉丝“（沙漠天使）”

    立体影像的修女终于独自发出了低语。

    “卢克索男爵所说的自爆用兵器又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凯特。”

    对着自言自语提出疑问的凯特，一脸苦涩俯看着窗边的银发神父给出了回应。

    “教廷认定的圣艾莉莎传承，你应该知道吧？”

    “守护迦太基免于吸血鬼侵犯的女王？恩，我知道呀。”

    在称之为“大灾难”的巨变之后，握有此星球微小生存圈的人类遭遇到新的敌人——也就是“吸血鬼”的登场。

    这异种智慧体拥有名副其实、近乎怪物的力量与吸血的习性，还保有早已失传的科学技术（失落科技兵器）与坚固组织。在他们的攻势之下，技术有限、同时仅以小规模共同体的方式各自孤立的人类铁定败北——别无其它可能。

    不过，就在那时候，出现了突如其来的变化。

    人类世界拥有较大规模组织力的教廷，就在那个时候，陆续出现许多的奇迹。

    教会军正要败北，突然有一群天使在眼前出现，逐退了吸血鬼。

    骑士们正要赶赴战场，面前却出现了梦幻一般、高度精密的失落科技兵器。

    其中最有名的奇迹，是各地陆续出现拥有神奇力量的超能力者——替当时的教皇葛利果二十世带来许多启示与预言的“黑圣女”、为东方贫穷小村唤醒巨大电力的圣伊什特万、据传曾将法兰克王国极尽猖獗的吸血鬼军队势力毁于一旦的圣涅弗谢（Nevsehir）。这些超能力者被教会认定为“圣人”，是神所派遣的圣者、也是天使的化身，现今依然受到坚定的信仰。

    圣艾莉莎也是那个时代的圣者之一。

    在黑暗时代中期，吸血鬼军队曾经袭击过迦太基市。当时率领整城的人起而对抗的便是迦太基女王艾莉莎。人类在女王的指挥下，果敢的和吸血鬼展开三天三夜激战。然后在最后一夜，艾丽莎牺牲自己生命、讨平了吸血鬼，迦太基才勉强获救——

    “——这个故事，在官方纪录上面还少了某些部分。根据游牧民族的传说”

    亚伯推了推眼镜，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仰望着月亮。

    “据说艾莉莎其实没想到自己会胜利。反而在决战之前，她就先认定自己会败北，为了消灭整城的吸血鬼，于是设下了机关——卢克索男爵所说的‘沙漠天使’，大概就是那个。”

    “可是，很奇怪”

    歪着头的，是专注听着神父说话的以恩。

    “这个故事，我从来没听过。在我们的历史中，迦太基市与艾莉莎并没有出现。奈特罗德神父，那传说是真的吗？”

    “这个嘛”

    亚伯似乎正想回答些什么，不过却被平板的声音给打断。

    “现在评估过去的资料是没有用的——建议改在作战结束之后再进行。”

    一直对着荧幕上的地形图仔细观察的托雷士回身说道。

    “没时间了。现在要做的是阻止沙漠暴风的进行、以及对米兰公爵与大使馆的救援工作——我们必须赶快列出计划。”

    “说的是没错问题是要怎么做？”

    “首先，要让控制系统停止运作。”

    拉杜说过“沙尘暴会在信号牵引之下来到这座城市”。所以，只要找出控制系统，然后加以破坏——

    “但是要如何进行？控制系统要怎么把它给找出来？”

    “沙尘暴的行进方位上有什么？”

    “迦太基市啊！所以是在市内？”

    “肯定。而且在市区之中，黑暗时代的遗迹得到完整保存的只有一个地方。”

    对着荧幕上面所描绘的迦太基鸟瞰图，托雷士用**的镭射光加以照射。位在老市区、教廷大使馆旁边的大教堂亮起一个红点。

    “是大教堂地下的‘女王之墓’！哎呀？不过哪里应该已经彻底封闭了”

    “从地下水道可以潜进去。”

    亚伯由怀里取出的，是一张起毛的纸片。

    “这是波罗米尼博士所拿的地图。发现的时候，还以为是为了盗墓之类的原因我想，应该是拉杜雇他来做遗迹复原的工作。后来他被我们逮捕，为了担心情报外泄，拉杜才会将他杀害。”

    “那么，这样就能让‘沙漠天使’失去效用？！”

    “不过到那时候，就换成米兰公爵会遇到危险。”

    就如托雷士面无表情地说明，若是“沙漠天使”停止运作、拉杜不可能坐视不管。只要“拉古叶”的一发子弹，教廷大使馆就可能化作一堆瓦砾。

    “兵分两路吧。”

    银发神父一边确认地图，一边给出提案。

    “我来让‘沙漠天使’停止运作。在这段期间，以恩和凯特想办法拖延时间，牵制卢克索男爵。”

    “问题是要怎么拖延时间——”

    凯特担懮的皱起了眉头。

    “卢克索男爵不是想杀了孟斐斯伯爵？我得想办法制住‘拉古叶’孟斐斯伯爵和托雷士神父又是伤患要以火焰魔人位对手，战力似乎不足？”

    “不，有战力。”

    以恩摇头，回身望向背后。

    然后伸展背脊、抬头仰望着自刚才始终默然抱着双臂、神色不悦不发一言的男子。

    “佩卓斯修士。”吸血鬼少年对着异端审问官说道。“我想借用你的力量。”

    “什么？！”

    在场的人全都注视着以恩的脸。

    这个少年是不是头壳坏了？

    不过以恩仰望佩卓斯的脸虽然有点苍白，表情却很冷静，眼中甚至泛着澄明的光芒。

    “在和拉杜对峙时，你的能力，我给予高度评价你愿不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说真的？”

    异端审问官用着棕熊被从冬眠之中吵醒的声音说道。

    “本人可是异端审问官——是你的天敌啊？你居然要本人把力量借给吸血鬼？”

    “是的。当然不会要你白借。”

    少年点头。脸上既没有夸耀、也没有丝毫的迷惑。只是用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只要事情结束，我就将头颅双手奉上。这样如何？”

    “阁阁下！不行啊，那种约定——”

    凯特慌乱的打算阻止，亚伯却抢先出手，用视线制止了修女，然后默默摇头。

    在那期间，以恩并未察觉背后的动静，依旧继续说道。

    “拜托。只要现在就好，能不能把你的力量借给我？要和拉杜对决，就需要你的力量。”

    “——本人要问你一个问题，以恩。”

    带着依旧不悦的神情，佩卓斯开口问道。

    “为了和那吸血鬼对决，你不惜藉助本人的力量，到底有什么理由？是怨恨吗？”

    “我想应该不是怨恨。”

    以恩侧着头思索，然后回答。仿佛在和自己体内的谁对话似的，一边听着那个谁所说的话，一边结结巴巴的回答。

    “那个男人曾经是我的好友。不，我到现在还是这么认为我不希望朋友再继续犯错。”

    “……”

    “毁灭骑士”仍是板着脸，抱着双臂。仿佛画布上面所出现的古板脸孔露出挣扎不已的表情，瞪视着以恩。

    依然握在手里的槌矛，是不是要卷起狂风、朝着少年的头顶劈下？

    “喂，凯特修女。”

    “啊、嗯？什么事？”

    异端审问官一脸不悦的瞪视着突然遭到指名，慌忙直起身子的修女。

    “这艘船舰上有没有武器库？”

    “啊？噢，算是有的请问有什么事？难道你想劫机？”

    “少说这种蠢话，快替本人带路。”

    佩卓斯将槌矛往地面重重一击，然后忿忿的说道：

    “要跟那个火焰魔人交手，本人也需要适当的装备。”

    “啊？”

    凯特睁大眼睛。在这时候，等在一旁的以恩则神色亮了起来。

    “那那么！”

    “你可别搞错了，吸血鬼！”

    少年绽开了嘴角，相对的，佩卓斯则恨恨的翻动着嘴唇、发出怒斥。只凭手腕铁扣转动的槌矛，簌的在以恩眼前定住。

    “本人可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教会与迦太基二十万市民，同时也是为了那些被杀的部下而战！只要解决了那个拉杜，接下来就要受湿泥、以及这些叛徒——你给我记清楚了！”

    异端审问官恫吓似的放话完毕，然后撅着嘴、把脸转向一旁——但却似乎有点害羞似的，脸颊微微泛红。佩卓斯维持着这个表情，耍脾气似的在口中嘟囔。

    “算了在那之前就先行休战。”

    刚才的晃动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又睡着了。

    艾丝缇由浅眠底层缓缓浮向现实的岸边，睁开薄薄的眼皮。

    或许是许久未有的熟睡，让脑袋呈现出无比的清明。不过还没睡够，还是想睡。如果可能，最好是长久不醒——只要呆在这里，就能够将一切全都忘记。

    （全都忘记？）

    血液与火焰的气味在鼻孔深处更醒。艾丝缇一边让意识飘远，一边问着自己。为了不要触及相关一切思考，费力地让意识游移着。

    不愿想起。在那时候，那双巨大的羽翼

    （不要去想！）

    在入睡与醒来的狭缝间，艾丝缇试着将意识沉到睡眠之海的底层，不愿去想。不能去想。睡吧。只要睡着了——

    “艾丝缇？”

    小心翼翼的声音随着敲门声一同传来，将她拉回到现实。

    “呃艾丝缇，你醒了吗？”

    “？！”

    迅速觉醒的意识，将血液与火焰、雷电与幽暗，以及那东西的记忆，随着惊叫声同时唤醒。

    （不要过来！）

    此时已经完全醒来了。不过艾丝缇还是用毯子盖着头颈，没有移动——不，是无法动弹。在门的对面——是那东西。

    “你还在睡啊。”

    在门对面的那东西叹了一口气。修长的影子映在毛玻璃上，微微弯垂着颈子——看起来相当寂寥。

    不过艾丝缇并没有被骗。她紧紧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快点走开吧，快点

    “那我就不打扰了——抱歉把你吵醒。”

    好，你就这样走吧，快走

    “不过，不晓得还能不能再见到面，我就在这里把想讲的话说一说。不然也许会后悔——你就边睡边听吧。”

    艾丝缇心底的呐喊完全白费，在门对面盘腿坐下的神父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甚至还嘟哝嘟哝的开始说话。艾丝缇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盖上毯子、把眼睛牢牢闭上。

    “首先，今天让你吃尽了苦头，实在抱歉我会反省。你很害怕吧？”

    神父用沉稳的声音道歉。声音虽然不大、却听得很清晰。

    “你一定很害怕因为，连我都对自己感到恐惧。我想你只会更加害怕。”

    （呃？）

    “连我都对自己感到恐惧”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他，宛如破坏的化身——看起来就像沉醉在破坏之中。她却说“连我都对自己感到恐惧”？

    不知从何时开始，艾丝缇好像全身都化成了耳朵，专心听着神父的独白，自己却没有发现。

    “对了，你在前几天是不是跟我说过？‘为什么老是鬼混不肯认真！’那东西就是答案。是啊，那东西”

    亚伯的声音仿佛正拼命饮下什么苦汁，之前的堕天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是一如往常靠不住，却又深爱着人类的那个神父。只是有某种不可遏抑的东西，在声音里头翻卷着。

    悲伤？绝望？失落感？不，是全都混杂在一起的声音——

    呕血般的声音。

    “那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东西绝对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种力量，我无法详细说明，不过那东西是截然不同的对，真要说起来，就像是我的罪恶刻印”

    仿佛不是照着艾丝缇，而是对着自己体内的某人告解似的，亚伯闭起了嘴。

    “——一旦变成那东西，我就对自己对他们失去了控制。”

    再度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夹杂着深深的悔恨。

    “所以，我想尽量不要在你面前动用。要是用了，只会让你感到害怕嗯，我是想尽量不要用。”

    这回则是直接闭上了嘴巴，门外的人就这样动也不动。

    艾丝缇也没有动。

    隔着一道薄薄的门，神父与修女枯守着静寂。在微微响起的飞行船引擎声中，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

    “噢，没时间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位于门外的神父。

    声音之中有着如梦初醒的味道。高个子的身影似乎仍旧依依不舍，朝着毛玻璃送上一瞥——

    “不过唯有这点，要请你相信——我想当你的伙伴。你和以恩，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这点是真的。也许你不相信。”

    门外的身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似的略微驻足，不过最终似“不想再打扰病人的安宁。仿佛轻声叹了口气，然后就静静的，在门前转过身去。无精打采、拖着脚步的靴子声，从走廊上面逐渐远去。

    “……”

    艾丝缇依旧盖着毯子，动也不动。

    “你从头到尾根本就吝于展现实力！”

    在那间旅馆被她痛骂的时候，他也只是一脸寂寞的低着头——就像现在这样。

    看他什么也不回答，艾丝缇更是火大，于是把他痛骂了一顿。

    结果，自己却把前来营救的亚伯说成——

    “怪物！”

    那个时候，在他脸上浮现的表情，艾丝缇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对，自己把他称为怪物。“我是你的伙伴”——这人对自己这么说，自己却叫他怪物。

    “连我都对自己感到恐惧”——他是这么看待自己。

    “神父！”

    这时候，艾丝缇的身体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等等我！神父，你不要走！”

    已经走到声音传不到的地方了？亚伯并没有回答。艾丝缇慌慌张张地把手放上门把，这才发现自己所穿的只有毫不性感的内衣。

    “衣衣服！”

    她在枕边找到自己清洗干净的修女服，然后急忙套过手臂。

    焦急的扣着钮扣，然后奔出走廊——

    “呀？！”

    撞上正巧由那里经过的修饰服男子，艾丝缇跌了一屁股。鼻头一阵刺痛。

    “痛痛痛痛痛你你没事吧，亚伯神父？”

    “否定。我并不是奈特罗德神父。”

    修女揉着泛有泪光的眼睛，俯瞰自己的是面具一般毫无表情的脸孔。

    “请提出损害评估报告，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托、托雷士神父是你。”

    茶色短发削得薄薄的神父依旧无言，扶起了少女。到这个时候，艾丝缇才终于发现对方的装束并不寻常。

    “你你要付战场吗，伊库斯神父？”

    “肯定。”

    托雷士简洁回答，两间挂着粗铁管前端缠扭着不规则圆锥状铁块的物体。那是能在三十米距离以外让战车全毁的抛弃式火箭炮——对战车火箭炮（Panzerfaust）。背上还有三角装备的重机关枪。身体周围卷满了弹匣。腰上挂的是对战车用磁力吸附地雷，脚踝上的皮带，则绑着足以割断水牛脖子的粗柄刀刃。

    “我们正要往迦太基市区移动，和滞留于市区上空的空中战舰‘拉古叶’以及吸血鬼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交战。随后解放大使馆。”

    “大大使馆？！”

    所以，刚才亚伯会来道别，是因为他也参加了那场战争？

    “神、神父他奈特罗德神父人在哪里？他也和伊库斯神父一起？”

    “否定——他在那里。”

    托雷士所指的，是开在走廊下方的小窗。

    眼前所见的是一片砂海。恐怕是游牧民族的休憩场所之类的。可以看到粗糙搭起的小屋与水井。然后，垂头站在井边的是银头发、高个子的身影。

    “在二十五秒前，奈特罗德神父已经下船。之后要和我们分开行动。”

    亚伯正好松开手里所握的绳子。绳子一点又一点的被“铁娘子II”给收回，在场只留下亚伯，定定地朝着这里凝望。

    “为为什么亚伯神父要下船？！”

    在这期间，空中战舰再度开始航行。神父往这里眺望的身影在一忽儿之间远去，变成豆子般的大小。

    “为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亚伯神父要留在那里？！”

    “亚伯神父属于特殊部队。”

    柔缓的女声回答了少女的疑惑。天花板上的监视录影机微微移动，转往艾丝缇脸部方向。

    “本舰正要前往迦太基市区上空，和空中战舰‘拉古叶’以及卢克索男爵接触。在这期间，亚伯神父于迦太基市地底负责其他任务。”

    “不过，在过于接近市区的地方降落，有被敌人发现的可能。”

    窗外已经变成一片黑暗，完全见不到亚伯的身影。盲眼神父依旧用反光镜片对着少女，针对凯特的话加以说明。

    “奈特罗德神父预定要由那个水井潜入水道，在地底徒步前往市区。”

    “——啊，艾丝缇修女，你要去什么地方？”

    凯特叫住了托雷士才说明到一半、就已经不知往哪边跑的艾丝缇。

    “其实是想让你在安全的地方下船，只是没有时间。在交战期间，你就呆在船舱之内待命。”

    “我要和奈特罗德神父一起走！”

    艾丝缇一边原地踏步、一边回头。

    “请把我带回奈特罗德神父那里，凯特修女！我我要一起去！”

    “这点我无法许可，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托雷士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奈特罗德神父前往的是‘沙漠天使’的控制系统中枢——同往迦太基地底‘圣艾莉莎之墓’的地下水道。你就算同行，也只是碍手碍脚而已。”

    连他也说自己“碍手碍脚”！

    对，也许自己真的是碍手碍脚。可是——！

    “求求你，托雷士神父！我、我有话”

    抓着冰柱似的神父衣角，艾丝缇放声呐喊。

    “我有话要跟他说！求求你！”

    “……”

    托雷士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反光镜片，望向泛着泪水的修女眸子。紧抿的唇说出了由零与一所构成的思考。

    是的，他并不是人类——而是机械。

    “我无法准许你与奈特罗德神父通行，艾丝缇布兰雪修女。你无法成为战力。同时也没有回返时间。”

    没有感情的战斗机械，对少女的哀求无情的拒绝。

    “凯特修女，将船舰停在适当位置，让她下船。就算让她通行前往‘拉古叶’，她也只会碍手碍脚。”

    残忍的语句，再次鞭打着少女。

    “托托雷士神父！你说得太过分了”

    沙尘暴正逐渐逼近，这机械人偶居然说，要将少女单独丢往沙漠？

    “就算再不成战力，也不能”

    “让她留在船上反而危险。奈特罗德神父手上的地图应该有备份。把那个和护身用的武器给她，让她下地面——只要潜入地下水道，就能躲过沙尘暴。”

    “啊？”

    潜入地下水道？！

    艾丝缇的脸啪地亮了起来。

    “那、那，托雷士神父！”

    “当然，潜入地下水道之后，你要往哪里去，就和我们无关——自己的命，就要靠自己保护。”

    无血无泪的杀戮机械就说到这里，“后冷冷的往回走。

    II

    自沙漠对面出现那道黄墙开始，虽然仍是深夜，市区却像被捣毁的蜂窝似的乱成一团。

    从勉强保住性命、逃出沙漠的游牧民族嘴里知道那是沙漠暴风的时候，刚开始，市内的人全都想着要逃。可是，陆路在沙漠风暴中被切断了，海港则在数小时前，因为空中战舰的战斗而无法使用。仅剩的空路，得以运用的只有极小部分拥有飞船与飞机的富豪。前往机场的重要道路被惊慌民众给塞爆，结果也只是无谓的送死。

    其中老市区的市民则回到了教廷大使馆周围。不过簇拥过来的这群人是因为看到浮在大使馆上空的空中战舰，准备搭个便车好逃离这里。

    拥挤的民众开始惊慌。想必是知道港口无法使用以后，往海那边逃的人群又全都兜了回来。随着时间紧迫，骚动只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不过请放心，阁下。”

    教皇大使马里奥寇特纳一边念着八字胡，一边自豪的报告。

    “为了以防万一，本大使馆备有同往郊外的密道。我会与您同行，请尽快前往机场避难”

    “你说什么傻话啊，大使。”

    卡特琳娜细框眼镜深处有剃刀色光芒一闪，随即将书签夹入了所读的诗集中。一边轻咳，一边瞪着主教的脸。

    “我们可是神的仆人，要是弃前来求援的黎民于不顾自行逃走，今后还有谁肯信任教廷？就算有人要逃，唯独我跟你，必须留到最后。”

    “阁阁下，我、这个我我还不想死！”

    “哎呀，还真刚好。我看所有挤在那里的人，全都是这么想的——来人啊，把主教带到房里。为了让祷告不受打扰，从外面把门给好好锁上。”

    被拖行而去的大使悲鸣声逐渐远离，卡特琳娜一连苦涩的听着，最后则维持了同样的表情，改往头顶瞪视着。

    以在天国负责调查、揪举天使违法之天使为名的空中战舰“拉古叶”，依旧保持沉默滞留在空中。灰色战舰底部，代表了弹仓解除锁定的红色灯光正在缓缓的闪烁。

    “刚才通讯过的那个拉杜说”

    瞪着紧紧贴近的侧舷炮台、卡特琳娜苦涩的自言自语。

    “只要我们不逃，他就不会危害我们，可是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沙漠暴风给吞没。”

    如果能和“铁娘子II”取得联系至少还能想点办法——，

    但是，“拉古叶”似乎施加了强力的电波干扰，所有的无线电全都失效。另一方面，在异端审问局与特务警察在港口遭到歼灭的此刻，大使馆仅存的战力也无从抵抗。

    “罗蕾塔修女。”

    “是的，阁下。”

    对着走入的修女，卡特琳娜用手指向门外的群众。

    “让他们进入大使馆。再这样下去会有人受伤对了，以妇女小孩与老人优先。”

    “这样好吗？要让那些人进馆内？”

    “没关系。你不认为在这种时候，才是推销信仰的大好机会？”

    卡特琳娜再次望向门的方向，然后轻咳着。

    “既然都走到尽头，至少要让他们找回心底的安宁，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怎么了？”

    卡特琳娜回望罗蕾塔的脸。发现年轻修女的表情似乎连枢机主教的声音都没听见，只是仰望向自己身后、透过回廊可以窥见的夜空。

    不、不单单是罗蕾塔。其他修女、甚至挤在门前的群众，在不知不觉之间全都叫喊着、仰望南方的天空。

    “你们在看什么那是？！”

    卡特琳娜将头转往他们视线所在的方位，这时诗集掉落，连她也站起了身来。

    在黎明前夕最是黑暗的夜空对岸，一道纯白色的光正在移动。急速接近的光辉，在仰望的一行人面前越变越大，终于凝成了优美的白色剪影。

    “那是‘铁娘子II’！”

    III

    就在第十个弹夹用完的时候，最后的对人攻击组件同时遭到了破坏。

    亚伯一边用力喘气，一边回望着自己走来的道路。在壁面所涂抹的化学荧光剂光芒里面，像香菇般的铁制组件正冒着无数白烟。散落四处、有着齿轮构造的蜈蚣是维修用的自律机械。这个遗迹仿佛直到最近还依然存活着。

    “不，或许该说有人让他更醒了。”

    滚倒在墙壁角落的空酒瓶，酒名是“女王之泪”——最顶级的迦太基佳酿。

    将钩爪伸向自己的杀人组件残骸轻轻踢开，亚伯踏上了正面的祭坛。刚才被抓伤的侧腹正咕嘟咕嘟的渗出红色物体。随着血液的流出，力量似乎也从体内跟着流失。踏着阶梯的脚益显沉重。

    “哎呀，才这么点伤，真没用，我可是怪物啊。”

    如果这里还有哪个认得他的人在场，看到撇着嘴角正在自嘲的朋友，想必会感到难以置信。用喝醉般的零乱脚步，爬上小山似的阶梯状金字塔，亚伯的脸已经变成一片苍白。

    “系统，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抵达祭坛顶端之后，亚伯轻声说道。打开怀表的盖子，摆在控制台旁边一看——四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的余裕。自己可能赶得太急了。

    “系统，目前的输入方式是什么？要求切换到语音模式。”

    “管制系统收到。”

    顺畅、冷漠且无机的声音，回答了问话。

    “系统使用者请输入指令。另外，进行中的工作将以并行方式继续。”

    接下来，就是将他之前曾经作过许多次的事情重复一遍。亚伯念起了“咒文”。

    “系统，要求切换位管理者模式。我的密码是——”

    “不许输入密码。采用掌纹比对。系统管理者，请将右手放在旁边的控制台上。”

    就在控制台旁边，约有手册大小的灯光亮了起来。亚伯取下手套，轻轻将手滑入那个区域。

    “比对开始结束。确认管理者为联合国航空宇宙军火星计划管理部保安科亚伯奈特罗的中校，识别号码UNASF九四—八—RMOC—六六六—零二ak.”

    淡淡的光，将祭坛逐渐装点成圣诞树一样。亚伯的手离开控制台，再度和看不见的某人展开对话。

    “系统，要求切换位管理者模式。目前进行中的工作强制结束。然后系统自毁。”

    “这里是系统，拒绝切换位管理者模式。输入者的身份为达管理员资格。”

    “什么？”

    银发神父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疲劳之外的神情。之前累到弯曲的腰杆也挺直了，伸长着背脊探向控制台。

    “系统，再次确认身份。这绝对是最高层身份。”

    “系统再次确认开始——结束。这里是系统，拒绝切换为管理者模式。输入者身份未达管理员资格。”

    “太扯了！”

    亚伯的脸浮现狼狈之色。摆在键盘上的手指迅速的上下移动。只是眼前的荧幕却见不到任何反应。

    “系统，我的身份应该在RMP—net所有关卡都能自由通行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再次确认。然后将确认的指令序列全告诉我！”

    “系列了解。再确认指令序列——”

    [？]

    圆框眼镜渗出的蓝色眸子闪过怀疑的光芒。突然之间，合成声音陷入了沉默。

    “怎么回事，系统？”

    是当机了吗？

    不过其他机能还在顺利运行。系统上面的“沙漠天使”倒数也依然持续着。

    “系统，快回答！切换为管理者模式的指令取消——”

    “有”

    仿佛电线接触不良的收音机，突然被看不见的手给拍打过似的。之前的不顺简直不像真的，合成语音再度以平板的嗓音说着流畅的句子。

    “录影资料强制播放。”

    “强制播放？有病毒？”

    就在亚伯咋着舌，再度将手伸向键盘的时候——

    “——早安，亚伯。”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出现。

    声音很清澈，让人联想到天空似乎很高的晴朗春日、在某条小河河面、反射出白影的阳光。

    “——四点四十八分。对贪睡的你来说，还想当早。”

    “……”

    这时年轻人脸上所浮现的表情，究竟该怎么形容才好？

    好像快要哭出来、又像马上就要生气发出怒吼、不，就像等着别人斥责的小孩子一样——用着以上都对、也全都不对的奇妙神情，亚伯伸出手，突然又像被制止了似的垂下手来。然后缓缓将脸抬起，眼前站着一名女子。

    要说年龄，应该是和亚伯一样，或者是比他年长一些。往上盘棋的发丝是让人联想到高级红茶的红色，额头点着朱砂的褐色面庞，中间则是亮着金色、配色神奇的眸子，闪着叫人怀念的光芒。紧裹身体的短衫上面松软的缠着一圈布疋，是目前已经失传、称为“沙丽”的民族服装。

    “你该不会说你又熬夜没睡吧？既然回到这个星球，就该好好改回二丑u|小时一个周期的生活步调丑v鴽r.”

    “我当然有。又不是小孩子。”

    亚伯用带点尴尬的神情搔了搔下巴。不过眼睛却含着某种怀念的光芒，凝望着对方的脸。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多久了，莉莉丝？”

    被称为莉莉丝的女性——不，正确说来是女性“立体影像，什么也没有回答。

    看来除了配合启动时间改换问候语的原始人工电脑之外，“未搭载模拟人格程式的对人界面。她那柔和微笑着的视线，甚至没有望向亚伯的脸。

    “不过很遗憾。你会见到这个档案，代表突尼斯已经沦陷。艾莉莎岱尔休莱特中尉是否安然撤退？你别看她那样，其实她也有顽固的一面，我很担心。而且，她似乎很讨厌你们所以才准备了‘沙漠恶魔’这样的东西。”

    美女似乎深深的叹了口气。简直可以感受到体温的精巧影像神情哀戚的摇头。

    “其实那种东西，我是希望尽量不要设置。可是突尼斯和油田地区万一落到你们手里，西欧也就危险了。休莱特中尉和我勉力复兴的这座城市，如果非得落在你们手里，那么宁可选择亲手将它毁掉。这点中尉当然也同意。只是，亚伯”

    耳边传来徐徐吐气的声音。她的眼睛并没有望向亚伯。视线前方只有一片黑暗。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可以确定，她是在对着银发的年轻人说话。

    “艾莉莎跟我打赌。在你们之间，唯有你，似乎还有希望——唯有你，似乎还留有近似人类的心。所以，只有在侵略突尼斯的人是你的状况下，我预先留下附有条件的‘沙漠恶魔’中止指令。”

    “有条件？”

    仿佛忘了对方是立体影像这件事，亚伯往前探出了身子。圆框眼镜深处的眸子闪着近似惨痛的疲惫。那份疲惫，和眼前女性所浮现的表情有着惊人的相似。

    “是的，有条件。就是这座城里的‘残存者’——你们称之为地球认识吧——你至少要救出一人。如果你将‘残存者’一个不剩的加以歼灭，赌注就是艾莉莎赢了。你、以及和你一起袭击这座城的‘归还者’，会全数沉入沙漠底层。不过，一个人也好。要是你对‘残存者’——你所憎恨的‘地球人’能够不下杀手，那赌注就是我赢了。”

    美女羞怯似的笑着。

    “到那时候，你要把那名‘残存者’带来这里。让他——或者是她——进行掌纹比对。系统在确认遗传情报之后，会给出‘沙漠恶魔’中止指令的提示。反之，如果是你们‘吸血鬼猎人’和‘归还者’，中止指令绝对不会运作。只有‘残存者’，你所憎恨的那些人，才能停止‘沙漠恶魔’拯救你亚伯。”

    为什么对手身在遥远的彼方，却能投注像这样、仿佛足以看穿一切的视线？——立体影像温柔的、仿佛拥抱着谁似的，张开了双臂。

    “我知道你爱这个世界。虽然你与世界为敌，不过那只是爱的反面。因为爱、因为信任、因为期待，所以在觉得遭到背叛的时候，你会难以承受。也因此，你与这世界为敌——不过，即使如此，你还是爱着这个世界。你没办法真的去恨。”

    影像剧烈晃动。原本完美的立体影像夹杂了白光。构成影像的光纤粒子由轮廓的部分徐徐开始分解。

    光纤返回的最后一瞬，再一次，美女的视线仿佛捕捉到亚伯的脸。

    “亚伯，这世界并不是你的敌人要回头永远不晚。别忘了。”

    “太迟了，莉莉丝。”

    朝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亚伯用茫然的声音低语。

    光线弹起、黑暗与沉默再度返回的同时，时间已经指向四点五十分——离沙漠风暴的到达只剩十分钟。

    “一切都来不及了。不论是你还是我！”

    下个瞬间，亚伯的手变魔术似的掏出腰间的**。毫不回头直接扣下了扳机——枪响。再一发——枪响。又一发——枪响。没有间断的——三发枪响。

    不知何时潜到身后的三个影子，肩膀、手肘、还有脸颊全部中弹。跌落到祭坛下面。

    “很遗憾，这里并没有残存者。只有我——以及他们。”

    亚伯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俯看着眼前。在枪声的沉沉回声之间，三抹影子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爬了起来。军用外套、防毒面具、还有钢盔——不过从碎裂的面具下方所透出来的，却是长长的牙齿。

    “太狠毒了居然染指长生种的尸体。”

    亚伯一边咳嗽，一边扬手。已然用尽的弹壳随着响声与硝烟一齐掉落地面，这时插入了新的弹夹。

    不过同一时间，自动化猎兵也出现了动作。

    足足有短剑长度的钩爪在闪动中跳跃——下个瞬间，那末影子像被抹掉似的消失。

    “‘加速’！”

    微小的低语，被巨大的枪声给盖过了。六发子弹连射，但却全都发出湿濡的声响，被吸入了外套左胸口的部分，飞溅的血水玷污了神圣圣女的祭坛。

    “呜！”

    随着低低的呻吟声，旧式左轮**离开主人的手、沾满血迹滚落到地面，发出了坚硬的金属声。唯有枪口升起的硝烟，像失去目标的利牙似的，泛着空虚的白影。

    神父被推倒在祭坛上，三抹影子围了上来。牙齿分别从脖子、肩膀、腹侧咬进去，就像野兽一般，压着猎物的四肢不肯离去——

    在那个瞬间，亚伯的眸子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超微机械“吸血猎人02”40%限定启动——]

    嘴唇忽然定住了。

    取而代之、有那里所吐出来的，是宛如已经活了千年的老人疲惫至极的叹息。那双眸子不知何时又恢复成蓝色。俯看着吸食自己血液的落魄吸血鬼们，那张脸突然浮现了莫名而茫然的笑意。

    “哎呀算了。偶尔这样，可能也不错”

    发青的嘴唇吐出了老人般的气息。

    再做什么，其实也没用了。

    如果她所说的正确，“沙漠天使”只能由短生种来将它中止。但是，剩下不到十分钟，要用什么方法把短生种带来？这种事，只有神才办得到。

    是的，毁灭终究无法避免。

    包括卡特琳娜到二十万人的性命都将失去，城市会沉入砂海的底层。说不定，此刻已恩也已经被杀。然后，人类社会和“帝国”很快就会爆发战争结果，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费。

    疲倦。实在是太疲倦了。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走了很长的路。疲倦极了。

    “就在这里让一切结束，似乎也不算太坏）

    再也不必烦恼什么。既不用害怕别人、也不用令人害怕，最重要的是，是不用害怕自己。

    其实像这样，眼前逐渐暗淡下来，心里反而感觉到非常平静——

    “你又在鬼混什么，神父！”

    就在这个时候，依旧温柔拥抱着神父的死亡阴影，被朝气蓬勃、近乎暴烈的怒斥声以及凶猛的闪光彻底劈碎。

    IV

    “这些家伙是什么东西？！”

    一边叫嚷，一边还能挥动手腕，对来袭的敌人做出反击，实在了不起。“毁灭骑士”的名号并非浪得虚名。

    只是在这个状况下，对手太难对付。穿着外套的男子用最小限度的动作移动身体，槌矛便突然发出响声，在几厘米的误差之间错失了目标。虽然命中了便是必杀凶器，可惜却只擦过防毒面具边缘。已然挥下的槌矛接着虚浮的击中脚边。如果是地面，便能充分吸收沖击力。不过拥有金属板硬度，由防弹纤维所制成的飞行船气囊还是用微妙的力道将挥落的槌矛给弹了回去。“毁灭骑士”的身躯也在瞬间往前泅泳。

    “四点钟方向，佩卓斯修士。”

    配合着平板的声音，佩卓斯将武器刺往右斜后方。槌矛和逼向背后的自动化猎兵所砍下的战斧交叉互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多谢关照，托雷士神父！不胜感激！”

    “不必——听得见吗？‘铁娘子’。”

    眼睛看不见的神父轻轻倒退一步。战斧挥舞，从他修士服的衣角上面擦过。托雷士对那方向看也不看，直接扣下扳机。头部被炸飞的外套男子拉着红色血丝，摔向了位于遥远眼下的市区。

    “请回答，‘铁娘子’。‘拉古叶’的阶级状态还没结束吗？”

    “再一会还要再一阵子，”神枪手“。

    电波干扰相当严重。“铁娘子II”的舰身就位于目前正进行战斗的“拉古叶”气囊上方仅仅五米的空中。几乎伸手可及的距离，凯特从耳机所传来的声音却夹杂着严重的杂音。

    “病毒不晓得是谁设计的，不过手腕相当高明请再稍等一会。”

    “动作快。我和佩卓斯修士先想办法挡住——”

    发出呐喊的骑士正击溃第三只自动化猎兵——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五只。托雷士一边射穿往头顶跳跃而来的第四只眉心，一边用看不见的眼睛转往船头的方向。

    “那边的战斗，状况相当不利。”

    在气囊前端，闪动着短剑的小个子身影发出了咆哮。

    “——拉杜！”

    纤细的脚往气囊上面一踢，身影就像慢动作似的朝着眼前的敌人逼近。剑光闪动着往侧边一削，数根蓝色发丝就飞舞在夜空中。

    但是在这个时候，年轻人眼圈发黑的眼睛却浮现了讽刺的笑意，朝着以恩的死角切入。两手亮起了蓝白色火焰的光芒。

    “啧！”

    以恩的剑全然凭着直觉挥舞，逐一击落了火球。不过这纯粹只是假象。火焰魔人的身影如幻梦一般消失，然后浮现在少年的背后。以恩直觉性的想往侧边跳开，只是——

    “好戏还没上场哩。”

    在冷笑中伸出的手，抓住了单薄的肩膀。筋肉烧焦的气味充满了整片黑暗。自视甚高的帝国贵族唇边涌出了叫人掩耳的痛苦呐喊。

    “唔不行！”

    听到以恩的哀号，佩卓斯修士的气势瞬间一弱。

    “不行——要专心，佩卓斯修士！六点钟方向！”

    就在托雷士将第七只的心脏贯穿捏碎、同时发出警告的时候，由正后方所击出的战斧刀刃也已袭向了佩卓斯的背部。于是“毁灭骑士”同样发出短促的哀号，脚地踩空。失去平衡的身躯就这样，由倾斜的气囊边缘直直摔了下去。

    追在佩卓斯身后，托雷士也跟着滑了下去。他像在气囊上面追逐似的逐渐滑落，并朝着袭击佩卓斯背部的自动化猎兵——同时也是最后一支——开枪狙击。无头的身躯翻落到市街上面的时候，他也千钧一发的抓住了整直直往下坠落的佩卓斯的颈子。丢弃**的另一只手，则惊险万状的攀着气囊边缘。

    不过——

    “怎么样？看来你朋友是没空帮你了。”

    拉肚抓住以恩肩头的手一边施力，一边阴阴的笑着。少年虽然拼了命想要挣扎，手指却像老虎钳似的硬抓着不放。

    “为、为什么，拉杜”

    “我不是说过了？因为你很碍眼呀，以恩法透纳。”

    不知道为了什么，男子回话时的笑脸看起来却像在哭。

    “你是陛下的宠臣、血统纯正的大贵族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太眩目了，所以，我要让你在绝望之中遭到残杀。就这么简单。”

    “不是这样的拉杜，你别说谎。”

    虽然筋肉被烧灼着，以恩却没有保持沉默。

    “我们认识都几十年了？你以为我会被这种无聊的谎言蒙骗？你在说谎。别人也就算了，你别想骗得过我。”

    “谎言？我没有说谎。”

    在面具时的笑脸深处摇晃着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

    拉杜用加倍傲然的态度，继续装聋作哑。

    “我讨厌你。所以想贬低你。如此而已。”

    “不，不是这样！你要是想贬低我，在那间房里，又何必藉短生种之手来杀我！为什么你不亲自动手！你不必多费功夫，轻轻松松就能把我给杀掉！”

    “……”

    第一次，火焰魔人的脸上失去了笑容。露出冷笑的嘴唇抿的死紧，消瘦的脸颊透露出紧张——以恩一边在剧痛之下扭曲着脸，一边继续喊话。

    “你再重新考虑吧，拉杜。要是现在回头，这次的事我会当作没发生过！你重新考虑，让‘沙漠天使’停住！求求你，我的朋友！我不想再和你继续争执了！”

    我的朋友——就在这个单字从以恩嘴里吐出的刹那，拉杜口中发出了激烈的喘息。

    “办不到，以恩。”

    拉杜的脸孔扭曲判若两人、其中浮现的是激烈的愤怒——以及深不可测的悲哀。

    “事到如今才要回头怎么可能！以恩，你得死在这里。然后短生种的城市马上就要沉在沙漠底下！对，我不能再回头了！”

    “拉杜！你这不讲道理的家伙！”

    在一瞬间，两名吸血鬼之间发出了血花。

    拉杜的手握着染血的肉片。不过他自己也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肩头肌肉被撕裂、回过身去的以恩，单边手臂正刺穿了他的胸部。

    “唔呼！”

    “你的心脏在我手里——”

    回过身来才发现，连颈动脉的一部分同时跟着受伤。激烈的失血造成意识逐渐遥远，以恩死命的撑住，然后低声说话。或许是筋肉灼伤的缘故，出血比想象中要来得好控制，剧痛反而能阻止意识飘远，可以说是不幸之中的大幸。

    “拉杜，让‘沙漠天使’停住！”

    以恩虚弱的呐喊。

    “把它停住——时间还来得及！”

    “很遗憾”

    受了伤的火焰魔人唇角滴血，同时嗤笑着说道。

    “那不是归我管辖的，以恩。”

    “什么？！”

    “启动它的是其他人。而且，我也没办法叫它停住你特地赌命前来，却违背了你的期待，真是抱歉。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堕入地狱吧，我的朋友。”

    火焰魔人再次将手伸向少年。燃烧的手像要抱住小小身躯一般、大大的张开来——

    就在这个当头。

    之前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的灰色空中战舰震动身躯、发出猛烈的咆哮。

    “哼，重新控制了电脑是吧不过太迟了。现在再做什么也是枉然。”

    站在猛烈加速、开始往前沖的空中战舰气囊上方、拉杜讽刺的笑道。

    是的，现在就算再做什么，一切也都太迟了。拉杜再度垂下视线，用灰暗的笑容俯视看着在自己的影子之中，痛苦喘息的少年。

    ——影子？！

    直到这个时候，拉杜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影子正清晰的，黑漆漆的映射在气囊上方。

    “糟了，这艘船——”

    拉杜弹起似的回头。望向“拉古叶”前进的方向。

    黑夜带着一抹微蓝，沉落在东方海面。

    然后，从水平线彼岸探出头来的是——

    “黎明——！”

    下个瞬间，毫无遮蔽的直射紫外线袭向了带伤的吸血鬼。比体面提早一步到来、本日最初的阳光，让全身的细菌群发出了悲鸣、开始沸腾。

    “？！”

    随着无法发出的悲鸣，拉肚紧掐着喉咙。那双手已经覆满了丑陋的水泡。紫外线造成细菌群的活动异常亢奋，从手开始，逐渐侵蚀着宿主的身体细胞。水泡占据了皮肤露出的部分，朝着火焰魔人的全身逐渐扩散。

    “以以恩！”

    在火红一片的视野中，拉杜看着另一个长生种。少年正倒在气囊上面，全身活生生的被烧灼着。

    “呜”

    长生种一边摇晃着，一边朝着少年的方向伸出手去。

    烧伤蔓延的手臂，呈现着意图环抱以恩身躯的姿势。

    在那个刹那，火焰魔人的身躯，像被看不见的拳头殴击似的弯折了下

    去。

    等到察觉自己是被与身同高、投掷而来的槌矛直接击中，身躯已经朝着后方大步踩空。接着飞来的枪雨则毫不容情的、射入拉杜已然受伤的全身。

    “……”

    耳边听着远远传来的枪声，一边缓缓落向海面的时候，拉杜溶解的视网膜中所映现的最后影像，是维持着槌矛投掷姿势、仿佛在嚷着什么的异端审问官，以及举着冒出硝烟的枪口，朝着朋友飞奔而去的小个子神父身影。

    确认蓝发身影依然坠入逐渐孕育白光的海中，机械化步兵猛地展开疾驰。少年的身体依然持续着激烈的痉挛。

    “‘铁娘子’，放绳子下来！”

    神父一边跑，一边按着耳机。对并行在“拉古叶”上空的“铁娘子II”，作出明确的指示。

    “孟斐斯伯爵的伤势，到达足以致死的程度。现在开始将他回收。尽快做好治疗的准备——”

    在这个时候，托雷士身旁有什么正快跑穿过。当机械化步兵的听觉感应器捕捉到它的时候，进入“加速”状态的佩卓斯修士，已经出现在受伤的吸血鬼身旁。

    “开启舱门，凯特修女！”

    将早已失去意识的以恩身躯抱起，异端审问官怒吼着。然后背向太阳、护着少年的身躯不受日光暴晒，再度叫喊。

    “再不快点，小鬼的命就没了！还在蘑菇什么！”

    “好好的！”

    随着受到气势震慑般的女音，升降用的舱门逐渐开启。比舱门开启速度还早一步，佩卓斯骁勇的双足已经朝着气囊一踢。硕长的身影在一瞬间便挪移了将近五米的距离，钻进舱门之中。

    “孟斐斯伯爵的状况如何？！”

    “他还活着。只要马上急救，应该保得住性命。”

    佩卓斯回应着货舱广播器所传来的声音，然后将少年身躯轻轻平摆在床上。脸色因为反应促进剂使用过度而带点苍白，不过声音里头却全然感受不到一丝疲态。

    佩卓斯一边再度起身，一边独白似的低语。

    “那么，杀我部下的仇、以及那个火焰魔人全都解决了。也就是说，本人已经没有理由在协助你们是吧？”

    “——肯定。”

    异端审问官徐徐回身，回应他的则是正巧钻进舱门的小个子身影。手正摆在腰间枪套的位置。托雷士保持着随时都能拔出M13的姿势、轻轻放下肩膀，用平板的声音回答。

    “感谢你的协助，佩卓斯修士。”

    “那么，休战就到此为止。”

    被血染污的脸庞转为严肃，佩卓斯将“叫唤者”的前端对准床上的少年。那副模样，不再带有丝毫温情与慈悲。带着严肃的神情，异端审问官向神面对罪人似的发出了宣言。

    “从现在开始，本人要消灭这名吸血鬼。之后，我要追诉你们这群以卡特琳娜为首的异端分子，交付异端审问你觉悟吧？”

    “……”

    托雷士没有给出任何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在握住枪托的手上微微使力。

    就在货舱并不宽阔的空间里，带电般“杀气快速奔腾——

    “——看来奈特罗德神父并没有赶上。”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异端审问官这一方。只见他仿佛忘却了吸血鬼以及拔出**的神父的存在似的，朝着背后转身，对着依然开启的舱门方向，面色不悦的眯起了眼睛。

    在夜晚与白天边界的海的那一头，远远可以看到的，是笼罩在黎明前夕、微暗之中的迦太基街景。然后，由对面逼近的黄色暴风似乎并没有转弱的意思。在依然猛烈吹拂的沙尘暴面前，市区已经开始蒙上黄色的雾气。

    “‘沙漠天使’仍在继续靠近很可惜，现在不是和异端分子交手的时机。”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毁灭骑士”嫌恶似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翻过身去。对以恩与托雷士全都视而不见，直接走向舱门的方向。

    “佩卓斯修士？”

    躺在床上的少年发出虚弱的声音。沾有薄膜的眼睛移动着，虚弱的仰望着异端审问官的身影。佩卓斯俯看着他，一脸傲慢的从鼻子哼出一声。

    “按照原定计划，本人应该要拘捕你，然后弹劾丝佛札枢机主教不过身为神的使”，“前”要“则”赶“救”市“—”关“你”的“端”问“还”下“再”吧。总有一天，本人会亲自动手。“

    “毁灭骑士”一口气吐出这些话，然后从舱门朝着眼下的“拉古叶”直接跃下。

    V

    闯入者所射出的圆锥状物体，直接命中了咬住亚伯侧腹的自动化猎兵胸部。然后想要舀起它的身子似的直线前进，朝着墙壁猛撞。在下个瞬间，随着爆炸声一同炸裂开来。

    就算是吸血鬼，同样也有弱点。脑干、颈椎、心脏——只要同时轰掉这些地方，就连想复活也找不到机会。

    剩下的两只，就在这时跳离神父的身躯。就算没有智能，也能了解同伴是在一瞬间就被干掉。于是保持着警戒的距离，伺机而动。

    不过，亚伯似乎没空理会他们。

    “艾丝缇？”

    亚伯连修士服上面渗出的血也不擦，发愣似的说道。

    位在眼前的，是他早已熟悉、个子娇小的修女。白色配蓝色的修道服，在这样的黑暗之中看起来格外美丽。不过修女手中所握的，却是对战车火箭炮的发射管。

    “你没事吧，神父？”

    艾丝缇将用尽的火箭炮一丢，奔向依然躺卧在地的神父。瞥向亚伯的脸上浮现了不安的表情。

    “伤势怎样？还能不能站？”

    “啊嗯，还好。”

    “太好了”

    仰望着一边摇晃一边起身的亚伯，艾丝缇松了一口气似的、表情转为和缓。不过也只维持了片刻。少女将开始放松的嘴唇硬是拉紧，朝着对方比自己还高两个头的脸孔尖锐的瞪视着。

    “对了，神父，你在干什么？！”

    “嗯啊？”

    “你‘啊’什么啦！”

    亚伯反射性的拉长背脊、采取直立不动的姿势，艾丝缇仰视着亚伯，双手叉腰。

    “你工作做完了没有？还有空陪那些家伙玩，看你好像还蛮闲的嘛？”

    “不、不，还没”

    “我就知道受不了，才稍微没盯紧，你就这副德性。”

    “我我错了。”

    “不用忙着道歉。”

    艾丝缇在亚伯眼前竖起手指，然后一脸怒气似的下令。

    “你还是先赶快把工作给处理好。我也来帮忙。”

    “噢、噢。啊，可是”

    “‘可是’什么？”

    这样好吗？

    像自己这样的男子，要向这位少女借力。

    自己是怪物、是罪人，受到了诅咒。现在还要在她面前

    “啊，对了，我有一句话忘了说。”

    艾丝缇一边将目光从暗沉着脸、静默不语的亚伯脸上挪开，一边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我有一句话非得告诉神父，所以才会赶过来。”

    “啊？”

    要告诉我的话？

    是什么啊？

    亚伯将荧幕上面所显示的倒数读秒、以及周围正伺机而动的猎兵全都忘记，一脸呆愣的张开了嘴巴，艾丝缇则背过了身，高声说道。

    “我要清楚地告诉你，像你这么没用的人，根本没什么好值得害怕的！”

    “啥？”

    意想不到的语句，让亚伯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情。艾丝缇带着怄气似的连转身，用发出宣战布告般的口吻斩钉截铁的说道。

    “对，我根本、完全、一点都不怕你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呼，好轻松。”

    神父望着说出想说的话、神情气爽的吁了一口气的少女，脸上浮现又哭又笑的表情。

    “呃、艾丝缇”

    “唔？”

    神父神情严肃的发话，艾丝缇不可思议的回望着。亚伯朝着她的脸，深深低下了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现现在没空讲这种事啦。”

    少女仿佛生气似的崛起了嘴。然后指着周围逐渐逼近、身披外套的影子说道——

    “该快收拾他们，把工作做个收尾我也来帮忙。”

    “遵、遵命！任务——”

    神父大力颔首，双手转了个方向。

    “收到！”

    刹那间，腹部被击中轰开的是正朝着艾丝缇飞舞而下的自动化猎兵。

    “——艾丝缇，这边的就交给我！”

    亚伯瞪视着虽然撞上墙壁、却又若无其事的重新爬起的黑外套身影，发出怒吼。

    “至于你，就负责停住那边的电脑！”

    “你说这个？可是像我这样的生手，要怎么做才好？”

    “只有你才办得到！现在没空详细说明！总之你先坐在那里！”

    一边对枪口维持警戒，猎兵们一边也确实的、一点一点拉近了距离。亚伯用背脊确认少女已经坐上控制台，然后继续给出指示。

    “首先，把手放在右边发光的位置！”

    “呃是这个吗？”

    艾丝缇碰触到指定位置的时候，之前仿佛当机似的定住不动的荧幕，开始跳出了新的文字。

    “神父！出现好多奇怪的数字？”

    “就是那个！用键盘把它打进去！”

    亚伯回过头微微一瞥，确认那群数字。确实是中止的密码。

    “全部打进去。要一字不漏！不能搞错，要冷静！不过动作要快！”

    “收收到！”

    时间已经十四点五十八分。然后，作为中止密码的提示数字看起来似乎很多——赶得及吗？

    “我会赶上给你看！”

    “就交给你了！”

    亚伯背向猛然与键盘展开格斗的少女，视线转向他的敌人。事到如今，也只能靠她了。他的工作就是确保她的安全。

    黑外套的身影逐渐逼近，眼睛越过神父、望向在她身后的艾丝缇。他们是似乎也察觉到，目前正在发生的是什么情形——希“与绝望正在眼前缠斗着。然而，让其中一方的天平往下倾斜的关键并不在神父、而是在少女的手里。

    “休想对她出手——你们的对手是我！”

    亚伯干脆的断言，然后抛下了枪。

    那双眸子，在下个瞬间染成鲜艳的纯红。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在转瞬间，黑色的空气开始沸腾。

    就在漆黑色闪电发出声响飞溅而起的时候，朝着天花板跳跃的自动化猎兵右腕已经拉着红丝、撞向了天花板。

    “？！”

    像死鱼般沾着薄膜的眼瞳，微微浮现了近似人类的狼狈之色。保持着距离往后倒退的动作，是因为对突然跳出的对手战力感到警戒。

    “我对死了还得不到安息的你们感到同情。不过——”

    神父用冷冷的声音宣告，手里携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双刃大镰刀。朝着后方看也不看的，直接加以挥动。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在这时候，从背后跳上的一稚自动化猎兵身体被砍成两半撞上地面。心脏完全遭到粉碎，号称不死的战士也永久停止了活动。在这时候，他所劈下的另一边刀刃则砍向从天花板落下的另一抹影子。不过这边则是发出高亢的声音，被那家伙手中所持的短剑给弹了回来。

    就像磁铁的同极一般，两边不断的互相弹开，两方身影也拉开了距离。而下个瞬间，这回则像哪边的磁极换了方向似的、同时也像两抹身影之间拉长到极点的橡皮筋缩回来了一般，两者开始面对面、展开激烈沖突。

    “！！”

    张开抹血似的口腔、发出呐喊的是濒死的吸血鬼。黑色的风正对着它，发出细声的低语。

    “主啊，请饶恕我的罪赐我赎罪的机会”

    这有如永劫般受到诅咒的力量。紧紧缠附着身躯的可怖存在——不过，被加诸于身上的这份“诅咒”，对他而言，现在却是保护重要事物、让赎罪变成可能的唯一力量。

    “尘归尘、土归土——阿门！”

    在交错瞬间，奔腾的鲜血将天花板染成一片朱红。从头顶被一分为二的自动化猎兵残骸发出湿濡的声音、跌撞在地面上。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正与键盘格斗的艾丝缇发出了声音。

    “神父，打完了！时间是四点五十九分！”

    “让我看看。”

    亚伯提着大镰刀，走向了控制台。越过少女的肩膀望向荧幕。那里有着巨大的数字，正化为光芒在闪动着。

    “好，接下来只要将它输入”

    亚伯将手伸向输入键。接下来只要读取中止密码，系统就会紧急停止。“沙漠天使”的能源供给也会被切断，那股沙漠暴风就会当场消灭——

    不过，这是亚伯却突然发现，有双眸子正凝视着自己。艾丝缇正定定的朝着这里仰望。

    “啊”

    神父的嘴微微颤抖。想起“吸血鬼猎人”的活动还未停止。红色眼珠、长长的牙。然后全身染血、不折不扣的怪物姿态正暴露在她的面前——

    “没关系，神父。”

    不过艾丝缇却沉稳的开口。那双眸子，定定地望向自渐形秽而低垂着头的亚伯。神父那摆在输入键上、冻结似的停住动作的手，有双柔软的手掌轻轻叠了上去。

    “我不是说过了？我一点都不怕你。”

    少女自豪似的发出宣言，然后重叠的掌心徐徐按下了按键。

R.O.M II 热砂天使 终章：前往帝国的使者

    ——门哪、应当哀号。

    贼啊、应当呼喊。

    因为有烟从北方来。

    （以赛亚书第十四章第三十一节）

    I

    针对使者前往帝国的入国路线做完细部确认，太阳已经沉向了沙漠的另一端。

    卡特琳娜轻咳一声，为躺在床上的少年打开了窗户。外面的空气虽然还多少夹杂着砂尘，不过风中却也带来了清爽的地中海气息。

    “不过，伯爵的病况似乎比部下所报告的要来得好，我也就安心了。”

    “是托雷士神父急救得宜。”

    以恩用抱着绷带的手，指向伫立于房间一隅带着反光镜片的男子，然后露出了微笑。

    “日光直射对我们而言是致命的。要是没有他的急救，绝对不只这样的烧伤对了，丝佛札枢机主教。”

    在缠裹脸部的绷带下，表情似乎一变。

    “后来拉杜怎么样？有找到他的遗体吗？”

    “目前依然在搜索中也许被海潮给沖走了。”

    卡特琳娜皱起了细眉，然后摇头。

    对于以恩，他并没有特别同情。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在迦太基市引发失落科技兵器的失控——是被视为启动“沙漠天使”的主谋的人物。不，还不止如此。他虽身为“帝国”贵族，却被怀疑是某个恐怖组织的成员。那个组织是卡特琳娜与特务分室数年来所追击的国际恐怖组织，在这之前，“帝国”内部的活动完全没有得到过确认。万一他们不只在人类社会、同时还在吸血鬼社会里扎根——

    “接下来的遗体搜索，就交由迦太基当局来进行。请安心。”

    “麻烦你了我在回国之后，也打算针对你所说的‘骑士团’进行调查。”

    “关于伯爵的归国准备，在一周之内就能办妥。当局一定会护送您直达‘帝国’本土，请安心。”

    卡特琳娜一边回握着对方所伸出的小小的手，一边露出让对方安心的笑容。不过在手放开的那一刻，突然转为想起什么似的表情。

    “对了，护送您前往帝国的使者，真的要选她吗？”

    “……”

    以恩用满足的微笑回答了疑问。那双眸子正注视着夜晚降落的中“。

    中庭里人声嘈杂。为了在沙漠暴风中失去家园的市民，卡特琳娜开放了大使馆来作为避难所。在帐篷之间交错走过的人群里头，有位红发修女正和修长身影的神父一起搬运配给用的毯子。以恩用炽热的视线凝望着她。

    “除了她之外，谁都不行。”

    “这些人，接下来不要紧吧？”

    看到挤满中庭的避难民众，圆框眼镜的神父发出了叹息。望着屋里蹲坐在石板上的老婆婆，眸子里闪着切身相关般的懮虑光芒。

    “会很辛苦吧。不过我想应该不要紧。”

    干脆的给出回答的是走在他身旁的红发修女。抱着毯子的脚步带有节奏感，青金色的眸子用温柔且强悍的光芒望向了人群。

    “房子和财产都没了，我想会很辛苦。不过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东西并没有失去。只要拿东西还在，永远都站得起来。”

    在艾丝缇视线前方，正巧是老婆婆所蹲的位置，依然年幼的少年少女用慎重的脚步端着盛了配给用薄粥的碗。大概是老婆婆的孙儿们吧。老婆婆拿起碗，开心的道谢，然后用没有牙齿的嘴巴开始喝粥。

    “家人、朋友、同伴只要有人在身边，就算再怎么辛苦，还是可以熬得过。要是有人肯为自己着想，那就更不用说了。”

    艾丝缇用带点眩目的神情，望着将简单的食物、很美味似的舀进嘴里的老婆婆以及她的孙儿们。

    “只要有人肯在身边关怀自己，人就会变得格外坚强对我而言，现在就是这样。”

    “真害臊哪。”

    艾丝缇用不可思议的神情、仰望着故作姿态撩起刘海、从鼻尖哼了一声的神父。

    “你在害臊什么？”

    “哎呀，你不是说，关怀自己的人就在身边？”

    听到得寸进尺的玩笑话，艾丝缇却反而没戳破它。

    “确实是在我身边对了，就像丝佛札阁下。”

    “不对，还有其他人啊？你想想，更近一点的。”

    修女露出呆愣的表情，望着神父那双如泣又如诉的双眼。

    “是凯特修女吗？噢，她呀，确实一直受到她的照顾。”

    “不对，你自己想想嘛？再近一点、再可靠一点你看，你是不是忘了谁了？”

    对这一脸不安、嘴角抖动的亚伯，修女一脸正经的双手拍击。

    “啊啊！托雷士神父真的很不错你怎么了，神父？”

    “噢，主啊，我的人生就没一点好事。被上司虐待、钱包又薄、还要被同僚欺负”

    俯看那飘着哀愁的背影，艾丝缇不觉发出深深的叹息。其实嘴角早已微微颤动着、话几乎就要说出口来，只是死命忍住了。

    是啊，不管遭受到任何打击，对自己的罪过在如何绝望，人还是能够重新再往前走。只要有人还在看着自己，就一定能重头来过——

    “好了，别跟小孩自己一样闹别扭。你要是肯好好工作给我看，说不定，我的想法就会改变。”

    艾丝缇将毯子摆在依旧写着字的神父头顶，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夜幕垂下，老市区开始量起温暖的灯光。

    三天前那份惊吓的爪痕，此事依然停留在建筑物与人类双方身上。不过，人类是顽强到叫人感到惊奇的生物。现在还是如此鲜明的大惨剧，只要过上几个月，就会沉落到记忆与往昔的最底层。

    “舰长、我交代的货物装载完毕了没有？”

    仿佛年幼的孩子丢出玩腻的玩具一般，年轻人从瞄准岩壁远方、市街闪烁街灯的望远镜中移开了视线。宛如天使、白皙而美丽的面庞，再度转向身旁的中年男子。

    “行程紧迫。如果能比预定提早出航，就不会耽误到时间了？”

    “在一百三十秒之前已经完成，中校。”

    中年男子用军人特有的严谨、军靴喀的一并，毕恭毕敬的行礼。

    “只要您一下令，本舰随时都能出航。”

    “很好。时间差不多了。”

    “是！”

    中年男子再度行礼，拿起手边的麦克风，用熟悉的模样按下了按键。

    “我是舰长。本舰现在出航。全体就位！”

    很快的，四周开始慌乱了起来。

    仿佛沉入夜之海的食人鲸般细长的船体——如背鳍一样往上突起的司令塔，正发出刺耳的铃声。对空机关炮收到了甲板下方，瓦斯排气闸与空气对流孔在响声中跟着关闭。就在低频的引擎声停止的同时，双层整流型电动马达已经发出类似昆虫拍翅的声音。

    就在无数命令与报告的交错声中，次席士官从舰内发令所仰望着司令塔发出呐喊。

    “各种仪器并无异常。空气排出结束——舰长，‘海狼’出航准备完毕！”

    “好洛恩葛林中校，请移往舰内。本舰从现在开始，要进行深度三十的潜航。之后则以第二战速脱离迦太基领海。”

    “我知道噢，对了。不过舰长，那货物可要小心处理。”

    年轻人钻入司令塔舱门，咖啡色眸子恶作剧似的闪动着。

    “他呀，在下回作战还得给我好好表现。”

    仿佛为了抹去嘴角的笑声似的，朝着舰体涌来的波浪声突然升高。钢铁制成的船体开始排出作为浮力用的压缩空气。

    “海狼”——日尔曼王国海军自豪的高速潜舰发出尖锐的汽笛声，朝着黑暗的海底，开始刻下不祥的航迹。

    TRINITYBLOODR.A.M.II（END）

    后记

    整整隔了三个月的问候。我是吉田。

    “人生秒杀企划”的圣魔之血，此刻也顺利出版到R.O.M.II.

    “连载排名若是不到前三名就要休载”、“R.O.M.I若是不买就休载”、“R.A.M.若是不买就要休载~”，编辑的说法虽然让我觉得纯粹只是个人兴趣，不过这回无论如何我还是活下来了。这全是仰赖大家的支持。感谢各位。原本想在这里用个十页左右，连续书写长篇且热情的感谢文字，不过因为页数的关系，不太可能。省略的九页请用想象来加以补足，我会非常高兴（笑）。

    这回的截稿日还是迟了十天以上，在变得异常紧迫的进度表中，为作品保持了水准的是合作伙伴柴本氏、编辑猛氏、印刷设计的相关人员，至上我最深的感谢。非常不好意思。

    那么，下回就在R.A.M.II中再会若是能够实现，我将万分荣幸（笑）。

    吉田直敬上

R.O.M III 黑夜女王

R.O.M III 黑夜女王 序章 琉璃圆顶

    －心被捆绑，

    不知道在那里要遇见什么事。

    「又有谁不见了？鲁斯提姆？」

    副舰长走进舰长室，还来不及开口，麦锡尼伯爵阿加曼农就抛出了问句。

    已经接近帝都。朝着抗紫外线玻璃窗外望去，海面看起来相当平稳。阿加曼农从那灰色的情景挪开视线，将杯中冒着气泡的「生命之水」摇了一下。

    「这回是谁不见了？」

    「是胡笙和基尔萨斯这两个人，舰长。」

    鲁斯提姆-宾-沙达特副舰长答得恭谨，不过脸色却不太好看。残留了些许口音的帝国共通语中正微微颤抖。

    这位进入老年期的短生种，以阿加曼农的士民身分加入海军已有三十年。追随着持续担任舰长职务的主人，西到迦太基，东到黑海沿岸的灭绝地带，是把整个帝国领域当成自家庭

    院的老手。在这艘「奈芮亚蒂丝」（注：Nereides，原意为希腊神话中的海中女仙Nereis的复数型。）号担任勤务的四十位士民中同样胆识超群，是受到阿加曼农彻底信赖的左右

    手。不过在这个时刻，他刻划着日晒痕迹的脸庞深处，却飘着夜雾一般，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样就有六个人了。士民们都很害怕。」

    「会不会是从甲板上摔下去了？你们短生种动作迟钝，也许有这种可能。」

    「不，不可能。每个都是对海洋很熟悉的人。而且所有人都是在没排班的时候消失在房里看守的人有报告，说什么也没看到。」

    「所以是在舰内消失的？」

    阿加曼农呻吟似地低语，用长长的牙齿咬着嘴唇.

    这艘「奈芮亚蒂丝」是由皇帝陛下交付给他，在帝国海军军舰中，归类为远洋强袭舰。武装程度虽然不高，不过却是以远洋高速机动、巡逻、强行侦查为主要任务的小型船舰。

    舰内空间就和军舰一样，实在不大。

    「那有没有可能躲在其它地方？居住区以外的场所找过了没有？」

    「可以找的全都找了只有一个地方除外。」

    「哪个地方？」

    「就是船舱，舰长。」

    鲁斯提姆压低了声音。用留意后方的表情告诉主人，音量压低到有人竖起耳朵便能住口的程度。

    「只剩下船舱还没调查。」

    「船舱是吗不过那里从本舰自克里特岛伊拉克里翁（注：Iraklion，希腊克里特岛的第一大城）都护府出港的时候就已彻底封锁。还有谁能够自由出入？」

    「噢，我也不确定。不过海雷汀不见的时候，有人听到里面发出惨叫。还有脚步声。最不可思议的是」

    副舰长的手下意识地摸着在胸前摇晃的除魔护身符。声音彷佛触犯禁忌似地颤抖着。

    「船舱外面的走廊有血迹，而且还是看都没看过的超大鞋印舰长，船舱果然有东西在里面！」

    「嗯」

    阿加曼农按着精心修整过的胡须，微眯起眼睛。

    帝国贵族基本上和恐惧这种情绪无缘。身为地面最强的生物，自幼便彻底受到高自尊的教育，长生种几乎不害怕什么。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这种情绪。尤其是帝国法违反帝国唯一主人所定下的规章，对帝国贵族而言正是可怕的禁忌。

    阿加曼农接到严令，在抵达帝都之前船舱必须彻底封锁。里面摆的是目前正乘坐此舰，由克里特岛登舰的某位人士的行李。

    「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真是载了一位麻烦的客人。」

    迈锡尼伯爵用手支着下颚，仰望墙上的军旗。「重迭的双月」他凝望象征帝国荣耀的旗帜，然后叹气。

    帝国基本上是实力社会，不过家世还是有某种程度的影响。譬如孟斐斯伯爵，他的祖母是首席枢密司摩尔多瓦公爵密尔卡?法透纳。除此之外，族人里头光是拥有三品以上官位的高

    官，用十根手指都数不完，算是名门中的名门。

    伯爵本身虽然年轻，不过担任的却是将来预定成为枢密司职务的帝剑御持官，而且这回似乎是带着秘密使命回国。一旦回到帝都，这份功劳又会让他加倍风光。不是要特别感到自

    卑，而是同为长生种的贵族，他和阿加曼农这种辛苦打拼的人升迁速度大为不同。像这种人还是尽量别去招惹不过对于部下的失踪，也无法再坐视不管。

    再怎么说，阿加曼农毕竟是这艘船舰上面担任勤务的唯一一名长生种，四十名士民的生命全都系在他的身上。而且帝国和野蛮的「外面」不同，身分高的人同时存在着相对的义务。

    「由舰长负责见证，解开船舱封印，对敕使行李进行检查。」

    「最尊贵的最先流血」这句帝国贵族烙印在心的句子，让阿加曼农做出了决定。

    「鲁斯提姆，去把船副和水手长叫来。依照规定，他们也要在场见证。」

    「这样真的好吗？舰长。」

    鲁斯提姆微蹙着眉，望着主人的表情。鲁斯提姆虽然身为士民，不过并不是国家士民，而是阿加曼农个人的随扈士民。和效忠帝国政府的公务员国家士民不同，扈从士民是和贵族

    个别签订契约，主人的命运也就等同于个人的命运。担心阿加曼农安危的那张脸十分认真。

    「孟斐斯伯爵是以敕使权限，征召这艘『奈芮亚蒂丝』的。换句话说，在敕命行使期间，他的命令就有等同于皇帝陛下的效力未经许可打开行李，说不定会惹上叛乱罪名啊，

    主人？」

    「现在时间是＋十五点一般的长生种差不多该就寝了。而且如果要取得许可，孟斐斯伯爵和他的市民呃，叫什么来着？」

    「奈特罗德。亚伯?奈特罗德。」

    「对，那个奈特罗德，从搭船之后就躲在船室见不到人。我会想个合理的借口。不用担心。」

    阿加曼农一边从金库里取出船舱的钥匙，一边露出无敌的微笑。毕竟「奈芮亚蒂丝」是他的船舰而且他是舰长。

    「对了，鲁斯提姆，到帝都还要多久？」

    「刚才用肉眼就能看到琉璃之壁，我想大概用不到一个小时。」

    看来没有多少时间。万一孟斐斯伯爵的行李中带有危险物品，绝对不能让那东西进入如此美丽的城市。

    「我下去船舱。鲁斯提姆，马上给我把伊布拉印和苏库鲁给我叫来。」

    「船副和水手长已经在船舱前待命。」

    「很好。」

    阿加曼农笑了一下，将杯中的「生命之水」饮尽。他饮下带着浅浅铁锈味的液体，然后大步离开舰长室。

    「好，跟我来，副舰长！」

    船舱里的空气晦暗而滞闷。

    在天花板低矮局促的室内，士民手提的灯笼光线就像鬼火般照耀着。

    「似乎没有异常，舰长。」

    瘦的像稻草人的伊布拉印用带点恶心的表情环视着周遭，这位称不上勇敢的船副正用畏怯似的眼神望着那片黑暗。

    「行李的封印并没有解开。全都还是出港时候的样子。」

    动作敏捷地由深处回来的是大个儿水手长苏库鲁。举起有如原木般壮硕的手臂，粗声粗气地报告。

    「没有类似足迹的东西是不是要再详细调查？」

    「看来消失的同僚并没有来到这里，舰长？」

    听着水手长的报告，鲁斯提姆发出半是安心半是失望的叹息。

    「我还以为是偷渡客仔细想想，这些行李里面不可能装人。」

    这些行李副舰长用眼睛示意的是成排罗列，约四十个左右的木箱。

    一公尺立方的立方体一个个绷得死紧，要是不打开盖子也就看不到里面。结实的厚板子再用铁箍加以补强，要想开启并不容易。

    「舰长，应该是看错了。咱们快点走吧。现在还来得及，不会被敕使他们发现。」

    「」

    听着伊布拉印快要哭出来似的报告，阿加曼农并没有回答。

    黑暗中，闪着蓝白色光芒的视线正落在地板上的某个角落。不，说得正确一点，士长生种正死命盯着残留在地板上的咖啡色痕迹。

    「您怎么了？舰长。」

    「是血迹。」

    阿加曼农背着身子，回答了副舰长讶异的提问，然后微微吸气。足以与狼匹敌的嗅觉，捕捉到的是沉淀如渣滓的霉臭味与海潮味，还有混在其中的淡淡铁锈味。这是对长生种而言

    最为亲密的气味，也是最为禁忌的臭味就是血腥味。

    「舰舰长，您在做什么！？」

    就在鲁斯提姆仓皇呐喊的时候，阿加曼农的手摸上了地板，钩爪像猫一样伸出，插入地板缝隙，然后轻轻使力。地板虽然顽强反弹，不过在长生种的怪力面前却是不堪一击，随着

    刺耳的声音迅速弹飞开来。

    「！」

    三名短生种同时倒吸了一口气，并不是为了目击长官非人的威力。

    而是为了出现在灯笼光影底下的东西

    那是六具尸体，每具都已彻底变成了木乃伊，像是贴附着干燥皮肤的丑陋骨骼标本。

    「奥罕、内丁、古兹诺、海雷汀、萨尔基思、胡笙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鲁斯提姆，紧急招集所有船员。」

    阿加曼农对着掩脸呻吟的士民严厉地下令。

    「伊布拉印把这些行李打开，检查里面。还有苏库鲁，你叫五、六个人全副武装跟我来。」

    「要要去哪边？舰长？」

    鲁斯提姆用惊慌失措的声音追着舰长的背影。

    隶民服从士民，士民从属于贵族。不过贵族守护士民，士民保护隶民这就是伟大的帝国法则，也是贵族的骄傲。此时目击了士民的悲惨死状，阿加曼农的脸在愤怒与屈辱之中

    变得苍白。

    「我要去见孟斐斯伯爵。叫他说明这是怎么回事！」

    「可可是，还没确定这些尸体是和孟斐斯伯爵有关」

    「你看看这里！」

    长生种大喝一声，指着最新的尸体。在那干枯的脖子上可以见到两个黑痣大小的洞。不，那不是黑痣。那是

    「吸血的痕迹！？」

    「搭乘本舰的长生种，除了我之外，就是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只有那家伙。」

    迈锡尼伯爵低语的嘴唇露出了利牙。愤怒的长生种将平日的稳重举止抛在一旁，大吼起来。

    「马上去找他！见到他之后叫他说明这是怎么回事」

    「你要他说明什么？舰长？」

    对着满脸愤慨的帝国贵族低语的声音玲珑而剔透。

    「怎么了，为什么勃然大怒是在急些什么？」

    「你就是亚伯?奈特罗德！？」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加曼农猛然回头，面前是张透明白皙的脸孔。

    让海上男儿忍不住要为之着迷的美丽脸孔。彷佛凝聚了造化之神所有技巧的美貌，正漾着蛊惑性的笑意。不过在见到这微笑的刹那，为什么脑子里会同时闪过以芳香诱捕猎物的食

    虫花影像？不，既然他是短生种，为什么能在身为长生种的阿加曼农毫不察觉之下靠近？

    「奈奈特罗德，你你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呃，应该是『我要去见孟斐斯伯爵』那时候吧？」

    年轻人垂下长长的睫毛微笑，然后用气定神闲的步调走进船舱。代表士民阶级的黑色位阶服装不祥地翻动。

    「这样不行喔，舰长。命令是说这船舱在抵达帝都之前都得封锁。敕使的命令就等同于陛下敕命有什么后果我可不管。」

    「那可是我的台词，短生种。」

    阿加曼农跨前一步，护着忍不住往后倒退的士民，瞪视着美丽而无礼的短生种。地面最强的生物长生种周身迸射着愤怒的火焰。

    「我要把你的主人孟斐斯伯爵以舰长权限逮捕。他涉嫌杀害本舰的六名士民！」

    「杀害？那是误会。」

    和愤怒发狂的阿加曼农相反，年轻人的脸色丝毫没变。徐徐转动的脸相当悠哉，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在意。

    「他并没有杀害你的部下。嗯，完全没有。」

    「哼！你是想袒护你的主人？奈特罗德？」

    阿加曼农的眸子恨恨地眯成了细线。

    「那吸血痕迹就是完美的证据。他不但杀害士民，还吸了生血，真是野蛮！」

    「我已经说过，不是这样不是孟斐斯伯爵吸了你部下的血。」

    彷佛精心计算，算准了那个时机似的。

    木材碎裂的异响才从阿加曼农的背后连续传来，一记高亢的濒死惨叫声马上跟着响起。

    「伊伊布拉印！？」

    长生种在悲鸣之中回头，飞入眼帘的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船副的细瘦身子正被木箱给抓着。不，正确说法是被某只挤爆木箱的手臂给抓着，确实是异常至极的状况。和木箱尺寸全然不搭的粗壮手臂，就像绞紧猎物的大蛇一样，缠住了正

    在惨叫的短生种喉咙。

    「舰舰长，救我！救」

    胆小的船副没有继续求救。因为下个瞬间，他的脖子就随着恶心的声音一起碎裂。粗壮的手臂不但折断颈骨，同时还捏碎了那附近的肌肉。头颅难以承受本身的重量，拉着神经和

    血管的尾端掉到了地面。

    「这这些家伙又是什么！？」

    夺走阿加曼农目光的，并不是士民可悲的残骸。

    船舱内的所有木箱全都缓慢而一致地开始膨胀。木板碎裂的声音逐次响起，黑影从缝隙之间爬了出来。

    那些家伙的外型诡异歪斜。男子们穿着「外面」风格的黑色军用外套。安全帽和防毒面具戴得低低的看不到脸，不过个个都是高得出奇的壮硕男子。这样的壮汉到底是如何藏在箱

    子里面？

    在迭合期间被错开的关节连续发出潮湿的声音，然后再度接合。声音停止的时候，不祥的黑影同时站了起来。

    「这些家伙是谁！？」

    「他们是『猎兵』，舰长。」

    愉悦的声音响应了阿加曼农的呻吟。美丽的脸孔不断漾着微笑，年轻人细心地加上了解说。

    「正确说法是『自动化猎兵』由你们长生种的尸体加工制造而成，是我可爱的玩具。」

    「舰舰长，快逃！」

    为了拯救敬爱的舰长，鲁斯提姆和苏库鲁冒死挡在高大男子的面前。手上的铁棍分别往茫然伫立的怪人们脑壳挥落。

    然而致命一击却像慢了一拍似的，轻轻松松就被挡下。猎兵厚厚的手掌抓住铁棍，用难以置信的怪力将士民拉近，彷佛恋人似地柔柔将他们抱住。就在拼命挣扎的两人面前，防毒

    面具慢慢被往上推。里面出现了死人般的苍白面孔。光秃秃的头部露出某种机械，眼睛用粗线缝合的脸长得奇形怪状其中薄得像用刀片划开的嘴唇打开，闪着叫人心惊的锐利

    光芒。

    「鲁斯提姆！苏库鲁！」

    喷涌而出的悲鸣被随之而来的潮湿声响给中断了。直到这时候，陷入混乱的阿加曼农才终于找回了表情。

    「你你这家伙！我饶不了你，奈特罗德！」

    「噢，你的对手并不是我，舰长。」

    阿加曼农的视线燃烧着愤怒，猛烈到胆小的人可能直接被吓死。然而年轻人的表情却毫不动摇。带着微笑，朝着愤怒发狂的长生种背后抬了抬下颚。

    「像我这样卑贱的短生种，不适合做为帝国贵族的对手。帝国贵族还是要以帝国贵族来当对手你说是不是？孟斐斯伯爵。」

    「什么！？」

    阿加曼农迅速转身，视野里头闪着蓝白色的光芒。等到察觉那是不知何时逼近身边的人影手中浮现的火球，如毒蛇般伸出的手臂早已掐住勇敢的帝国贵族喉头。

    「！」

    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阿加曼农虽然想把燃烧的手臂甩开，然而眼前年轻的长生种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的臂力却远远凌驾过他。阿加曼农的身躯被提到半空，双脚无力地踢着空气。

    「你你们你们究竟是谁」

    在蛋白质燃烧的臭气中，阿加曼农用最后一丝气力挤出了哀鸣。

    「你们不是帝国贵族」

    「我们？我们是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和他的士民亚伯?奈特罗德刚刚你不是这么说过？」

    年轻人噗嗤一笑，手指发出愉悦的声响。在那个瞬间，孟斐斯伯爵的掌中迸现蓝白色的光辉。火焰用爆炸性的火势燃烧起来，变成阿加曼农在世间所见到的最后一道光芒

    「可以收拾其它成员了吧，孟斐斯伯爵？」

    「亚伯?奈特罗德」将冒着白烟滚倒在地的炭块轻轻一踢，对同行者提出命令。

    「带着猎兵，尽快收拾他们。我要登上甲板其实我是第一次来到帝都。机会难得，想要远远地眺望一下。」

    「」

    就在「孟斐斯伯爵」无言颌首的时候，年轻人迅速转身。一边哼着充满活力的歌一边登上甲板

    在清澄的蓝天底下，海洋像铺了一层蓝玉似地闪动蓝色的光芒。

    在那蓝成一片的光芒中，「奈芮亚蒂丝」正扬着不祥的黑帆破浪前进。之所以能不畏逆风，维持如此高速是因为宽阔的主帆上面贴了光电转换粒子，可以藉由太阳能发电制造动力

    ，再由电动推进系统加以驱动。

    年轻人在优美的船首雕像上面靠了一会，然后噢地一声，唇边透出小小的叹息。

    「噢，真美原来那就是琉璃之壁。」

    前方逐渐出现微微起伏的两片陆地。

    从地中海进入黑海的海洋玄关博斯普鲁斯海峡左右夹着陆棚，分别是在远古时代被称为亚洲大陆与欧洲大陆的两块大陆的边缘。在大灾难发生许久以前便是连结两块大陆的交

    通要冲，是海陆之间的枢纽。

    现在开展在眼前的，则是美妙绝伦的奇特景色。

    巨大而炫目的光芒出现，包围了海峡周围。那蓝宝石般的蓝紫色光芒就像圆顶似的覆盖了海峡以及左右的陆地。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存在于现实之中？横跨数十公里的巨大光罩绝对

    不是阳光的恶作剧或海市蜃楼。奇妙的还不只这样，蓝色的光芒底部微微映现着某种影子那是什么？

    「真美。那就是『黄昏之都』」

    年轻人陶醉地低语。

    被封在蓝宝石墙壁对面的是巨大的都市。

    曾被各式各样的民族加以想象，却绝对不曾存在于现实的美丽都市。整齐罗列的圆顶、耸立在树木之间的细长尖塔、划着舒缓弧度的各种门扉让人联想起曾在童话中出现，因

    为触怒了神而被封印在宝珠里的太古都市。

    不过那并不是虚幻，证据是那幅情景正急速往船的方向逼近。

    直到刚才，蓝色光芒都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马上就成为巨大的墙壁耸立在前方。

    对于逐渐扩大、占满整个视野的光之壁，年轻人却毫无畏色，持续露出和缓的笑容。同时还用温柔的声音低语：

    「你好，帝都拜占庭再会了，我们的活祭都市。」

R.O.M III 黑夜女王 第一章 黄昏之都

    －住处有火燃起，

    门闩都折断了。

    （杰里迈亚书第五十一章第三十节）

    Ｉ

    帆船扬着黑色的帆，在如黄金镜面般闪烁的海峡中破浪前进。

    模模糊糊、悬浮在头顶泛着血色的天空中的是名为太阳、不甚可靠的闪亮圆盘。阳光莫名无力地照射着地面，血红色世界的某处传来遥远的汽笛声

    「终于回来了」

    以恩?法透纳按着被海风卷起的发丝自言自语。

    微微颤抖的声音不可避免地诉说着有点儿老掉牙的感想。毕竟有整整四个月的时间没像这样看着故乡了。

    映照着寂静阴影的雄伟天幕、高耸入云的尖塔、还有分布于海岸的成群古老城堡一切的一切全都叫人如此怀念。

    「怎么样？艾丝缇？对我们帝都有什么感想？」

    以恩难抑雀跃的心情，把脸转向一旁。对站在海妖造型船头塑像旁边，一直瞪大着眼睛的同行者问道：

    「很美吧？我没看过这么美的景色艾丝缇觉得怎样？」

    「是啊真是很美的城市。」

    听着以恩自鸣得意的问句，抓着穿不惯的士民服装衣领的这位少女艾丝缇?布兰雪用梦游般的声音回答。她以半茫然的表情，目眩神迷地望着壮丽的景致。

    「实在很美只是太安静，好像整个城市都睡着了。」

    「『好像』？不是『好像』，艾丝缇。是真的睡着了。」

    以恩眯起色调像是磨光的红铜洒上金粉般的眸子，对着为「黄昏之都」所迷惑的少女细细解说。尚未分化出性别的白皙面庞带着一抹柔柔的苦笑。

    「现在是＋十八时。在你们看来是白天，对健全的帝国贵族而言则是就寝的时间。就算有『琉璃之壁』，白天毕竟不是我们的世界。」

    「原来如此现在确实还是白天。」

    少女俯瞰着映在海面的微弱阳光，再度发出叹息。想必是为了琉璃之壁的内外差距而感到迷惑。稍稍带着日晒痕迹的侧脸笼罩着某种不安的阴影。

    通过刚刚还位于前方的光之壁琉璃之壁的时候，她的心中相当震撼。船原本是在白昼的海洋上行进，但是才刚越过那道蓝光，突然就转成了傍晚的世界。要不是以恩快速将她

    撑住，说不定会因为过于惊骇而从甲板上掉落。

    那个蓝色圆顶自然不是什么妖术，而是紫外线偏光障壁。无数极其微细的透镜，就像雾气般固定漂浮在帝都周围，将太阳光线中对长生种有害，特定波长的紫外线反射到外部。也

    因为其余波长的光线会通过圆顶，所以帝都一整天都是这样类似傍晚的景色。

    「道理懂归懂，不过还是奇怪。而且才十一月，未免太冷了些」

    「啊，你还好吗？艾丝缇？」

    少女嘶地吸了声鼻子，以恩用关怀的声音问道，把手伸向她的位阶服饰。动作灵巧的细致手指将她弹开来的领口扣子重新扣上。以恩身上穿的也是一样的士民服，以代表士民阶级

    的黑色做为基本色调，一丁点的紊乱都很醒目。以恩慎重地替她拉好衣领。

    「嗯，这样就行了你要注意。不单单是隶民，士民也要留意服装仪容。位阶服饰只要少扣一个扣子就会引人注目。」

    「啊，谢谢你。可是我觉得这身位阶服饰好麻烦。拉炼钮扣一大堆」

    「这倒也是。不过帝国依照身分与职业，在服装和色彩方面区分得很详细。既然我们三人的身分是摩尔多瓦公爵家的士民，除了言语行为之外，连位阶服饰也要注意。」

    以恩凑近少女的耳朵低声告诫。

    从刚才到现在，身着灰衣的水手一直在背后忙着。身为隶民的他们不可能听懂罗马公用语，不过还是得提防万一。在平安达成旅行目的之前，自己归国的事必须尽量掩人耳目。不

    然好几个月的宝贵时间，以及身为贵族的自己屈居一介士民的苦心，不就全化成了泡影？

    「没想到为了回国，居然花了那么多时间。」

    将帝都一分为二的海峡左岸做为贵族们的「西岸」是有点高度的台地，沿海散落着通称为都邸的诸侯宅邸。以恩望着其中格外壮阔的一栋宅邸，露出急切的神情。想到已然失

    去的宝贵时光，眉间的皱纹怎么样也难以平复。

    八月初的时候，他带着伟大皇帝芙勒蒂卡的秘密使命，和教廷的卡特琳娜?丝弗札枢机主教在迦太基进行接触。那是依然酷热的季节。因为帝国内部发生数桩不可理解的事件，为了

    找出牵涉在内的组织名号，皇帝对本属敌对立场的教廷国务院提出要求，请对方提供和「骑士团」此一组织有关的数据。

    这是有史以来帝国首次主动提出的要求，丝弗札枢机主教没有拒绝。

    她依照要求，整理了相关组织的所有数据，交由部下艾丝缇?布兰雪带着，和准备回国的以恩同行不过接踵而来的却是成串的灾难。

    在迦太基所搭的偷渡船遭到海盗袭击，漂流到小岛上还被岛民识破身份加以驱逐，频频遭受意外，终于抵达帝国领地亚历山大港口是在十月上旬。然而千辛万苦抵达的亚历山大却

    没有前往帝都的船只，于是只能横跨陆地前进。

    说到这趟旅程唯一的幸运，便是在中途路经的加萨港和以恩的旧识偶然相遇。这位曾经担任摩尔多瓦公爵家的扈从士民，现在则是国家士民，在帝都经营药品生意，名叫米玛尔。

    它让以恩顺便搭乘自己满在商品、回返帝都的船只。要是没有这份幸运，说不定今年之内还回不了家。

    「要是拿出敕使的权限，就能使用军船。旅程不会超过半个月」

    「那也没办法。不是还有人想要你的命？」

    艾丝缇的目光总算从「黄昏之都」收了回来，对咬牙切齿的少年出声安慰。一边梳拢高雅的茶红色发丝，一边半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呃，好像是『强硬派』对吧？要是不悄悄的回来，谁晓得路上又会遇到怎样的阻碍能够平安抵达，我就觉得很幸运了。」

    「或许是吧。只是我哼，强硬派的家伙！你们等着瞧吧！我在上奏陛下时会先给你们好看！」

    以恩噘起嘴唇，对着不在场的某人咒骂。眸子里不自觉地闪过寂寥的影子。

    潜藏在帝国贵族里头、主张对教廷开战有强硬派之称的这个团体在迦太基给了他一记迎头痛击。他们藉由以恩唯一的童年玩伴，企图将他杀害。虽然阴谋再以艾丝缇为首的教

    廷众人努力下遭到了阻止，叛逆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也死于非命，不过明显可见他的存在不过是冰山一角。要是漫不在乎地回国，绝对会在前往宫中之前被新的刺客加以灭口。所

    以这回才会舍弃正规途径，采用辛苦的民间途径回国。强硬派的那群人扑了个空，此刻想必正在四处搜寻。

    不过这时无论他们怎么做，看来都是以恩胜利。接下来只要拜托皇帝最为宠信的重臣，也就是祖母摩尔多瓦公爵密尔卡?法透那，请她安排和皇帝进行密会，一切就能平安地划下句

    点。虽然历经艰辛，不过来到这里，敕命也等于是完成了。

    是啊，这样子他不，他们的旅行就结束了。

    「欸，艾丝缇？」

    「什么事，阁下？」

    船沿着都邸罗列的岸边一边减速一边靠近。专注凝视着异国街道的艾丝缇被他这么突然一叫，转过头来。

    「怎么了？」

    「这个，其实是」

    旅行的结束以恩准备说出他在长长的旅途期间，一直暗暗在心中打算的想法。于是凝望少女闪着青金色光芒的眸子，带点艰难地说着：

    「我对你有个提议。这个，要是你愿意」

    「抱歉打扰两位的谈话。」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压低的嗓音插入两人的对话。

    「少爷，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怎么了，米玛尔？」

    听到客气的罗马公用语，以恩带着有点遗憾的神情回头。眼前困扰地搔着头发的是依然年轻的短生种男性。米玛尔?绥南几年前还是任职于摩尔多瓦公爵家的扈从士民，现在则

    是这艘船的主人。

    「有什么问题？」

    「噢，这倒也算是个问题」

    或许是做生意的缘故，米玛尔的罗马公用语要比以恩说得流畅许多。位于帝国的短生种原本就大略区分为负责头脑劳动的士民，以及负责肉体劳动的隶民，要成为士民则得通过严

    格的测验，证明自己拥有高超的智慧与肉体能力。测验合格之后，依照志愿前往各种专门学校接受教育，只有取得所需学分的人才能接受任命成为国家士民。米玛尔现在虽然是以

    国家士民身分居于帝都经商，不过直到数年前还是任职名门，在摩尔多瓦公爵家担任扈从士民。他的优秀可是众所公认的然而此时他那对聪明的眸子也闪动着困惑。

    「另一位客人他是怎么回事？」

    彷佛响应着米玛尔的声音，就在这时，滚在甲板上的那个东西开始恶心地蠕动。

    「呜呜，艾丝缇，我不行了。」

    没仔细梳理，整个乱糟糟的银发从皱成一团的毛毯中冒了出来，苍白的嘴唇发出虚弱的呻吟。

    「噢，主啊，救救我这个充满灾难的人生噢，艾丝缇，我的人生亮起了红灯。我要是蒙主宠召，就把我埋在某个看得到海的山丘。我会一直在那里守护着你」

    「不要才晕个船就胡言乱语，奈特罗德神父！」

    亚伯?奈特罗德艾丝缇对陪着以恩从「外面」回来的另一名短生种加以斥责。然后用刚才对话之间不曾出现的表情双手插腰，悲哀地摇头。

    「不要死呀死的说个没完！麻烦你稍微忍耐一下。实在连我都觉得丢脸。」

    「你怎么讲这种话，我是真的很怕晕船」

    亚伯郑重地抱着在航程之中绝不松手的脸盆，呜呜噎噎地哭了起来。宛若冬季清澈湖面的眸子和黑袍颇为相衬。不过静静坐着倒还象样的脸，现在却喷洒着眼泪与鼻水。

    「我的肚子比人家敏感一倍。今天早上才吃了六个面包就是证据啊，不过小腹慢慢消下来了。阁下，到了府上能不能请我吃点什么？哎呀，不用太过豪华。只要仆人吃剩的就

    行」

    「我们都邸之中没有士民。只有机器人，我都说了几百遍拿去，吃了这个就别再吵了。」

    听着神父和少女之间毫不掩饰的对话，以恩有着莫名的不悦把掉在地上的肉干往前一扔，试着想让卑贱的短生种闭嘴。在旅程之中，这男人无底洞般的食欲让他颇为折腾。

    「喔呵呵呵派对开张啰！」

    神父彷佛抓到老鼠似地犹豫不决，兴奋地按着那东西，少年厌烦地送上一瞥，正色地对着另一个人提议。

    「喏，艾丝缇，这家伙就找个地方扔了吧？反正接下来只要有我跟你也就够了。何不干脆」

    「请你不要诱惑我，阁下。我已经够迷惘了。」

    虽然艾丝缇摇头拒绝以恩的提议，脸上却闪过已然屈服的神情。

    持平来看，以恩的发言确实正确。既然来到这个城市，米兰公爵交付给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九成。以护卫角色跟随而来的神父也就失去了价值

    「可是我不能把他丢在这种地方。而且说他碍手碍脚也有点过分。你要知道，这人其实有很多优点。」

    「他有优点？什么优点？」

    「这个嘛，譬如呃，抱歉。暂时想不起来。」

    直到天上飞过的成群雁鸟消失在海的另一端，艾丝缇终于竖起一根手指。

    「不是有人说，即使再无趣、再没有生活能力、像个人渣似的废人，至少还有一项优点？所以只要努力去找，总是找得到真的找得到吗？」

    「艾丝缇，其实你讨厌这个家伙吧？」

    「不，那倒不至于。」

    修女咳了一声，转而环视周遭。帆船正朝着海岸都邸之中，占地最广的那栋宅邸靠近。由无数圆顶组合而成的本馆伸出双翼似地延伸出别馆，贴了整片的瓷砖营造出高雅的氛围。

    「啊，好漂亮的房子那就是阁下的宅邸？」

    「是啊，那是我们家族的都邸。」

    就在以恩自豪地挺起胸膛的时候，帆船用滑行似的动作朝着岩壁贴近。接上由都邸延伸出来的栈桥，在米玛尔的指挥之下迅速放出绳梯。

    「艾丝缇，你先走。我马上过去多谢你的照顾，米玛尔。」

    艾丝提拉着还在惦念餐点的神父步下绳梯，以恩目送着她的背影，然后回头望向昔日的家臣。改用语调有点高昂的帝国语，慰劳对方的辛劳。

    「你的好意我绝对不会忘记噢，要不要上来坐坐？要是能见到你，我想祖母会很高兴。」

    「多谢少爷的邀请，不过我得赶快启程。」

    米玛尔郑重而明白地摇头。

    「行李之中有不少生鲜物品实在抱歉。」

    「是吗？也对，你做的是药商生意。」

    既然如此，行李之中想必有不少药材与原料之类不易保存的物品。会想急着启程也是可以理解。于是以恩点了个头，不再继续邀请。

    「那我就不勉强。不过你实在帮了个大忙。改天得还你这个恩情。」

    「别这么说。要是能将令祖母公爵阁下所赐的恩德回报于万分之一，我就觉得欣喜了。」

    昔日的家臣恭恭敬敬地行礼，以恩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踏上甲板。长生种并不需要绳梯。他悄然无声地落到有五公尺之远的栈桥，优雅地翻动衣角，准备中上走在前面的两人。不

    过背后却传来微微震颤的声音。

    「这这个少爷？」

    「嗯？」

    以恩诧异地回头。侧着脖子，仰望米玛尔正俯看自己，彷佛有什么话想说的脸。

    「什么事？」

    「不，这个您要小心点。」

    「噢，你也是。」

    以恩爽朗地笑着，轻轻挥一挥手。在前往迦太基之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对短生种说出这么体恤的话这也是受到那女孩的影响？

    「久等了，艾丝缇。」

    帆船离开了栈桥，迅速加快速度。帝都海峡的对岸东岸和西岸这边相反，是小房子密集的短生种区。船影掀着波浪渐行渐远，以恩回头叫住了同伴。

    「欢迎来到摩尔多瓦公爵宅邸。今天你们可以好好歇息。噢，今天祖母应该已经就寝，明天啊，不，对你们而言是今天傍晚可以叙述事情的始末，安排与陛下密会。在一

    两天之内就能见到陛下。这段期间你们可以多去外面看看，增广见闻，消除旅途的劳顿就看你们的意思。」

    「那」

    少女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以恩温柔地望着，然后深深颌首。

    「嗯这样我和你的旅行就结束了。」

    「呼太好了。」

    虽然性子刚强，不过这份工作队一个才十七岁的少女而言还是过重的负担。艾丝缇抚着缝有秘密文件的胸口附近叹了口气，侧脸洋溢着终于解除压力的解放感。

    然而相对地，以恩却思绪纷杂。对他而言，完成敕命自然是可喜的。不过旅程结束，也就意味着

    「欸，艾丝缇？」

    「咦？」

    突然被人叫到名字，艾丝缇有点惊讶地抬起头来。以恩一脸为难地直直盯着她，稍稍犹豫了一会，然后挤出非常微弱的声音。

    「今后你要不要就留在这里？」

    「啊？」

    这人在说些什么？

    少女怀疑地眯起长长的睫毛，脸上写着这样的问句。对着她的眸子，少年用谨慎的声音说道：

    「呃我很欣赏你。聪明又勇敢。而且还很温柔你要不要离开野蛮的『外面』，干脆在这里生活？」

    以恩一边觉得栈桥的距离短得出奇，一边提高了音量。虽说是之前早就想好的台词，一旦化成了句子，却又难以说出口。不过他还是将手边罗马公用语的字汇全体动员，努力挤出

    了句子。

    「只要变成我的士民，就能在教育与待遇方面得到充分的保障。不会派你出使异乡，身子单薄地越过汹涌的大海。至于米兰公爵那边，叫那个神父回去也就罢了。你就留在这里」

    「谢谢你，伯爵阁下。」

    少女绽开弧度优美的嘴角，行了一礼。阳光为茶红色的发丝镶上金边。然而她的视线望向的却是不在这里的某处－－或是除了以恩之外的某个人。

    「阁下的好意我很感谢。不过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在将它完成之前是不可能迁居的。」

    「非做不可的事？是什么事？」

    「其实连我自己都搞不懂。」

    也许是自己也知道说了蠢话，觉得丢脸，艾丝缇害羞地搔着头，脸颊微微泛红。

    「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想知道我的家人，以及我认识的人为什么非死不可。所以」

    「所以？」

    以恩一脸严肃地望着少女。直直盯着艾丝缇那叫人联想起青金石的碧眼，等着下个句子似地缄默不语

    「呃，抱歉。打扰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愚蠢的声音介入两人的对话。

    「伯爵阁下，不好意思，能不能借个厕所？刚才的肉好像炸弹袭击？」

    「哇！神父，你脸色发青了！」

    艾丝缇回头发出了悲鸣。亚伯把身体弯成Ｖ字形，按着肚子，脸色发青。下腹部的位置甚至传来恶心的声音。

    「我正想说那个肉好像有点发酸，结果被我猜中呜咕！？」

    「你别这么低级，怎么老是这样哇！哇！忍耐一下！要是在这种地方拉肚子，那可是外交问题！伯爵阁下，这个」

    「士民用的厕所在那边。」

    以恩一脸疲倦地挥手，指向别馆的后方。

    「从这边直走就会看到。」

    「在那边是吧。抱歉，借用一下来，神父，肩膀靠着！」

    艾丝缇朝着以恩所指的方向用力一瞪，拉着脸色发青、身体扭曲的神父开始迈步往前走。少年一个人落单，表情复杂地目送在泛红景色之中彷佛交谈着什么、渐行渐远的两抹身影

    「啧！」

    过了一会，唇边发出呕气似的咋舌声。

    （亏我想了半天）

    刚才的发言并非别有用心。以恩是帝国贵族，而她只是短生种。他不可能有什么企图。纯粹是以忠告的方式提出建议

    「不要说舍不得也是对的。」

    以恩吸了一口气，像要甩开思虑似地摇了摇头是啊，在平安见到陛下之前，敕命都还不算达成。以恩无奈地耸了耸肩，把手伸向入口的大门。

    这次回国毕竟是极为秘密的事。在直接引见他们之前，最好还是先跟祖母打声招呼。以恩推开刻有「踏着车轮的独角兽」摩尔多瓦公爵家家徽的大门，像个偷偷回家的孩子，

    一脸调皮地打着招呼。

    「奶奶，我是以恩。我回来了」

    看见孙子突然回家，祖母会不会吃惊？以恩摆出专注的表情，等着老妇用带点坏心眼，却又洋溢着爱的神情出来迎接。从小失去母亲的他虽然受到众多亲人的照顾，不过其中还是

    以祖母对他最为关爱。这回任务成功，她一定很开心

    结果却没等到回音。

    馆内染成一片血红。

    ＩＩ

    深红色水洼还在冒着热气。拱廊大厅散落着被切断的四肢与身体碎片。绒毯冒着红色蒸气，上面滚落了许多诡异如果实一般，表情美丽且虚幻的人头。

    「什么！？」

    以恩就维持着开门姿势，僵了整整有十秒钟左右。直到脑海中有一个角落重新开始回转，以恩这才发现人头全是同一张脸秀丽而缺乏生气的年轻女子的脸。地板上的红色液体

    飘出来的也不是血的气味，而是油腻的金属臭味。

    「这这些是机器人！？可是」

    乍看之下和人类难以区分的精致家用机器人，正是贵为大诸侯的富裕左证。不过沉在皮下循环剂之海的残骸不是只有三四具而已。以恩凝视着足足有十具左右的残骸，嘴里喃喃自

    语。

    这么多的数目，究竟是谁破坏的！？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对、对了！奶奶！奶奶人呢！？」

    以恩猛然回神，将视线从硬生生遭到切断的人头上面移开。

    他的祖母摩尔多瓦公爵密尔卡并未在都邸里头配置士民。理由则相当符合她执拗的性格。

    「不想对马上会死的短生种动感情。」

    这么宽阔的宅邸，全都交给机器人来管理也太不用心。以恩曾经再三忠告，想从领地召来机灵的士民，只是老妇的心里有着根深蒂固的任性与傲慢，对孙儿的忠告充耳不闻。不过

    摩尔多瓦公爵毕竟是帝国贵族中的大老，难以想象会有不法之徒想要杀她

    「奶奶！您在哪里，奶奶！？」

    恐怖与焦躁紧掐着心脏，以恩再度呐喊起来。然而声音却只在由弧度舒缓的拱门串连而成的走廊上面发出空虚的回音不，刚才是什么声音？

    以恩竖起耳朵，听着天花板上响起的声音。确实可以听见。是复数而坚硬的脚步声。

    「奶奶！」

    少年连爬楼梯都来不及，直接往地面一踢。

    靠着彷佛长了翅膀似的跳跃力在二楼地板着地，然后在宽广的走廊上奔驰。脚步声确实是由这个角落传来。那边只有祖母的寝室。

    「奶奶！您没事吧？奶奶」

    少年滚进寝室，差点没把门给撞破，脸上严重扭曲。

    「这这些家伙是什么人！？」

    房间是由蓝色磁砖与绒毯来装饰，当成帝国第一贵族的寝室实在过于朴素。

    说到象样的家具，只有摆在入口附近的洗脸用水盆以及书桌。面向阳台的窗户整个敞开，由金角湾吹来的海风拂动着窗帘。

    不过此刻室内却充满了皮下循环剂的刺鼻气味。

    平日收拾清洁、一尘不染的房间四处散置着被人破坏到体无完肤的人偶残骸。墙上还被喷洒而出的皮下循环剂染成紫黑色。

    让少年面如死灰的并不是这些惨状。有三抹人影正伫立在主人设于房间深处的睡床周围。虽然全身披着「外面」风格的军用外套，头盔下面的脸孔则用防毒面具盖住，不过那抹彷

    佛将死亡化为人形的身影却是怎么样也忘不掉

    只有短短的一瞬，在沙漠城市所见到的恶梦从脑中飞掠而过。因为现在染成一片血红的主人睡床，还有壮汉手中战斧滴下的水滴，让他的意识瞬间转为白色。

    「你你们这些家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利牙从嘴唇之间透出的时候，地面最强的战斗生物长生种少年腰间的短剑已经出鞘。

    「居然敢对我的祖母我饶不了你们！绝对饶不了你们！！」

    面对少年化作厉鬼的模样，三名壮汉却见不到丝毫慌乱的神色。硕大的身躯以不相称的速度转向少年，分别摆出逮到猎物似的战斗姿势不，正确来讲，摆出战斗姿势的只有两

    具。就在他们举起斧头的身影背后，第三具连着头顶上的斧头整个被人劈碎。

    「一只！」

    就在喷着脑浆倒下的壮汉身旁，少年握着白刃的身影由虚空之间突然涌现。全身神经异常亢奋，反应速度可以达到常态数十倍的长生种独有特殊能力楚于「加速」状态的那抹

    身影这时只认得出模糊的影子，再度挥出的武器发出恶灵叫唤般的风声，迅速往回转过身的第二具脸上袭来。

    「两只！」

    短剑从防毒面具的中央贯穿鼻梁软骨，将位于深处的延髓彻底加以破坏。白刃随着血液与脑浆，从后脑勺部位透了出来。以恩踢开硕大的身躯，拔出短剑，再度发出呐喊。

    「三只」

    或许是他的速度过快，难以对应，壮汉背对着以恩，刀刃整个没入身躯。这一记在速度、时间上面全都无懈可击，破坏力足以撕裂心脏等他发觉触感不对、眼前所见的只是残

    影，事情就已经来不及了。

    「糟了这家伙也会『加速』！？」

    经历迦太基一战，对他们的战斗力应该已经了解。不过激情似乎夺去了冷静的判断力。以恩转动脖子，追着像白日梦般消失无踪的敌人身形。不，就在准备转动的时候，身子已经

    吃了侧边袭来的一记，飞上了天空。

    「啊呜！」

    侧边那记攻击的力道足足将以恩的身子弹飞了五公尺远，然后用力撞上墙壁。要不是举起短剑的时间反射性地迟了半秒，现在他的身躯想必已经断成两截、飞散在地面与天花板上。

    「唔呜哇！」

    然而这份幸运看来却只是加重少年的痛苦。

    以恩被埋在崩毁的墙壁之间，嘴里喷出了鲜血。颜色红得吓人，看来是碎裂的肋骨刺穿了肺部。不祥的阴影从无法动弹、只能够弯着脖子咳嗽的以恩头顶降下。

    「可可恶！」

    以恩将牙齿咬得快要迸裂，身体却和激昂的斗志背道而驰、动也不动。壮汉则是相反地一派从容，双脚张开跨站在少年身上。然后缓缓举起战斧，向下挥击

    「快逃，阁下！」

    若不是子弹随着尖锐的声音一起飞来，袭向敌人的颜面，以恩的头部想必早就化作一团红色与灰色的泥巴。艾丝缇一边对着头盔被击落、脚步踉跄的敌人击出第二发，一边再度发

    出怒吼。

    「还在做什么！快逃！」

    另一方面，神父则是翻找着之前被人击倒的第一具残骸，在旁边喃喃自语。

    「这下不太妙，艾丝缇。这些人搞不好是」

    翻开厚厚的外套，下面露出来的东西让他皱起了眉头。

    「果真没错糟糕！艾丝缇，叫伯爵快逃！」

    「艾丝缇、神父，奶奶我祖母她」

    另一边的以恩勉强起身，无力地呛咳着。

    遭到撞击的头部痛到像要裂开。眼前鲜血模糊，整个都看不见所以连旁边失去半个头颅的壮汉正举起战斧也没发现。

    「阁下！小心旁边！」

    随着咋舌声同时射出的银制子弹命中袭击者的腰部。巨人这回剧烈倾斜，发出响声滚倒在地。以仰躺姿势，像只奇怪的昆虫似地挥动四肢，不过可能是控制系统有部份坏了，怎么

    样也站不起来。

    「孟斐斯伯爵，快逃！这里危险！」

    传入茫然伫立的以恩耳中的并不是艾丝缇的声音。

    神父脸色大变，站起身来，用颤抖的声音嘶吼。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陷阱！我们踏入了陷阱！」

    「陷阱？什么陷阱，神父等等等！你在做什么！？」

    艾丝缇正在疑惑地提问，突然被人拦腰抱起，于是发出了悲鸣。亚伯无视于她的抗议，一溜烟地往外冲。路上还不忘记一把揪住像人偶般呆立的少年领口，硬把他夹在腋下。

    「放放开我，神父！」

    因为对方的无理举动，以恩的意识终于回到了现实。一边用怒吼和爪子想把那只手推开，一边发出惨叫。

    「奶奶奶奶！」

    「别管你祖母的事了！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

    神父用这趟旅程首度出现的正经声音怒吼着。

    「这些家伙打算自爆！」

    「什么！？」

    一开始以恩并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之所以终于听懂他的意思，是因为视线落到地面，扫到被自己所击倒的壮汉残骸。

    袭击者的外套现在大大地摊开，露出底下壮硕的躯体。可是像金缕衣一般罩住躯体的袋子又是什么？无数的袋子用丝线系住从那里拉出的粗绳前端，时钟静静标示着时间

    「炸炸弹！？」

    即使在少年脸部僵硬的瞬间，神父依然抱着他与少女奔向房里唯一的窗户。抵达窗边之后直接抱着两人，整个投身窗外彷佛太阳坠地的闪光，宛如大气炸裂的冲击随后便袭击

    了世界。

    业火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在都邸蔓延。只要看到那个火势，就连孩子都知道灭火并没有意义。为了避开吹来的热风，遮住面庞往后倒退就已费尽心力。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奶奶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一瞬间，失去宅邸与祖母的少年贵族茫然地低语。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办？

    为了平息混乱的思绪，以恩朝着站在隔壁的修长身影问道：

    「奈特罗德神父，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

    「安静！」

    神父用尖锐的声音回答少年不安的询问，目光凌厉地环视着周遭。手指按在嘴唇上面，然后挤出勉强足以辨识的声音。

    「这下不妙。数量太多我们被包围了。」

    「包围？」

    原来还有敌人！？

    警戒心将以恩的意识重新拉回到现实。脖子转向亚伯凝视的方向，用找回几丝生气的眸子检视着那附近不过视野所见的只有迎风摆动的草木以及发出淡淡光辉的海洋。完全找

    不到半点敌人的影子。

    「神父，你说我们被包围，那人在哪里」

    就再以恩问着神色紧张的亚伯，再度将视线转回前方的时候。

    中间肯定只有不到半秒的时间。然而少年却不自觉地揉着眼睛因为之前原本空无一人的地点，就如海市蜃楼一般出现了几十个人影。

    究竟是从哪边冒出来的？

    在不祥的红色阳光底下，将四周包围得毫无空隙的成群甲胄显得更是鲜红。正红色的铠甲配上血色的斗篷。戴得低低的帽子底下还有深红色面具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三人。手上握着

    类似大型**的枪枝，腰上配着宽面的巨剑。

    「禁军兵团（注：Yeniceri，原意为14～19世纪间鄂图曼土耳其帝国的常备步兵亲卫军团）！」

    以恩将迅速往前想保护他的亚伯和艾丝缇推开，向前踏出了一步。一边发出梗住似的声音，一边对着红色士兵伸出手来。

    「禁禁什么？」

    「禁军兵团我想应该是直属皇帝的长生种部队。不过奇怪？听说他们很少离开宫殿」

    亚伯皱着眉头，在后方为艾丝缇加上短短的批注，这些句子当然传不到以恩的耳中。他正对着位在深红色士兵中央，唯一露出面庞、肌肉黝黑的壮硕男子发出呼喊。

    「拜巴尔大人！你是拜巴尔大人对吧！你来的正好！我们家的宅邸还有我祖母」

    少年的声音整个都在颤抖，才刚同时失去血亲与房子，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不过回望着他的黝黑壮汉拜巴尔（注：Baybars，引自13世纪埃及马穆鲁克王朝第四代苏丹之名，

    他也是巩固该王朝国家体制实际上的创始者）的视线却如冻结的钢铁一般尖锐。

    「敬告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

    炸裂的火焰在地面描出不祥士兵们的黑色影子。

    火星从天而降，禁军兵团团长却不去拂拭。他昂然而立，以朗朗的声音告知以下的内容。

    「我以帝国与皇帝陛下之名逮捕你。罪嫌是杀害摩尔多瓦公爵及烧毁都邸快快束手就缚吧，孟斐斯伯爵。」

    「什么！？」

    以恩倒吸一口气杵在那里，这次则是长剑出鞘的声音传入了鼓膜。

    ＩＩＩ

    「杀杀害摩尔多瓦公爵胡、胡、胡说！」

    有七道分歧的长剑闪着黑曜石的光芒。「碎脊剑」代代亲卫队长所携的长刃，映着以恩在惊愕、狼狈与愤怒之中激烈扭曲的脸。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事是我干的？拜巴尔大人！身为摩尔多瓦公爵孙子的我会杀害祖母！？」

    「请冷静，孟斐斯伯爵。」

    和以恩相反，拜巴尔的表情平静到近乎可怕。指着少年的凶器前端动也不动。

    「刚才有许多人目击你走近馆内。接下来就是这场火灾会遭到怀疑也很正常吧？」

    「不，不是我干的！在我回馆的时候就已经有贼人」

    「噢，有贼人是吧？」

    坚守沉默的禁军队员像红色人偶一般静默不动。拜巴尔就挺立在中央，重重地再次提问：

    「那么我请问你，孟斐斯伯爵。刚才所说的贼人又在哪边？为什么你要抛下有敕命在身的身分，偷偷潜回帝都？为什么你不光明正大地回来，前往星皇宫觐见？能不能给我一个合

    理的说明？」

    「那那是因为」

    以恩为之语塞。

    那些该死的家伙已经全被干掉，残骸就在火焰里头。不，就算逮捕他们，「尸体」也吐不出任何证词。

    「嗯看来你是无话可说。」

    拜巴尔盯着如冻结一般陷入沉默的少年，叫人联想起灼热钢铁的黑色眸子闪动着。视线微微发光，刺穿了以恩以及在他背后的短生种。

    「同为帝国贵族，让你身陷惨状亦非我的本意。你就和那边的短生种一起乖乖就擒吧否则斩立决。」

    「斩立决！？你要杀我！？」

    连番遭受意想不到的不幸，这份屈辱以恩的声调猛然拉高。扬起出鞘的短剑，用嘶哑的声音歇斯底里地咆哮。

    「不不行，阁下！」

    神父急忙从后面将他拉住，不过进入「加速」状态的以恩已经消失，只留下身躯朦胧的残影。取而代之的是从他所站位置迅速往禁军队伍方向扬起的一行白烟。

    「你们别出手。」

    见到逼近的白烟高速机动中的长生种所扬起的烟尘，拜巴尔还是维持了不疾不徐的态度。握着爱剑的手微微使力，一边目中无人地放话。

    「很可惜你得再修练个百年，才能勉强当我的对手！」

    然后，就在这个瞬间。

    少年的身形就如幻影，在他眼前不到五公尺的地方出现。这时拜巴尔所挥下的「碎脊剑」黑色刀刃发出异样的声音，咬碎了空气。

    身为禁军兵团长的男子居然会误判时机？七歧刀刺向的是以恩早已不在的位置。以恩好整以暇地等着黑色刀刃通过，挥着自己的刀刃次向改变姿势的敌人

    「呜呜！？」

    然而在转瞬之间，随着手上凶器整个被弹飞开来的却是以恩。

    一股像是被看不见的剑身挥砍似的冲击，将刺入的刀身推了回来。

    有肌力却没体重的身躯不可思议地飞在空中。若是短生种，想必会直接摔死。以恩像猫一般拱起身子，藉由强韧的下半身弹力勉强着地成功。

    「刚刚才那是什么！？」

    以恩望着短剑的刀身，悚然抖动着嘴唇。连铁都有办法切开的强化钛刀身出现严重的裂痕。刚才那「看不见的剑」就是原因。要是没有短剑挡住，现在他的身躯早就一分而二。不

    过究竟是什么东西将他弹开？

    「我先给你个忠告，少年。」

    「！？」

    就在沉着的嗓音传进耳朵的刹那，以恩已经往侧边跳跃。试图和扬起七歧刀逼近的拜巴尔保持距离。不过禁军兵团长并没有对逃跑的少年加以追赶，而是站在当地，将武器往虚空

    中劈落。

    「徒有正面对决算不上战斗。若非实力相差悬殊，切忌采用舍身攻击的方式更何况还没了解对方的底细。」

    就在阴森森的低语传来的瞬间，以恩见到「碎脊剑」上的七道分歧细刃，发出蓝白色的光辉。会用短剑迅速挡在前方，纯粹只是本能性的防卫反应。

    「呜喔！」

    不过这个举动却再次救了他一命。因为七支细刃的带电磁场形成真空刀刃，化作隐形的剑光袭向了少年。

    「！？」

    白刃随着清澈响声碎裂的时候，以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另一方面，拜巴尔挥剑刺向手中短剑仅仅剩下刀柄的少年，表情像石像一般冷漠。

    「胜负已分是你输了，少年。」

    与其说是夸耀胜利的男子自我吹捧，倒不如说是耿直教育者所给出的评论。拜巴尔将七歧刀抽回手边，用紧贴着脸的姿势扬起刀尖。

    「既然忝为帝国贵族，那就快意受死吧！」

    「呜！」

    要被杀了！

    以恩迅速闭上眼睛。一面幻想自己脑袋曳着血丝飞向空中的画面，一面紧闭着眼皮这点真是万幸。

    「继续闭着眼睛！」

    大声呐喊的是长生种在相争之际，始终无暇顾及的男子。

    之前不知道在背后忙些什么的亚伯，将手里的小袋子抛向空中。在探看袭击者尸骸之时顺手摸来的那东西划着弧线，往忙着争斗的长生种头顶飞去。红色士兵的视线追随着破了个

    洞洒出白粉的袋子，在下个瞬间，袋子就发出激烈的白光然后碎裂。

    「呜！？」

    长生种的卓越视力，反而弄巧成拙。

    有如太阳坠地般的光芒烧灼着视神经，禁军兵团全都掩住眼睛。接着往头顶上坠落的是细微的火球。强力氧化剂过锰酸钾加上磨碎的铝粉急速燃烧就是刚才烧毁摩尔多瓦公爵

    宅邸那把业火的真面目。

    「趁现在，阁下！」

    亚伯举起仍在冒着硝烟的旧式左轮**高声呐喊。然后拉着掩面呻吟的艾丝缇，跑到两脚瘫软的以恩身旁。

    「别再磨蹭了！趁现在快逃！」

    「快快逃！？可可是神父，我问心无愧」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以恩还是抗议似地大声说着。是啊，一定是哪边弄错了。不可能有这种事！

    不过亚伯却拉着他的手，强迫他站起来。

    「主说『要逃。拯救自己的性命』！要是在这里被杀，你就无法洗刷自己的冤屈！」

    「呜！」

    这男人难得讲出一句正确的话敌我战力太过悬殊。以恩不甘心似地回头。然后和亚伯有仇似地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

    「抓牢了！神父！艾丝缇！」

    转瞬之间，小小身影的轮廓就模糊起来。刚才「加速」过度，全身的神经正发出悲鸣。以恩咬牙忍着，用力朝地面一蹬准备逃离不过低沉的风声再度紧追而来。

    「别想逃，逆贼！」

    黑刃一闪，似乎将少年的身影利落地劈成两半

    「嗯，脱逃的动作很不错。」

    黝黑的长生种低声笑着，维持着七歧刀挥落的姿势。眯起眼睛，视线所看的是深陷地面的鞋印。一旁掉落了黑色位服的碎片，不过并没见到少年尸体或是同行者的身影。

    「果真还有点能耐。不过究竟到什么程度」

    虽然让敌人而且还是杀害重臣的叛徒给溜了，拜巴尔的脸上却没有沮丧之色。不，他那厚厚的嘴唇甚至浮现满足的微笑，然后自言自语。

    「既然幕已开启那就好好演出吧，少年。」

    ＩＶ

    「哇噗！？」

    虽然速度已经降低了许多，要不是扔出的地点是沙滩，结果绝对不只是擦伤而已。

    「痛痛痛痛痛我我还以为会没命。」

    艾丝缇发出虚弱的呻吟，然后撑起沾满砂砾的身体。距离摩尔多瓦公爵宅邸有多少距离？波浪拍打浅浅的海岸，在近处发出细细的声音。艾丝缇踏着将滚落冲击的力道给吸收掉的

    白砂，问着同行的人。

    「没事吧，神父？伯爵阁下？」

    「我我还好伯爵，你没事吧？」

    神父的呼喊并没有得到回答。

    以恩由肩膀位置倒向沙滩，没有要起身的样子。四肢就像独立的生物一般出现小小的痉挛。

    「糟糕你醒醒啊，阁下！」

    艾丝缇匆忙地跑向疲累至极的长生种身旁。将砂砾从依然带着稚气的身躯上面抖落，响应她的却只有紊乱的呼吸。

    这也是无可奈何。「加速」对长生种而言过于消耗，异常分泌的锰和钠会让包含脑部在内的全身神经发炎，陷入缺血状态的肌肉则因为没有营养补给而失去力量。活生生啃噬全身

    的剧痛此刻必然正凌虐着他。

    然而艾丝缇现在却什么也没办法做。只能够静待时间经过，让长生种的肉体自然恢复。

    （不过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艾丝缇怀着惨淡的心情，将拂上少年苍白前额的发丝梳拢。

    接下来该怎么办？少年失去一切，甚至还被当成犯罪者来追缉。自己则只是一个小姑娘，在这样无依无靠的异国之地，不但无从达成任务，甚至连性命都有危险

    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

    「好，先稍微休息一下，等孟斐斯伯爵可以活动再移动位置。」

    彷佛是来中断修女莫可奈何的思绪，和缓的声音响起。

    亚伯跌跌撞撞地起身，一边拍着衣服上面的砂一边开始翻找以恩的随身物品。找出约有指甲大小的血液制剂，然后丢进水壶扔给艾丝缇。

    「你让伯爵阁下喝『生命之水』。这段时间我到附近稍微调查一下。」

    「可可是神父，要怎么移动」

    艾丝缇也知道这种地方不宜久留。虽然对帝都的地理位置没有概念，不过这里铁定和摩尔多瓦公爵官邸相隔不远，不知道何时会被追兵给逮到。

    但是有什么地方可去？在这未知并且还是异族所在的都市，不可能有异乡人的去处。

    不过亚伯却干脆地点头。

    「这个嘛其实我还有一位救命之神。」

    「啊？救命之神？」

    艾丝缇眨巴着眼睛。原本以为这位神父就和自己一样，也是初次来到帝都，难道并非如此？

    「噢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救命女神啦！」

    但亚伯却没察觉到艾丝缇的怀疑。他嘴角掀动的那张脸，只有一阵寒意掠过的感觉。

    「她有点性急高傲，而且一旦被惹毛了就不晓得会干出什么事，这点算是美中不足不过在这节骨眼上也没得抱怨。我看就先做好心理准备去拜访吧！」

    Ｖ

    「您回来了，主人。要入浴吗？还是先用餐？」

    「入浴吧。我已经在星皇宫先用过餐了。」

    基辅侯爵将马辔交给前来迎接的一名士民，然后从马鞍上面跃下。温柔地对凑近鼻子的爱马加以抚摸，接着从恭谨伫立的成排家臣前面大步穿越而过。长长的白发、纤细的身形，

    就女性而言算是相当高的个子，步履中却同时带有优美与强劲，让人联想起准备前往狩猎的野生花豹。

    「对了，老爷子，今天浴池用了什么？」

    「我准备了菩提树的乳剂。水是用贝尔格勒的。」

    用恭谨态度回答粗野问话的是管家查达里?卡拉?哈利尔。在基辅侯爵家侍奉过两代主人的老短生种用小跑步跟随着主人，一边动作利落地伸手从她背后把外套、长衫、宽袍接了过

    来。在这期间还不忘对性情古怪的主人的心情加以关怀，简直堪称士民的典范。

    「主人今天回馆的时间有点迟，是皇宫那边有什么事吗？」

    「要回来时陛下召见。所以比较晚。」

    「陛下召见！？那究竟有什么事？」

    听到带点不悦的回答，身材高大的老短生种惊讶地捻起胡子。

    基辅侯爵家在帝国也算颇有来历的名门，只是换代的时间太短。现任当家年纪太轻，目前担任的还只是位居七品官位的直辖监察官。既然官位如此低微，皇帝亲自下令又是为了什

    么缘故聪慧的老人侧着头思考，然后拍了一下掌心。

    「主人，是不是和『外面』的工作有关？」

    「你猜得真准，老爷子。了不起。」

    基辅侯爵面无表情地对忠实老管家的答案加以肯定。另一只手灵活地拔下腰间的皮带，一边微微压低声音。

    「最近好像有教廷的使者来到帝都。陛下私下交代，要我负责照顾他们。」

    「『外面』的使者？那又是为了什么原因」

    「天晓得。」

    回答简短而严厉。虽然手中把玩着红宝石腰带，查达里看不到她的脸，不过怒气就像烟雾一般在背脊上面蒸腾。

    「几个月前，陛下派遣密使前往『外面』。那人带着对方的使者，估计在一两天之内回国。这回我的使命就是保护他们。」

    「陛下派遣密使？」

    查达里再度侧着头。

    『外面』是野蛮的世界。那个地方的短生种既无知又残忍。是将长生种无礼地称之为『吸血鬼』的蛮族。要派遣密使前往蛮族之地，皇帝确实十分果决，然而奇怪的是

    「既然要派遣密使，为什么不对主人下达敕命？」

    老管家一边往主人肩膀披上家居服，一边纳闷地低声说道：

    「毕竟说到『外面』，主人可是诸侯之间的权威。而且」

    「还是天晓得。」

    基辅侯爵的回答与其说是淡然还不如说是冷漠。她哼地一声侧过了头，呕气似地加以补充。

    「事关机密。我想陛下是认为对我这种后生小辈负荷过重吧毕竟陛下深谋远虑，远非我们所能及。」

    虽然嘴里说着赞美的字眼，不过明显可见，她也对在自己背后所进行的这项计划感到不悦。自从三年前去过「外面」，回来之后就对那个世界埋头进行研究，甚至博得了一个「短

    生种爱好者」的绰号。说到对「外面」以及那个地方短生种的了解，在同世代的贵族之间堪称无人能及。这回这件事，在她胸中铁定有着平日努力不受肯定的忿恨

    「奇怪？」

    美女突然停下了脚步。

    位置正巧是在通往庭园汤屋的回廊前面。宽阔的庭园被黄昏的光晕染成了深棕色。年轻的长生种视线锐利地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有什么事吗？主人？」

    「」

    基辅侯爵对问着有什么事的老仆人不予理睬，在手腕之中把玩刚刚抽出来的皮带。琥珀色眸子闪着谨慎的光芒，用低哑的嗓音朝背后问道：

    「老爷子今天有没有预定的客人？」

    「不，没有。本周预定来宾有明天的尼西亚（注：Nicaea，即今土耳其西北角的伊兹尼克＝Iznik。）子爵，后天的大不里士（注：Tabriz，今伊朗西北部城市。）伯爵，至于今天」

    「嗯，所以那边的家伙，就是不速之客喽？」

    「啊？」

    就在查达里不解地提出反问时，他的主人纤手已经明显地一翻。

    皮带被一股怪兽般的力道扔了出去，飞往位于内院一角、倚着墙壁的榉木树荫。这棵自上一代便受到查达里精心照顾的高大数木树梢微微晃动，皮带彷佛被绿荫吸进去似地消失不

    见。不，并没有消失。在下个瞬间

    「噗嘎！？」

    传来了一声相当刺耳的悲鸣。

    此刻正攀着枝头，想要偷偷潜进馆内的某个人遭到迎头痛击，掉下地面。

    「神神父！」「神父！」

    看来不法之徒还不只一位。随着狼狈而高亢的声音，两个小小的影子在墙上蠕动。

    「那那些人是主主人！？」

    查达里还来不及从呆愣之中回神，他的主人便已双脚一踢奔出回廊。在花了三秒时间奔出三十米距离的时候，腰间军刀已然出鞘，发出不祥的光辉。

    「你们三个都不许动！这里是帝国贵族基辅侯爵都邸！」

    白刃尖端对准爬在地面的年轻男子，闪着剑光的双眸则瞪视墙上的两人，帝国贵族用压低的嗓音出言恫赫

    「胆敢侵犯我的领域，你最好有所觉悟你你是！？」

    男子从地面翻身，发出轻薄的声音，仰望表情彷佛吞了什么古怪物事的美女。

    「嗨，你好～」

    他不但对抵在胸口的白刃毫不畏惧，，甚至还漫不在乎地挥着手。

    「好久不见啦，亚丝哎呀，都没来向你问候问候。啊哈哈」

    「你这个歹徒！」

    大声斥喝的是终于赶到此处的查达里。只见他瞪视着仍在傻笑的不法之徒，准备大声叫人。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基辅侯爵爱斯兰家的都邸！统统给我滚！这些歹徒！给我滚！」

    「噢～不，算了。」

    基辅侯爵摇头制止大声斥喝的管家。一边将白刃入鞘，一边疲倦地叹了口气。

    「够了，老爷子。不要叫人。」

    「啊？这这个，可是主人」

    「这人是我的朋友。叫人会引起骚动。不过麻烦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吧，不速之客？」

    制止了依旧不得要领的管家的主人基辅侯爵亚丝塔洛雪?爱斯兰将漫不在乎地搔着头皮的男子领口一把揪住。像是逮到迷路野猫似地粗暴地往上一提，美丽的脸蛋浮现交错着满

    腔恶意与一丝亲昵的笑意。

    「期待你能像三年前一样，用高明的解释来化解我的疑虑，亚伯?奈特罗德我的伙伴。」

    ＶＩ

    真人类帝国这个世界最大、同时也是最后的非人类种族国家，司掌政治与军事的全是长生种的贵族。

    身为领主、在各地持有领地的他们，同时也是于中央任有职位的高级官僚。

    譬如摩尔多瓦公爵家，便是统括帝国东北部摩尔达维亚到比萨拉比亚广大领地的大诸侯，当家之主摩尔多瓦公爵密尔卡?法透纳担任相当于第一宰相的首席枢密司之职，孙子孟斐斯

    伯爵以恩则是帝剑御持官隶属皇帝咨询机构枢密院，负责处理种种敕命的职位。他们将领地经营的工作交给他族值得信赖的士民，本身则常驻帝都处理公务。

    像他们这样的贵族官僚，位于帝都的住居，同时也是公事用的办公室，便是称为都邸的城馆。

    这天午后，披着蓝色发丝的年轻客人所到访的便是位于海岸的都邸。

    「袭击纪录已经确认完毕。回国的路上辛苦了，男爵。」

    茶亭就建在中庭，山丘脚下的金角湾光辉一览无遗。主人先请客人坐上对面的沙发，自己再于镶了金线的华丽靠枕上坐了下来。将怀里取出约砂糖左右大小的立方体纪录档案

    用的记忆盒自然地摆在桌面。

    「杀死摩尔多瓦公爵，烧了她的屋子，再让她的孙子顶罪最初听到的时候实在觉得太过胡来，不过你进行得相当顺利。」

    「不敢当。希望能多少为迦太基的惨败做点补偿。」

    年轻的客人静静摇头。接下载有猎兵由袭击现场送来的影像档案的记忆盒，青铜色的眸子并无夸耀之色。他以对男子而言略嫌单薄的掌心托着立方体，一边用不经意的口气这么补

    充。

    「遗憾的是没能取得摩尔多瓦公爵的首级。很意外的，送去的刺客并没派上用场要是能把孟斐斯伯爵再挡上一下子，就能带回她的首级。」

    「你是说你带回来的那些人偶？『外面』的物事本来就信不过的不过这种程度的歧见，还在容许范围之内。」

    主人接过招待用机械人送上来的茶，绽开略有厚度的嘴唇。从弦月形缺口透出来的是长生种亦属少见的长牙。

    「一个小时前，禁军兵团在火烧遗迹当中，找到疑似摩尔多瓦公爵的尸体。虽然烧成了黑炭，不过根据DNA检测确定为本人。讣闻应该会在今晚的会议上发布。」

    「那么，计划的第一阶段也就顺利结束孟斐斯伯爵的动向也在掌握之中。」

    蓝发的短生种将置于眼前、散发馥郁香气的液体拿在手中，表情略微放松。然后朝着正专注凝望自己的主人视线回以甜美的微笑。

    「是啊，明天的会议想必相当有趣。要是知道孟斐斯伯爵和短生种教廷之间的阴谋，大家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我颇为期待。」

    主人年轻的脸上再度露出类似猛禽的笑意，然后望向金角湾的对岸。

    和让人联想到高级住宅区的北岸这边相反，南岸长着成片茂密的树木，就像绒毯一般。两岸之间错落耸立着锐利的尖塔与宽阔的圆顶。

    那是星皇宫帝都唯一的主人、所有贵族的永恒统治者所居住的宫殿。

    然而，仰望着此一景象的男子眼中，浮现的却是锐利的光芒。

    「帝国建立以来，那一位的统治已经持续了八百余年。这一刻终于到了。明天就是决定我们与这个国家未来的命运之日男爵，我想你已经累了，不过还是要劳烦你走一趟。」

    「没问题。」

    蓝发的年轻人微微带着笑意，将托着记忆盒的手掌徐徐收起。从指尖瞬间一闪的是蓝白色的火焰。

    「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若是如愿，这片土地就会在我们的力量之下展开新的秩序。」

R.O.M III 黑夜女王 第二章 翡翠宫

    我要复仇。

    （给罗马人的信件第十二章第十九节）

    Ｉ

    光晕微弱的圆盘沉入地平线的彼端，「黄昏之都」的风貌转成了「黑夜之都」。夜幕低垂的市街一口气燃起了灯，看起来就像倾诉爱意的萤火虫成群乱舞一般。苍郁的空气浮动着

    闲适而充满活力的嘈杂声，小径上的人潮开始涌现，正要前往皇宫参见的贵族马车车声响彻了大路。

    「日落是一天的开始还是不太习惯。」

    艾丝缇的身子浸在泛白的浴汤中，叹了一口气。

    帝国的时间标示是以春分、秋分日落作为标准零时，依次标示为＋一时、＋二时，这点在路上经过的亚历山大港与密昔儿（注：Misr，即今埃及）早已熟悉，不过对于昼夜逆转的

    生活，身体毕竟还是没办法习惯。再罗马过的是早上五点起床十点就寝的生活，现在将近半天的生活秩序全都乱了。要不是还有起床后的泡汤习惯，否则实在难以忍受艾丝缇

    懒洋洋地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甩甩才刚起床还没清醒的脑袋，试图甩掉睡意。

    帝国人喜欢泡汤，这是不分长生种、短生种的共通嗜好。除了都市里必然会有作为市民社交场所的公共浴池之外，大部分贵族官邸都还备有专用浴池。浴池的形式虽然各式各样，

    不过基辅侯爵家里的汤屋，还同时备有冷水池及三温暖，可说是相当正统。

    「噢，真是天堂啊好舒服呀！」

    像这样把身子浸在池里，直到数小时之前还在血气火光之中奔逃的事好像已经离得很远。艾丝缇将牛奶一般呈现白浊状态的水掬在掌中，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不过这是什么水？虽然很舒服，不过感觉黏黏滑滑的难道是水垢？」

    「这种说法太失礼啦，短生种女孩。咱们家的浴池可是天天都有打扫。」

    突然传进少女鼓膜的是低哑的嗓音。

    「那可是咱们家秘传的乳剂。用海牛乳做成乳液，加上没药、万寿菊、茴香、乳香等精油适合在疲倦的时候使用。对虚寒症状也有效。」

    「基基辅侯爵！」

    见到雾气对面突然出现的身影，艾丝缇拉高了声音。接着发现对方所说的是流利的罗马公用语，又是一阵慌乱失礼的感想被人听到，让她颇为狼狈。

    「真真是抱歉！这个占用您的浴池啊！我马上起来！」

    艾丝缇慌慌张张地奔出浴池。手忙脚乱地遮着前面，准备溜出汤屋。

    不过快速伸出，强劲有力的手指却抓住了她的手。

    「不要紧。只要是在咱们家馆内，短生种同样是我的客人。」

    毫不吝惜地将深具造型美的裸体加以展示的美女基辅侯爵亚丝塔洛雪?爱斯兰将少女的身躯按回浴池。在除了一绺血色之外，全都漂成象牙色的发丝底下，姣好的容貌从容不迫

    地摇了一摇，用没有温度的口气加以补充。

    「你就慢慢享用吧记得你叫艾丝缇？」

    「是是的！我叫艾丝缇?布兰雪。任职于教廷国务院。」

    「嗯，国务院那不就是奈特罗德神父的同事？那可辛苦了。我真同情你。」

    「呃，噢。」

    望着嘴角带有恶作剧笑意的女侯爵，艾丝缇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只有不得要领地做出模糊的回应。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被人同情居然会有点生气。

    亚丝对少女心里的念头毫不在意，迅速将身子浸入浴池对面的水中。或许是优美且柔顺的动作让无机物感到敬畏，水面几乎没泛起一丝波纹。

    （这人真的好美）

    艾丝缇在心里发出叹息。

    其实在艾丝缇见过的所有人当中，基辅侯爵算是足以列入最美一族的女性。利落的曲线构成了凌驾大多数男性的修长身躯，让同为女性的艾丝缇也不禁看得呆了。不知道算是大方

    还是有点迟钝，她将美丽的裸身毫不吝惜地展示出来还面不改色。

    看了眼前毫无瑕疵的身躯，艾丝缇对自己贫弱的身体开始感到自惭。因为是在没有资源的环境之下长大，加上经常置身于充满血腥的地点，肌肤处处都是新旧伤痕的丑陋刻印。

    「好奇怪的伤痕。」

    就在这个时候，亚丝彷佛透视了她的心似地这么说道。

    抬眼一看，白发的长生种正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艾丝缇的脸。

    「不但形状奇怪，而且还很大肚子上的伤势作战时的伤痕？受了这样的伤，短生种还能保命可真不容易。」

    「咦？」

    艾丝缇不自觉地俯看自己的身子，不过马上摇头。马上用手盖住的是位于腹侧的一颗大大的痣。虽然形状怪异、颇为醒目，不过这并不是伤痕。

    「啊，这不是伤痕。这是生来就有的不是伤，是痣。」

    「痣？」

    亚丝按着用湿毛巾裹住的头发，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有趣的痣。形成漂亮的星型噢，你的名字用短生种语言来说不就是『星』的意思？你母亲是由此来取名的？」

    「这这个，我也不知道」

    艾丝缇含糊地回答，其实别说是脸了，她连母亲的名字都不知道。

    父亲爱德华?布兰雪，将还是婴儿的自己寄养在伊什特万的圣马提亚斯教会，然后从此失去音讯。除了襁褓中的十字架，古语意义为「星」的名字，正是父母留给自己唯一的财产

    （不行不行！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艾丝缇忙着挥赶无谓的感伤。现在不适合沉溺在那种情绪之中。将被蒸气熏得头晕眼花的头甩了一甩，思绪重新回到跟前。

    「侯侯爵阁下，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自从闯入这个馆中，心理始终挂念着一件事。艾丝缇对着将双臂挂在池边、目光灼灼地望着天花板的长生种直接抛出这个问题。

    「为什么您肯帮助我们？会这样护着我们是不是和奈特罗德神父有什么关系？你们是什么样的朋友？」

    「噢，你是说这个啊。」

    亚丝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弹去发稍的水滴，一边漫不在乎地回答。

    「我跟那个人是老朋友。大约三年前，我曾经带着敕命去过『外面』。那时人生地不熟，是他帮了我的忙。」

    「帮忙？所以这回你帮我们，是为了要还他人情？」

    「人情？你说我欠他人情？」

    基辅侯爵最初先是指着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过不了多久，脸上马上浮现愤怒的红潮。

    「什么人情！？真是无礼！我哪有欠他什么人情！你听好了，艾丝缇！不准再说这种无礼的话！」

    「对对不起！」

    那个神父到底做了什么？在下意识缩起脖子的艾丝缇面前，亚丝挥舞着拳头咆哮。

    「没错，三年前他是曾经帮过我。这点我承认不过过没多久，那家伙马上送了难以想象的东西到我这里！」

    「难难以想象的东西？」

    艾丝缇戒慎恐惧地加以复述。

    「请请问，他究竟是送什么到阁下这里？」

    「小孩子！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他把一整个货船的小鬼集团全都送到我这儿来！」

    美女气势汹汹地骂着，彷佛神父就在眼前。拳头拍击着水面，水沫四散飞溅。

    「你敢相信吗？一整船活生生的孩子！？又不是猫狗之类的东西我快被搞死了！可是仔细一问，每个全都身世凄凉。于是我只好四处奔走，想办法让他们活下去受不了，

    我真是个烂好人！」

    「啊啊！？」

    艾丝缇不知该如何响应，结果只能笨拙地顾左右而言他，战战兢兢地换个安全的话题。

    「呃，这个阁下。所以您帮助我们是有其它理由喽？这回的助力若不是为了奈特罗德神父，那又是为了什么？」

    「嗯，这个嘛。」

    不知道是性情干脆还是性格容易被转移焦点，亚丝彷佛忘了之前的愤慨似地点头，然后带点犹豫地低声回答。

    「其实连我都搞不懂昨天陛下颁下了敕命。要我『保护近日前来的教廷使者』。」

    「咦？你是说皇帝陛下？」

    艾丝缇入神地点头，然后侧着头说道：

    「咦？可是这样不是有点奇怪？皇帝陛下事先知道我们会遇到麻烦是不是这个意思？」

    「也许。」

    基辅侯爵坐在浴池里，眯起琥珀色的眸子。修长的双腿交迭，表情微微一变。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奇怪。陛下毕竟是特别的。她能够综观帝都的一切不是我们所能揣度。说不定你们会被卷入，其实也在她的预计之中。」

    「噢」

    皇帝受到极度的信赖说到这个，想到孟斐斯伯爵也对主君颇为尊敬，让艾斯缇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看来「陛下」在帝国是等同于半个神的存在。

    那是在八百多年前，率领遭到文明圈驱逐的长生种逃到此地，创建帝国的传奇人物。皇帝芙勒蒂卡让「大灾难」后彻底污染、寸草不生的土地重现绿意，逐退有人类圈所发动

    的无数次攻击，是帝国唯一切绝对的支配者。不过真相却始终成谜。

    平日生活在有内廷之称的私人领域，甚少在人前出现。宝座周围还经常围着厚厚的廉幕，长相就连贵族们也无从窥见。教廷甚至还高唱「傀儡皇帝」的说法。

    「皇帝陛下究竟是几岁的人？」

    这样的质问或许不敬不过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艾丝缇还是提心吊胆地开口。对看来亲切的美女提出旅途之中始终抱持的疑问。

    虽然艾丝缇的质问堪称不逊，不过亚丝倒是没有生气。

    「我不是说了？她是特别的对我们长生种来而言，她是未来永恒切唯一的皇帝，相当于我们的母亲。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将会永远同志帝国。」

    基辅侯爵的双颊染成桃红，首都露出了微笑。已经泡够了的身子从浴池之中爬起，向泡得过头开始晕眩的少女温柔地说道：

    「既然有陛下的敕命，我卖了命也会保护你们来，你也该起来了。短生种女孩。位服已经准备好了。换好衣服就来用餐。」

    「呵呵嘿咧哈呼哈、呵嘿嘿哈咿、嘿嘿呵呼呵呵哈」

    「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吧，神父。」

    基辅侯爵用残忍的视线劈向如大蛇般吞下一整颗蛋，不知道在嘟哝些什么的客人。

    「然后讲点人话。」

    「咿嘿我想，还是得从为伯爵阁下洗刷冤屈开始。」

    神父翻着白眼将塞了满嘴的料理给咽了下去，然后用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说出了今后的方针。

    「照这样下去，阁下不就变成杀害长辈、暗杀要人的人犯？总得先洗刷他的嫌疑，才能会见皇帝陛下吧？」

    从他嘴里会说出正经意见，简直就是奇迹邻座的艾丝缇深深叹气之后跟着同意。

    「说得没错。照这样一来下去，别说皇宫，连外头都出不去了。」

    基辅侯邸侯爵个室中央桌面刚刚还堆满了豪华的料理，现在却像开玩笑似地消失得一干二净。枕着靠垫的亚丝只喝了红色的「生命之水」，不习惯帝国主义料理的艾丝缇，则

    只尝了一点淋上优格的蛋糕。眼睛下面冒出黑眼圈的以恩则是滴水不沾，所以近乎大半的料理全被扫进了某个胃袋。

    「伯爵阁下，多少吃一点吧。」

    艾丝缇从眼神就像恶魔在狩猎灵魂，拼命于桌面上物色的神父的魔掌下藏起一小盘糕点，推到一脸暗沉、缄魔不语的少年贵族的面前。

    「还有你的脸你睡不好？」

    「嗯。」

    声音微弱到仿佛快消失。

    没办法勉强。在数小时之前他失去祖母、宅邸被烧、还有背上杀害祖母的罪名。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用餐不过若是想到等在前方的试炼，多少还是要恢复体力，就算身为长生种

    也要照顾身体。

    「如果没胃口，要不来点饮料或是水果？若是营养不足，有需要的时候就麻烦了。」

    「她说得很对，孟斐斯伯爵。」

    亚丝接着艾丝缇的话头，轻轻笑道。柔韧的手一伸，递出一盘熟透的石榴。

    「在我看来，你是既累又饿若是睡不着，至少要好好吃饭。」

    「我不想吃。」

    以恩用快消失的声音低语，然后虚弱地摇头。

    「不要管我了，基辅侯爵反正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

    在血红色的红发底下，琥珀色眸子眯了起来。视线之中闪现如落败老虎般凌厉的光芒。

    「喂，你别太嚣张了，小鬼！」

    「基基辅侯爵！」

    就在艾丝缇慌张呐喊的时候，亚丝的纤手已经如鞭子般伸了过来，掐住以恩的喉咙。不顾少女的拉扯，将毫不抵抗的少年举高到视线等齐，美女恨恨地翻动嘴角。

    「我可不是自愿帮你的！要不是为了敕命，你想死在路边还是下地狱，我亚丝塔洛雪.爱斯兰才懒得管你！」

    「」

    受到剧烈用语的刺激，以恩微微抬头。张开的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一语不发地再度陷入了沉默。只有一行透明的水滴从紧紧闭上的眼角滴落。

    「哼！」

    亚丝狠狠地瞪着那行心酸的眼泪，像要扔掉什么肮脏东西似地将少年丢向沙发。然后往低垂着脖子的对方搁话似地放声怒吼。

    「要是你还算个帝国贵族，就别在人前尤其是在短生种面前哭泣你这没用的家伙！摩尔多瓦公爵究竟是怎样教育她的孙子的！」

    听到祖母的名字，以恩的神色为之一变。

    「不不准说我祖母的坏话！」

    然后突出利牙，愤然起身。

    「不准再说我祖母的坏话基辅候爵，就算是你，我也不能饶恕！」

    「哼，看来你还有口出狂言的气力。」

    另一方面，望着狂怒的少年，亚丝并没有特别动摇的样子。手势一挥，制止了神色紧张、正想介入两人对骂的艾丝缇，用冷冷的眼光俯视着少年。

    「有那种力气对我发火，是不是更该先顾好自己的身体？还有，目前在一旁照顾你的女孩，你是不是该想想她的心情？你这副没用的德行要是被你祖母看到了她会怎么说？你

    仔细想想。」

    「！」

    少年因为愤怒而发青的脸庞染上羞耻的红晕。深感耻辱似地低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说得对，基辅候爵。」

    声音虽然微弱，但很清晰。

    「那就别再叹气了。」

    「嗯，我知道我会用今后的行动加以证明。」

    亚丝冷冷地搁下一句，然后就像对少年漠不关心似地转过头去。但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忘记，证据就是从身旁事不关己、勉力用餐的神父手中抢下盘子，无视神父的悲痛抗议，将它

    重新摆在少年的前面。

    「那就吃点东西补充体力省得碍手碍脚。」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以恩微微点头，将汤匙拿在手中。然后像对抗仇敌似地，开始将食物扫进嘴里。

    （太好了）

    艾丝缇呼地抚着胸口，朝着基辅候爵的方向仰望，不过身形修长的长生种此刻已经一脸索然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一边喝着「生命之水」，一边事务性地重新展开话题。

    「好了，回到今后的部分。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听神父说过，本人亚丝塔洛雪.爱斯兰为人慎重」

    「我不知道你讲的是哪位亚丝塔洛雪,爱斯兰，不过要是有什么具体建议就说来听听啊噗！？」

    亚丝用打向鼻尖的一拐子让神父闭上嘴巴，然后转向其他两人。

    「像我这么慎重大人，针对你们这回的窘境只想得出一个办法。或许有点冒险，不过可以在御前会议越级上诉只有这个可能。」

    「御前会议！？」

    听到这个字眼，以恩脸上首都出现了光辉。仿佛在黑夜里见到光明似地探出了身子。

    「要开御前会议吗？基辅侯爵！？什么时候！？」

    「刚才有消息，从+六点开始于星皇宫召开紧急会议。据我推测，应该是要发布摩尔多瓦公爵的死讯。毕竟是帝国首屈一指的高官亡故。」

    「呃不好意思。哪个『御前会议』又是什么？」

    虽然觉得打断别人，不过艾丝缇还是战战兢兢地举手发问。

    「是一种集会吗？」

    「没错。不过是皇帝陛下亲临出席的最高会议。」

    亚丝将额前血色的发丝一拨，弯起了嘴角。

    「就算是我们这些贵族，要见到皇帝陛下也不容易。陛下所住的内廷禁阙,除了禁军及枢密司等级的重臣之外聚会无法进入.所以御前会议是「」」

    「绝佳的机会。」

    以恩接着美女的说明，气色虽然还是不佳，不过眼底已经恢复了生气。只见他正襟危坐，和刚才判若两人似地、机敏地望向亚丝的方向。

    「你说得没错，要是错过这个机会，也就失去反败为胜的可能基辅侯爵，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

    「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觐见陛下，奏明事情的原委嗯，看来会变得挺有意思。」

    就在美女的笑脸叫人想起某种食肉动物，艾丝缇开始感到有不祥预感的时候。

    「我可以一起去吗~？」

    一旁传来懒洋洋的声音。回头一看，终于在鼻孔塞满白纸的亚伯慢吞吞地举手。

    「御前会议不是可以让扈从士民一起列席？能不能把我当成亚丝的秘书一起带去？」

    「带你去？神父？」

    出人意料的发言让亚丝的嘴巴半开。然后死也不肯地扁起了脸。

    「扈从士民确实可以列席不过摩尔多瓦公爵的杀害现场你也有份。要是被人发现不就糟糕？」

    「遮起脸来就不要紧。况且亚丝如果要向皇帝陛下请求密会，少了证据和证人，要得到许可也没那么容易。陛下应该没那么多时间吧？」

    「这么说也是没错」

    亚丝看来还是犹豫不决。不，或许只是不想把这男的带到公共场所。毕竟扈从士民的水准，可是衡量贵族家风与格调的一项重要基准。亚丝彷徨地闪动视线，困惑地把玩着白发。

    「那你有什么证据，神父？要是无法证明你的身份来历，那就没意义了。」

    亚丝应该是想找个藉口逼退他的提议。不过仿佛预料到会有这个质问似的，亚伯脸上出现了微笑。

    「证据的话我有艾丝缇，把卡特琳娜的信借我。」

    「啊嗯！」

    突然被人一叫，哀丝缇反射性地递出文件，被亚伯轻松地拿了过来。然后像护身符似地凑到亚丝眼前，自豪地夸口说到：

    「这是米兰公爵要给皇帝陛下的亲笔书信。我可以拿着这个文件和你同行。然后会见陛下，有我来亲口加以说明你觉得如何？」

    「嗯」

    难得提出有见识的提议。亚丝虽然蠕动嘴唇试图想要反驳，结果还是找不到有效果的反击方式，只还啧了一声。

    「好吧，很难得，你讲的是对的。我就把你当作士民一起带着不过实在很奇怪。」

    「什么意思？」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刚刚开始我就很想掐你脖子。」

    「嗯，可能是幼儿时期在人格形成方面有些严重的问题。或是钾不足之类的呜啊啊啊！？」

    望着死命勒住神父的美女，艾丝缇慌忙提出要求。

    「这侯爵阁下，请到我一起去！」

    要是被扔在这里，就不知道千里迢迢来到这个异乡是为了什么目的。艾丝缇央求似地仰望亚丝修长的身形。

    「既然奈特罗德神父能去，那我当然也可以去啰？毕竟我才是米烂公爵的使者，证人也是越多越好」

    「不，很可惜，还是不行，短生种女孩。」

    亚丝将脸色发紫、蹬着双腿的神父从腋下放开，用为难的表情摇了摇头。预期柔和而坚持地拒绝了少女的要求。

    「我不能带你到星皇宫。你和孟斐斯伯爵一起留在这里静候佳音。」

    「为为什么？明明我才是使者」

    「答答案很简单，艾丝缇。」

    亚伯终于站起身子，对亚丝的话加以补充。以便搓着明显带有指痕的喉咙，一边泪眼朦胧地说道：

    「你不会讲这个国家的语言。如果要进入宫中，对话至少要流利，不然可就不妙。」

    「唔」

    确实没错艾丝缇被刺到痛处，说不出话来。

    艾丝缇绝非没有语学方面的才能。除了母语匈牙利语之外，罗马共用语、拉丁语、以及父亲国家的语言阿尔比恩语她都说得像母语一样流利。另外她还能用包含迦太基语在内的五

    国语言顺畅地进行日常对话，在训练所中语学评价拿到A级然而帝国语对她而言却是全然未知的语言。

    被选为使者之后这三个月，以恩曾经教她一些，所以能讲一些单字，不过离顺畅对话的等级还是很远。万一宫中有谁找她攀谈，那可就完了。

    「神神父说的确实没错，可是」

    艾丝缇还是不甘心，试着加以反驳。

    「这么说来，神父还不是一样？会讲单字的我还比较适合。」

    「喂，谁说我不会讲帝国语？没礼貌。（帝国语）」

    「咦！？」

    艾丝缇惊讶到合不拢嘴，只能愕然盯着突然讲起陌生语言的神父。不，对神父而言那并不是陌生的语言。他的帝国语在文法与发音方面都很完美。

    「神神父你会讲这里的话！？」

    「是的，没错（帝国语）不过叫我写论文或演讲可就不行了。喔呵呵呵。」

    亚伯自豪地笑着，讨人嫌地推了推眼镜。接着还用不知谦虚为何物的口气这么吹嘘。

    「不过我有自信能伪装成士民而不遭人怀疑。噢，和你相比起来可是自然得多。」

    「可可是，为什么你从来不提！」

    「这个嘛，要想欺敌不就得先欺己？哎呀，不过也不晓得敌人是在哪边。」

    面对双肩颤抖的少女，神父用宛如支配了全世界的表情摆起架子。甚至还从不断抽动的鼻孔底下说出这样一来的疯话。

    「哎他，要是在这边不稍微做点事，回去不知道会被卡特琳娜怎样修理。来吧。加把劲干活」

    「我我还不是一样，不工作就会被骂！」

    「我知道。不过伴君如伴虎艾丝缇，你就在这边稍微忍耐一下行不行？就当成卖我一个面子。」

    神父亲热地在双手握拳、颤抖不已的艾丝缇肩上拍了拍，然后带着微妙的神情望向某处遥远的空中。

    「呜呼，你伟大的牺牲我绝对不会忘记。噢，对了。就这样吧，等我们回到罗马，可以为你申请封圣『圣艾丝缇』。你不觉得很好听吗？」

    Ⅱ

    帝都是以博斯普鲁斯海峡为界，分为西岸欧洲区与东岸亚洲区，长生种几乎都住在欧洲区。然后西岸地区在如大河般深深切入内陆的金角湾分隔之下，又分割为南北两区。

    西岸地区的北区从金角湾沿岸，略陡的高地往北延伸的市街区便是长生种贵族都邸林立的高级住宅区。分水场、地下发电设施等主要公共设施，以及练兵场与军港等军事设施

    大多集中在这个区域。

    另一边的南区被七座山丘与茂密的森林所围绕的广大区域，则全是某个人物的个人私有土地。

    总面积整整有号称人类社会最大宫殿的圣彼得大教堂四十倍。境内拥有十三座圆顶加上数量近百的尖塔，以上百名禁军队员为首，固定有数百名长生种贵族与接近一万名的短生种

    士民，加上无数的机械人在此居住，侍奉唯一的主人。

    在那广大的领域之内是掌管帝国、鳞次栉比的中央政府机构，地下默默不断进行作业的全操控式自动工厂则不停供给生活所需的物资。一切全都自给自足的这区简直可以说是一个

    完整的国家。

    星皇宫同时也是帝国的中心。

    那是真人类帝国唯一且永远的主人「女皇」芙勒蒂卡的居城。

    光是已然就座的贵族，人数恐怕就不只五百人。再加上儜立于背后的扈从士民以及负责端茶的机械人，聚集在这个空间的人数就有将近三千人。

    「大圆顶室」位于高耸、巨大圆盖底下的御前会议场还有明显的空位。列席者的椅子分别铺上分别依照贵族色绣出各人家徽的靠垫，仿佛秋日天空来到了地面。

    「哇塞怎么会这么多人！说到会议，我还以为只有七、八个人耶？」

    「笨蛋。像我们这种小辈，哪有可能出席那种场合？还有小声点，你现在是我的扈从士民。士民不能让主人丢脸。」

    年轻人用流畅但智商低落的帝国语发出感叹，受到亚丝严厉的责备。不过亚丝薄薄上妆的脸上依旧浮现高雅的微笑。一边对上前招呼的熟人一一优雅地点头，一边大步在通道上面

    前进。

    列席的贵族以皇帝宝座为中心，从一品官枢密司到九品官杂职依照位阶呈扇形就坐。

    在取缔贵族不法行为的职务，直辖监察官，职阶第七品外围数来第三圈的位置备有亚丝的长椅。

    「我要温牛奶。」

    终于开上缀有爱斯兰家族家徽「扬矛少女」和她本身图纹的靠垫，亚丝迅速交代前来的服务人员。

    「稍微热一下。蜂蜜就用紫萝兰花蜜你要喝什么？」

    「就红茶吧。砂糖请放十三颗亚丝，皇帝在哪个位置？」

    看到服务人员应承嘱咐之后离开，儜立在基辅侯爵身后的高个儿士民亚伯小声说道：

    「宝座是在哪里？」

    「笨蛋，要称呼『陛下』！」

    见到银发青年毫不在乎地来回张望，亚丝低声加以斥喝。要是带外人到御前会议的事曝光，铁定会被杀头的。于是她一边谨慎地望着周边，一边用唇语及手势这么回答。

    「宝座就在那边的廉子后面你看，就在那边。禁军兵团那附近。」

    墙边儜立着一群身穿红色铠甲、头戴面具的卫兵。那是配备了以磁场效果发射固体子弹与液体炸药的电磁手炮，还有加装高周波产生装置的宽面军刀的禁军兵团。

    不过亚丝用下颚所指的，是在动也不动的这些人所包围的阶梯顶端，说得更正确一点，则是挂在那拉的绿色纱幕。在贵族的青衣、士民的黑衣以及亲卫队深红色甲胄包围之中，翡

    翠的光芒洋溢着某种不可逼视的气息那是在帝国之内，唯有皇帝才可以使用的高贵颜色。廉幕内部自然是无法窥探，不过可以看到有数名枢密司身为皇帝最高顾问的大臣

    ，在那里不停地穿梭来回。

    「呵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就在那里是吧。看来花了不少钱。」

    「喂，神父，你也帮帮忙吧。」

    亚丝一边抚着阵阵发疼的胃部，一边对好奇地东张西望的神父提出警告。语气已经出现恳求的味道。

    「你能不能老实点？绝对不能出事。」

    「不会有事啦。亚丝，你不是最了解我的吗？」

    「就是了解才会担心算了，我就知道。没找那个叫艾丝缇的女孩一起来算是正确决定。都已经有你了，要是再加上她。我可照顾不来。」

    亚丝一边用手掌对准桌上的裂缝一边抱怨。在电脑读取掌纹与细胞DNA验明身份的时候，一本正经地加以评论。

    「那女孩和从前的我有点像。人格尚未成熟的我正好就是那种感觉要是放着不管，搞不好会失控的？」

    「哎呀，她连话都不会讲，只能乖乖待在家里。」

    神父越过她的肩头探看立体影像电脑用短指向性雷射光所描绘出的文字，一边理所当然地点头。

    「这时她大概正在对孟斐斯伯爵抱怨吧？哎呀，之前那么辛苦，稍微休息一下应该无所谓吧？」

    「喔？有这么简单？神父？」

    亚丝灵活地用视线扫描立体影像所显示的本日议题，然后弯起嘴角。眸子之中浮现的是带有一丝恶作剧的笑容。

    「你不想让她涉险吧？拿不会说我们的语言来当藉口，其实是不想她遇到危险吧？」

    「啥？你说什么？」

    「我说，你爱照顾别人的习惯还是没变。你在三年前也是」

    就在亚丝笑着回头的时候。有个声音从身旁把她叫住。

    「好久不见了，亚丝塔洛雪。」

    不是神父漫不在乎的温吞的声音。而是温和有力，更为成熟的男声。

    「已经四年了吧。我的脸你还记不记得？」

    「底底格里斯公爵！」

    亚丝的嘴角一僵。才刚瞥见从亚伯身旁俯看自己的笑脸，马上触电似地战败了起来。

    「真真是失敬，公爵阁下！」

    「叫我所罗门，或是像从前那样叫我『叔叔』也行。」

    相对于基辅侯爵的拘谨，高尚地仅以嘴角露出苦笑的这位男性，除了美男子这三个字之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词了。

    虽然实际年龄应该已经接近三百岁，不过却还保持着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外貌。挺拔的身形比亚伯还要高出一个头，不过因为身材瘦削的缘故，完全没有大个儿特有的钝重感。

    不论是略黑的脸上所浮现的温柔微笑，还是和蔼可亲的举止，光看他那温文的外表，恐怕很难察觉他是帝国数一数二的战绩拥有者。

    底格里斯公爵所罗门（注：Sulayman，引自旧约圣经「列王记」中，古代以色列第三代国王之名的阿拉伯语发音。）相当于副宰相的次席枢密司，这几十年来辅佐帝国国政大

    诸侯中的大诸侯，用悦耳的声音对毕恭毕敬的美女劝道：

    「噢，不必这么拘谨。我只是好久不见，来打声招呼而已去年令堂过世没能前往吊唁，真是抱歉。」

    「不，别这么说，底格叔叔是因为公务繁重才无法前来。我也没去拜访，还要向你道歉呢。」

    基辅侯爵咕哝咕哝地说着，所罗门虽然用有礼的微笑作陪，不过视线忽地溜向她身后的士民。略黑的脸上浮现诧异的神色。

    「今天的士民和平日不同？老查达里他怎么了？该不会是」

    「噢，老爷子很健康。不过他今天有事没办法过来。这位是最近雇用的亚伯以外找来一个冒失鬼，让我相当棘手。」

    「啊，真过分。我哪有呜噗！？」

    亚丝在出声抗议的士民心窝补上一拳让他闭嘴，然后摆出扭曲的笑容。

    「就是这样，他才刚从乡下过来真是的，丢脸死了。」

    「不会，不会。」

    身为基辅公爵远亲的公爵虽然微笑看着女子的模样，不过他略微变化表情，声调莫名地压低。

    「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议题？」

    「听说是摩尔多瓦公爵的讣闻？」

    摩尔多瓦公爵的死讯虽然尚未公布，不过却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况且她的死并非自然死亡，而是她的孙子弑亲现在议场中的对话，想必有绝大多数是绕着这话题打转。

    亚丝的声音也自然而然压低。

    「有种可怕的说法，说她是被孙子孟斐斯伯爵杀害。不过目前还只是谣言，所以不便多说」

    「事实就和你所描述的差不多。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

    亚丝被挑起兴致似地这么问道，所罗门则对回答感到有点踌躇。让人联想到古代雕刻的脸庞浮现淡淡的犹豫，不过最后大贵族还是简短地说道：

    「这点纯粹只是传闻，据说当时孟斐斯伯爵身边还有两人陪同。而且是一男一女两人组的短生种。」

    亚丝压抑着内心的动摇，故作怀疑地侧过了头。

    「可是，帝国处处都有短生种。」

    「是啊，帝国处处都有短生种。甚至连这星皇宫也有不过会用拉丁语引用圣经的倒是没有。」

    「噢，圣经？」

    是这个白痴？

    亚丝用眼角余光朝身后正仰望不知名方向的男子瞪了一眼，然后咬住嘴唇。

    在帝国内能说「外面」语言的短生种并不稀奇。因为在地下贸易与情报搜集方面和「外面」有不少往来的机会。士民的培养课程甚至还将「外面」的语言列为必修。

    不过说到引用圣经的短生种，恐怕是翻遍全国也找不到。因为帝国禁止所有的宗教活动。不论是长生种贵族还是短生种，持有信仰及进行传教都在帝国法的禁止之列。「用拉丁文

    引用圣经」的癜狂之辈绝对来自「外面」，而且是教廷的手下。

    另一方面，所罗门对暗自思索的女子的心事无从了解，只是神色黯淡地摇了摇头。

    「是啊，说不定请示会演变到难以收拾。既然和『外面』而且还是教廷有关，摩尔多瓦公爵之死就绝不简单。」

    所罗门如此感叹着，在贵族之中他对短生种是出了名的友善。虽然还远及不上有「短生种爱好者」之称的基辅侯爵，不过对于「外面」的深厚见识，就连亚丝也感到佩服。

    八十年前担任开罗太守，还曾顺利平息了在短生种之间流行的瘟疫，受到如神一般的推崇。对他而言，这次的事件确实值得担忧。俯看亚丝的那张脸显得忧郁。

    「不管了，就看陛下如何判断，这点会决定一切事情既然和『外面』有关，或许会询问你的意见，毕竟说到『外面』的研究，你可是第一人选心里准备好了吗？」

    「不不敢当，我」

    亚丝慌慌张张地挥手，不过所罗门只露出温和的微笑。虽然还想鼓励似地说些什么，不过这时似乎有人叫唤而回过了头他是被什么吸去注意力，没过半晌，亚丝也就跟着发现。

    「陛下似乎驾临了。」

    视线穿透绿色纱幕的枢密司侧脸带着微微的紧张之色。这点在场内所有人的表情都能见到。之前不绝于耳的吵杂声像退潮般静了下来，在通路上来回的人赶忙回到自己的座位。同

    时在内缘部分二品官及三品官的座席陆续浮现立体影像。这次的御前会议，似乎连地方都市的都指挥及太守阶级的高级地方官员都被召集前来。

    「基辅侯爵，我先告退了。」

    所罗门略微点头示意，然后从亚丝身边离开。不过临去之际又猛然回头，仿佛想起什么似地低声说道：

    「对了。要是方便，最近能不能借点时间？关于『外面』的事，我想借重你的学识。」

    「噢！我很乐意。」

    对着恭谨的侯爵一笑身材魁梧的他再度转身回到最前排。亚丝对着他的背影行了一礼，然后再度就座，议场前方的铃声同时响起清亮的声音。

    「真人类帝国永远的主人、所有长生种之母」

    一名暑密司起身，出声要求众人肃静。然后朝着阶梯上方恭谨地低下头来。

    「皇帝陛下驾到！」

    廉幕缓缓飘动。

    当所有人毫无例外，全部跟着最前排的枢密司一同起立，低下头去的时候，廉幕对面有模糊的影子正在就座。

    同一时间，朝着就座贵族头顶倾注而下的是伴随着骇人重低音的机械声音。

    〈感谢各位前来参加。我可爱的黑夜之子啊。〉

    响彻大圆顶的那个嗓音虽然清晰，不过却像有老少男女、无数的人一起在讲话似的彻底变调，无从推断发言者的表情甚至年龄。

    这时真人类帝国皇帝奥古斯都.芙勒蒂卡,似乎发出微微的叹息。

    〈众卿应该已经知道，在十二个小时之前，我们的首席枢密司摩尔多瓦公爵密尔卡.法透纳过世了。朕在此为帝国最强支柱、优美的羽翼撒手离我们而去深感哀悼。追悼仪式将在五

    天后由朕亲自主办底格里斯公爵。〉

    「是！」

    次席枢密司将右手摆在心脏位置的上方，皇帝则用沉稳的声音对他说道：

    〈实务方面就交由你来负责，所罗门。记得要事事周详。〉

    「臣知道。」

    身形修长的长生种深深一鞠躬，脸上有着浓浓的紧张之色。在首席枢密司过世的此刻，位居次席枢密司的他便是众臣之首。将摩尔多瓦公爵的葬仪实务委托他来处理，便是皇帝信

    任的证明。

    〈其他的人也要分担工作。辅佐底格里斯公爵，让事情顺利完成接下来，各位。很遗憾，朕得发表一件叫人不安的消息。〉

    已经变调的声音，应该感受不到思考或是情绪。然而在这时候，里头确实夹杂了彷若冰针般的尖锐思绪。

    〈摩尔多瓦公爵并非自然死亡。我的女儿是被他人挥剑加以杀害。关于这点，就由禁军队长来报告喀土穆男爵，你过来。〉

    「是！」

    随着一记浑厚的声音，魁梧的身影从儜立的禁军队伍之中站了起来。

    黑色的脸庞上面有炭火燃烧的双眸正闪着精光。喀土穆男爵拜巴尔朝着宝座行礼，然后沉重地开口：

    「正如陛下方才所言，摩尔多瓦公爵四被杀害的。杀她的人正是她的孙子，帝剑御持官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

    果不其然紧绷的空气在列席者之间流动。

    有人像是等着下面句子似地抬起身子，有人则是直着脖子靠在沙发上。共通的是浮现在他们脸上的锐利、紧张之色。黝黑的长生种大口吸进场内转硬的空气，声音朗朗地再度开始

    报告：

    「其实于四个月前他就带着敕命前往『外面』，不过在昨天秘密回国。我想他是藉机前往摩尔多瓦公爵宅邸行凶此外，根据伊拉克里翁都护府的报告，四天前，孟斐斯伯爵及

    他的士民，曾经征召远洋强袭舰伊拉克里翁所属的『奈芮亚蒂丝』号。这艘『奈芮亚蒂丝』则在十小时前，于帝都近郊被人发现疑似此舰的残骸，目前正在进行调查。详情请看手

    边的资料。」

    随着他的话，众多贵族桌面复线了文字。由雷射光描成的那些文字像在辉映拜巴尔声音似的改变排列方式，开始列出行踪不明军船的细部情报。

    「另外在十二小时前，我身负敕命，为了秘密会见摩尔多瓦公爵前往都邸。不过在我地方当地的时候宅邸已经起火，完全无法抢救那时我发现孟斐斯伯爵及与他通行的短生种

    两名。我为了知晓事情的经过请他前行，不过三人拒绝我的要求，在抵抗之后逃亡以上是事情的始末。」

    在海滩事件详情之后跟着浮现的是禁军所提的报告书。拜巴尔比着它开始报告。

    「除此之外，虽然报告书上面没有记载，不过包含我在内的所有禁军队员，全都孟斐斯伯爵和同行的两名短生种用类似『外面』的语言交谈。可见他们是『外面』尤其是教廷

    手下的可能性非常之高。建议尽快抓住他们三人，听取详细的报告。」

    报告完毕的禁军兵团队长对着宝座再度鞠躬然后归队。跨步儜立的身影，就像活的武神像一般确实力道强劲不过看在利害不同的人眼里或许像是瘟神一样。

    「嗯，这下不太妙，亚丝。」

    一个不可靠的声音，传入正愁眉苦脸读报告书的亚丝耳中。站在后方的亚伯低声说道：

    「这下孟斐斯伯爵和我们来不及见皇帝陛下，就会被抓出来杀掉基辅侯爵，这时需要你帮忙。」

    「我知道。包在我身上不过你这人还真是打蛇随棍上啊。」

    亚丝一边唠叨一边举手。其实她并不擅长在人前发言，不过这时却不得不说。只能有所觉悟地要求发言。

    「慢着」

    「慢着，我有异议！」

    结果亚丝却永远失去了实践决心的机会。因为一个洋溢活力与知性的声音已经说出和她类似的台词。

    「喀土穆男爵，你的陈述有重大疑虑。」

    从最前排起深得人心帝国主义重臣底格里斯公爵所落门的声音虽然温和，内容却是坚定而毫不动摇。

    「首先第一点，虽然摩尔多瓦公爵横死之际孟斐斯伯爵就在现场，但不能马上认定他有嫌疑。目前并没有物证，要如何确认摩尔多瓦公爵横死就是其孙所为？」

    列席者全都静静听着次席枢密司的发言。他的发言在连个咳嗽声都没有，一片寂静的议场上流过，思路清晰有条头理，具有强烈的说服力。

    「再者第二点，关于『奈芮亚蒂丝』号事件，同样是没有确切证据就让孟斐斯伯爵背负罪名。伯爵使用敕使权限征召此舰和此舰遇难的关连，必须经过正确调查才能得出结论，目

    前妄加推测卫冕言之过「「早，容易引人非议。毕竟过度臆测的结论只会招来出乎意料的结果。男爵，请你慎重发言。」

    「那么底格里斯公爵，你的意思是说孟斐斯伯爵无罪？」

    将及腰黑发高高挽起的妙龄美女，制止了正想开口加以辩驳的拜巴尔，对所罗门反问。位居枢密司第三席的大马士革侯爵翡珑.琳恩细长的眸子微微一翻，对起立中的底格里斯公

    爵投以意味深长的视线。

    「孟斐斯伯爵不但秘密回国，也没回来觐见陛下，时间就发生了。这样他的谋叛之心难道还不够明显？」

    「关于孟斐斯伯爵秘密回国这点，我也不无疑虑。然而光凭这点就要他背负谋叛罪嫌，我想是过于严苛了。」

    所罗门吸了一口气，啜饮手边的红茶。眸子里面溢着如绢丝一般柔滑强韧的精神力，环视着同胞。

    「在场的诸位，这是牵涉到大逆之罪的问题。要把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当成叛徒，我想就得提出确切的证据。在提出之前不宜对孟斐斯伯爵加以问罪各位，你们觉得如何？」

    「很抱歉，底格里斯公爵，我有孟斐斯伯爵谋叛的证据。」

    将所罗门说服力十足的发言给打断的，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声音并不大，甚至还是有点无力的细小声音。不过里头所带有的强烈魄力却吸引了列席者的视线。

    「为什么呢？因为我本身就是证据他和教廷的短生种串通，要将祖国帝国给出卖。而且我组织他，他还将我打伤，然后隐匿形迹对于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的卖国行为

    ，我要再次予以弹劾。」

    「你是！？」

    蓝发长生种对惊愕到瞪大眼睛的所罗门行了一礼，青铜色眸子闪着锐利的光芒。

    「我是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我刚回来。」

    ＩＩＩ

    把摊开在石板上的地图上下倒过来看－－看不懂。

    接着左右倒过来看－－更看不懂。

    「这个坦白讲，短生种区我也是第一次来。」

    以恩终于死心，对身旁的同行者坦白说道。

    毕竟她是持反对态度，而用近乎绑架的方式将她拉来，溜出基辅侯爵邸的人正是自己。口气会变得像在辩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而且，没想到会差那么多实在不可思议。」

    「可是我觉得这边还比较正常耶？」

    温和地接受少年辩解的是坐在隔壁的红发少女，或许是不想让一边说着大话一边拼命迷路的同行者感到难堪，少女轻抚走道上的石头，缓缓说出平凡的感想。

    「当然昼夜颠倒的部分还是一样，不过除了这点，就和罗马几乎没什么不同远比西岸要来得容易理解。」

    艾丝缇这么说完，视线再度回到眼前的街道。

    道路左右栉比鳞次的大小店铺，以及来回交错的人潮，都是海峡对岸－－西岸贵族区绝对见不到的景象。如果那边是具有历史的高级住宅区，东岸这边就是老旧的街区。密密麻麻

    全是经济性优于居住性的小型建筑物。如蛛网般穿梭其中的大街小巷充满市井的活力，灯光像铃铛似的由天花板垂挂而下，塞满了商品的店铺一字排开，看起来相当壮观。

    「有人、有货物、一片嘈杂和『外面』没什么不同。」

    「或许吧。不过艾丝缇，还是有和『外面』不同的地方。你有没有发现？」

    「嗯－－不同的地方譬如没有酒店？」

    虽然贩卖各种物资的店帝都几乎都有，不过有些「外面」有的，这里还是没有。譬如就没有贩卖酒精饮品的店，同时也找不到烟。像这类有可能戕害短生种健康的嗜好物品在帝国

    境内一律被视为违禁品，严格禁止贩卖。公共浴池及茶馆则取代了酒店。

    「酒吗？也对。不过还有对了，譬如你后面的建筑物。」

    「咦？你是说这个？」

    艾丝缇诧异地仰望那栋雅致的建筑。虽然馆内没有灯光难以窥见，不过感觉记清洁又整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气味。

    「是医院吗？」

    「类似，但不是。这幢建筑是收血署－－负责采集血液，作为我们所服用的『生命之水』的原料。」

    「采集血液！？」

    艾丝缇的声音里头带着一丝不安。虽然之前就不时看到以恩及其它长生种为了抑制慢性贫血症而饮用「生命之水」，早该知道是由短生种的血液制作而成。不过听到血液是由短生

    种身上取得还是感到惊骇。只见她带着有点尴尬的神情匆忙起身。

    「啊，我要先说明，血液的采取并不是强迫性的。」

    察觉少女的不安，以恩赶忙加以补充。

    「采取完全是根据短生种的自由意志。因为可以换得相当金额，对所得较低的隶民而言算是重要的收入来源对了，以你们的说法来讲，就是『福利政策』对吧？藉由这种方式

    ，帝国政府可以给贫穷的隶民一种生活保障。」

    「」

    在以恩看来或许是互蒙其利、再恰当不过的事，不过看在短生种的艾丝缇眼中却总是有些难以接受。她还是用畏惧的视线望着建筑，然后缓缓倒退一步。

    「算了是我的说明方式不好。」

    没办法再要求她加以理解。以恩叹了口气，重新看向地图。擅自离开基辅侯爵邸已经超过两个小时。要是没在强往星皇宫的基辅侯爵回馆之前，把事情办妥然后回去，天知道那位

    血气方刚的美女会使出什么样的招数。于是很快递，他检视地图的表情变得认真。

    「呃、首先，我们是经由大桥跨越海峡，再从这条大路进到市场的对吧？然后在这边往下，从刚刚那个角落往右－－」

    「欸－－欸－－各位大哥！要不要喝茶啊？很好喝唷？」

    就在这个时候，正和地图进行格斗的以恩耳里传来宛若银铃的声音.那是流畅的帝国语，讲的人自然不是艾丝缇。

    「怎么样？一杯二十阿古且（注：Acke，原指14世纪鄂图曼土耳其帝国所使用的货币），特价两杯三十。」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名少女。年龄大约比艾丝缇要小两、三岁。剪得短短的黑发下小小的面庞白到接近透明。代表隶民阶级的灰衣，斜背的皮带上挂着黄铜水壶，单手所持

    的托盘排着注满鲜红色液体的小杯子。

    「噢我不要喝茶。没那个心情。」

    不过以恩却一脸厌烦地挥手驱赶少女。像在赶狗赶猫似地扬着下巴。

    「快点走开，小姑娘。我很忙。」

    「不要这样嘛你看，那位姊姊好象很渴呢？」

    这女孩虽然是隶民，却很难得地对士民不感到害怕。嫩叶色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眯了起来，用手肘顶着以恩的士民服。

    「你们两位是在约会吗？好登对耶。真羡慕呼呼」

    「约会？看起来像吗？」

    以恩总算是从地图上面抬起眼睛，用手指比着自己和艾丝缇。卖茶的女孩用力点头

    「没礼貌的小姑娘你说多少钱？」

    和一开始的时候不同，以恩带着莫名开心地取出了硬币。虽然比少女所说的要多上一些，不过还是将三枚铝币摆在掌心。

    「不必找了，你就高高兴兴地收下吧噢，对了。小姑娘，这边是在哪一区？」

    以恩边将一杯红茶递到艾丝缇手中，边用手指把地图指给卖茶的女孩看。杯中的雾气在下颚边缘徘徊，以恩这么问道：

    「我在找士民米玛尔所经营的药店。药店街从这边走过去对吗？」

    「药店街上米玛尔的店？」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将铝币收进围裙，然后用手抵着尖尖的下巴。

    「嗯，我知道。要不要我给你们带路？」

    「真的吗？太好了走吧，艾丝缇。这小姑娘要帮我们带路。」

    今晚的运气终于开始好转。以恩匆匆忙忙喝干了茶，催着艾丝缇。心想隶民小女孩不可能听懂，于是自然地说着罗马语。

    「动作要快一点。我们得在基辅侯爵回馆之前回去。」

    「我知道。可是」

    艾丝缇也赶忙喝干了茶，站起身来。细心地用手帕擦拭杯缘再还给少女，脸上浮现一丝忧虑。

    「可是，那个人真的和宅邸时间有关？」

    艾丝缇的声音少了点干劲。她一边踌躇地跟在少年身后，以便嘟哝着心里的疑虑。

    「米玛尔对我们非常照顾。说他和这件事有关，我实在难以相信。」

    「但是叛徒就是叛徒。」

    以恩不理会少女的感伤，折起了地图。

    啊，叛徒就是叛徒这件事在沙漠之城就已得到充分的印证。

    「袭击我家都邸的家伙，简直像是在等我们回馆。确实知道回馆时间的，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就是他了我的怀疑有充分证据。」

    「话是没错。可是」

    「你要是不想跟来，我也不勉强你。」

    少女对这次的拜会似乎还是持分队态度，一恩对着她的侧脸淡淡地不，是装成淡淡地说道：

    「既然到了这里，我一个人也就够了。艾丝缇，你先回基辅侯爵邸吧。」

    「既然阁下要去，那我就一起去不能放着你一个人不管。」

    「是吗？」

    少女纯属义务地点头，以恩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卖茶的小姑娘脚程相当快。三人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大路，走进一条小巷。虽然是路面，不过还是符合帝都风格，有着明亮的照明而且清扫得一尘不染，只是人烟稀少，大路上的喧

    嚣仿佛作梦一般。

    「对了，小姑娘。米玛尔的店还没到吗？」

    「仒走的是近路，马上就到了还有，我从刚刚就在想，不要随便叫我『小姑娘』。我可是有个漂亮的名字『塞特』。」

    「塞特？」（注：Seth，旧约圣经中亚当与夏娃所生的第三子之名）

    以恩微微咧开了嘴角。帝国是个多种族的国家，名字取法就和肌肤颜色一般多样。如果以恩所听过的知识正确，「塞特」应该是死海地区短生种为男孩所取的名字才对。

    「有意思。你父母想要男孩？」

    「谁晓得。上面有两个哥哥，男孩已经够多了好啦，看，已经到了。」

    少女停下脚步，自鸣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三人在不知不觉当中从小巷回到了大路。只是和刚才的闹街相比，路人气愤没那么热络，店铺的品项看起来也有点土气。同时空气中还夹杂了货真价实的药味。

    「这里就是药店街。米玛尔的店在那个角落。」

    「是吗？」

    女孩自豪地挺起胸膛，以恩将硬币塞到她的手中，用高傲的语气点头。

    「辛苦了，小姑娘。你可以走了。」

    「呜哇。这个人好拽耶。」

    塞特一边数着手上的铝币一边嘟起嘴巴。

    「欸，姊姊，和这种人交往很辛苦耶？我是不想说人家坏话。不过对象最好还是要挑一下啦！」

    「你你不要多嘴！」

    以恩赶忙将她打断并不是为了生气，而是因为艾丝缇只说得出单字，要是被人攀谈可就惨了于是挥挥手，要将表情似乎还没说完的小女孩赶开。

    「她才刚从领地过来，很怕生。不要随便跟她攀谈。」

    「欸~从领地过来啊这位大哥，你们是基辅侯爵家的人？」

    塞特侧着头，视线落在以恩的腰间从基府侯邸离开之时，擅自借用的短剑头上面。上面刻着基辅侯爵家的家徽「扬矛少女」。不过隶民居然有办法辨识，这女孩目光相当锐利。

    「所以大哥，你们的主人是亚丝塔洛雪.爱斯兰？直辖监督官的士民来药店有什么事？」

    「呃、这个嘛」

    望着塞特兴味盎然的脸，以恩被打败似地挥了挥手然后脸色突然一僵。

    有某种气味微微刺激着他的嗅觉。手反射性地伸出，握住短剑的剑柄。无法辨识自己所察觉到的是什么，拭线移向大路角落的店铺。

    「这股气味是？」

    少年形状优美的鼻孔朝天空低声说道。确实有感觉翻搅着鼻腔深处的黏膜，淡淡的刺激性臭味。

    「你怎么了，阁下？」

    「抓紧了，艾丝缇！」

    就在同行者诧异提问的时候，以恩的手已经绕过她的腰。他单手抱住依然搞不清楚状况的艾丝缇，朝着石板一踢

    视野角落可以看到塞特正瞪大眼睛，以恩轻而易举地飞跃了将近二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强劲的下半身肌肉整个动员，半路再朝墙壁一踢。再度跳跃了二十公尺左右，抵达目标建筑

    物的二楼。

    然而前方却是紧闭的玻璃窗。少年和少女眼看就要猛然撞向透明的墙壁

    「喝！」

    挥出的短剑

    将逼近眼前的玻璃窗砍成两半。

    少年就像追着被砍成两半的玻璃窗似地跃进了房中。抱着依在自己身上的少女，仿佛没有体重一般在绒毯上面着地。

    「该死慢了一步！」

    着地瞬间，在以恩脸上明显表露的是激烈的愤怒。勾起愤怒的并不是米玛尔瞪大眼睛倒在墙角、沾满血迹的尸体。而是穿着军用外套站在那里、手上战斧染着红色的壮汉防毒

    面具底下的双眼映着头顶冷光灯的光芒，闪烁着白光。

    「阁阁下，你要小心！」

    就在艾丝缇终于掌握状况、出声提醒的时候，活尸已经用和巨大身躯不符的速度展开了行动。对新出现的两名攻击对象加以辨识，随着攻击程式展开战斗行动。

    不过这时以恩方面也展开了备战姿势。他把艾丝缇推到身后，短剑挡在身前。壮汉提着战斧向前突击

    「呼！」

    让人胸口发恶的风声和尖锐的吆喝声交叠在一起。

    在用嘴唇吐气的同时，以恩同时漂亮地用最小动作绕到了壮汉身后。巨斧划过空中刨向地面的时候，他的短剑已经静静没入目标颈窝头部与颈部的接合部位。

    「『徒有正面对决算不上战斗』」

    少年一边听着骨骼碎裂的声音一边自言自语。敌人的巨大身躯在同时间不可思议地垮了下来。以恩俯它在短暂痉挛之后再也无法动弹，脸上出现微微复杂的表情。

    「可是，总觉得这是种卑劣的作战方式。我希望」

    「阁下，你你来一下！」

    一个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以恩的慨叹。艾丝缇跑向染满鲜血的米玛尔身旁，表情紧张地回头。

    「这个人他米玛尔他还活着！」

    「什么！？」

    将米玛尔的头枕在膝上的艾丝缇讲的是对的。米玛尔想必是被战斧劈了一记。男子的腹侧裂开，染成一片殷红，正在微微地抽动。穿在士民服下面的厚皮革背心让他不至于立刻死

    亡。虽然将濒死的痛苦延长几分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不过年轻的短生种就这样横跨在生死的边缘上面。

    「米玛尔，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以恩望向正一秒一秒失去生机的男子的脸庞，挤出生硬的声音。

    「之前这可怕的活尸会来杀我是不是因为你泄漏我的情报？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请你原谅请你原谅，少爷」

    苍白的眼皮虚弱地睁开。勉强可供辨识的细小声音从发青的嘴唇里飘了出来。

    「我没想到那位要杀主人摩尔多瓦公爵」

    「『那位』？」

    少年的眉心拢出深深的皱纹。士民称之为「那位」，代表对方是帝国贵族。可以想见是强硬派的一伙。但是「没想到」又是什么意思？

    「快说，米玛尔！」

    对着离死比生更近的昔日家臣，以恩用沸腾的声音呼喝。声音粗暴，仿佛要将贵重的情报来源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似的。

    「快说！是谁！？是谁要是背叛我！？杀了我的祖母的人是谁！？」

    「他是」

    吸入最后的气息，米玛尔的胸廓涨起。是严重的贫血状态。连出血都变得缓慢。不过背叛的士民还是挤出最后的力量排列着单字。

    「是男爵阁下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

    「！？」

    那个瞬间，以恩清楚听到血液从自己的脸上褪去的声音。

    「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手不自觉地伸出，连对方已经染血的事全都忘记。抓着满是血迹的士民胸口，以恩用骤然改变的声音大吼。

    「我在问你，你刚刚说了什么，米玛尔！是拉杜！？不可能！他已经死了！」

    「」

    面对狂吼的少年，米玛尔还想将几个单字发出声音。不过代替声音从嘴角溢出的却是紫黑色的血块。同时身体拱成了弓形。

    「糟糟糕！」

    开始细细痉挛之后，艾丝缇要想反映已经太迟。正想让他张开嘴，确保呼吸道畅通的时候，仿佛按下某个开关似的，米玛尔的身体回复了寂静。

    「他过世了。」

    仿佛过世的人是自己一般，艾丝缇低声细语。

    「主啊，请引领他的灵魂阿门。」

    划上十字，将面朝虚空，永远失去了视力的前士民的眼皮徐徐阖起另一旁的以恩却没那个心情。

    「拉杜？是拉杜！？」

    从发青的嘴唇溢出的声音破碎得一塌糊涂。

    「怎么可能，他已经死了！而且还是死在我面前！」

    是的，在沙漠之城，那个人确实已经死了。被日光烧灼，挨了子弹，然后坠入眼前的深海而死，根本不可能存活。米玛尔最后所说的话是谎言。连到最后还想欺骗自己。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欺骗自己

    「阁阁下，危险！」

    在艾丝缇接近悲鸣的警告声传来的时候，若是以恩保有一丝冷静，就能从自己倒映在她眼中的身影判断出

    身后传来的威胁。然后一个跳跃，再拔剑加以对应。

    「咦？」

    然而实际上，完全愣住的少年却只能直接回头，犯下愚蠢的错误。映入眼帘的是刚才早已击倒的敌人的巨

    大的身躯。看来颈椎并没有彻底击碎。下半身虽然无法动弹，不过上半身却拉成弓形、扬起战斧。朝着僵

    立在那里的以恩迅速仍了过来。

    「快趴下，阁下！」

    要不是有猛撞过来的艾丝缇将以恩扑倒在地，以恩的人头恐怕早就落地。战斧随着撕裂空气的声音从两人

    身边掠过，直接发出怪声嵌入了壁石，将它整个粉碎。就在这个时候，艾丝缇从士民服下方拔出的近身型

    散弹枪，已经正确瞄准活尸的头部。

    随着一记爆炸声，活尸的头部血浆迸裂。身体直接向身后扑倒，这回再也没爬起来。

    「这家伙还会动你救了我，艾丝缇。」

    以恩一阵胆寒地抚着差点就被切断的颈项，对趴在自己身上的修女出声道谢。

    不过艾丝缇却没对他的感谢话作出回应。握着散弹枪，身体出现小小的痉挛。直到带着莫名温暖的液体从

    她身上滴落，以恩这才察觉。

    「你怎么了，艾丝缇？这这血是怎么回事！？」

    从垂落的红发之间可以看到艾丝缇咬紧牙关的脸显得苍白。散弹枪发出空虚的声音，从软弱无力的指间掉

    落然后，从她右肩涌出的是大量的鲜血。

    「艾艾丝缇，你醒醒！该死，这下糟了」

    以恩朝着嵌入墙壁的凶器瞪了一眼，然后咋舌。

    刚才的战斧想必深深划过了手臂的上方。出血相当严重。另一方面，或许是不想在剧痛之下出声，艾丝缇

    的口中既没有哀号也没有呻吟。苍白脸孔所渗出的汗沾湿了以恩的手掌。

    「不妙得赶快送医院！」

    「不不行，阁下」

    在紊乱的呼吸底下传来因剧痛而模糊的声音。修女无力地睁开眼睛，抓住了慌张失措的少年衣服。

    「不能去医院会暴露行踪」

    「可可是」

    就在狼狈的当下，少女的脸色逐渐转为蜡黄。要是再继续出血下去，脆弱的短生种肉体百分之百会迎向死

    亡。

    但是，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以恩穷途末路、仰天发呆的时候。

    「看来你们好象有麻烦了要不要我帮忙？」

    传进鼓膜的声音就像银铃一般清脆。

    「大姊姊好象受了重伤？若是放着不管就会死既然如此，就由我来帮她看看吧？」

    「你你是什么人！？」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

    笑盈盈的灰衣少女，正是名叫塞特的卖茶姑娘。但是，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出现？

    虽然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现在没空想那么多。以恩露出牙齿怒吼。

    「你给我闪开，小姑娘！和你无关！」

    「哎呀，你这样说好么？要是再不快一点，那位姊姊就会啊，糟糕！出现休克症状了！」

    虽然声音之中带挪揄，不过内容却很正确。以恩怀中的艾丝缇

    身躯开始出现小小的颤抖那是失血

    性的休克症状。

    「艾艾丝缇！」

    「这可是不能开玩笑还是先止血吧。小朋友，你先压着这边。在我说好之前不准放开。没问题吧？」

    这种语气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塞特的口吻由不得少年贵族说不，在这其间，小小的纤手已经拿出不知

    藏在哪里的绷带。

    「你，你？」

    少女用魔法般的漂亮手法进行紧急处置，以恩则用看到怪物般的眼神盯着。

    「你究竟是什么人？」

    「啊，你说我吗？」

    像魔术般用俐落手法包着绷带的手并没有停下动作。少女只有抬起脸庞，像恶作剧似地眯起了单边眼睛。

    「刚刚不是说过了？我叫塞特不过是个美少女而已。」

    Ⅳ

    「非常过意不去，陛下」

    蓝发长生种用带着几分不灵活的动作单膝着地，朝帘幕对面的主君恭谨地低下头来。

    「覆命来迟，臣罪该万死。实在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恳请陛下恕罪」

    〈够了对了，卢克索男爵。〉

    从列席者间传来的低语像涟漪般扩散开来。然而皇帝沉沉响起的声音还是盖过了它。

    〈刚才你所说的是否属实？若是事实，那就不可忽视。你要审慎回答。〉

    「很遗憾，全部属实，陛下。孟斐斯伯爵背叛了帝国，和教廷那些家伙勾结。这点臣可以证明。」

    拉杜的脸上虽然少了点血色，不过感觉十分沉稳。甚至可以用堂堂正正四个字来形容。他用写着诚实两字

    的脸默默行礼，然后对宝座与议场内部公平地投予视线。

    「正如陛下所知，在三个月前，臣和孟斐斯伯爵身负敕命抵达了迦太基。后来他只身潜入教廷设施。和一

    名枢机主教进行接触当时臣并没有同行，想必是在那个时候和短生种策划了某种密谋。而且还想让身

    为副使的臣在阴谋之中参与。臣拒绝了他，他就企图将臣杀害。」

    〈阴谋？〉

    不是杀人而是阴谋这具威胁性的单字吸引了议场所有人的耳目。皇帝似乎并没有例外。降下的声音带

    有一丝催促的意味。

    〈是什么阴谋，男爵？短生种究竟有什么企图？〉

    「这个嘛」

    不知道是装模作样，还是纯粹对于在这些听众面前发言感到畏怯，拉杜的说话到一半，往帘幕的方向一瞥。回应他的是低沉的机械声音。

    〈但说无妨，卢克索男爵。在众臣面前直接说吧。〉

    「那臣就直说了教廷与孟斐斯伯爵恐怕有所图谋，想要谋害陛下的性命。」

    「！」

    暗杀皇帝这个字眼出现的时候，堂内掀起前所未有屗的骚动。

    惟有禁军兵团像堵红色的墙一般保持沉默动也不动，除此之外，甚至还有人难掩冲击似地和邻座交头接耳

    起来。

    拉杜缄默不语，似乎在等这份打击得到最强的效果，之后才用沉痛的声音继续报告。

    「据臣所知，这回摩尔多瓦公爵的不幸肯定与此有关。想必是与臣相同，因为拒绝合作而遭到杀害至

    于与孟斐斯伯爵同行的两名短生种，应该就是教廷派来的刺客吧？」

    「听到了没有，众卿！」

    粗犷的声音像支持蓝发长生种似地响了起来。

    「根据卢克索男爵的证词，孟斐斯伯爵的谋叛之意已相当明显这就是叛逆行为！」

    面对申请严峻加以断言的拜巴尔，就连所罗门也只能咬着嘴唇保持沉默。禁军兵团队长朝着他瞪了一眼，

    声音显得更加严厉而高昂。

    「各位，这是孟斐斯伯爵的卖国行为，以及短生种对我们的挑战！我们必须马上对教廷这些胡作非为的短

    生种」

    〈够了，拜巴尔。〉

    更加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仍想激烈发言的黝黑壮汉。

    从天花板降下，性别不明的重低音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让拜巴尔闭上嘴巴，然后用极度的冷静这么下令。

    〈你可以下去了。朕自有定见听着，我可爱的黑夜之子啊。〉

    映着帘幕的影子微微晃动，似乎已经从宝座上面起身。在屏息的贵族面前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荣耀的帝国之子啊，我要告诉你们。尔后帝国将戮力查明密尔卡.法透纳死亡的真相。所属官厅要排除

    万难，将孟斐斯伯爵等三人找出来。绝对不能让他们逃走。〉

    担任首都警察的警巡院、负责监督贵族的监督院，各自神色紧张地点头。皇帝难得如此流露出情绪。从现

    在开始，他们暂时和休息无缘。

    〈在解开事实真相以前，提米索拉、伊拉克里翁、雅典、亚历山大等都护府无限期进入备战状态。都指挥

    司听到了吧？〉

    在第二排结成立体影像的都指挥司们随着皇帝的发言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一旦有事，身为各地芳军司令

    长官的他们，同时握有邻近诸侯的指挥权。这下子召集前来的贵族以及他们的私家军队，相比会在国境一

    带引起骚动。紧张感在议场全体流动。

    在那有如带电的空气当中，下达完敕命的皇帝再度闭上了嘴巴。就算有长生种的视力，还是无从窥得她大

    表情。不过帘幕对面的她正阖上了眼睛，正点没有人怀疑。

    〈孩子们〉

    然后，在近乎永恒的机警之后，再度降下的声音显得十分低荡。

    不过那绝对不是盲目挨打、软弱发抖的人的声音。变调后的重低音就像誓言正当复仇的制裁女神一般，深

    深埋藏着冻结的愤怒。

    〈对于爱女之死，朕绝不轻饶。为她带来死亡的人，以及所有相关人士，朕将在他们的头顶展开复仇的羽

    翼。不论个人，还是国家、团体之类的组织概无宽贷你们全都听清楚了。〉

    像是被皇帝的怒气击中似地，列席者无人例外，全都低垂着头。亚丝同样毕恭毕敬地低头，不过眉毛却在

    不知不觉间挑了起来。

    （可恶，这下子可惨了）

    对孟斐斯伯爵及教廷使者而言，这都是最糟糕的状态。不但被视为杀害摩尔多瓦攻爵的嫌疑犯遭到纠举，

    甚至还被当成了卖国贼。要是还想袒护他们，就连亚丝都会遭到杀身之祸。

    加上对提米索拉及医拉克里翁所下达的敕命虽然在这个时间点上没有直接关系，不过长远来看却会形

    成严重问题。要是进入备战状态，自然会激起「外面」

    的戒心。万一再有什么状况，最糟的情形便是掀起

    和「外面」之间的纷争。

    「喂，神父。你确定卢克索男爵已经死了？」

    亚丝有点迁怒地朝着深厚问道。自己是想尽可能为孟斐斯伯爵辩护。然而却在如此戏剧性的时间点上出现

    证人，于是只能保持缄默。

    半天得不到回应，亚丝回头想再重问一遍。结果却没有重复她的问题。

    因为之前还在那里的男子，此时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Ⅴ

    位居帝国主义中枢的星皇宫，除了是政治场域之外，同时也是皇帝的居城。

    有外廷之称、位居星皇宫以北的复合式建筑是开放给贵族的国政之地，有内廷之名、位居南方的一角则是专属皇帝的个人区域也就是禁阙。这个场所所有禁军兵团严加看守，

    能够出入的只有得到皇帝许可的

    少数贵族。至于皇帝身边的侍候工作，以及她所饲养的众多珍奇动物的照顾工作，则几乎全都交由机械人来负责。

    〈拜巴尔还没掌握到孟斐斯伯爵的行踪？〉

    内廷「境室」是在禁阙当中位居最深角落的皇帝居室。虽然是人工空间，宽阔的室内却长年洋溢身临其境的气息，还有数十只放养的野鸟叫声不绝于耳。不过在以绿色作为基

    调的室内，今晚响起的声音却伴随了近似遥远雷鸣的重低音。

    〈除了他之外，还有同行的教廷短生种这些人要是有什么万一，那可就伤脑筋了。〉

    「这点卑职相当清楚。」

    卷起的帘幕对面可以看到如城门般耸立的巨大门扉。悬浮的宝座挡住了那座门扉，黝黑的壮汉毕恭毕敬地弯下腰来。

    帝国禁军兵团队长喀土穆男爵拜巴尔拱起宽阔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对报告加以补充。

    「目前正在接头巷尾来回搜索，一定会把他们给找出来。最快在一两天之内就有结果。」

    〈嗯〉

    坐在宝座上的少女叹息，听起来并不沉重挡在面前的翡翠色帘幕运用光学原理掩住了她的脸，就连声音也都藉由机械加以变调，完全无法窥出心里的状况。

    黑夜女皇仿佛思索什么似地仰望着天花板，过了不久，再对恭谨伫立的禁军兵团队长颔首示意。

    〈好吧。目前就是先按照预定进行有劳你了，男爵。退下休息吧。〉

    「是！」

    壮硕的长生种将已经伏低的脸垂得更低，收起表情之后转身。守在深厚的红色假面禁军团则跟着步出了房间。

    另一方面，在个人使用未免过于宽敞的室内，被留下来的少女独自坐着，知道禁军队员的脚步声远到再也

    听不见，这才将手神向脸部。瘦得可怜的手指不耐烦地掀开了帘幕。

    出现在眼前的是卷曲的黑发，及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

    「嘿咻！」

    随着小小的吆喝声，少女像妖精般身姿轻盈地跃下了宝座。赤铜色的眸子在形状优美的脸蛋上闪着恶作剧

    的光芒，以便朝窗口走近。

    巨大的玻璃窗对面是宽阔的森林。

    这片森林足足占了内廷八成的面积，里面有许许多多珍贵的动植物。形成丰富的生态系。在另外一边，只

    要往树梢的方向看去，就能见到与星皇宫中间隔着金角湾的对岸，长生种区的城市灯火正在闪烁。接近清

    晨时分的夜幕更是浓密，梦幻的灯光美到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身临其境与街道两种情景呈现不可思议的调和性，皇帝盯着看了一会

    「是谁在那里？」

    皇帝的视线还是定在窗外，只有银铃般的声音对着身后问道：

    「潜入宫中的大胆狂徒这里可是真人类帝国皇帝的禁阙，你知不知道？」

    温和的道歉声回应了清亮的查问。

    「惊扰您了。」

    正觉得挂在墙上的壁毯晃了一下，一抹淡淡的影子就已落在一旁。

    「若循正规途径，相比难以觐见无礼之处尚请原谅。」

    「是短生种？」

    少女用清冷的眸子，盯着眼前银发碧眼的年轻人。

    「你是什么人？」

    「我是亚伯神父。任职于教廷国务院。」

    看来他是长途跋涉，从外廷穿过森林来到这里的。长袍上面的枯叶还来不及抖落，身材高挑的男子毕恭毕敬地弯腰。

    「我为我的上司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带来了要交给陛下的亲笔书信。」

    「噢，是教廷的人」

    少女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亚伯的台词。不知道是为了表达对对方的敬意，还是觉得短生种需要警戒，她的姿势依然保持着优雅。而相对地，回应神父的视线却包含了无数的冰针在里

    面。

    「看来朕的亲笔书信已平安送达。路途遥远，你辛苦了，亚伯朕是很想这么说，不过」

    杏仁形的眼睛眯了起来。清澄的嗓音之中含着柔软如丝的恶意。

    「朕所派出的使者，现在人在哪里？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人在哪里？还有昨天密尔卡.法透纳都邸的烧

    毁事件来自教廷的男子，你是不是该向朕禀告些什么？」

    「在说明那件事之前，我也希望您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使者的脸十分平静。在吸血鬼的女皇面前毫无半分畏怯之色。然而接下来的台词却和这场面极不相称。

    「您是哪位？」

    「什么？」

    少女不自觉地反问。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这名短生种就是知道眼前是什么人物，才会特地前来觐见。他居然还问「您是哪位」？

    然而神父凝视少女的眼中，既没有迟疑也没有狂乱。反而闪动着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智慧的光芒。

    「我眼前的这位您究竟是何许人也？」

    「此言甚怪，教廷的使者。」

    少女朝着银发底下的面孔整整盯了三十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里是境室皇帝的居室。除了真人类帝国皇帝之外还会有谁？朕乃帝国唯一的主人奥古斯都.芙勒蒂卡。」

    听她堂皇地报上名号，神父脸上却没有浮现同意的神色。眼中的诧异之请反而更甚。

    「真的吗？您真的就是皇帝？」

    「你有什么意见，短生种？」

    少女悠然地回答然后纤手暗暗伸向腰间的短剑，一边提出反问。

    「从刚才到现在，你到底想说什么？不，换个方式来问。你到底知道什么？」

    「报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粗野的男声在门的另一边轰然响起。

    两组视线弹开似地掉转回头，有人用近乎爆炸的气势从没关的门中飞奔过来。

    「当班的禁军卫士发现大门有入侵者的行踪！或许有人试图侵入内廷这这家伙是谁！？」

    漆黑的长生种拜巴尔的眸子捕捉到亚伯的身影，惊愕似地瞪大了片刻。不过在下个瞬间，背后的爱剑已经在高亢的金属声中出鞘。

    「大胆狂徒！你是什么人！」

    另一方面，在黑剑劈风而来的时候银发男子已经迅速翻过了身。

    把头一低，毫不踌躇地朝着窗口猛冲。动作就短生种来讲十分快速。不过要和地表反映速度最快的长生种为敌还是过于轻率。

    「别想逃！」

    漆黑的身影一瞬间仿佛消失了，下个瞬间则像白日梦一般横挡在亚伯眼前。

    「纳命来！」

    「住手，拜巴尔！」

    高亢的制止声传了过来。

    发丝凌乱的少女两手摊开，横挡在拜巴尔的刀刃前。

    「我有话要问他！不能杀！」

    另一方面，就在芙勒蒂卡对着禁军兵团队长呼喝时，亚伯已经拱起身子撞向窗玻璃。尖锐的破碎声才刚传

    来，修长的身躯已经裹着雪片似的碎玻璃，像石子般坠向眼前的黑暗。一个呼吸之后，微微传来树枝凹折的声音。

    皇帝和禁军兵团队长两名长生种赶向窗边的时候，神父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对有夜视能力的长生种而言并不构成阻碍，而是茂密苍郁的树木遮住了视线。

    拜巴尔瞪视着吞没神父的森林，恨恨地低语。

    「短生种居然跑这么快。不过」

    看来是听到了声音。拜巴尔俯看着禁军兵团的身影在黑暗中迅速移动，然后用力颔首。

    「短生种不可能掏出禁军的掌心，马上会乖乖就逮的。请安心吧，阁下。」

    然而少女并没把禁军兵团队长的话给听进去。

    俯看着将修长身影吞没的森林，那张脸庞就像点上腮红般地泛着红晕。

    「那人该不会是！」

    森林上空的双月正俯看着非人类的都市，在少女的脸庞洒下微微的白光。

    Ⅵ

    「艾丝缇!?」

    被某人的声音划破梦境，艾丝缇弹了起来。不，是想弹起来但是失败在肩膀的剧痛之下扭起了身子。

    「不行，艾丝缇！不要动！伤口会裂开！」

    旁边有某人的声音这么说着，抓住自己的手腕，不过却痛到眼睛都睁不开。就像遭到火焰鞭打一样。拼命张开嘴唇，氧气终于流到了肺里。新鲜空气夹杂了酒精的气味塞满鼻腔，

    脑细胞有一部分总算是开始运转。有某人正俯看着她，轻声说道：

    「艾丝缇你还好吧？」

    「伯伯爵阁下？」

    艾丝缇仰望不安地盯着自己的赤铜色眸子，挤出细细的声音。

    感觉好象做了讨厌的梦，可是想不起来。不，说到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种地方？为什么身体会烫成这样？

    艾丝缇盯着以恩的脸以及对面不曾见过的天花板，试着先要理清记忆。记得是在奈特罗徳神父出门的时候，被这少年带着溜到街上，然后去了米玛尔的店

    「对对了！后来我就」

    「后来造成大骚动。不但店长被杀，还有原因不明的尸体躺在那里花了不少工夫才逃出来。对了，你的状况怎样，姊姊？」

    清澈的嗓音并不是来自于少年。外表年龄和以恩差不了多少。在凌乱的黑发底下，白皙的脸厐正淘气地笑着。

    「你是刚刚的卖茶女孩？呃、记得你叫」

    「我叫塞特。」

    卖茶少女一边将成捆绷带在两手之间像球一般抛来抛去，一边这么回答。她现在所穿的并不是象征隶民的灰衣。而是学士服白色长衫，象征在士民任官前接受专门教育课程的

    学士身份。

    「正职是在高等医学院就读的医学士。卖茶只是用来赚点零用那份工作收入实在不错。」

    「高等医学院的医学士？」

    所谓高等医学院，就是等同于「外面」大学的高等教育机构。这孩子竟是那里的学生？看起来比艾丝缇还要小个三、四岁，未免也太小了吧？

    或许是疑惑就浮现在脸上，少女淘气地笑了。

    「喏，信不信由你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你的伤可是我在这里治疗的。要是交给那边的医生，你早就没命了。」

    「治疗的人是你？而且还是在这个房间？」

    艾丝缇再度举目四望。

    从靠床的窗边，可以远眺染成红色的海峡及对岸的长生种区。换句话说，这里是东岸的短生种区，位在距离中央市场不远的地方。

    天花板挑高的室内相当清洁，不过实在太过于简朴，感觉和思春期的少女不太相衬。家具只有艾丝缇躺的这张床、书桌，加上上面的茶具组。墙壁有一整面是内嵌的衣柜，不过里

    面也只挂了刚刚那件灰衣，除此之外就是空荡荡的。

    在这种地方能做什么样的治疗？当时的伤绝对攸关性命还有，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我，我差不多睡了多久？」

    「整整一天。」

    塞特望着墙上的钟回答。

    「睡得很熟。疲劳都消失了吧？」

    「嗯，对了，我有点咦！？」

    说到这边，艾丝缇整个人一僵。

    从刚才到现在，自己都是用罗马公用语在讲话？不，不只这样。就连眼前的少女也用罗马语在应答！？

    「噢，不用紧张我已经知道姊姊是『外面』的人了。」

    和脸色发青的艾丝缇相反，塞特的表情完全没变。以便笑眯眯地微笑，以便随便在沙发上盘腿而坐。

    「因为梦话讲的全是『外面』的话嘛。匈牙利语和罗马语大概各占一半吧？而且还和麻烦的贵族在一起你说是吧？」

    望着意有所指的眼色，以恩愧疚地垂下头来。

    「抱歉，艾丝缇我说出来了。」

    长生种贵族低声道歉，凑近板着脸孔的艾丝缇耳边，音量放得更低。

    「不过你放心。我没说你是教廷的人我只是说你是我在『外面』遇到，然后带回来的女孩。」

    「不过这位少爷也真是厉害。把短生种，而且还是『外面』的女孩带进帝国」

    另一方面，就在两人秘密对话的时候，沙发上的少女继续说着没脑筋的感想。就帝国的短生种而言，，这女孩对长生种的畏惧感很低。会这么不害怕贵族的士民也很少见。

    「长生种与短生种的恋爱，在这个国家可是遭到禁止的。要是被监察院抓到，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去告密。相对的，我在那里卖茶的事能不能也替我

    保密？一旦曝光了，我会被高等医学院退学。」

    「真不道德。利用他人的弱点不过算了，也好。」

    顺利隐瞒艾丝缇的真正身份让他松了口气，以恩神情高傲地点头示意。然后咳嗽一声，对眼睛闪着淘气光芒的小姑娘自以为是地开始说教。

    「对于你的不法行为，这回就先不追究。不过你听好了，小姑娘。今后不能再做同样的事。短生种隐瞒身份从事正职外的工作，在帝国法可是严厉禁止的。甚微应声为学士的你应

    该善尽本分惕励学业，成为伟大的皇帝陛下臣民，为帝国社会最出贡献」

    「啊，已经这么晚了喂，你们两个饿不饿？」

    「好好听人家讲话！」

    以恩在难得的说教机会被人打断之后发出怒吼，不过对于他的愤怒，塞特可以说是毫不在意。还是一边哼着歌一边把绷带捆成球状。

    「唉实在太可悲了！虽然我有苦衷，不过还是放纵不良士民的不当行为，让她触犯了国法！臣力有未逮，尚请恕罪。」

    「这位少爷真好玩好久没遇到逗弄起来这么有趣的人了。」

    塞特露出微笑，在对着星皇宫方向深深俯首的以恩背上戳了戳。

    「对了，少爷。等你气消了，能不能去买点吃的？艾丝缇总得补充营养吧？」

    「凭什么要我做下女的工作！由你去买！」

    对于无礼的要求以恩龇牙咧嘴，不过对方却给了个软钉子碰。

    「我去买？可是我接下来要帮艾丝缇换绷带，身边还要换衣服啊，不然少爷你来帮她换？」

    「呜！」

    以恩满脸通红地来回看着两名少女，不过要不了多久他就承认自己败北。然后呕气似地转身，以便拿无罪的大门出气一边走出寝室。

    「你听好，小姑娘！你的物理态度我迟早会给你好看！别忘了！」

    「噢好啦好啦啊，要买家常菜的话，巷子出去转角那家既便宜又好吃！我想吃番茄肉丸子。」

    「谁理你啊！」

    门被猛力关上。

    塞特含笑听着走廊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知道声音消失，这才回头转向患者的方向。

    「好了，碍事的人走了艾丝缇。让我看看你白玉般的肌肤吧？」

    「呃啊，好的。」

    两人一来一往让艾丝缇为之一惊不，是为之一愣，不过被这么突然一叫又回神了。于是在催促之下露出肩膀。伤口比想象中要来得大，不过血已经完全止住。现在重新来看，

    虽然挖得很深，幸好并没有失血死亡。可见当场的紧急处理与事后治疗相当出色。

    「嗯嗯，复原得很顺利年轻真好。血管的损伤已经补好了。旁边的微血管也开始变得肥大。再过两、三天就可以活动。」

    塞特佩服似地吹起口哨，手脚俐落地换起涂过药的纱布。动作扎实没有累赘，确实是有老医生的派头。

    「这这个塞特小姐？」

    「叫我『塞特』就可以了，艾丝缇我的兄弟和朋友们都这么叫。」

    「那那，塞特。」

    艾丝缇来回看着用用近似魔术的手法卷起的绷带以及少女的脸，然后直接问道：

    「这个，你感觉还很小很年轻，实际上是几岁？」

    「我？我今年十三岁啊？」

    「十十三」

    整整小了自己四岁艾丝缇简直想抱住自己的头。

    「真真了不起。才这种年纪就这样一来帝国的人全都像你这样吗？」

    「嗯~要看个人的素质、努力还有个性。哎呀，人总是有适性之分嘛？所以并不是所有短生种都能成为士民，接受高等教育。」

    肩膀才被稍稍腿了一下，纱布就已经换好，白色的绷带开始覆盖患部。塞特露出稍微思索的表情，不过过没多久就一脸正色地加以补充。

    「至少在机会方面是平等的。完全不像『外面』，教育机会会受到家世、财产等条件的限制。只要努力应试，每个人都能成为士民。不论到了几岁，应试资格都不会受限啊，

    其实也不单是教育。帝国的作风是让短生种的努力与个性尽量发挥。目的四让长生种与短生种能够和平共存。」

    「帝国的作风？共存？」

    艾丝缇困惑地重复着对方的话。

    毕竟「外面」所听到的，都是帝国短生种受到等同奴隶的待遇。人类受到吸血鬼的支配，过着戒慎恐惧、宛如家畜般的生活那眼前的少女又是怎么回事？行走在街上的短生种

    ，人人脸上带着神采奕奕的光芒又是怎么回事？自从来到帝国，自己亲眼所见的帝国实情正与已知的常识越离越远。

    「可是，短生种终究还是长生种的奴隶啊？」

    艾丝缇以便缓缓移动确认伤口的状况，一边挤出小小的声音。

    「就算再如何优待，短生种还是得服侍长生种这样还算是共存？」

    「艾丝缇，你看这里。」

    塞特这么说着，然后用手推开床边的窗户。外头正迎向日落，深蓝色的夜幕缓缓降下。在看起来就像大河的海峡两岸，街上的白色灯光开始闪烁。这幅情景如此梦幻，简直就像梦

    中所见到的梦境一般美丽。不过塞特腿开窗户，伸手所指的是位于长生种区南方、耸立在郁郁苍苍的茂密树林之中的成群巨大建筑物。

    「艾丝缇，有一点你说错了短生种的主人并不是长生种。」

    少女指着星皇宫横跨过去、现在与未来者之居城，脸上已经找不到之前轻浮的神色。口气甚至带点儿严厉。

    「短生种的主人只有真人类帝国皇帝一人。他们在法律上算是皇帝的财产，伤害他们几等于伤害皇帝的财产。长生种则是绝对臣服于皇帝的臣下换句话说，在皇帝之前短生种

    和长生种一律平等。这不就是两种种族的共存？」

    「」

    在像皇帝这样的绝对存在之前平等或许可以算是某种形式的「共存」。

    艾丝缇俯看着在夜幕之中讴歌繁荣的异形之城，内心陷入思索。

    「共存这种字眼只存在于愚昧之辈的梦里。」

    曾在出生的故乡、冬日之城听到的句子又在耳边苏醒。

    当时杀光艾丝缇家人的男子是这么说的。而他也是家人遭到教廷屠杀的悲惨复仇者。在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自己确实认为他所说的没有错。要和杀害家人、城里伙伴的人共存，根

    本不可能。

    可是

    「不过，你所说的『共存』有个不可或缺的前提，塞特。」

    艾丝缇摇头，像是要赶走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焦虑与厌烦。用拒绝诱惑的语气对少女提出反驳。

    「皇帝必须是唯一不变的存在要是皇帝驾崩，或是突然改变想法，在哪个瞬间，这个国家的『共存』也就不再成立你说是不是？」

    听到红发女孩的反论，塞特微微瞪大了眼睛，轻轻拍手。

    「了不起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孩，艾丝缇。」

    然后她打心底佩服似地用力颔首。

    「是啊，你说得一点也没有。皇帝的存在保障了两种种族的共存。要是她有什么万一，这个国家就会彻底甭解。当然『共存』的部分也不例外。」

    （这么脆弱的东西，真的算「共存」吗？）

    虽然得到了赞同，艾丝缇的心情却开朗不起来难道她希望自己的意见得到否定？只见她神情忧郁地低垂着头。

    （由皇帝一肩扛起的「共存」，真的算「共存」吗？）

    然而「外面」却连如此脆弱的「共存」都没有。那里只有永无止境的斗争与仇恨。人类仇视长生种，称他们为「吸血鬼」，长生种蔑视人类，当他们是「家畜」。就连艾丝缇本身

    也是其中之一

    想到这里，艾丝缇突然回神。

    艾丝缇惊愕地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开始思索起「共存」的可能性。西安市之中不可能有那种东西，这点自己应该是最清楚的。两种种族之间有着深深的鸿沟，没有人比

    自己还要了解。

    可是，有些脸孔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

    咎勒、拉杜、亚丝、还有以恩在艾丝缇面前欢笑、哭泣、愤怒、悲伤的人们。他们也是

    结果艾丝缇还是没办法收拾自己的焦虑。就在这个时候，房外传来沉重的声音。

    「啊，是不是少爷？」

    塞特这么说着站起身子，刚才那种不可思议的气愤已经彻底从表情上面消失。动作快速地跑向门口，握住门把

    就在这个瞬间，门爆炸了。

    「呜哇！？」

    是的，只能用「爆炸」这两个字来形容。受到来自外面的冲击，门把和铰链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然后碎裂。然后，朝着房间内部猛烈飞来的门板将塞特的身体整个弹开。

    「塞塞特！？」

    看到小小的身躯猛力撞上地面，艾丝缇瞪大了眼睛。不过在目击从门口屈身近来的巨大身影时却瞪得更大。

    「这这家伙！」

    漆黑的军用外套不详地翻飞，艾丝缇的身躯已经跳离床铺。连肩膀的痛也忘了，准备跑向自己挂在墙面的散弹枪。就在手指前端碰到枪托的刹那

    「！？」

    头顶爆出剧烈的声响。就在下意识抬起头的时候，黑漆漆的影子变已占据了艾丝缇的整个视野。还来不及

    察觉对方是穿破天花板跳近来的另一名敌人，一闪而至的拳头已经抓住了她的胸部！

    艾丝缇发出像要挤出肺中所有空气的哀鸣，然后身体撞向了墙壁。

    撞击似乎让肩膀的伤口裂开了，有稳热的物体从失去感觉的右臂滴落。视野微微变暗，应该是头部遭到敲击的缘故。

    「呜塞特伯爵阁下」

    在开始转为朦胧的意识之中，艾丝缇试着想睁开眼睛。不但肩膀麻痹，连耳朵深处也开始传来严重的耳鸣。眼皮像是灌了铅似的，努力想把它撑开。

    视野像是裹上了一层薄膜，映着两个大大的黑影，还有站在对面的一个白影。那是塞特吗？不重要了，两个黑影正用力扬起战斧，朝僵立不动的白影挥落。

    「不行快逃」

    耳鸣强力震荡着鼓膜，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艾丝缇还是试图要发出警告不过终究抵达了界限。

    （为什么会耳鸣得这么严重）

    才想到这里，修女的意识变已坠入无底的黑暗。

    「怎么搞的，为什么身为孟斐斯伯爵、帝剑御持官的我，还得像个下女一样出来买东西？」

    以恩板着脸孔，用形状优美的嘴唇咒骂。虽然眼前抱着近乎小山的纸袋，加上空无一人的路面有点阴暗，不过脚步仍是十分稳健。

    「还有，刚才店里的那些短生种是怎么回事！居然说我是『可爱的小男生』！？什么叫做『可爱』！？把我当傻瓜，对身为帝剑御持官的我，居然用『可爱』来形容！」

    第一次体会到的「购物」实在是个不太愉快的经验一走进市场，就被眼尖靠过来的售货姑娘们抓个正着。然后被欢声尖叫的她们拉过来扯过去，胡乱捏弄、疼爱赞美之后，用

    奖金七折的价钱买到东西，或许被人当成了货真价实的短生种少年。不过孟斐斯伯爵可是帝剑御持官、帝国的栋梁，只想赶快忘掉这种不愉快的经验。

    毕竟长生种贵族和家事实在无缘。人口数目不到短生种1%的他们，必须扛起政治与军事的责任，没有时间处理这等杂事。孩子的教育则是唯一的例外，采用完全母系、大家族制的

    他们会集全族之力来教育子弟。不过除此之外，所有家事几乎全都交给士民以及机械人来处理。

    「她叫塞特吧？为什么本大爷得听从那种不良少女的命令？像那种下姑娘，我只要动一根手指头不不行！不行不行！」

    正要再度发出怒吼的时候，以恩突然露出好像想到什么的表情。抱着纸袋咬住了嘴唇。

    「以恩，你要忍耐这么做也是为了完成陛下的敕命。为了达成伟大国母的期待，就算要向来路不明的不良少女低头，你还是得忍耐！这是身为贵族的义务。」

    虽然帝剑御持官在众多职务当中也算顶级官员，以恩还是没见过皇帝的面。但是过世的祖母曾经提到，她是「威严与壮丽的完美调和、堪为所有长生种之母」的人。身为臣下的自

    己要是在这种地方示弱，未免也太难看了。

    就在咒骂的途中，以恩已经走到了小姑娘家的门前。先来个深呼吸镇定自己。然后手握上门把脸色却突然一沉。

    「？」

    以恩抱着纸袋，仿佛察觉什么似地歪着头。就像发现肉食动物行踪的草食动物，小心地侧着头，实现左右挪移

    那抹影子从夜幕的另一端划过，掀起近乎不祥的猛烈旋风。将近十支的短剑往少年头顶上招呼。下个瞬间，摔得稀烂的纸袋滚向路面不过拿着纸袋的少年却不见人影。

    「笨蛋！以为我会被骗！？」

    以恩以便往带点深蓝的夜幕条约以便浅浅笑道。手上已经按上腰间的短剑。

    「别小看我。我可是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

    在空中拔出短剑的时候，引恩的脚顺势在朝着路面的房子墙壁上用力一蹬。小小的身躯藉着反作用力在屋

    顶高高飞了起来。然后对着潜伏在屋顶上面的某人头顶，像是逮到猎物的猛禽一般快速突击。

    「荣耀的帝国贵族，帝剑御持官！」

    就在袭击者慌忙转身的时候，白刃随着裂帛般的其实直接劈向他的身影。少年像猫一般拱起身子在屋顶上面着地，喷溅而出的鲜血似乎就滴落在他的肩头

    「你的身体已经完全复员了，以恩？」

    传入以恩耳中的不是肌肉撕裂的声音，也不是濒死的惨叫，而是带着嘲讽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怎怎么可能明明已经劈中了！？」

    以恩以便颤栗着以便反射性地跳开不，就在正要跳开的时候，双手早已被人从后面整个拉住。以恩正想挣脱，袭击者却在耳边低语。

    「突然劈过来，真是太过分了。对许久不见的朋友这么冷酷，我的伙伴？」

    「！？」

    那个声音让少年的表情为之冻结。哆嗦的嘴唇在颤栗的吐息之间吐出一个名字

    「拉拉杜！？」

    「好久不见了，以恩。」

    在夜色的发丝底下，青铜色眸子带着沉静的笑意。

    卢克索男爵拉杜.巴旺原该早已失去的朋友，现在却用和记忆中分毫不差的姿态伫立在夜幕底下。

    「怎怎么可能拉杜！怎么会是你！你明明已经死了」

    「死了？哎呀，那站在这里的人又是谁？」

    火焰魔人露出嘲讽的笑意，用难以抵抗的力道将以恩身躯转向自己的方向。然后将试图抵抗的少年拉高到和视线等高的位置。

    记得那时的飞型船上，这男的确实已经被阳光烧灼，肉体坠入了里海面。就算长生种有不死之身，遇到那种情况还是没救。然而拉杜望着少年痛苦皱眉的白皙脸庞上，却找不到一

    丝伤痕。

    「你还以为是幻影？死人应该不会说话吧？」

    「所所以，米玛尔说的是真的」

    以恩总算从惊愕之中情醒，摇了摇头瞪视着对方。双眸之中闪现的绝对不是怀旧之情。

    「拉杜，你又来陷害我？为什么！为什么要处心积虑这么做你就这么恨我！？」

    「恨？你别自我表现陶醉了。像你这种爱撒娇的少爷，我哪会放在心上我有更重要的工作。你只是拿

    来阻挡宫廷的挡箭牌。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意义。」

    「工作？」

    以恩一边背脊发凉一边笨拙地重复对方的话。有种莫名的汉气。是童年玩伴眼神冷峻，像初次见面一样让人觉得冷冰冰的缘故？

    「什什么样的工作！你杀了我的祖母、要我顶罪做到这种程度，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虽然拼命想装出冷静，不过质问的声音还是掩不住颤抖。拉杜带着冷笑，直直盯着老友的面孔，最后将嘴唇凑近他的耳边。

    「我就破例告诉你吧」

    音量只勉强到达可听范围。但却无比确切地穿过以恩的鼓膜。

    「我们要杀了皇帝。」

    「什么！？」

    如果他说的是「要杀了你」，或许还不至于这么震惊。

    以恩的脸变成一片苍白，眼球瞪得快要迸裂。

    「你你刚刚说什么！？要杀死陛下？这种蠢事你真的认为可以到！？」

    「蠢事？」

    拉杜和唾星四溅的少年有着截然不同的冷静。嘴唇靠在昔日老友的耳边，特意将头侧向一边。

    「杀皇帝真的是件蠢事？」

    「对对方可是皇帝陛下啊！？」

    以恩丁着老友沉稳的表情，仿佛见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瞪着，像要找出发狂的征兆。

    「她是我们长生种置之母，帝国永远的支配者，不可能被人杀死！」

    「我要修正刚刚所讲的话，以恩。你不是撒娇鬼。」

    另一方面，拉杜的声音既没有狂乱也没有愤怒。只有仿佛嘲笑一切似的嘲弄意味。那张脸上带着冷笑，刻意发出了叹息。

    「你不只是撒娇鬼，还是愚蠢至极的撒娇鬼什么叫永远的支配？你认为现实世界有这种事？」

    拉杜用舞台演员般的大动作耸了耸肩。嘴唇从以恩耳边离开，十分悠闲地露出了笑容。

    「皇帝据说已经活了八百年，不过那只是某种谎言。任何长生种都活不了那么久。这个说法要是真的，那皇帝就不是长生种。当然也不是短生钟而是除此之外的『某种生物』。噢，我是不信这种事。不过皇帝好歹也是生物。只要想杀就杀得死。」

    「可可是，为什么？拉杜为什么你要对陛下」

    拉杜悲悯似地望着嘴唇发抖的老友，然后说道：

    「为什么？这还用问？我已经烦了、腻了。不论是那个身份不明的魔女，还是这个受到掌控的国家！」

    薄薄的嘴唇此时正像恶魔似地向上弯起。然后再度凑向少年的耳边，蓝发长生种用不至于听错的明确口吻说出句子。

    「我们要杀了皇帝。然后消灭『外面』那些不祥的短生种，成为这行星的支配者。我们长生种有这个资格。在得到政党地位之前，谁也不能阻挠对，你也一样，以恩！」

    「呜！」

    右腿袭来的据统计让以恩发出悲鸣。拉杜伸出的利爪深深刺进了右腿。抓住手腕的力道突然转强，少年的身躯被提得更高。以恩在苦痛之中死命挣扎，不过拉杜的力量却是压倒性

    的。就像眺望钉在标本台上的美丽蝴蝶，青铜色眸子露出邪恶的笑意。

    「目前星皇宫的注意力全都在你身上。感谢你，我的朋友。这样工作起来方便多了接下来得小心提防，让你不要以外被捕。」

    「呜！」

    以恩的唇中再度发出撕裂的悲鸣。拉杜的爪子在伤口中扭转。一阵像脚爆炸似的剧痛传来不过这时少年脑中所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艾丝缇没事吗？这个男的既然想把自己干掉，那就不可能让她活着

    「你这么担心艾丝缇？」

    像是看透以恩内心般的低语。猛然一看，蓝发长生种正绽放着粘液似的笑意。

    「呵呵，这个表情就是我猜对了不过以恩，你听好了，你真的那么信赖她？她可是短生种而且还是教廷的人哦？」

    「你说什么？」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

    在因为痛觉而开始变得朦胧的脑海中，以恩思索着对方的发言。艾丝缇是短生种的事不用说他也知道。那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问你，难道你还想再遭到背叛？你想为什么我们有办法一一掌握你的行踪？」

    「不不要胡说！」

    以恩听懂了拉杜的弦外音，脸色大变。连痛苦都忘了，只顾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艾丝缇她背叛我！不可能艾丝缇绝对不可能！」

    「哎呀呀，伯爵阁下被短生种小姑娘迷住了要是被皇帝陛下和你祖母听到，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拉杜哀伤地摇头，嘴角却不知道在高兴什么似地弯了起来。然后仿佛要吐露秘密似地特地压低声音：

    「不过以恩，有件事你知道吗？她讨厌你唷？不，不只你一个。她憎恨所有的长生种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

    以恩痛苦扭曲的身子瞬间停下了动作，瞪视老友的眸子闪动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不要胡说，拉杜！艾丝缇她曾经救过我！怎么会」

    「我没有胡说。我知道她是为了什么理由。听好了她家人是被长生种所杀的。」

    「！？」

    被杀的？

    家人？

    以恩在脑海中回想着茶红色发丝还有下面的青金色眸子，说不出话来。拉杜一脸愉悦地微笑盯着，他却浑然不觉。只能呆愣愣地瞪大了眼睛。

    「噢，看来你果然不知道，我的朋友啊。」

    拉杜露出由嗜虐之心所伪装成的同情，嘴角咧成了新月形。蓝发长生种对昔日老友温柔地说道：

    「她的故乡是在伊什特万去年被教廷攻下的匈牙利侯爵之都。那女孩是弃婴，被当地教会一个叫葳丝特的主教抚养长大。不过去年她却死在匈牙利侯爵手里不，不光是主

    教。除了那女孩，教会中的所有人全都遭到杀害。多么残酷的结局啊！」

    「怎么会」

    以恩的声音带着颤抖。

    对自己一向温柔、偶尔严厉的那个少女虽然是「外面」的短生种，却丝毫感觉不到对于长生种的偏见，难道那个态度全是装出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

    「奇怪了。这么重要的事，她为什么没跟你说？」

    另一方面，蓝发的恶魔则刻意侧过了头。然后粘搭搭地嗤笑一声，朝着以恩的鼓膜再度灌进毒素。

    「难不成，她有什么事瞒着你？还是」

    「还是」什么？他究竟想说什么？无所谓了，以恩并没在听。

    因为有一抹红光化成了鞭子，从黑暗之中飞来。

    温度高达数千度的空气化作臭氧爆裂开来的时候，拉杜撞开以恩朝后方跳跃。在只能瞥见少许影子的一闪过后，于屋顶留下深深爪痕的，是发出红色闪光的鞭子。

    「基基辅侯爵！？」

    她是在什么时候出现？见到伫立于对面屋顶的纤细身影，以恩发出了叫声。然而亚丝却只有表情僵硬地手

    边一闪。她纤手中所持的银色棒子「盖.保格之枪」在尖锐的声响中从顶端甩出等离子长鞭。灼热的氙气由真空中喷射而出，划着大大的弧度追赶逃走的火焰魔人。

    「哎呀呀，看来我太多嘴了」

    在崭新的敌手面前，拉杜海上是一脸悠哉的申请。往后用力一仰避开了「枪」，然后迅速放出手上的火焰。

    「喝！」

    见到告诉飞来的闪光，亚丝快速调整「枪」的射程。缩到大约长剑的尺寸、摆好架式，准备将火焰击落。

    不知是用了什么技巧，火焰在空中分裂成数十颗火弹，用保卫之势朝她袭来。红光如闪电一般将它击落，

    不过数量实在太多。漏掉的最后一颗直直飞向她美丽的脸孔

    「基基辅侯爵！？」

    在幻视见到美女化成黑炭的以恩过于性急。因为袭向亚丝的火弹已经被某处所发出的枪击落。

    「你太慢了，神父！」

    「噢，对不起。因为在楼梯那边不小心跌了一跤。跌得好痛」

    亚丝发出类似斥责的声音，温吞吞回话的是刚出现于以恩所在屋顶的修长身影。手中的旧式左轮枪正确瞄准了拉杜，动也不动。

    「卢克索男爵，建议你放弃抵抗！请放开孟斐斯伯爵，然后退开！」

    「是基辅侯爵和奈特罗德神父这种状况的确不适合作战。」

    见到新手登场，拉杜低低啧了一声。回头望向倒在屋顶的少年，带点遗憾似地咧起嘴角。

    「好吧，算了。反正你什么也办不到，以恩」

    就在惋惜的声音传入负伤少年耳中的时候，火焰魔人的脚已经朝着后方轻轻跨出脚步。修长均匀的身影轻盈地跃入黑暗之中。

    「慢慢着，拉杜！」

    以恩迅速伸出手来，不过却没得到回答。背叛者的身影就如融入夜色一般渐渐失去了轮廓，只留下投过来的一抹笑意。

    「别想逃！」

    氙气的红光随着裂帛的其实迸射开来，却只徒劳地划破了虚空。就在烧灼的夜气化作臭氧弹飞开来的时候，敌人已经进入「加速」状态，隐没在黑夜的另一头，小时地无影无踪。

    「可恶这家伙溜得还真快！」

    望着吞没火焰魔人的黑夜，白发美女恨恨地咒骂。另一方面，亚伯则跑向瘫软在地，无法动弹的以恩身边，快速探问他的状况。

    「你没事吧？孟斐斯伯爵呜哇，脚受伤了。乐意站吗？」

    「这种小伤不打紧。马上就会痊愈对了，神父。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

    「因为从星皇宫一回来，基辅侯爵邸就闹成一团。一问之下才发现，原来是你和艾丝缇失踪了。」

    亚伯用手帕裹着染成红色的腿部，口气中带责备之意。

    「不过刚刚家里出现奇怪的投书上面写了这里的地点。」

    亚丝从对面屋顶跳跃过来，以恩诧异地仰望着她的脸。

    「投书？究竟是谁」

    「天晓得！」

    就在少年的疑惑被怒吼声打断的时候，亚丝的手已经掐住以恩的胸口。

    「我问你，小鬼！我确实交代过了，要你在我离开的时候好好待在馆中！结果你这家伙」

    「亚亚丝，现在先别讨论这个。时机不对。」

    亚伯连忙挡在为了腿伤而呻吟的少年及咆哮的美女之间。他一面将露出利牙的亚丝手臂推离少年，一面望着以恩痛苦扭曲的脸问道：

    「对了，伯爵，艾丝缇人在哪里？你没有和她一起？」

    「艾丝缇？」

    「她憎恨所有长生种」毒素突然在鼓膜之间复苏，以恩甩了甩头将它挥开。

    「她在那幢房子里面」

    以恩指着对面可见的房子灯光，率先往前走。然而这举动却过于轻率。脚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发出悲鸣，瘫坐在地。

    「啊，你不用勉强，我去就行了。」

    或许是确认艾丝缇的所在，稍微安心了些，亚伯冷静地起身。翻落屋顶的身手颇为轻盈，和弯腰驼背爬上屋顶的时候截然不同。

    另一方面，亚丝目送着他

    「对了你的脚还好吧，孟斐斯伯爵？」

    一边愁眉苦脸地用笨拙的语气问着以恩。再用粗鲁但让人感到有种体贴的手势抓住少年的手臂，拉他起来。

    「你要是动得了，我们就马上移动。再磨蹭下去短生种就凑过来了。在那之前得先离开。」

    「真是抱歉，基辅侯爵。」

    以恩以便感受着近在咫尺，强韧而柔软的肌肤，一边对美女赔罪。

    「是我擅自行动，给你带来了麻烦不知该如何谢罪。」

    「算了，你会焦虑，我也是可以理解。」

    原以为会在大多数情况下遭到怒吼，结果得来的却是叫人以外的温和句子。抬头一看，琥珀色眸子正望向自己的方向，坚硬的光芒之中微微浮现了关怀之色。

    「而且我对你刺激过了头，也有一点责任今后不要擅自行动。」

    「嗯。我绝对啊！」

    「怎么了？」

    亚丝诧异地扬眉，以恩抓着她的手怒吼。

    「没没有时间在这里蘑菇了！陛下陛下她有危险！」

    「陛下？」

    白皙的额头浮现深深的皱纹。望着那双怀疑之色越来越深、眯成细线的眸子，以恩心焦地呐喊：

    「他们拉杜他们想要杀害陛下！」

    「什么！？」

    白色发丝下的美丽容颜，倐地变成了苍白。

    「缇？」

    远远有声音传来。是谁在呼唤她。塞特吗？不，不对。是更温暖的声音

    「艾丝缇！」

    「哇！？」

    耳边突然间被人一吼，艾丝缇跳了起来。跳起的速度太猛，头正好和往下面看的银发年轻人脸部撞个正着。随着一声巨响，眼前火星乱迸。

    「痛痛痛痛痛奇奇怪？神父？」

    艾丝缇泪眼朦胧地望着在凑巧的角度被撞到头，鼻血喷得老高、翻倒在地的年轻人。他怎么会在这里？记得自己负伤被人带到这栋房子，然后由这边的女孩加以治疗，然后然

    后呢？

    「对对了，那些家伙呢！？」

    艾丝缇慌慌张张地环视周遭。脑中的最后影像就是刀刃朝着塞特挥落的不祥光芒。他们去哪里了？塞特人在哪里？为什么自己还没死？

    「那那个人怎么了？」

    艾丝缇抓着一旁掩鼻呻吟的神父快速问道：

    「和我在一起的人！人在哪里！？」

    「孟斐斯伯爵平安无事。只是有点擦伤。现在正和亚丝在一起。」

    「不，我指的不是孟斐斯伯爵」

    艾丝缇着急地摇头，抓着对方的领口大叫。

    「这里应该还有一个叫塞特的女孩！她怎样了？没事吧！？」

    听到还有一个人，或许是有点惊讶。神父焦急地环视四周。

    「没有，我没看到这样的女孩」

    「怎么可能她到哪去了？」

    艾丝缇步履蹒跚地站了起来。她是躲在某个地方？还是不愿去想的，被那些家伙给带走了？

    艾丝缇一边转着不祥的念头，一边不自觉地走向衣柜。刚刚确实还开着的衣柜，这时却是牢牢的关着。

    难道是躲在这里面？艾丝缇带着一缕希望推开了门。

    「啊！」

    不过这一刹那，艾丝缇却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后退。

    站在直达天花板的衣柜里头的是身穿黑色外套的不祥壮汉那些袭击者！

    「退后，艾丝缇！」

    亚伯一个箭步向前，把艾丝缇撞开。旧式左轮**对准敌人头部，打开保险，随时都可以开火。

    「？」

    结果枪口却没吐出子弹。神父并没有扣下扳机，而是讶异地眯起眼睛，细细端详伫立在前的敌人身影。

    「神神父，危险！」

    「不不要紧，艾丝缇。这些家伙」

    亚伯将艾丝缇忍不住伸来制止的手给拨开，然后摇头。另一方面，两名壮汉无视攻击的绝佳机会，默默站着动也不动。神父的**依旧瞄准，伸手轻轻碰触对方指尖的时候，诡异

    的沉默看似仍然持续不过就在这个刹那

    「！？」

    黑影发出干涩的声响，随之崩解。

    两抹敌影一边发出许多类似雾气的白烟，一边越缩越小。白烟散去的时候，地上就只剩下他们的衣物以及大量白色粉末。

    「什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着这幅既像恶梦，又像不祥幻影的光景，艾丝缇声音颤抖地呻吟着。另一方面，亚伯跪在地上，用手指拨着眼前的东西。表情比修女多了几分冷静，观察着白粉，最后终于想起

    什么似地将手指伸向唇边，表情变得十分僵硬。

    「『耶和华将硫磺与火从天上耶和华那里，降与所多玛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并城里所有的居民，连地上生长的，都毁灭了』」

    神父用舌尖舔着粉末，念出圣经的一小节。僵着脸回头，对倒吸一口气的修女这么说道：

    「『罗得的妻子在后边回头一看，就变成了一跟盐柱』艾丝缇，这是盐。盐柱。」

R.O.M III 黑夜女王 第三章 爱儿之岛

    列国的君王，俱各在自己的阴宅的荣耀中安睡。

    （以赛亚书第十四章十八节）

    Ⅰ

    夕阳才刚落到海的另一边，风就急速变冷。

    艾丝缇在暖炉里加上柴火，然后从沙发上面起身，将之前打开来的窗户阖上。视线顺便往山丘底下一瞥，发出了叹息。

    「好漂亮」

    夜间的风平浪静，就如漆黑的镜面一般沉寂。海面上有数千点光晕，像游荡在夜里的游魂般跳动着这里是「爱儿之岛」，无数艘帆船正停在唯一的港口，舷灯在海面发出了反

    光。

    另一方面，将视线移向陆地，视野几乎被整片绿油油的山野给占据。树林之间散落着美丽的山庄，乍看之就和悠闲的避暑胜地没什么两样。其实这是一座座名为「庙邸」的墓地，

    位于帝都东南方十公里的这座闲静之岛，对所有帝国贵族而言正是不可侵犯的圣地，若是不知晓内情的人大概很难想象。

    「这座岛是我们用来追思故人的地点。」

    基辅侯爵家的庙邸就该在「爱儿之岛」中央的高原上。虽然称之为庙邸，不过宗庙是位于地底，地面部分则是访客用的舒适休息区。艾丝缇耳中听到的是亚丝正用不熟悉的手势，

    清理散置于休息区的照片与相框的声音。

    「我们不像你们有类似宗教的东西。我们没有灵魂这种概念。一旦死了，肉体就葬在这个地点，回归大地。」

    「没有灵魂？」

    树林之间有条足以用来散步的小径。从港口上岸的若干人影在月光下一边聊着什么一边缓步而行，艾丝缇热切地观察着，直到听了亚丝的话才猛然回头。

    「既然不相信灵魂的存在，为什么还要像这样举行葬礼？特地聚集在这座岛上渡过一夜，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举行葬礼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死者我们凭吊死者，其实是为了活着的人。」

    也许是风转强了，云的流速从刚刚就开始变快。基府侯爵沐浴着双月由云层之间泻下的月光，一边细心地加以解说。眼睛望着众多擦拭干净的照片与相框，流露出在她来说少见的

    温柔。

    「家人、朋友、情人失去所爱是件悲伤的事。不过只要一息尚存，就不可能停下脚步。所以留下来的人怀着对逝者的思念来到这座岛。漫步一夜，谈谈对逝者的回忆，天亮之

    后再回到帝都也就是生者的居住地区。目的是为了再度走上自己的道路这就是我们的习俗。」

    所以举行仪式并不是为了哀悼死者，而是为了让生者可以跨越悲伤亚丝这么说着，脸上浮现着一丝寂寞的神情。琥珀色眸子无言望着始终动也不动、俯看着夜色的小小背影。

    「你你没事吧，阁下？」

    艾丝缇小心翼翼地问着持续保持沉默的少年。

    外头正在举行安葬祖母的仪式，众多知己聊着关于她的回忆，身为孙子的以恩却只能在这种地方参与。

    如果不是亚丝使出特殊计谋，混进士民之中，甚至连要来到这座岛都有困难。以恩的伯母和表姊妹们、摩尔多瓦公爵家的众人正为了以恩的事，在所属的领地闭关反省。眼睁睁看

    着不相干的外人来安葬祖母，不知道有多遗憾只要想到少年的心情，艾丝缇就感同身受地胸口疼痛。不过以恩却对少女的思绪浑然不觉，一味面无表情地眺望着夜色。不，这

    种微妙而冷淡的反应并不是从此刻开始。艾丝缇这几天就算和他攀谈，全都得不到什么回应。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他生气？）

    想到不久前他还像小狗一样绕来绕去，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艾丝缇不禁在心底问自己。在那个神秘少女塞特家醒来的时候，以恩还是之前的以恩。会变成这样，是出门购

    物之后的事。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关于在不可理解状态下消失的少女，艾丝缇屡屡想交换意见，不过每次都被以恩用很忙或是有事的藉口加以拒绝。对她甚至连正眼都不瞧上一眼。

    （没办法。）

    虽然不知道他在呕什么气，不过继续闹别扭下去实在难以忍耐。于是艾丝缇刻意装出开朗的神情，对着少年的背影说道：

    「阁下，这个，呃」

    「对了，基辅侯爵。」

    不过这回艾丝缇的用心还是白忙一场。

    以恩对前来攀谈的少女视而不见，朝着亚丝的方向回头。他的脸颊紧绷，见不到感伤的痕迹。

    「拉杜不，卢克索男爵的行踪掌握到了吗？」

    「不，还没有。我把家里的士民派到岛上，目前还没有回来报告。」

    亚丝淡淡地摇头。

    「这个岛面积实在太大。加上今晚到处都是贵族伯爵，我知道你很焦虑，不过还是请你稍等待一会。」

    「距离陛下驾临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我们是不是也该加入搜索的行列？」

    因为焦躁不安，少年脸上反而失去了表情。以恩快速说着，艾丝缇和亚丝全都见到了他眼角微微痉挛。

    「再这样下去，就只能眼睁睁看他达成目的总得想个办法来阻止他！」

    「不过，卢克索男爵真的会到这里来吗？」

    艾丝缇慎重地提出想法。对着少年一不小心就会爆炸般的侧脸，用尽可能不刺激对方的语气表明她的质疑。

    「如果要将阁下所听到的阴谋化作现实，他会选择今晚这个地点？在这么多贵族聚集的场合特地前来闹事？」

    「他一定会。」

    和艾丝缇的畏惧相反，以恩的声音显得平静。不过视线还是绝对不去碰触，只用侧脸回答。

    「陛下平日位在内廷深处，无法锁定地点。不过这场葬礼是由陛下亲自主持。像今晚这样，能够确实掌握陛下所在位置的机会十分少见所以今晚一定会来闹事。」

    「我有同感。换作我是卢克索男爵，我也会选今晚。」

    亚丝一边抚着下颚，一边对少年的推测表示赞同。

    「不过还是有疑点。若是暗杀成功，之后又将如何逃脱？要想从这么多的贵族眼前溜走，根本就不可能啊？」

    基辅侯爵用下颚比着山丘底下的峡湾。峡湾被将近百艘的船整个给占领了，除了峡湾之外，这座岛是被断崖所包围，没有船只可以停靠的地点。事情完成之后，不可能从这里逃脱。难道从一开始，他就抱着舍命的念头？

    「嗨，不好意思，亚丝。回来得太晚。」

    将三人正经思索的思绪切断的是傻呼呼的声音，加上走进休息所的两抹身影。

    「哎呀，累死了累死了整个都搜遍了，却连卢克索男爵的影子都买找着。」

    用难为情的表情提出报告的是身穿士民服、身材修长的年轻人，加上大个子的白须老人。亚伯与查达里负责指挥侯爵家士民对卢克索男爵展开搜索的这两人同时发出疲惫的叹

    息。

    「依我看来，搜成这样还找不到，绝对是有问题。卢克索男爵是不是没来岛上？」

    「你的意思是我在胡说八道，神父？」

    神父一脸疲劳困顿地瘫坐在那里，之前始终板着脸孔的以恩神情不悦地瞪视着他。用压低的声音加以胁迫。

    「你认为我在撒谎！？」

    「咦！？怎怎么可能！我没那个意思」

    接受到不祥的视线，亚伯想拿查达里庞大的身躯当挡箭牌躲起来，不过少年的表情却是更加不服气地变得扭曲。亚丝企图调停似地介入他们之间。

    「你不要拿别人出气，孟斐斯伯爵别介意啊，神父。伯爵现在有点焦虑。」

    其实，以恩的焦虑也不是不能理解亚丝摇一摇头，烦躁地拨了拨浏海。

    没找到拉杜，这样的消息听了应该觉得开心。不过要是他避开众人眼睛躲在某个地方，事情可就非常严重。更重要的是，皇帝到达的时刻已经一分一秒地迫近

    「没办法了。虽然尽量不想叨扰，不过还是得借助那一位的力量。」

    亚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指尖卡地一声。

    「好吧，神父，你来陪我走一趟我有个主意。」

    亚丝的手离开下颚，开始跨步往前走。顺便揪住了躲在查答里身后的亚伯耳朵。

    「啊、亚丝，会痛！耳朵会痛！啊、救命我的耳朵很脆弱」

    「喂，不要莫名其妙的呻吟！身体不要扭来扭去！反正跟我来就对了。我要去参见所罗门大人。」

    「咦？你是说底格里斯公爵？为什么选在这么忙的时候？」

    亚伯愣愣地眨着眼睛。底格里斯公爵所罗门去见这次席枢密司究竟有什么事？

    「笨蛋，这还用问？负责主办这场葬礼的人就是他。」

    亚丝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似的，对着亚伯的耳朵快速说道：

    「虽然我们找不到，不过或许他还知道什么地点。知道卢克索男爵阴谋的只有我们这五个人，他不可能当真。不过只要找出适当的理由」

    「那那我也要去！」

    慌忙作出反映的是愣愣看着事情发展的以恩。抓起桌上的短剑，迅速跟在亚丝背后。不过白发美女却严厉地摇头。

    「不行，孟斐斯伯爵。你得留在这里。再怎么说，你可是帝国上下全力搜索的杀人犯。万一被人看见，我们不就完了？」

    「可可是！」

    「不必多言还有艾丝缇，你也留在这里。你的身体状况还没恢复。」

    「噢，好的！」

    就在艾丝缇点头的时候，身形修长的美女已经背过身子，拖着神父走出了房间。老管家跟在后面失去踪影，房里只剩下少年少女以及柴火裂开的声音理论上是这样。

    「啊，等等等，阁下！」

    然而实际行，艾丝缇却得慌忙叫住以恩。因为少年正把短剑插进腰带，神情苦恼地准备前往某个地方。

    「阁阁下，你想去哪里！？」

    「去找拉杜。」

    少年对艾丝缇瞧也瞧，用背影对着她这么回答。

    「陛下马上就要来到岛上在她驾临之前，我得先找到他。」

    「可可是基辅侯爵交代要在这边等」

    「没错，所以你在这边等。」

    以恩简短回答，然后再度迈开脚步。艾丝缇匆匆忙忙地绕到他身前

    「滚开，短生种。」

    随着低沉的声音，细细的手一挥。细瘦到仿佛一碰触就要碎裂的手然而才轻轻撞到胸口，艾丝缇就狠狠一个踉跄。心脏受到的冲击，让人瞬间难以呼吸。

    另一方面，以恩面无表情地俯看着喘息的少女，最后才冷冷地开口：

    「为什么你要这么认真？」

    「啊？」

    艾丝缇一边像坏掉的笛子般喘个不停，一边勉强抬起视线。赤铜色的眼眸正用不变的温度俯看着她。

    「我在问你，为什么你要这么拼命？毕竟暗杀皇帝和我的安全，都是我们长生种的问题。身为短生种的你为什么那么认真？难不成」

    少年的声音里头首度出现情绪。脸上挂着艾丝缇未曾见过的冰冷微笑，以恩狠狠地抛出挪揄之语。

    「难不成你有什么理由，必须把我留在这里？要是我找到拉杜，组织了陛下的暗杀计划，事情可就不妙？」

    「怎么怎么可能！」

    艾丝缇为之语塞。虽然震惊于来到帝都之后首度被少年用「短生种」三个字加以称呼，不过加倍冲击的却是随之而来的句子。

    「怎样不妙阁阁下的意思是指，我希望皇帝遭到暗杀！？卢克索男爵的阴谋可以成功！？」

    「我们毕竟是『吸血鬼』对你们而言，就是渴求鲜血的怪物！」

    勉强挡住洪水的堤防此刻终于决堤。

    今晚第一次，以恩脸上浮现类似表情的表情翻滚的憎恶与怒气从扭曲的眸子之中迸射而出。美丽的嘴唇掀动，少年露出长长的牙齿。

    「在你眼里，我和基辅侯爵都是可怕的怪物！」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艾丝缇勉强挤出颤抖的声音。必须多点冷静脑海虽然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过狼狈与惊愕似乎麻痹了脑袋，越是着急，越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怪物！」

    「那么葳特丝主教的事为什么你都不说！」

    「！？」

    葳特丝在听到这名字的时候，艾丝缇发现自己表情僵住了。因为没想到会从以恩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名少年会知道她的名字！？

    「我已经知道了！主教等于是你的母亲，一年前遭到和我一样的长生种杀害为什么你没把这件事告诉我？」

    「为为什么，这」

    没什么特殊理由。找不到机会开口，如此而已。这名少年究竟有什么不满？

    「你没办法回答哈！答不出来吧，短生种。」

    虽然无比寂静、眸子里却沉着冰块的以恩嗤声笑道。就在放话一般说出下个句子的时候，以恩已经转过身去。

    「不过，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我一定要自制拉杜。就算必须舍命，我也要保护陛下的生命！」

    「这这个，阁下啊，等等我！」

    艾丝缇慌忙伸出手来，就在眨眼的瞬间，以恩已经快要走到外面必须阻止他才行！

    结果那只手抓到的只有空气。少年的身体进入「加速」状态，用短生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小时在她眼前。艾丝缇慌慌张张地往外跑，不过等她来到外面，少年早已走得无影无踪。山丘下只有光芒乱舞的海沉浸在夜色里。

    「阁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丝缇俯看着没有铺上路面、整地整得相当整洁的山路，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自己是做了什么事破坏他的信赖？

    自问了几回，还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咦？」

    束手无策的时候感觉特别漫长，其实并没经过那么久的时间。茫然望着山路的艾丝缇，突然揉了揉眼睛。

    森林四处散落着漫步的人影。距离葬礼主持者皇帝来到这个岛上还剩下些许时间。贵族的身影各自散开，

    有的交谈，有的则是顺道前往庙邸休息。那份情景在安详中带着某种肃穆。虽然和「外面」的葬礼相差神多，不过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悼念死者的夜晚但引起艾丝缇注意的，

    却不是休憩中的贵族身影。

    有个小小的身影正避人耳目似地在路边移动。艾丝缇原是不经意地往那边看，不过就在月光透过云层照上那张白皙面庞的时候，忍不只倒吸了一口气。

    「那该不会是塞特！？」

    那是头发弄得短短的矮个子少女。在月光底下，白皙的面庞上面，嫩叶色的眸子正闪着淘气的光辉。除了身上所穿的黑色士民服，其余都和艾丝缇记忆中的少女分毫不差。

    少女并没察觉艾丝缇的视线，用跳跃似的轻快步伐朝岛的后面走去。艾丝缇死命盯着她的身影，然后吞了口唾沫。为什么她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在那种状况之下，为什么她还能够

    平安逃脱？

    「好！」

    虽然还是挂念着以恩，不过他既然进入「加速」状态，根本不可能掌握到行踪。重要的是眼前的女孩。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那女孩其实是什么身份这些都需要加以确

    认。

    艾丝缇一边对藏在位服下的散弹枪触感加以确认，一边近乎奔跑地开始走下山路

    因为黑衣的缘故，那抹身影融入了黑暗之中。为了不将领先百公尺左右的塞特跟丢，艾丝缇必须绷紧周身的神经。

    「她究竟想去哪里？」

    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向岛屿背后。基辅侯爵的庙邸消失在视野中，已经过了好些时间。如此闪亮的峡湾现在也剩下遥远空中淡淡的光影。

    不过塞特的脚程还真叫人惊讶。艾丝缇虽然对体力也有自信，不过却完全没得比。跳跃似的步伐特别消耗体力，不过都过了半个小时，却还不见半点疲态。反而是自己的体力快要

    到达极限。

    （难道我失败了？）

    还是该以寻找以恩为优先？

    脑中闪过不争气的念头。去找基辅侯爵或奈特罗德神父说明情况，会不会比较正确？不，或许应该乖乖待在庙邸

    「咦？」

    无谓的踌躇反而得到了反效果。

    艾丝缇终于发现，少女的身影已经从眼前消失。她跑到哪里去了？在树林之间也找不到塞特的影子。

    跃入艾丝缇视野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在阴暗切繁密的数值深处隐藏了一座庙邸。

    「这这是！？」

    艾丝缇藉着月光窥看雕饰在庙邸门柱上的家徽「踩着车轮的独角兽」。月光下所浮现的，是荣耀的摩尔多瓦公爵家家徽。

    「难道这里就是伯爵家的墓地？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看来周遭并没有其他庙邸。山路上面也没有人烟。塞特就在这里头吗？可是庙邸实在是过于寂静，看起来不像有人的样子

    「不要动。」

    就在这个时候，随着压低的声音，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掩住了艾丝缇的嘴。

    「！？」

    「嘘！不要说话！」

    艾丝缇不自觉想发出悲鸣，背后却传来刻意压低的低语声。那是略微高亢的少女嗓音就在这个时候，艾丝缇终于发觉掩住自己嘴巴的是一只又小又细瘦的手。

    「你这位大姊姊真是伤脑筋居然跟来这种地方。」

    「塞塞特！？」

    原本想叫对方的名字，不过少女的小小身躯却有着超乎寻常想像的力道。从柔软的手掌缝隙透出去的只有湿润的空气。

    贴着艾丝缇拼命挣扎的背脊，背后的人似乎微微带着一丝苦笑。

    「不是叫你不要说话吗？你听好了，等会我放开手，绝对不要大声嚷嚷。我们正身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若是还想要命就别说话。」

    随着声音满不在乎，内容却是很吓人的警告，手被轻轻放开了，艾丝缇慌忙回头，眼前闪动着笑意的确实就是那双嫩叶色的眸子。

    「你好啊，姊姊。」

    「果然是塞特为什么？为什么你会雏形在这种地方？还有那身打扮」

    「麻烦你照顺序问好吗？我的脑袋会秀逗。」

    少女将手插进口袋，被打败似地耸了耸肩。重视机能性的黑色士民服腰际挂着缓缓弯曲的小刀，手腕绕着数支细细的飞箭看来看去，实在不像就读高等医学院的医学士打扮。

    「而且还在最要命的地方被你逮到其实我是希望不要再碰面的。」

    「你、你」

    眼前的笑脸突然叫人一阵心慌，艾丝缇倒退一步。不论是当时受到袭击者袭击，结果像魔法般失去踪影，还是像今晚这样在这种地方徘徊，仔细想想，这女孩的一切举止都很怪异。这女孩究竟是什么身份？

    塞特简直像是读懂了艾丝缇的心似的，扬起了嘴角。

    「那么就从最后的问题开始回答我会做这身打扮，是因为我是某位贵族的密探。」

    「什么？密探？」

    艾丝缇怀疑地重复着对方的用语。盯着和那个单字所带有的紧张感相距甚远的笑脸，皱起了眉头。

    「啊，看你的表情是不相信？不过这可是真的喔？虽然名字没办法透露，不过我的主人可是某位帝国贵族官位还相当的高。那人要我针对『强硬派』那伙人进行调查，所以才

    有各种动作。接近你和孟斐斯伯爵，哎呀，其实也算是任务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会在那里相遇并不是偶然艾丝缇的身子倐地紧绷，塞特全然不以为意地揭开了她的疑惑。

    「不过要接近你们还真辛苦你看，你们才刚抵达帝都就被人识破行踪是吧？我知道米玛尔和强硬派的

    人有接触，想说在那附近守着你们早晚会出现，结果后来却遇到那种情形叫人紧张死了。」

    「」

    少女用和密探颇不相称的饶舌口吻说个不停，艾丝缇则是一脸困惑地盯着她瞧。这下好像串连起来了。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主人究竟是谁？不，还有

    「那你今晚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塞特话声暂歇的时候，艾丝缇迅速插入问句。虽然像要咬到舌头，不过还是快速地问道：

    「这里不是摩尔多瓦公爵家的庙邸吗？你来这里有什么事？」

    「答案很简单。皇帝陛下很快就会老到这里」

    就在塞特自豪地准备回答的时候

    某种倾轧似的细微声响让两名少女陡然闭上了嘴巴。视线移向月光下的庙邸。

    「是是那些家伙！」

    艾丝缇几乎发出悲鸣。由正面玄关走出来的是三抹人影。每个个头都很高。其中两名艾丝缇早已熟悉的人物。「外面」风格的外套、戴着深深的头盔还有防毒面具不过另外一

    个，跟着他们从庙邸走出来的高个头男子又是谁？是个身上穿着代表贵族位服的青衣，威风凛凛的高大男子。轮廓深刻的脸上有着炭火燃烧般的双眸，正在月光底下闪着魄力十足

    的光芒。

    「他他们究竟」

    「嘘！」

    在塞特制止艾丝缇的时候，三人已经离开庙邸走下山路。大步跨出的步伐丝毫不受夜色影响，很快就失去踪影。

    不过在这时候，艾丝缇却得慌慌张张地叫住一名少女。

    「塞塞特！？」

    因为少女从树荫中飞身而出，飞也似地朝庙邸奔去。正门虽然严密上锁，不过细细的手指才用发夹扭了两下，门就魔法般地被打开来。

    「塞特，你到底是」

    艾丝缇终于追上她的时候，塞特已经潜进庙邸，神情严肃地瞪视着什么。艾丝缇本能地跟随她的视线，之后马上用和少女一样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气地面满满都是白色的袋子。

    「这这难道是！」

    艾丝缇用不听使唤的舌头勉强挤出了声音。抵达帝都以后的恶梦，鲜明地在脑海之中重现。瞬间烧毁摩尔多瓦公爵宅邸的那道白光铅制汽油弹的不祥火焰，叫人想忘也忘不掉！

    不过，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换句话说，刚才看到的高大男子就是企图暗杀皇帝的强硬派？

    如果真是这样一来，拉杜的存在又是怎么回事？这回他不打算直接动手？

    「对对了！没时间发呆要要赶快通知基辅侯爵！」

    「最好是这样皇帝马上就要来了。」

    塞特面无表情地丁着窗外的海面。黑暗的海面就像巨大的魔兽一般静寂，一抹黑影在静寂的海面滑行似的逐渐靠近一艘巨大到叫人难以置信的船。

    「那是皇帝的座船。好了，快点，姊姊。这里很危险。」

    受到塞特的催促艾丝缇点头。皇帝就要来到这座岛上，代表距离暗杀计划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艾丝缇慌慌张张地转身，在黑暗中不断绊到脚踝，不过还是奔向了外头。就算全力

    奔跑，要到基辅侯爵的庙邸也得花上半小时。真的赶得上吗？不，一定得赶上。艾丝缇紧抿着唇，正要跑下山路

    「『通知基辅侯爵』？所以是亚丝塔洛雪.爱斯兰在窝藏你们？」

    「！？」

    一个深沉的嗓音，让正要全力奔跑的修女猛然停下了脚步。

    前放有三抹人影挡住了去路。高大的男子两边站着身穿军用外套的壮汉，有点黝黑的脸上带着近乎无聊的神情盯着两名少女。

    「有意思抱歉妨碍你们赶路，能不能说得再详细点？」

    男子露出在长生种也属少见的长牙笑着，身旁有风卷起。两名壮汉提着战斧无言地往地面一踢。艾丝缇无从后退，只能倒吸一口气，男子们的身影在眼前阴森森地扬起斧头

    「艾丝缇，快逃！」

    塞特这么叫着，手边响起尖锐的金属声。战斧挥落的时候，少女迅速拔出小刀将它弹了回去。

    「这边由我来想办法！你快逃去把这件事告知基辅侯爵！」

    「这小女孩是什么人！？」

    高大男子的脸上首度出现动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足以劈碎岩石的战斧竟被纤手所握的迷你小刀

    给弹了回来。

    「难道这小女孩也是同族！？」

    声音被惊愕划破的时候，白刃已经灵活地翻身改变轨道，刺向壮汉的脖子。在月光之下，两颗人头拉着红色血丝飞上了夜空。

    「你也看到了，我没问题！艾丝缇，你快走！」

    「嗯，好！」

    少女预料之外的战斗力让艾丝缇呆了一会，经这么一催促之后，她眼里的活力才开始复苏，像人偶似的点头然后匆忙转身。

    青衣男子瞪着修女跑下山路的背影用力啧了一声，准备往前奔出。然而却有个小小的身影挡在他的面前。

    「别想走！」

    「！？」

    高大男子动作敏捷地翻转上半身、避开旋向眼前的白光。小刀却连着闪动两回追了过去。高大男子向后跳跃躲开接近音速的攻击，不过在从二十公尺左右距离着地的时候，青衣胸

    口裂开了一个大洞。肌肉纠结的胸膛露了出来，上面爬着细细的血痕。

    「臭丫头！」

    见到自己的血，高大男子眼中闪着不祥的光芒。位服的袖子一挥，朝着少女直直伸出手臂。

    手上并没有握有类似武器的物件。映着月光发出沉沉光芒的，是一枚带有奇妙光辉的大型戒指。看似由黄铜和钢铁融合、铸造而成。高大男子举起外观有点不祥的戒指，嘴唇微微

    开阖。

    「去死吧！」

    下个瞬间，少女脚下就裂开了一个直径将近三公尺的深邃洞穴。

    坑穴呈研钵状，像测量过似的画出完美的弧形，不可能是枪弹之类物品所造成的。更奇妙的是坑穴内部覆着白霜，就连炸裂般飞开来的泥块也无一幸免、全都遭到了冻结要不

    是立刻向后跳跃，塞特的身躯想

    必就和地面一眼被冻结，然后碎成粉末。

    「呜！？」

    之前还带着悠闲微笑的少女首度浮现严肃的表情。在足足离了十公尺的地方着地，同时再度跳跃。第二个坑穴咧开了嘴，从她脚边擦过。

    然后，正要展开第三度跳跃的塞特，嘴角呈现悲鸣的形状。

    「糟糟糕！？」

    背后的地面消失了出现的是直达海面的高耸断崖。

    「惨惨了！」

    失去脱逃的位置，准备立刻将轨道转往其他方向，然而片刻的犹豫却变成致命的关键。在细细的脚踢往地面的时候，脚底有爆炸般的威力跟着席卷而来。

    「!」

    短促的悲鸣分不出是少女的声音，还是地面碎裂的声音

    小小的身影伴随着碎裂的泥块炸飞开来，一边画着圆圈一边滚下悬崖。这里离海面有一白公尺左右就算是长生种，要在这种距离之下得救也不容易。

    然而高大男子脸上的表情依旧严峻。

    「哼，往那边溜了」

    盯着山路方向简短地说着。女孩只身一人的身影已经没入暗沉森林的某处。苍郁茂密的树木形成天然的障蔽，将她的身影从长生种的视力底下掩去。要想再度捕捉会很困难不

    过才没多久，长长的利牙就从高大男子弯起的嘴角间露了出来。

    「不过凭短生种的脚程毕竟是来不及不,时机反而更好吧？」

    高大男子简短地说着，眼光转往一片黑暗的海面。

    让人联想到猛禽的视线，所注视的是此刻正要入港的漆黑色巨舰。

    Ⅱ

    「可恶！」

    以恩用力啧了一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将无罪的小石子踢得老远，在黑暗的海面上消失不见。夜色另一

    边传来飞沫与水泡弹起的低微声响。

    为什么这么焦虑，就连自己也不明白。

    「我并没有把你当成怪物！」刚才所听到的悲伤声音还紧贴着鼓膜

    ，挥之不去。想到这里，胸口就更是有气。

    并不是受到良心的谴责。自己哪里需要谴责？不过是对短生种说出想说的话

    「可恶！」

    以恩再度踢小石子，烦躁地抓着头发。愁眉苦脸地望着海面，来个深呼吸。

    是的，现在没空去想那短生种小姑娘的事。

    以恩将士民服的头巾重新绑得低低的，走往栈桥的方向。那边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影。身穿礼服的贵族及他

    们的士民这些人沉默不语，恭谨地递出视线，如小山的庞大影子此时正要进入峡湾。

    那是「巴尔.哈蒙」（注：BaalHammon，为古代迦太基的主神之名）帝国海军的总旗舰、帝国唯一之主的座船。

    总排水量高达两万吨的巨大战舰，用滑翔般的动作接上突出于岩壁的栈桥。接着由船舷降下舷梯。

    「皇帝陛下」

    贵族们仰望舷梯上所出现的娇小人影，发出无声的叹息。满溢着敬畏的无言喧哗扩散开来。

    娇小的皇帝沉默地俯看着这群黑夜之子。面罩依旧垂得深深的，难以窥见她的表情，不过静静伫立的身影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威严，让抬头仰望的长生种们全都感到慑服。

    「恭迎圣驾，陛下」

    出来迎接的枢密司之一，大马士革侯爵翡珑.琳恩恭敬地行了一揖，牵起帝国唯一之主的手。皇帝无言点头，在枢密司包围之中走下舷梯，从栈桥开始走向陆地。

    另一方面，在栈桥左右如红色墙壁排列开来的，是禁军兵团的队伍。动也不动伫立着，他们的存在发出无言的威吓，原本只要有他们在，皇帝的人身安全绝对无虞。只是

    （糟糕）

    看目前的状况就知道，连禁军兵团也不能百分之百信任。在灼烧背脊的焦躁感驱策之下，以恩检视着齐聚在栈桥之前的贵族。

    就连士民行列也都一一看过，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伪装身份混进群众。这么一来，亲属摩尔多瓦公爵家的人不能出席祖母葬礼反而值得庆幸。不然就算装成士民的模样，还

    是会马上遭人识破。

    （可恶！那家伙到哪去了！）

    虽然视线近乎粗心地来回张望，不过四处还是找不到那名蓝发长生种的影子。难道他没愚蠢到那个程度，还不至于在众多贵族们的面前执行暗杀计划？

    （不，他绝对是在这里）

    以恩会这么确定，并不是瞧扁老友的判断力。而是正好相反因为他对拉杜的判断力之正确有着明确的概念。的确，在众人环视之下进行袭击乍看或许有点愚蠢。不过身为帝剑

    御持官的以恩却知道，其实像现在这种时候下手袭击，才是唯一确实、足以杀死皇帝的时机。只要皇帝待在内廷，就绝对没有讨伐的机会。所以只有在这个场合

    （在哪里？你躲在哪里，拉杜！？）

    以恩怀着接近恐惧的念头望着皇帝以及重臣的行列，就在他将视线再度移往成群贵族的时候

    「！？」

    一刚开始，他还搞不清楚击中脑部的冲击究竟从何而来。

    终于正确了解它的真相，是在视线重新移往皇帝一行人的瞬间。

    「拉拉杜！？」

    少年的嘴唇发出颤抖的声音。

    蓝发的老友就在那里。

    不过要是单独见到他，以恩还不至于那么震惊。让他陷入震惊与恐惧的是拉杜此刻所站的位置。

    难以想像的是，拉杜竟然就站在皇帝旁边！娇小的女帝安然地走着，蓝发长生种则紧紧跟随在她左后方。脸上就和走在右边的禁军兵团团长拜巴尔一样带着严谨的表情。

    「怎怎么可能为什么他会在那种地方？」

    就在以恩因惊愕而身体僵硬的时候，皇帝一行人已经通过栈桥，站上了陆地。接下来将要前往摩尔多瓦公爵家的庙邸死者安眠之处。皇帝低头走着，手上恭恭谨谨地捧着用来

    进奉灵庙，代替遗体的密尔卡遗物。

    （你要思考好好思考啊，以恩！）

    在陷入一片混乱的脑海角落，以恩拼命整理着思绪。

    那家伙会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虽然不知道，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会儿陛下的性命已经落入他的手里。只要他稍有动作，就会像手中的蛋一样碎裂。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

    自从得悉暗杀计划，以恩就和基辅侯爵预想过各式各样的袭击方式，同时演练防御的策略。从狙击、爆杀到毒杀都有然而他却以这么卤莽的方式正面来袭，实在叫人意想不到。

    (总而言之,先对陛下提出警告！)

    就在以恩拼命理清思绪，视线再度挪向一行人的时候。

    青铜色的眸子正盯着以恩。

    以恩和皇帝一行人的队伍中间隔着厚厚的人墙，距离接近五十公尺。就算凭着长生种的视力，要从数百人的人潮之中辨识少年的脸也很不容易。

    而拉杜的视线确实穿过以恩的眼睛。不，不只如此。在下个瞬间，蓝发长生种露出和缓的笑意，嘴角同时徐徐掀动

    「我们要杀了皇帝。」

    没有声音，拉杜只有微微掀动他的嘴唇。

    不过以恩却清楚听到了他的嘲笑。

    就和东岸的那个夜晚一样。

    「拉杜！」

    以恩的理性在瞬间彻底蒸发少年朝地面一踢，身体高高地跳跃起来，飞过士民行列，像长了翅膀似的朝皇帝的行列飞翔。

    「孟斐斯伯爵！？」

    影子以隼鹰般的锐利朝皇帝队伍急速降落，最先察觉的，是跟在皇帝身后的拜巴尔。

    「让开，卢克索男爵！」

    禁军兵团团长撞开拉杜迈步往前，然后拔出背上的爱剑。

    然而这时以恩的影子已经像白日梦般消失。避开发出诡异声响旋转着擦过背脊的七歧刀背，在拜巴尔背后着地。手上短剑已经发出凶恶的光芒。

    「拉杜，你这个叛徒！」

    白刃随着凶恶的咆哮一起旋转。眼看凶器逼近，拉杜脸上还带着那抹微笑。反而对着发出声响的凶器踏前一步，将身子暴露在刀前。

    「什么！？」

    以恩瞪大了眼睛。

    必杀之剑就停在拉杜眼前。在几乎碰到睫毛的位置，拉杜用双掌夹住微微颤抖的白刃。

    不过以恩却没时间为空手夺白刃的妙技感到惊愕。这时短剑被牢牢定住，拉杜的脚部俐落地抬了起来。

    「呜！」

    腹部吃了一记，以恩的身躯猛力弹开，滚到路旁的短生种队伍里头。要不是迅速在腹部使力，身体恐怕要撕裂成两半。裂开的胃壁出血，随着猛烈的呕吐感一起涌上喉头。少年无

    法起身，只能弯折身躯吐出红色的呕吐物。

    「我很遗憾，以恩。」

    讽刺的声音在耳边低语。睁眼一瞧，拉杜就站在身边。年轻人手上拿着夺来的短剑，声音虽然微弱，却用前所未有的明确度传进以恩的鼓膜。

    「这下子你就成了叛国贼因为你要刺杀皇帝。」

    「什么？」

    以恩不去擦拭嘴边沾着的血污，用虚弱的眸子仰望昔日的老友。

    这家伙究竟在说些什么？

    就在呕吐物半塞住气管的窒息感中，以恩拼了命反问：

    「拉杜，你究竟」

    「喔，接下来可就无可奉告。」

    然而少年的问句却被开玩笑地岔开来了。拉杜换上严肃的表情，将手上的闪光举到头顶。

    「你将以暗杀皇帝的刺客身份受死。另一方面，为了保护陛下，我要杀死昔日的朋友老友啊，再会了。多可悲啊。」

    「呜！」

    拉杜挪揄般的声音，让以恩脸上为之扭曲。自己会在这里被杀，死在曾经把他当成朋友的男子手里。

    （万事休矣了吧？）

    白刃沐浴在南边天空的双月月光底下，银光一闪。拉杜翻转掌中的短剑。倒转的短剑用力往下突刺

    「！」

    黑暗覆盖了以恩。不过预期中的冲击、痛楚及死亡却通通没有来临。

    （为什么？）

    以恩迅速阖上的眼皮战战兢兢地打开，一边问着自己。

    （为什么我还活着？）

    为什么拉杜的剑没有贯穿身躯？答案就在眼前。

    拉杜维持着倒转短剑的姿势，身躯冻僵似地僵立着。脸苦闷地扭曲，倒转短剑的双手微微颤抖，就是没办法劈落。

    「以恩」

    以恩怀疑地紧绷着脸，耳边听见的是微微的声音。

    「快快逃以恩」

    这和不久之前还充满邪恶自信的男子，难道是同一人？

    蓝发的叛徒挤出嘶哑的声音，被汗水濡湿的脸庞剧烈扭曲。

    「快逃阻止陛下这是陷阱」

    「陷陷阱？」

    他究竟在说些什么？

    以恩连逃跑都忘了，抬头望着全然变样的老友。之前还在夸耀让他踏入陷阱的事，现在却要他赶快逃走拉杜是在戏弄他？还是另有企图？

    就在难以判断的时候，拉杜微微颤抖的嘴唇挤出诡异的声音。

    「这家伙是骑士团的人据我所知他恐怕是想」

    〈你太多话了，「炎之剑」。〉

    苦涩而真挚的成串对白，被优美但充满恶意的声音给打断。

    〈我知道你在乎朋友，不过是不是该有点节制？你已经死了男人不干不脆的很难看哦？〉

    「以恩快快逃」

    在呆呆望着的以恩面前，拉杜把剑举在头顶，正用两个相反的声音在说话。青铜色眸子闪动着既非痛苦亦非悲哀的神秘光芒。

    「拉拉杜，你究竟」

    「以恩，抱歉我我输了」

    〈我不是说过要你节制点？〉

    简直就像通了电似的。带着把耐烦的美声一发出来，拉杜的眼睑便如开关一般阖起。再度张开的时候，之前所闪动的奇妙光芒已经彻底抹去。

    「让你久等了，孟斐斯伯爵。」

    最开始的苦闷表情已经消失。一贯的讽刺性微笑再度浮现，拉杜将反转突刺的短剑尖瞄准少年的心脏。

    「今后要是你被活捉，那可就伤脑筋。你就在这里领死吧」

    「伯爵阁下！」

    就在这个时候，叫声随着火药的爆炸声一起传来。近身型散弹枪枪口射出九枚子弹，毫无误差地袭向拉杜的短剑。白刃碎裂开来，化作光之碎片飞舞在黑夜，卢克索男爵则是按着

    被击中的肩头，脚步踉跄地往后倒退。

    「快逃，阁下！」

    艾丝缇一边将第二发装进弹仓，一边再度怒吼。在怒吼声中瞄准蓝发晃动、往后倒退的长生种。不过

    「蠢蛋！」

    一阵风来到艾丝缇身边，用强劲的力道夺去艾丝缇手上的武器。拜巴尔抢走少女的散弹枪，再用枪托用力敲打少女的脖子。

    「艾艾丝缇！」

    一瞬间以为脖子用力弹起，结果是艾丝缇的身躯撞向地面。要是拜巴尔来真的，其实可以折断短生种细细的脖子。不过以恩没空想那么多。他半疯狂地撑起上半身，一边呼唤一边

    奔向少女的方向。

    「艾丝缇艾丝缇！」

    在绝佳时机加诸脚底的力道，却让以恩的身躯重重撞向地面。

    「别忙着担心别人，先担心你自己吧，孟斐斯伯爵。」

    拉杜用勾住以恩脚踝的左脚踩着摔得一塌糊涂的少年背脊，露出钱钱的笑意。把只剩剑柄的短剑一扔，手掌翻向空中。上面出现的是活体汽油弹的蓝白色光芒。

    「来吧。叛国贼狼狈退场的时间到了」

    火焰魔人将体重压在因苦痛、绝望而扭曲着身子的以恩背脊，温度到达三千度的手握着拳头。

    「你就在悔恨自己的无能之中，悲惨地死去吧！」

    火焰急速挥落，将以恩的脸染成一抹蓝色。长生种的臂力加上数千度的火焰要是直接命中，少年的头部铁定化成飞灰荡然无存。不过实际上，那拳头在距离绝望扭曲的脸孔剩

    下几公分的位置静止下来。

    〈慢着，卢克索男爵还不能杀他。〉

    随着清澈的声音，火焰之拳被轻轻松松地从以恩眼前推开。以恩还来不及看清那是因为某人握住拉杜的手臂，用压倒性的力量造成，娇小的身影已经闯入两人之间。

    「陛陛下，危险！请退后！」

    拜巴尔将晕厥的艾丝缇交予禁军兵团，发出呐喊，然而绿衣少女皇帝却没有停顿。只有透过面罩，对躺在脚底呻吟的少年送出一瞥。

    〈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朕有太多话要问他。包括他和那名短生种的关系。在这之前万万不能杀。〉

    「可是，陛下」

    拉杜当下想反驳。然而就在不满地抬起视线时，发现皇帝从正前方盯着自己的脸。

    〈「可是」？可是什么？〉

    经过机械变调的声音没有感情，在面罩包覆之下的脸部更是窥看不到表情。不过皇帝还是用有点冷冷的口吻问着拉杜。

    〈朕说不能杀他你不服吗，男爵？〉

    「不，谨遵陛下旨意。」

    拉杜努力抹去表情，深深一揖，皇帝则像对两名刺客以及暗杀企画全都失去兴趣似地转过了身。

    〈那么各位，继续进行追悼仪式。到天亮之前没剩下多少时间。拜巴尔，那两个人就交给你了，把他们带到星皇宫，在接到朕的指示之前先予拘禁。〉

    「遵命。」

    禁军兵团团长将手摆在心脏上方行了一礼，皇帝瞧也不瞧，再度没入供奉的行列。天亮的时间确实已经不远。皇帝接下来要前往灵庙，独自进到其中安置死者遗物，想到所需步骤

    与时间就会觉得时间相当紧迫。所以

    「」

    所以，蓝发长生种被留在那个一片纷扰的场合，目送供奉队伍露出邪恶笑容这一幕，谁也没有发现。

    Ⅲ

    「外面怎么那么吵？」

    亚丝塔洛雪.爱斯烂眺望窗下的波浪，不安地嘟哝着。

    拜访底格里斯公爵家的庙邸，被人带到这间宽阔的会客室已经近半小时。然而馆主却全然没有要出现的样子。

    因为主人代理丧家，今晚这幢建筑物变成了葬礼的执行中心。屋里满是慌张的气愤，扈从士民快步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对于这些，伫立在沙发旁的亚伯发出不负责的感想。

    「哎呀，好像忙得很哪。咱们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亚丝将形状优雅的鼻梁往上扬，似乎在夜气中嗅到了什么。有种烧焦的气味正刺激着嗅觉。这是什么味道？

    底格里斯公爵和基辅侯爵家的庙邸，正好位于岛屿的两端。皇帝前来的峡湾也在山丘另一边，从这里无法看见。

    「不过，底格里斯公爵还真慢。」

    要冷静亚丝喝起桌上的温牛奶，心里翻搅着不祥的预感。将已经转凉的牛奶一口气喝干。

    「不知道孟斐斯伯爵这时有没有乖乖听话？那个小鬼？心高气傲是无所谓，性急的部分就有点伤脑筋。」

    「呵呵，你看人倒是挺清楚的嘛。」

    「你说什么？」

    亚丝凌厉的延伸扫了过来，亚伯耸一耸肩，仰头望向其他地方。然后一边搔着鼻孔，一边温吞地回答。

    「噢，反正有艾丝缇在，应该不用操心吧？那女孩小归小，不过相当可靠就算不管他们也不会有事。」

    「噢，就短生种而言，确实是个可靠的女孩而且还有一点。身为『外面』的短生种，而且还是教廷的

    修女，却对我们毫不畏惧，这点也很难得。」

    「是啊，她也经历过很多事情。」

    听到亚丝的话，亚伯搔鼻子的手停了下来。用自鸣得意的表情点头。然后就像自己被人夸奖一般、喜孜孜地加以补充。

    「她可是一路不屈不挠地努力到现在。虽然还有些不成熟，不过我想应该值得信赖吧？」

    「嗯。你对那女孩相当信赖。」

    亚丝微微苦笑。因为神父的表情就像吹嘘自己的女儿的父亲一样，十分逗趣。正想开他玩笑，却突然闭上了嘴巴会客室的门在一拍之后打开，一个十分高大的人影走了进来。

    「久等了，真是抱歉。」

    浅黑色脸孔的高大男子底格里斯公爵所罗门大步穿过室内，对着亚丝脸庞露出亲切的微笑。

    「今晚真是混乱一忙起来，是不是怠慢了你啊，基辅侯爵？」

    「没这回事！我才该抱歉。在这么忙的时候还来叨扰。」

    亚丝连忙起身，恭谨地望着位在高她一个头的笑脸。

    「恕我无礼，因为事情实在十万火急其实陛下正面临了危机。我们是来告知这件事。」

    「陛下？这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听到皇帝的名号，浅黑色的脸突然绷紧。锐利的目光从仿佛湿得发亮的眉毛底下盯着亚丝的脸。帝国次席枢密司一边扬手请客人就座，一边神情紧张地对直辖监察官加以询问。

    「情报可靠吗，小姐？」

    「是的！」

    所罗门神情严肃地询问，亚丝也用认真的表情点头，然后搬出事先想好的谎言。

    「其实是我的士民这位亚伯.奈特罗德，在岛上见到了孟斐斯伯爵。当时伯爵是以士民的装束四处走动。」

    「孟斐斯伯爵？这是真的吗，士民亚伯？」

    「是是啊。我发誓这是真的。」

    亚伯将手放在胸口，畏怯似地说着。

    「那是刚才噢，大约一个小时前的事。我奉主人之命去到海边，在那里见到一位矮个子的士民。擦身而过时瞄到他的脸，让我吓了一跳。可以确定是孟斐斯伯爵。啊，对了对

    了士民服是卢克索男爵家的东西。」

    「卢克索男爵！？」

    说到这儿，就连所罗门也难掩惊讶的表情。细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看着这幅景象，亚丝的心里一阵刺痛。这跔谎言的剧本是由她所编写。这么一来，不论拉杜在不在这座岛

    上，自然都能确定他的行踪。

    「所以，底格里斯公爵」

    亚丝一边留意不要浮现心虚的表情，一边赶在亚伯露出马脚之前把话头接了过来。

    「卢克索男爵目前人在哪里？既然孟斐斯伯爵乔装成他的士民，是不是可以借用他的力量进行搜索？」

    「我请男爵担任陛下的随行人员。」

    所罗门若有所思地用手抵着下颚这么回答。

    「我马上派人叫他过来。要他说明为什么孟斐斯伯爵会乔装成他的士民来到岛上。」

    「既然如此，我们就去拜会男爵。这样是最快的方式。」

    「我请男爵担任陛下的随行人员」听了所罗门的话，亚丝用失去血色的面庞点头，连回答都来不及听就站起身子。

    「我会马上把男爵带来，就请阁下在此稍候走了，亚伯。」

    美女慌慌张张地起身，一个相对沉稳的声音却请她留步。

    「慢着，基辅侯爵我也有事要想确认。」

    所罗门保持着坐在沙发上面的姿势，一变抚摸戒指一变丢出一个问句。

    「士民亚伯，你见到孟斐斯伯爵的时候，他是自己一个人吗？根据禁军兵团的报告，他和男女两名短生种同行。」

    「短生种？不，我没见到或许就在附近，只是我没发现。」

    「也没见到那名少女？」

    「啊、嗯咦？」

    亚伯依旧傻呼呼地点头，不过脸却猛然一僵。为什么惊讶成那样？亚丝正想提问，这才发觉其中的异常。

    根据禁军兵团的报告，和孟斐斯伯爵同行的是「男女两名短生种」。不过其中一名是个「少女」的事，为什么他会知道？

    「底底格里斯公爵，您」

    「危险，亚丝！」

    亚丝正想发问，身躯却被神父的高个子猛然推倒。若是迟个半步，恐怕早就没命了。因为一股莫名的力量在片刻之前，从她头颅原本所在位置扫过，接着背后传来墙壁崩塌的声音。

    「什么！？」

    亚丝下意识地回头，视线前方的石壁穿了一个大洞。直径大约一公尺左右。坑穴就像测量过似的画着准确的圆形，周围满满覆着白霜，冻结的空气像水蒸气一般往上直冒。

    一回过神来，亚丝已经被亚伯抱在怀里。亚伯直接向后腾越，脚底陆续裂开有如恶魔爪痕的深邃洞穴。无形的威胁紧紧追随后退的亚伯，瞬间就将这对男女逼到了墙角。

    「基辅侯爵，你是『短生种爱好者』，原本想让你扮演事情告一段落时的重要角色，也就是和教廷串

    通，与孟斐斯伯爵一同暗杀皇帝的幕后黑手。为了阻止你，我在诸侯面前对你加以弹劾这就是我所准备的大略剧情。」

    另一方面，所罗门用截然不同的优雅姿态从沙发上面站起，脸上带着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沉稳表情。右手上设计奇特，由钢铁与黄铜两个螺旋组合而成的戒指正闪耀着光芒。

    「所罗门指环」底格里斯公爵家传的「遗产」正对准美女与神父，次席枢密司带点遗憾地摇头。

    「世事终究不如人意。其实我刚刚才在要命的地方遇到那名少女。」

    「你你是说艾丝缇！？」

    听了所罗门的告白，话语和表情全都跟着紧绷的人并不是亚丝。抱着她的亚伯神色一变，挤出颤抖的声音。

    「难难道，底格里斯公爵你把她」

    「噢，放心吧，士民亚伯。有人打扰，被她给溜了。所以现在必须改写剧本。」

    即使到了这个局面，所罗门依旧不改他的绅士风度。同时手指上面发光的戒指还是牢牢对准了这对男女。

    「所罗门指环」这个底格里斯公爵家船遗产，是将冷却过的极小磁场高速射出的极磁场开放型装置。射出的磁场一旦来到目标附近，内压就会急速降低，这时封锁在磁场内部

    的块状空气急速膨胀，产生最基本的物理现象断热膨胀。气压剧烈下降造成磁场内的空气瞬间冷却冻结，加上气压降低所引起的爆发性空气注入，会切断变为脆弱的分子结合

    ，让目标一举崩毁。面对这足以粉碎铁块与微粒子的冻结粉碎能力，脆弱的人体简直不堪一击。

    「好了，我看就别再多说了。要是再拖下去，最重要的事可能会有变数噢，你别动，基辅侯爵。」

    看到亚丝偷偷地把手伸向配在腰间的「枪」，所罗门出声制止。

    「基辅侯爵，关于我的『指环』你应该也很清楚。『盖.保格之枪』确实是把不错的武器，不过终究远远难及你还是干脆放弃吧。」

    所罗门像是已经确信自己的胜利，口气不疾不徐。不呼叫士民除了要想私下将两人解决，另外还有对实力

    差距深感自信的成分在里头。所罗门掩住再度开始闪烁的戒指，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和预定计划稍有不同，不过无所谓。麻烦你们在这里退场。因为皇帝暗杀计划被发觉，准备封口却反而惨遭杀害老掉牙的剧本，就请你们见谅。」

    「我我有问题想问，底格里斯公爵」

    能不能挡得住下一波攻击，亚丝几乎没半点信心。为了多少争取一点时间，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身为帝国大贵族的您，会有如此不法的企图」

    「就算我说了，像你这种年轻小姐也不会懂。」

    所罗门的声音突然夹杂了苦涩。那张脸如果是短生种看起来最多只有三十几岁，现在却浮现了仿佛历经千

    年、饱尝风霜的表情。

    「我出生于帝国已有将近三百年的时间。虽然待在伟大的皇帝陛下身边然而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绝对不会明白。那一位实在过于伟大、强大，通晓一切。」

    「伟大？局势因为伟大，百会赢得我们的尊敬！这样有什么不对！」

    亚丝的发言正合乎她帝国贵族的身份，所罗门露出苦涩的微笑。

    「是啊，伟大是没什么不对的。可是过于伟大就有问题。而且就我所知」

    他知道什么？所罗门比着往空中扑抓的姿势，然后发出满是苦恼的声音。

    「那一位其实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什么？」

    「不属于这个世界」？

    如此难懂的句子让亚丝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底格里斯公爵？『不属于这个世界』？」

    「看来我好像太多嘴了。」

    所罗门自嘲似地笑着，眼中再度闪现刚才的杀气。将脉动的「指环」对着亚丝以及抱着她的青年，绷紧半边脸颊。

    「下不为例，基辅侯爵虽然我不恨你，不过还是要请你乖乖领死。」

    不过在「指环」一闪之前发生的事，对于对峙中的长生种而言全然是个意外。

    「抓紧了，亚丝！」

    被两名长生种忽视的最后一人银发年轻人抱着亚丝，突然如脱兔般开始奔跑。而且不是跑往远离「指环」的窗口，而是正相反的方向跑向扬起「指环」的所罗门。

    「什么！？」

    「亚丝，快拔『枪』！」

    时机实在太巧妙了！

    就在所罗门为「指环」的动用感到犹豫时，年轻人迈开长腿，用叫人意外的速度从他身边经过。目标是所罗门身后、面朝夜色之海的大窗。

    「不妙！」

    就在所罗门咋舌的同时，白发美女手边发出的红光已经将玻璃一分为二。碎裂的玻璃漂亮地旋转着落入海中。然后下个瞬间，抱着美女的年轻跟在后面纵身一跳。

    「可恶！」

    所罗门马上跑向窗边，眼前的海面正扬起高高的水柱。虽然用足以穿透黑暗的长生种眼睛在阴暗的海面来回梭巡，却四处找不到那两人的身影。难道已经潜入深深的海底？

    「哼，被他们给溜了」

    所罗门轻轻啧了一声。银发男子先别提，身为长生种的亚丝从这种距离落下绝对死不了。看来只能自认失败。

    不过

    「罢了才一个小姑娘又能怎样?」

    在摩尔多瓦公爵亡故的此刻，身为帝国最高贵族的男子在浅黑色的脸上，露出微微的笑意。

    是啊，计划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就算再多人也无法阻挡

R.O.M III 黑夜女王 第四章 黑夜女皇

    亚当活到一百三十岁，生了一个儿子，形象样式和自己相似，就给他起名叫塞特。

    （创世纪第五章第三节）

    Ⅰ

    彻底武装的士民从「处刑者之泉」旁边经过。想必是哪位贵族的扈从士民。他们穿过外廷正门，脸上因为强烈的紧张而变得苍白。

    +十七时太阳已经从水平线的另一端升起许久。

    这个时刻的星皇宫，原本应该是一片静寂。然而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今早却四处向起甲胄与刀剑相击的声音。今天相比所有停留于帝都的贵族都到齐了。要是观察力再强一点，就

    会看见神色不安的贵族正在外廷四处，低声交谈着昨晚所发生那件建国以来最大的惨事。

    昨晚的惨事不消说也知道，就是教廷及与其串通的卖国贼，所主导的皇帝暗杀事件。

    昨天晚上逆贼炸了摩尔多瓦公爵的庙邸，连同进入其中的皇帝一起炸死。

    让诸侯稍稍感到安慰的是，这次事件的主犯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以及身份不明的短生种女孩在事变之前，已经遭到禁军兵团收押。不过他们的共犯亚丝塔洛雪.爱斯兰以及另

    一名短生种则迅速逃逸，在当局拼命搜索之下，目前依旧尚未到案。

    不，状况其实不只如此。

    短生种区在发布戒严令之后，目前还在浑染未知的状态中保持沉默，一旦真相被揭露，一定马上引起骚动。所有聚集于星皇宫的贵族全都徘徊再三，若不是枢密院发布在两个小时

    以后召开大会，说不定此时还在无所适从。

    「您的气色不太好，公爵阁下。」

    蓝发年轻人带着温柔却又叫人莫名不安的微笑，低头望着次席枢密司的脸。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不，没事。只是觉得奇怪。」

    听着自己自己忧心的声音，所罗门仰起原本望着外廷的脸。拉起窗帘，视线回到站在办公桌前的年轻人身上。

    「打出生以来一直都在的东西突然间消失了，总觉得有点不安就只是这样。」

    所罗门笑着这么说，目光不像野心马上就要实现的男子。反而像是和母亲走散的孩子闪着某种寂寞的光芒。

    「无所谓的感伤。你还年轻，这种感觉你不会懂。从我懂事以来将近三百年不，是更早以前，从帝国主义建国以来就不变的存在，今早却消失了。总觉得有点不安。」

    「那是因为你还不习惯。」

    对于高大男子的感慨，年轻长生种拉杜的回答十分冷淡。朦胧的眸子朝次席枢密司一瞥，用平扁的声音加以补充。

    「那一位的存在，对帝国来说恐怕只有害处。不但回避与『外面』的斗争，还想促进和谐，全是无可救药的愚蠢行为。在我们长生种与短生种之间只有征服与顺从、不服者死

    像共存这种半吊子的关系绝对无法成立。所以阁下才要出手，不是吗？」

    「是啊。」

    在浅黑色的脸庞上，所罗门阖起了眼皮。那一刹那，端正的面容闪过的是决心与犹豫、安心与后悔？种种全然相反的情绪阴影。不过也只有一瞬间。黑色眸子再现的时候，容炽热

    的钢铁般的意志之光已然苏醒。

    「再怎么说，我也已经无法后退。在陛下以及摩尔多瓦公爵亡故的此刻，我便是这国家唯一的领导者。为了所有长生种，我不能停下脚步拉杜！」

    「是！」

    次席枢密司用严峻的目光望着伸直背脊的年轻人。

    「那两名孟斐斯伯爵及教廷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皇帝陛下将他们交给禁军兵团，之后就收押在地牢。不过状况仅止于此。尚未展开调查。」

    「嗯。」

    所罗门在下颚底部拢起了手指。

    原本的预定是在昨晚让那两人担起暗杀皇帝的所有责任，然后再把他们解决掉。由拉杜在袭击现场解决他们两个，为往后揭发教廷涉入加以布局之所以不成功，是因为有拜巴

    尔及皇帝本人的阻挠。

    「那两个人活着被关在本城实在不妙和基辅侯爵与另一名短生种逃走的事状况不同。」

    基辅侯爵他们什么也不能做因为所罗门的告发，枢密司将亚丝塔洛雪.爱斯兰视为孟斐斯伯爵的公犯，在帝国所有区域加以通缉。她连都邸都回不去了，只能潜伏在某处，被找

    到也只是时间问题。唯一值得在意的是她潜入此处，在诸侯面前反将一军揭发所罗门，不过目前星皇宫呈戒严状态，这点可以说是不可能。就某种意义而言，那两人是死是活并没

    什么太大的差别。只是

    「孟斐斯伯爵他们俩要是活着，问题可就大了。众枢密司铁定会对他们加以询问，查明皇帝暗杀的真相。让他们开口可就不妙。就算没有证据，也会对贵族的看法产生影响。」

    「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想遭到诸侯的怀疑您是这个意思？」

    拉杜低声笑着，见到所罗门不满的神色之后马上改变表情。严谨地挺直背脊，摆出恭敬的口吻。

    「那么，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我现在就去解决他们。这样您就安心了吧？」

    「我想你也知道，在这种时期最好避免直接对那两人下手。目前这座宫殿是和外部彻底隔绝。这时要是他们被杀，枢密司就会开始怀疑自己人。」

    「他们若是『被杀』，也许是会怀疑。」

    火焰魔人眼中闪着意有所指的光芒，俯看次席枢密司微微带着疑惑的面庞，拉杜露出了微笑。

    「不过，如果那两人是互砍呢？他们要是自己互砍，那就不成问题。」

    「你好像有什么主意，男爵？」

    「当然了好吧，就包在我身上。我会让您瞧瞧，不必脏了我们的手，就能将那两人处理掉。」

    随着自信满满的台词，火焰魔人优雅地转身。

    「肮脏的事由我来做。这段期间，您就把宝座给抢到手吧，『陛下』。」

    「喝！」

    虽然使上浑身的气力，闪着银色光芒的栅栏还是动也不动。

    这种非结晶铝合金的硬度，高达三千mpa。要想扭断强度足足有钢铁三倍的超硬金属，就算艾丝缇是长生种想必也没办法。

    「呼、唔、唔、唔、唔、唔啊，还是不行。」

    要是继续使力，肩膀的伤口恐怕就要裂开。在连续挑战八次之后，艾丝缇的手终于离开了了栅栏。瘫坐在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室内被灯光照得微微发白，比她在修女院的寝室大了三倍以上。干燥的空气维持适当的湿度，墙上虽然没有窗户，不过室内干净得一尘不染。要不是门口装了粗粗的栅栏，住在这

    儿似乎也不坏。

    「你还好吗，阁下？」

    艾丝缇的视线从没有窗户、也没有通风口的天花板上挪开，回头望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少年。对着抱紧膝盖、拱起身子的背影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你不要那么沮丧没办法。我们已经尽力了。还是无法阻止暗杀皇帝的计划。」

    「不，全是我的错」

    在那头垂得低低、简直是快要折断的背影里，昨晚的憎恶之气已经彻底消失。少年的声音无精打采，细到几乎快听不见。

    「我当时应该听你的忠告抱歉，艾丝缇。全是我的错。是我愚蠢的行为把你给卷了进来！」

    后悔与悔恨以恩用心碎般的声音说着，眸子让人联想起遭到遗弃的小猫。

    另一方面，艾丝缇把手搭在以恩背上，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摇头。

    「从前在我很沮丧的时候，有人曾经对我这么说过」

    修女的声音虽然温柔，却带有钢铁般沉甸甸的硬度。俯看忍不住抬头的少年，眼里有着不放弃的光芒。

    「『与其感叹自己的无力，不如去做现在能做到的事』口气好像很了不起，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生气。不过呢，这说法是对的，至少这么勉强自己，就不至于变成丧家之犬

    好了，再后悔也没有意义，还

    不如想想从这里逃出去的方法。这样还比较有建设性。」

    「你好坚强，艾丝缇。」

    少女再度摇晃着栅栏，以恩目眩似地望着她。脸上首次浮现类似活力的气息。

    「可是我不懂我问你，艾丝缇，为什么你要拼命保护我？我是长生种。你难道不恨杀害你家人的长生种？」

    「杀害主教和其他人的，并不是阁下。」

    白墙似乎本身就是照明设备，发出淡淡的光芒，搞不懂是以何种材质制成。艾丝缇一边用手心来回敲击，一边微微耸肩。

    「而且就像短生种有各种人，长衡种同样也是各式各样短生种也好、长生种也好，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用短生种或长生种当标准，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你不觉得很

    不应该吗？哎呀，我不是很聪明，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你是聪明的女孩，艾丝缇。」

    以恩唇角浮现了昨晚以来的第一次微笑。

    他用爱怜的眼神望着发丝沾满血渍、灰尘与汗水，脸上微微带着脏污、脂粉未施的少女，犹豫不已地开口。

    「你果然是」

    「嗨，两位还挺有精神嘛！」

    一个活泼但带了点嘲讽的声音，打断以恩正经的发言。

    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现年轻男子就站在栅栏对面。蓝发底下的青铜色眸子似乎漾着笑意，望着少年与少女。

    「是是你，拉杜！？」

    以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表情一脸凶恶。抓着栏杆龇牙咧嘴地破口大骂。

    「你拿什么脸来见我，你这混帐！」

    「哎呀呀，别讲得这么难听，以恩。」

    拉杜依旧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刻意仰天说道：

    「童年玩伴特地跑来这种地方看你，你怎么可以叫我混帐？哎呀，打断了你和那位小姐的快乐时光，这点是很抱歉」

    「拉杜，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少年被激情所困，对挪揄的句子所含的针似乎充耳不闻。抓着栅栏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你你居然敢杀害皇帝陛下！」

    「有什么办法。这可是某人的命令就是底格里斯公爵所罗门，我们强硬派贵族的盟主，身为属下的我只能照办。」

    「底底格里斯公爵！？」

    听到次席枢密司仅次于祖母的帝国大贵族之名，以恩的脸为之一僵。

    「所所以，你的幕后黑手就是他！」

    「应该说是有强硬派之称的所有吸血鬼噢，以恩，我的朋友。你被人给利用了。」

    拉杜半开玩笑地耸了耸肩凡事谨慎、拘谨到有点顽固的他正用近乎饶舌的态度说着真相。

    「」

    「因为我在迦太基搞砸了，底格里斯公爵就利用你回国的机会，准备进行篡位计划。杀死皇帝，将所有罪名全都推到你和教廷身上。会先干掉首席枢密司，除了她声望太高，存在

    是个麻烦之外，主要还是为了不让你和皇帝接触以恩，打从一开始，你就逃不出我们掌心。」

    「！」

    听了残酷的真相，以恩面色发白、身体猛然一晃。要不是有艾丝缇扶他一把，或许已经倒在地上。少年勉强站稳脚步，用充血的眼睛瞪着昔日的朋友。

    「拉杜，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这么堕落！你是那么自衿身份，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行为！？」

    「拉杜？噢、对了。说到这个，我还没向伯爵阁下报上名号我不是拉杜。被人当成那个好人缘的胆小鬼，感觉不太愉快。」

    「什么？」

    以恩仍想继续指责的脸困惑地皱了起来。延伸好像见到什么奇怪生物似的，盯着说出难解句子的男爵。

    「你在说什么，拉杜？你你究竟」

    「阁下，正如他所说的这人不是卢克索男爵。」

    然而，对孟斐斯伯爵的疑虑给出答案的却不是老友。之前一言不发、慎重听着的艾丝缇用战战兢兢，不过十分确信的口吻说道：

    「只要是帝国贵族，绝对不会用『吸血鬼』来称呼自己人你是什么人？你绝对不是卢克索男爵。你是」

    「你还是一样敏锐。」

    少女带着不祥却又正确的预感，「拉杜」低头望着她的脸微笑。

    「你实在不错，艾丝缇尤其是这种半吊子的聪明。」

    「！？」

    「半吊子的聪明」这句话对艾丝缇的记忆中枢产生刺激。

    曾经有人用同样的句子，对自己给出同样的评价。

    怎么忘得掉？就在那寒冷的地下道

    「狄特里希！？」

    「答得好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长生种带着莫名的喜悦点头，表情就和当时的年轻人一样。

    「真是好久不见了，你都好吗，『星』？」

    「！」

    进牢以来第一次，艾丝缇的脸上失去了冷静。在恐怖与惊愕的驱使下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以恩还搞不清楚状况，盯着那张仿佛恶魔般的脸孔。

    「怎怎么回事，艾丝缇！？这是怎么回事？拉杜究竟」

    「这位迟钝的少爷刚刚她不是说了？我并不是拉杜。」

    或许是久别重逢的情景被人打断让他感到不悦，拉杜不，伪装成拉杜的朝着以恩的脸送上一瞥，视线里头蓄满了针尖。

    「我的名字是狄特里希.冯.洛恩葛林。蔷薇十字骑士团位阶8=3、代号『操偶师』目前暂借朋友的身

    体一用。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残骸吧？你的朋友拉杜.巴旺已经死了。我把他的身体整理之后拿来使用对了，就像傀儡戏一样。」

    拉杜一口气说完，夸张地耸了耸肩，恶作剧似地眨了眨眼睛。动作实在过于流畅，难以和死者产生联想。不过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和一板一眼的拉杜截然不同。

    「傀儡戏？」

    以恩茫然地重复着对方的话，记忆终于在脑海之中苏醒。

    所以那个时候他在「爱儿之岛」的奇怪举动

    「你你这家伙！」

    一记高亢的金属声在凶猛的咆哮之中炸裂开来。

    以恩用爆炸般的气势撞向栅栏，从缝隙之间伸出双手。

    「我饶不了你！死也饶不了你！」

    「哎呀伯爵阁下真是性急。艾丝缇，这人跟你好像。性急的地方一模一样。」

    以恩一边摇着栅栏一边大叫，不过长长的钩爪却只擦过对方的衣服。年轻人用打心底的露出的笑容俯看着这一幕。

    「还有这点，喜欢从事无所谓的努力让人忍不住想陪他玩玩。」

    「可恶！我要杀了你！」

    或许是没听到年轻人的挪揄，以恩猛烈摇着栅栏吼叫。锐利的牙齿像在渴求鲜血似的发出尖锐的声音。

    「我要让你死个一两百次居然对我朋做出这么可恶的事！可恶！！」

    「可恶？」

    然而狄特里希对少年的恫吓嗤之以鼻，无所谓地摊开双手。

    「哎呀呀，这种程度哪能算是可恶哪，阁下等会要做的事，才是真的叫可恶。」

    狄特里希挪揄似地笑着，扬起手臂。艾丝缇从他袖子深处发现微微的光辉、马上推倒以恩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听到空气被压缩的细微声响的时候，袖口已经伸出锐利的光芒

    从超小型短针枪射出的短针弹准确没入以恩的腹腔，在体内分裂成数千根细小的针尖。

    「！」

    少年的脸剧烈扭曲。

    身体弯成ㄑ字形仰天倒下的时候，四散的针尖正一吋一吋撕裂着血管。黑色的血液急速喷出，在地上画出奇怪的图案。

    「阁阁下！」

    艾丝缇高声悲鸣着跑向他，抱起微微痉挛的以恩。不过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嘴巴无力地张开，发出既浅又急的呼吸。

    「阁阁下，你醒醒你醒醒啊！」

    「用不着那么紧张，艾丝缇。他可是吸血鬼啊！这种程度的伤死不了的。」

    就像狄特里希带着苦笑所说的一样，这伤对短生种而言足以指明，对长生种不，正确说来是长生种体内的溶血性杆菌群而言，还在十足的容许范围之内。虽然弹着点是在内脏

    里头血管最为集中的肝脏，所以出血量很大，不过只要两、三个小时，伤痕整个就会消失。

    然而以恩却牛着头，盯着自己的伤口。看到自己的血不断在流，以恩的眼睛就像见到恐怖至极的东西一般瞪得大大的。

    「血我流血了糟糕！」

    溶血性杆菌得知宿主负伤，于是开始活动。代替血小板堵住受伤位置，捕食来自于外面的入侵细菌、防止感染正如狄特里希所说，这样并不会危机性命。只要几个小时就能恢

    复。

    不过目击了喷洒在地面的血，以恩的脸还是在恐怖与焦躁之中变得扭曲。失去大量血液。溶血性杆菌因为之前的愤怒与负伤变得活性化。这就意味着

    「艾艾丝缇，杀了我！」

    以恩仰起苍白的脸、急迫地怒吼。

    「你还在干什么快杀了我！快！」

    「你你说什么，阁下！？」

    难道是在负伤的震撼之中陷入了错乱？

    少年突然说出不可思议的话，艾丝缇努力想稳住他。

    「你冷静点。我马上帮你处理」

    「没时间了求求你杀了我！否则我就不再是我呜！？」

    少年突然开始扭动了身躯，艾丝缇赶忙将他抱住。他的身躯微微痉挛，全身上下都在猛烈的冒汗。另一方面，狄特里希俯看无限苦闷的少年以及无计可施的少女，眼里跃动的是愉

    快至极的光芒。

    「噢，你是第一次看到，艾丝缇那就是出名的『干渴』。长生种特有的缺血性贫血症。」

    年轻人的声音似乎十分愉悦。一边像盯着别人签契约的恶魔般窃笑，一边为无知的少女加以解说。

    「他们体内的溶血性杆菌是以红血球为食会为了得到其中的血红素而失控你看看，他马上就会变样儿了。」

    「不行你快逃，艾丝缇」

    或许是听到狄特里希的声音，以恩用光芒微弱的眸子仰望着艾丝缇。从唇缘透出的是锐利度更高的利牙光辉。

    「溶血性杆菌让我让我呜呜呜！」

    「阁阁下！」

    以恩陡然往上一弹，艾丝缇试着想按住他的肩膀。恐怕是失血过多所造成的休克症状。得先防止他到舌头。艾丝缇将手上的手帕拿到少年嘴边

    「！？」

    一股雷霆万钧的力道却擭住了她的手。艾丝缇没有在骨头快要碎裂的痛处中发出悲鸣，这并不是自制的结果。

    「」

    以恩无言地仰起了脸。用整个充血的眸子直直盯着艾丝缇。

    「阁阁下？」

    「」

    以恩一脸平静地沉默不语，仿佛之前的痛苦全是假的。对艾丝缇的叫声没有回应，在徐徐起身的时候表情也没有变化。不过

    「阁阁下你放手」

    有哪里不太对劲。

    脑海深处响起了本能的警戒讯号。艾丝缇想往后退，长生种的怪力却不允许她这么做。以恩无言地将试图逃脱的少女身体拉近。一边拉近、一边微笑般地绽开双唇从长牙上面

    滴落的是大量唾液。

    「阁阁下难道？」

    「说什么都没用了，艾丝缇。他已经不是你所认识的以恩了。」

    以恩充血的眼睛像要啃咬似地盯着艾丝缇的脖子。年轻人在栅栏外头观察的表情就像科学家一般冷静。

    「现在他是溶血性杆菌的奴隶。急性贫血所伴随的吸血冲动支配了他。很遗憾，他已经听不到你的声音。」

    溶血性杆菌栖息在所有长生种血液之中的极微小寄生者，可以转变各种形态、增强宿主的力量。除了潜入肌肉细胞让它的动作变得活性化、还能控制种种细胞自杀作用帮助宿

    主进行形态变化、或是在受伤的时候代替血小板堵住伤口中止出血，用实在相当多样的形式对宿主的生存做出贡献。

    不过代价则是它们会吞食宿主的红血球。溶血性杆菌本身无法进行氧气呼吸，所以会溶化宿主的红血球，将血红素吸入自己的细胞，藉由和血红素结合的方式摄取氧气。

    不过宿主血中的红学球数量毕竟有限。尤其是在战斗、负伤或是出血的时候，溶血性杆菌的活动会变得活性化，不只攻击宿主的红血球，最坏的情况还会造成恶性贫血症在这

    种时候，溶血性杆菌会出现更加凶恶的活动。

    除了扰乱宿主的脑内物质、消减理性，对他人的攻击冲动还会异常增加，引发有「干渴」之称的吸血行为。

    「狄狄特里希！你你你早知会这样！」

    「我不是说了？我要做件可恶的事。」

    面对少女的谴责，狄特里希咯咯笑着。那张笑脸饱含着恶意即使在从怀中取出某样细长物事的时候，表情还是没变。

    「对了，艾丝缇其实我给你准备了一样礼物。」

    年轻人爽朗地笑着，将它取出丢进牢里的是柄装饰繁复的短剑。

    「艾丝缇，我喜欢你。傻气、勇敢、喜欢唱高调，我非常喜欢你。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存活的机会。」

    「机会？」

    艾丝缇在以恩的利牙进逼之下拼命后退，一边眨动着眼睛。狄特里希爱怜地俯看着她，字字分明地加以补充。

    「是的，机会那是柄银制的剑。只要有它，就能刺死那个吸血鬼。」

    「！？」

    以恩渴望鲜血的利牙此时仍在试图擭住艾丝缇。不过浮现在她脸上的恐惧却不是来自于眼前的吸血鬼。少

    女的眼神在狄特里希恶魔般温柔的笑脸、优美的短剑光辉以及自己的手之间快速来回梭巡，那份恐惧是来自于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

    狄特里希在那份恐惧与纠葛之中眯起眼睛，宣告少年与少女的命运。

    「对，我不会杀你们。我要让你们自相残杀对了，艾丝缇。下手的时候不要犹豫，直接朝胸口刺进去。那边才是最有效的位置。」

    「艾艾丝缇」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恶魔的发言对着艾丝缇喉咙靠近的以恩略微停下了动作。仿佛在和自己体内的谁相互抗衡似的发出苦涩的声音。

    「用那个刺我吧，艾丝缇在我依然是我自己的时候就杀了我吧！」

    「不，不可以放弃，阁下。我们还有神父奈特罗德神父！」

    艾丝缇瞄着地上的短剑，像在说给自己听似地大吼。是的，放弃是愚者的结论。只要还有一点希望

    「对，他一定会来的。所以所以绝对不能放弃！」

    「很可惜，艾丝缇，你的神父并不会来这里。」

    狄特里希仿佛欣赏心爱宠物似地看着两人，再度告知残酷的事实。

    「其实这座宫殿的周围目前完全封锁戒备森严到连一只蚂蚁都跑不进来。就算你的神父再厉害，我想也很难来到这里。」

    「你你别把他给瞧扁了」

    艾丝缇感受到以恩的手再度加重力道，不过声音并没有颤抖。而是拼命虚张声势地怒吼。

    「无论戒备再怎么森严，奈特罗德神父他一定会来对，一定会！」

    「或许吧不，他一定回来。我可以预测他的路径。他恐怕是经由地下宫殿从前的拜占庭水路进来。」

    狄特里希说出了这个城市还在名为拜占庭帝国的国家统治之下的古老水路之名。实在是过于古老，就连长生种都不知道的场所。

    「所以，我在那里已经做好欢迎的准备就等他自投罗网。」

    「！」

    望着美貌恶魔的笑意，不屈不挠的少女这回脸上也为之一僵。狄特里希用眼角瞄着冰冷如霜的绝望与恐怖，并无夸耀之色，而是静静地转身。

    「好了，虽然我想看到最后，不过还是得先走一步。很抱歉，我还有重要工作。得在底格里斯公爵与其他帝国贵族察觉之前将它完成。没有目送你们走到终点的时间。」

    在打开地下牢铁门之际，依依不舍留下的句子是不是出于真心？

    年轻人就像喜欢恶作剧的猫一般咕哝，用背影说出道别的句子。

    「祝你好运，艾丝缇我爱你。」

    「你你这可恶的」

    少女最后似乎呐喊了什么，不过夹杂在铁门关上的声音里头，并没传到「操偶师」的耳中。

    Ⅱ

    「早在你们出现的时候，我就该深思熟虑才对。」

    绑在小船前端的光之杖发出化学性反应光，在有如墨色的水面投下了青白色的光芒。亚丝塔洛雪.爱斯兰一边撑着船蒿，一边恨恨地抱怨。

    重重石制拱门的天井加上间距十公尺的巨大圆柱在沿着水路往上的小船头顶落下阴影。耸立于黑暗中的这些景物发出类似鬼火的幽幽青光，简直惊悚到了极点。

    「你这家伙是我记忆当中最不祥的男人一时失查，造成我一辈子的遗憾。」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懂。」

    一旁发出傻呼呼笑声的是比亚丝个子还高的银发年轻人。船蒿划水的声音在这地下空间显得特别喧哗。

    「算了，不要再自责了。责任感强烈不是坏事，不过要当心胃穿孔唷？」

    「我不是在自责！」

    亚丝不自觉地揪着神父的领口摇晃，然后开始吼叫。

    「我是在怪你！」

    「喔喔！是吗？」

    亚伯一脸呆愣地望着龇牙咧嘴的亚丝，终于搞懂了似的击掌。然后用秀逗到不行的表情露出了微笑。

    「既然这样，那你早说不就得了我还以为你心情不好，一直很担心耶？」

    「」

    有种脑浆快要烧起来的感觉。

    亚丝悻悻然地把手从神父胸口拿开。不过去在摇头的时候不慎吸到周围的臭气，忍不住皱起脸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烂了，周遭从刚刚开始就臭得要命。

    「噢，可恶！贵为基辅侯爵、帝国直属监察官的我，为什么得躲在这种又暗又臭的地方？要躲也该找个更好的所在」

    「这个嘛，或许是有。不过四处都是戒备人员，根本没办法靠近。这种时候别太奢求。」

    「好吧，这么说也对不过被你一讲就是觉得火大。」

    亚丝拼命忍住想把一脸得意地加以解说的同行者搁倒的冲动，沿着水路移动船蒿。

    因为皇帝遭到暗杀，星皇宫此时正是戒严的状态。在收容了紧急会合的贵族之后，「大圆顶室」已经彻底封锁。周围的警备是滴水不漏，谁也别想潜进去。

    虽然亚丝对潜入星皇宫采取半放弃的态度，不过这位神父却提示了另外的路线他在「外面」看过和帝都相关的古书，里面有远古地下水道的记载。

    这座「地下宫殿」的存在就连亚丝也不知道。神父嘴里说着「古代拜占庭帝国」、「君士坦丁一世」这些

    搞不懂的字眼，不过都无所谓。既然走到了穷途末路，亚丝决定用溺水者抓住竹竿的心情跟他赌了虽然竹竿终究只是竹竿。

    「对了，神父这条水路真的是通往星皇宫？」

    亚丝不安地对同行的人发出质问。已经整整划了一小时，不过再怎么走都是黑暗的水面，完全见不到类似出口的地方。

    「要是来到这里还迷路，那可就难看了。」

    「嗯，应该没问题虽然没半点根据。」

    「你真是不可靠。」

    基辅侯爵寒着脸将手伸进怀里，取出漾着红色液体的小瓶子。若是亚伯的情报正确，星皇宫应该就要到了。溶血性杆菌在宿主的紧张之下开始活性化，喉咙深处从刚才就感到一阵

    轻微的「干渴」。亚丝正要打开瓶盖手却突然止住了动作。

    「？」

    就在琥珀色眸子望穿黑暗的时候，脖子上的毛发一一跟着竖立。有种被人盯着瞧的感觉。

    「你怎么了，亚丝？突然不说话啊，该不会是想上厕所？」

    「闭嘴，笨蛋。」

    亚丝谨慎地左右张望，用小瓶子丢向多嘴的神父。就在亚伯脸上直接吃了一记，喷着鼻血往后倒的时候，亚丝空出来的手已经来到腰部。事业之中没有敌人的影子。不过翻涌而来

    的杀气确实预告了战斗的开始。

    「神父看来你指的路是对的。」

    「我不是说了。绝对没问题等等，你怎么知道是对的？」

    「因为」

    壮丽的柱子在水面投下魔物般的阴影。基辅侯爵一边瞪视着阴影，一边缓缓拔出腰间的「枪」。

    「我们中了埋伏！」

    黑暗瞬间炸裂开来。

    亚丝把「枪」对准水面，猛然按下按钮。高大数千度的等离子喷洒而出，瞬间蒸发的水面冒出大量白烟。不过让亚伯瞪大眼睛的并不是美女疯狂般的行为。在白雾中，等离子「枪」所刺穿的，是潜伏水底的巨大阴影。

    「这家伙是！？」

    披着军用外套的巨大阴影让亚伯的声音为之一震。这时亚丝喉头已经发出尖锐的叱咤声。

    「小心，神父！我们被包围了！」

    在如爆炸般扩散开来的雾气中，不祥的阴影渐次浮现，包围了小船。数目在二十左右包围的圈子丝毫不乱。

    「糟糕数量太多了！」

    就在亚伯拔出旧式左轮**啧了一声的时候，战斗已经展开。小船像树叶一般摇摆，敌人在墙壁与圆柱之间像猴子似地逼近过来。神父和美女在狭窄的船上抵着背脊，用子弹与「

    枪」加以迎击

    「可恶，这些家伙动作好快！」

    敌影穿过等离子之鞭逐渐接近，亚丝跟着咋舌。因为原本是长生种的尸体，所以动作相当迅速。加上仿佛全体受到同一意志指挥的动作，被迷惑之后就很难锁定目标。

    在子弹与「枪」白白射入黑暗的时候，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不行！神父，我们先撤退！」

    亚丝用「枪」柄勉强弹开发出声响、一闪而过的战斧，然后大叫：

    「这种数目打不赢的改天再来！」

    「那可不行！」

    不过亚丝的提议却被坚决的声音所拒绝神父望着水路的尽头，毅然决然地摇头。

    「我不能抛下他们两个！亚丝，我要直接冲进去。你趁他们在追赶我的时候往外逃拖累了你，实在是很抱歉。」

    「笨蛋！」

    那是当真发火的声音。

    亚丝将白发如鞭般一甩，大步往前一跨。反手弹出的「枪」在虚空中一闪画出圆弧，被防毒面具罩住的头部拉着血丝飞向了虚空。

    「受朋友托付是我的荣幸！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被人拖累好，这里就由我来断后。趁我引开他们的时候，你往星皇宫前进！」

    「可是，这有点」

    「不要再可是了！要是再拖下去，小鬼和艾丝缇一定会有危险加把劲快跑！」

    亚丝不再给他继续争辩的空间，绷起全身的神经。虽然并不认为足以打败这么多的对手，不过却也不想随便一个人死掉。至少得多带一只作伴、多争取一秒钟的时间！

    「基辅侯爵亚丝塔洛雪.爱斯兰我来了！」

    脑神经细胞随着低低的咆哮声变得异常兴奋，同时在船边用力一踢。将「枪」的射程设到最大的那抹身影看起来就像化成一阵飓风

    「亚亚丝！」

    不过进入「加速」的刹那，亚丝耳边却传来亚伯的悲鸣。同时勉强辨识出跃进视野一角的黑影。那是以「加速」状态突击而来的对手。不知何时挥出的战斧刀刃正对着她的颈部画

    出鲜明的弧度

    遭到切断的头部露出锐利的切口，像子弹般猛烈弹起、落向水面，扬起高高的水柱。

    「亚亚丝！！」

    「！？」

    亚丝靠向泪眼神父所伸出的手臂，眨动着眼睛。为什么自己还活着？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丝，你看！」

    回应了亚丝的怀疑的正是亚伯。不，正确说法应该是伫立于他所指方向的红色影子。然后亚丝往那边看，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拜拜巴尔！？」

    在圆柱旁边睥睨战场的，是身穿深红甲胄的壮汉喀土穆男爵拜巴尔。他手上七歧道尖正滴着深红色的血滴。那么刚才救了自己的人就是他？还是站在他身后的成排红兵？

    「禁军兵团！？为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

    「在那里的，看来就是直辖监察官亚丝塔洛雪.爱斯兰。」

    就在这个时候，禁军兵团团长用洪亮的嗓音发话。对着哑然的二人语气平淡地这么说道：

    「大会马上就要开始。尽速前往『大圆顶室』。」

    「可可是为什么？」

    亚丝会有疑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声音的陡然转变同样难以控制。

    根据孟斐斯伯爵所说的，他不就是敌人吗？

    「为什么你要帮助我们，男爵？」

    「」

    不过亚丝的问句并没有得到回答。拜巴尔无言地牵制着敌影。亚丝虽然还想再问，不过却有人从后面扯住她的袖子。

    「动作快，亚丝。他们不是我们的敌人呃、你叫拜巴尔是吧？」

    亚伯一边握着直辖监察官的手，一边迅速对红衣长生种提出质问。

    「我的伙伴在什么地方？短生种女孩人在哪里？」

    「地牢。」

    禁军兵团团长用和刚刚亚丝询问时截然不同的速度快速回答。

    「上去地面之后，从『死者之门』往下走。马上就到。」

    「多谢你的帮忙。」

    亚伯点头，对细心到近乎诡异的应对没什么特殊反应。

    「就这样好了，动作快，亚丝。没时间了。」

    「嗯嗯。」

    跳下船的亚伯，以及半发呆被他拉着的亚丝身影朝着水路深处跑去。另一方面，留在现场的假面士兵齐声转向侵入者。残存的敌人迎着视线，畏怯似地倒退了一步禁军兵团团

    长用「随脊剑」指向他们，简短地下令。

    「歼灭。」

    Ⅲ

    只有今天，「大圆顶室」不允许士民出入。

    在星皇宫中的长生种入场之后，入口便被严密封锁，完全断绝与外界的联系。

    贵族呈扇形围着高阶上的宝座入席，看来和前几天的御前会议没什么不同唯一的例外是扇形核心的绿柱石宝座此刻处于无主状态，正空洞地俯看着与会人士。

    「在此聚集的各位。」

    会议开始，首先要求发言的是大马士革侯爵翡珑.琳恩。黄肤黑发的枢密司轻柔地起身，用细长的眸子环视着诸侯。

    「各位在百忙之中前来聚会，实在不胜感激。我要代表枢密院表达谢意。」

    「抱歉，无谓的客套话可以免了，侯爵。」

    声音从九重圈的外围传了过来。带点焦急似的快速呐喊。

    「我们是为了明白真相，才会聚集在这里『爱儿之岛』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你率先加以说明。」

    「关于这点，目前正在调查。」

    坐在大马士革侯爵隔壁的壮汉加蕯伯爵纳金愁眉苦脸地这么回答。知道昨天为止，枢密司从来不曾听到如此无礼的发言是的，知道昨天为止。

    「接下来要成立查明真相的委员会。委员的选拔方式希望能交由枢密院来负责。委员决定之后会在其中决定调查方式，接下来来再」

    「太麻烦了。」

    低声的发言虽然简短，却如雷霆般响彻了「大圆顶室」。

    琳恩和纳金的视线猛然一僵，朝着坐在旁边的另外一人集中。

    「所罗门，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说太麻烦了。」

    身为次席枢密司、底格里斯公爵的这名男子默默抱着胳臂，冷冷地回答。轮廓深刻的脸庞上面眼皮静静地阖起。

    昨晚在枢密司之间慎重讨论、已然决定的方法遭到否决，想必感到狼狈。在六名枢密司当中，最为年轻的马其顿公爵雷亚德奋力敲打着桌面。

    「嫌我们的决定麻烦！？那你还有什么方法？我们首先该做的难道不是调查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然后对诸侯公开情报！？」

    「我们首先该做的是选出我们的新领导者，马其顿公爵。」

    所罗门的声音几乎可以用沉稳来形容。

    不过声音中的内容却是近乎严苛的现实、严峻到无与伦比。

    「我们的领导者皇帝陛下已经不在了。昨晚被『外面』的人所杀害。对，是被杀的。首先我们得承认这件事。」

    次席枢密司终于睁开眼睛，发言全然不合伦理，不过并没有职责他的声音。严峻的言语及视线让整场像泼了水似的一片寂静。

    「我们该做的是选出新的领导者，然后继承先帝陛下的遗愿难道不是吗？」

    「先帝陛下」？

    初次听到的这个字眼化作复数声音在议场上流动。

    永远不灭的帝国之王对于皇帝，所有人是如此相信。知道昨晚为止。

    不过在幻想轻易就被打碎的此刻，「先帝」这个听不习惯的字眼伴随着物理性的重量压上了肩膀。

    是的，皇帝已死。

    原以为不灭的她并非不死的存在，已经前往记忆与追忆的世界。另一方面，存活下来的我们却得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基于这个理由，不就需要新的盟主？

    「没错我们必须选出新的皇帝！」

    大声呼喝的是坐在比较后面的年轻诸侯。

    声音一开始很小声。不过在浑沌与无秩序所支配的空间，无论集团人数再少，只要保有一定秩序就能无比轻易地取得在场主导权。低语的声音逐渐变得响亮，开始吞没议场

    （时间差不多了。）

    所罗门慎重地计算时间，在心底这么说道。

    在他的同党之中，知道计划全貌的人也只有拉杜。

    其他成员并不知道所罗门和拉杜昨晚做了什么。若是知道了，就算对皇帝的对「外」政策感到不满，想必也会感到恐怖。皇帝的魔力正是这么强烈不过此刻已然并不存在。

    「那么现在该做什么，我想应该很清楚了」

    所罗门带着几乎可以说是忧郁的表情，决定补上最后一招。

    然而绝对不能做得太过。最后的胜利者总是符合众人的意志。摩尔多瓦公爵若是还活着变是强力对手，不过她已经不在人世。除了她之外的枢密司虽然各自都是强力的存在，不过

    在一对一的时候不成对手。换句话说，现在的自己可是所向无敌。所罗门缓缓起身，对着议场扬起壮硕的手臂。

    「我要请问各位。我们该推举哪位来作为下任统治者」

    「慢着，底格里斯公爵！」

    不过所罗门推动历史的激辩却被粗暴地打断。一个充满霸气与锐气的声音从某处传来，用力踢开议场的门扉。站在矩形光影对岸的是身材高挑的女性。

    「敬告在场的诸位！下官是直辖监察官亚丝塔洛雪.爱斯兰！」

    白发美女用近乎凶猛的锐利眼神俯看着议场，宣战似地说道：

    「今天我要举发底格里斯公爵的叛逆行为！」

    「啊呜」

    紊乱的气息带着叫人窒息的血腥味。

    可爱的容颜只要一吸气就会剧烈扭曲，理性和欲望以恩.法透纳的人格和其他某样东西正在眸子深处不停地剧烈争执。

    「杀了我吧，艾丝缇」

    发出的呻吟已经不像恳求，反而近似哀求。以恩用牙齿咬破自己朝着艾丝缇脖颈靠近的嘴唇，红成一片的眼睛望着地面的短剑。

    「我不想吸你的血求求你，艾丝缇在我杀你之前先杀了我！」

    「阁阁下」

    听着「吸血鬼」此一种族的哀求，艾丝缇不知如何回答。

    对于拒绝夺取血液，决定自绝性命的少年，究竟该怎么回答？根本没有答案！

    「艾艾丝缇快点」

    就在艾丝缇犹豫的期间，支配以恩全身的痉挛已经越来越严重。可以发现他的理性正在一分一秒地流失。至于掉在地面的冰冷银光

    以恩口中吐出了热气。

    赤铜色眸子之中的理性光辉已经彻底熄灭，无底的干渴正在卷起漩涡。

    受困于如此严重的「干渴」，一旦给出血液，明显不是失血就可以解决的。失去理性的以恩会不知节制地对这受到诅咒的干渴加以满足，铁定会将艾丝缇的生命彻底吸干。避免的

    方法只有一个就是用身旁的短剑刺穿他的心脏。只有这样，艾丝缇的性命及以恩的灵魂才能有救。

    不过艾丝缇将手轻轻放着以恩的发丝上，脸上浮现的却是慈母般的微笑。

    「没关系，阁下。」

    艾丝缇以便轻抚着毛质细软的猫毛一边扬起下颚，脸上并没有恐惧。白皙的侯咙在紧张之下微微冒汗，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为血而疯狂的少年面前。

    艾丝缇对地上的短剑瞧也不瞧，温柔地在吸血鬼耳边低语：

    「你就吸吧，阁下不过求求你别再哭了。你没有错。不是你的错」

    「啊」

    在那瞬间，以恩眸里闪现的微光，是神在对这可怜的两个生灵展现同情？不，或许是恶魔的恶作剧。总而言之，长生种的「干渴」一旦发作，要让他找回理性就只能指望奇迹。

    「艾丝缇我」

    以恩嘴里喊着少女的名字，脸颊流下了血泪。

    存留理性竟是前所未有的残酷。

    少年只能满眼绝望地看着自己的钩爪刺入少女的肩膀。品尝颤抖的嘴唇碰触白皙侯咙的甜美喜悦。长长的利牙难以克制刺穿柔软肌肤的快感

    血柱随着低哑的叫声喷了出来。

    「阁阁下！？」

    艾丝缇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愕然地瞪大眼睛。

    她的脸溅上了鲜红的血。不过那并不是艾丝缇的血。在她眼前用银制短剑刺向自己大腿的是

    「孟斐斯伯爵！你你在做什么！」

    「谢谢你，艾丝缇」

    剧痛下觉醒的理性赶走了溶血性杆菌的欲望。刺穿自己大腿的以恩笑脸十分坦然。坦然地笑着，拔出银制的凶器。在短短的时间当中用拉着血丝的短剑比向自己的心脏而这短

    短的时间却注入了无限的想法。少年对少女转达最后的想法。

    「可惜我没有灵魂。否则就能常伴你左右最后，我要感谢能与你相遇。」

    少年手上蓄积了关节全都发白的力道。两手重新握好剑柄，以恩用刀刃的尖端正确对准心脏。

    「再会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以恩脸上似乎有一抹微笑。不过在下个瞬间，凶器前端就随着高亢的金属声没入少年胸口。

    「咦？」「咦？」

    以恩脸上的微笑，艾丝缇嘴里的悲鸣都消失了。仿佛见到什么古怪东西似地面面相觑。

    以恩所握的短剑确实深深刺入到刀柄的位置。不过却连一滴血也没渗出来。原来是短剑刀刃被之前飞来的子弹连根折断。

    然后一个不太可靠的声音传来，就在他们面面相觑了片刻之后。

    「呼，看来是赶上了。」

    不知道是从哪里潜进来的，右手握着仍在冒出硝烟的旧式左轮**，左手捧着装有红色液体的玻璃瓶，高挑的身影就站在监牢外面。银发底下的脸孔就像找到迷路小孩的天使般温

    柔地笑着。

    「嗨，你们俩都没事吧？抱歉。路上遭到埋伏来迟了」

    「啊」

    艾丝缇仰望着没人询问，却自己傻呼呼地开始结实的男子脸庞，她忍不住发出欢喜的叫声怎么能忍得住呢！

    「奈特罗德神父神父！」

    Ⅳ

    「身为逆贼的一员你还有什么脸来到这里！」

    对着白发美女大声斥喝的是纳瓦里诺侯爵瓦修玛尔。在枢密司当中是仅次于已故摩尔多瓦公爵密尔卡以及所罗门的高龄，不过老归老，烈性可是丝毫不减。矮小的身子配上不知从

    哪生出来的庞大嗓门，让围观的诸侯们下意识地缩起了脖子。

    「基辅侯爵！你身为朝臣，却和『外面』的短生种串通杀害陛下罪该万死，你可有觉悟？」

    「重要机会来迟，我甘愿受罚。不过纳瓦里诺侯爵，关于叛逆之事我有话要说。」

    「对了，你有奇怪的发言。」

    隔壁的大马士革侯爵制止了仍想继续斥喝的纳瓦里诺侯爵，取得发言权。翡珑.琳恩摇曳着让人联想起黑色绢丝的秀发，眼尾细长的眸子动了一动。

    「『举发底格里斯公爵的叛逆行为』这是什么意思？」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基于直辖监察官的职责，我要举发本日在场的底格里斯公爵所罗门。罪名是叛逆罪。」

    一缕仿佛冬季冷风的声响吹过了全场。

    目睹这场争辩的诸侯全都咽下了一口唾沫。满腹怀疑、面面相觑的，是直到刚才还和所罗门沆瀣一气的人们。眼前这幕是底格里斯公爵所安排的演出一环？还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

    状况？

    「那我问你，基辅侯爵。」

    所罗门一边在心底痛骂警戒过于松懈，让入侵者得以得逞，一边徐徐扬起了视线。

    「你的举发有什么根据？如果不是诬告，应该可以出示证据吧？」

    「我有证人。」

    直辖监察官的回答十分沉着。

    「我要求传唤两名证人，就是收押中的孟斐斯伯爵以及同行的短生种。让他们亲口说出事情的始末以为佐据。如此便可证明我的举发是正确的。」

    亚丝的声音同样没有温度。俯看次席枢密司的琥珀色眸子叫人联想起绝对零度的冰刃不过将它弹回的所罗门视线却更加冰冷。

    「很可惜，基辅侯爵。那是不可能的。」

    帝国最大贵族用颇为可叹实则万分余裕的态度摇头。

    「为什么呢？因为你所提到的两人已经死了我刚刚才收到报告，说在牢里发现他们的尸体。」

    「！？」

    亚丝的脸变得苍白，不过嘴里马上发出咬牙切齿的声音。

    「所罗门，你居然为了封口杀了他们！」

    「封口这两个字不太妥当。」

    所罗门虽然沉着地苦笑，不过心里滚烫的怒气却快要喷泻而出。要是可能，真想用自己的双手掐死她很可惜，自己现在还不是皇帝。在这种地方，为了这种小事招致诸侯怀疑

    并非良策。

    于是高大男子将冷淡的苦笑转为慈父耐心十足的微笑，装出安慰的口吻。

    「他们在牢里互相砍杀。我不知道理由，只是这么听说。还是你要进行验尸？」

    「有意思既然你想验尸，那就让你来验验看。」

    打断所罗门发言的并不是亚丝。一个有点微弱、却带着莫名自信的嗓音，让包含两名当事者在内的所有诸侯全都跟着回头。数百双视线飘向出现在门边的两抹身影。

    「正如你所见，我平安无事，所罗门！」

    人影其中之一矮个子的人影靠在红发女孩肩上咆哮。

    「我已经明白你的一切阴谋！你谋杀我的祖母、杀害陛下，罪证确凿！如果还算帝国贵族，那就赶快认罪束手就擒！」

    少年龇牙咧嘴、毫不容情地加以指责孟斐斯伯爵以恩.法透纳虽然脸上沾了血污，却用年轻狮子挑战老虎般的气势面向议场中央。所罗门直接承受他的视线、低声咋舌。

    「孟斐斯伯爵！？为什么他还活着拉杜那个无能的家伙！」

    这是完全超乎想像的状态。所罗门顾不得嘴角咬破之后滴下的血滴，发出怒吼。

    「该认罪的是你，孟斐斯伯爵不，你这该死的卖国贼！各位还在犹豫什么！快拿下这名逆贼！」

    在所罗门的吆喝声中，几名年轻诸侯跟着站了起来。各自手握剑柄，绷紧全身神经准备进入「加速」状态。

    「你退下，孟斐斯伯爵！」

    另一方面，亚丝迎击似地叉开双腿挡在前面。虽然人数相差甚巨却面无畏色，拔「枪」护住了少年少女。

    除此之外，为了阻止即将陷入血战的状态，贵族们同样拿着武器站起身来。在彼此瞪视、情势一触即发的最强生物之间，涌现了一股仿佛就要迸裂的斗气就在这个刹那。

    〈够了，所罗门。〉

    为沸腾的斗气浇上一盆冷水的，是带着莫名冷淡的重低音。

    〈如此不堪的行为可以休矣你这模样朕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是在场所有人毫无例外，全都听过的声音。

    同时也是再自然不过、在这里原本就会听到的声音。

    不过见到声音的主人，所有人的表情与声带还是在惊愕之中变得僵硬。全场的人尽皆目瞪口呆，肃染无声地仰望着阶梯上方徐徐卷起的纱幕。

    在近乎凝结的沉默之中，终于有人大出剧烈颤抖的声音。

    「皇帝陛下！」

    「怎怎么可能陛下！？您怎么会！？」

    「怎么会平安无事？好像朕不该[平安无事吧，底格里斯公爵？」

    纱幕后方的皇帝似乎苦笑了一会。机械声音里头带着一丝挪揄的波动。

    〈你在「爱儿之岛」想杀害朕的时候，确实有点背脊发凉，不过总算是平安无事。〉

    「杀杀害」

    所罗门铁青着脸摇头，不过很快就用强韧的精神力克服了心里的动摇。回答的声音不疾不徐。

    「陛下，您也对这群狂徒的说法信以为真？居然相信我会试图炸死陛下？」

    〈炸死？〉

    纱幕后方的女子微侧着头，声音之中带着一丝刻意。

    〈朕可没说炸毁摩尔多瓦公爵庙邸的人是你。因为在场的人并不是朕进来吧。〉

    皇帝这么说着，召见阶梯上面另一抹人影的时候，议场所有人一阵哗然。

    出现在那里的是另一位皇帝穿着绿色的皇帝服、披着纱幕，身高、体型都像双胞胎一般相似。

    〈这位是朕的影子。朕不在星皇宫的时候，她就是朕的代理人取下纱幕，让他们瞧瞧你的脸。〉

    听了皇帝的话，另一名皇帝无声点头，俐落地取下帽子、纱幕以及黑色假发。在她原有的柔顺的长长金发底下，露出了娇媚的少女面庞不过诸侯之所以一阵哗然，并不是为了

    赞赏这份美丽。

    「怎怎么可能！那是摩尔多瓦公爵！？」

    这些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愕与诧异的呻吟，眼睛像是目击了死者复活般的瞪得老大。

    其中惊愕到仿佛掷地有声的则是另一方的主角以恩。以恩冒昧地用手指着少女，嘶哑的嗓音几乎难以成句。

    「奶奶奶！？怎么会？怎么会是您？」

    另一方面，少女从阶梯上面俯看着少年，和他十分相似的面庞浮现恶作剧的笑意。

    「好久不见了，以恩噢，你是不是瘦了点？」

    那位外表看起来只有是几岁的少女首席枢密司摩尔多瓦公爵、帝国最大贵族密尔卡.法透纳对整整四个月没见的孙子微笑了一会，戏剧性地作出屈膝的动作。

    「见到睽违已久的祖母，怎么会是那种表情？难道是对我还活着的事感到不满？」

    「啊！？啊，不、不，孙儿绝无此意」

    直到这时以恩的脸才终于回复正常的血色。在促狭的质问之下频频摇头，拖着不方便的脚往后倒退。

    「我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奶奶您平安无事？记得在都邸的时候您已经」

    〈我早就知道，不法之徒会在孟斐斯伯爵归国时展开行动。〉

    皇帝对着首席枢密司把手一挥，再度开口。戴着纱幕，转向凝然而立的次席枢密司的那抹身影有着近乎半神，不可侵犯的意味。

    〈所以朕让摩尔多瓦公爵在内廷担任替身，都邸之中只留下自动人偶后来的事，孟斐斯伯爵也都知情。伯爵虽然辛苦，不过这是为了引出潜伏于帝都的不法之徒。还请见谅

    那么，底格里斯公爵。〉

    皇帝的语气为之一变。声音仍是经过机械器加以变调，几乎不可能窥见她的感受。然而此时却像电流通过似地，确实存在着严厉的情绪。

    〈朕很遗憾。没想到你就是不法之徒的首脑在众多孩子之中，朕原本对你还特别期待。〉

    「我有话想说，陛下」

    面对皇帝的斥责，所罗门沉稳地回答。看他脸色，似乎已经从死者复活的冲击之中恢复。只有语尾带着微微的沙哑。

    「关于刚才的问题，我还在等候回答孟斐斯伯爵诬告我炸死陛下，为什么您单方面采信他的说法？就算孟斐斯伯爵确实与暗杀摩尔多瓦公爵一事无关，那么和我谋反又有什么

    相关？」

    〈朕从来没说过你要炸死朕。〉

    纤细的手指掀起纱幕。皇帝徐徐将它掀起，声音在讽刺之中带着某种深深的的哀怜。

    「不过在『爱儿之岛』你确实曾经想杀朕，所罗门你还记得这张脸吗？」

    纱幕整个卷起的时候，皇帝芙勒蒂卡有此称号的人物素颜让议场内的所有长生种及短生种全都发出了无声的呐喊。

    乱蓬蓬的黑发底下是闪亮的翡翠色眸子、有点尖尖的下巴，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孔。那张白皙的脸孔要称之为「所有长生种之母」实在过于年幼，然而却又带着不可思议的威严

    初次见到自己母亲的容颜，列席的贵族全都鸦雀无声。另一方面，有人却对他们的困惑置之不理，发出不同的声音。

    「塞塞特！？」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是她！？」

    瞪大眼睛、说着这些话的是之前因为不懂语言，只能静观其变的艾丝缇以及被她扶着的以恩。是啊，怎么看都是他们熟悉的人物。在短生种区相遇，又在「爱儿之岛」会面的那位

    不可思议的少女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然后，和这两人同时感到惊愕的还有另外一人。

    「怎怎么可能！你是当时那个」

    底格里斯公爵所罗门的声音剧烈颤抖，让人难以想像是出自于这位高大男子。

    「被『所罗门指环』瞄准的时候，连朕都感到背脊发凉啊，所罗门。」

    另一方面，芙勒蒂卡=塞特的表情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冷静。在点了个头之后，那张脸甚至浮现灿烂的微笑。

    「现在你的阴谋可以说是完全曝光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朕正在听。」

    「有的。」

    虽然脸上仍旧缺乏血色，不过所罗门的声音正在迅速回复张力。高大男子低下了头，用压抑情绪的声音这么问道：

    「刚才陛下是这么说的『原本对你还特别期待』。」

    「是啊。事情发展至此，朕只能说非常遗憾。」

    「遗憾？」

    所罗门并没有听进去。反而好像终于听到真话似的、嘴角欢喜地上扬，发出激烈的声音。

    「遗憾什么？哈！别眼睁睁说瞎话吧，我们伟大的母亲。您对任何人都没有期待在所有贵族之中，没有人得到您的信任！」

    否则谁会扬起叛逆的旗帜？谁会对所爱的母亲挥剑相向？

    是的，一切都是

    「不行！」

    在咆哮的所罗门举起右手的时候，列席者有大半迅速作出了反应。有人伸手取剑、有人为了制止他跳上桌面、还有人进入「加速」状态

    不过在叛逆者中指闪烁的「所罗门指环」击出压缩空气的刹那，对他攻击成功的，只有持「枪」的亚丝。

    「所罗门！」

    怒号的美女所挥下的红色闪光、从高大男子手边得到释放的不可视闪光、等离子沸腾的风声和冰冻压缩空气的呼喊声来回交错

    噗哇！

    就在交错的刹那，所罗门嘴角涌出大量血沫。

    修长的身躯同时弯成弓形，用仰看宝座的角度往后扑倒。心脏在等离子枪的攻击之下遭到蒸发，身躯出现微微的痉挛。这样的伤势，就算是长生种也回天乏术不过叛徒脸上却

    没有痛苦之色。看似凝望虚空的那上眸子，反而浮现带着莫名满足的微笑。

    另一方面，「所罗门指环」射出的压缩空气在顶层宝座刻下深深的爪痕。冻结、粉碎的绿柱石椅子碎到几乎认不出原形

    「陛陛下！？」

    「不要怕朕没事。」

    皇帝回应臣下的关心，脸上豪发无伤。

    就在众人全都倒吸一口气的时候，塞特滑也似地跑下阶梯。难以置信地来到地面，在匍匐于血泊之中的叛逆者身旁屈膝跪下。

    「为什么你没有杀朕，底格里斯公爵？」

    皇帝的口气竟是十分温柔。用母亲抱着婴儿般的柔软姿势将垂死之际，勉强呼吸的叛逆者抱在怀里，温柔地侧着脖子。

    「你是故意没有瞄准的为什么？」

    「我们伟大的母亲啊，哪有孩子不爱母亲的？」

    濒死的长生种似乎露出微微的苦笑。

    他的生命正化作血滴，随着每个音节从身上滴落。然而所罗门却像怕遗漏了什么似地拼命说话。

    「我恨您。跟着您三百年，您的存在仍是叫人难以理解您究竟是从哪里来？要往哪儿去？要将我们带往何处您从来不说」

    话声中断，所罗门才说到这里身体就往后一仰。声音已经接近刺耳的风声，不像生者，更像死者的声音。

    「陛下最后让我问您一件事」

    「尽管问吧。」

    听着摇篮曲般悦耳的声音，男子似乎露出一抹微笑。

    「您是什么人？不，我们是」

    不过张得开开、动作停滞的嘴唇并没有再发出声音。缓缓阖上眼睑的那张脸，就这样冻结在永远的静寂之中。

    另一方面，皇帝一边轻抚着他被血沾染的发丝，一边说出莫名悲伤的答案。

    「要是能够得到答案，那朕就轻松了」

    皇帝将失去生命的肉体缓缓放回地面，仿佛哀悼爱儿之死似地低垂着头

    「好了，各位辛苦了。」

    对衣服沾到的血擦也不擦、直接站起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淘气的笑脸。翡翠色双眸漾着温暖的光辉环视列席群众，最后落在一个陡然僵硬的身影上面。

    「尤其是孟斐斯伯爵，朕对你们的表现给予高度民主评价。你们的表现好到超乎我的想像。这份忠诚与功绩帝国将有重赏好好等着吧。」

    「」

    虽然皇帝的发言值得欣喜，以恩仍是表情僵硬地望着她的微笑。反而是艾丝缇战战兢兢地开口：

    「塞塞特，这个啊、不，陛下，这个」

    「你叫我『塞特』就可以了，艾丝缇。」

    少女愉快地耸了耸形状优美到缺乏真实感的鼻翼，以罗马公用语这么回答。

    「奥古斯都.芙勒蒂卡是我身为皇帝的名字，你不是我的臣子，而是朋友。我的朋友都叫我『塞特』。」

    这么笑着的淘气面孔与声音，确实属于当时的那名少女艾丝缇只能拼命安抚混乱的脑袋。

    「那那么，塞特您真的真的是帝国皇帝？奥古斯都.芙勒蒂卡？」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吧。毕竟这也算是我众多头衔的其中之一啊，不过卖茶的事你要帮我保密。要是被人发现我自己违反自己制定的法律，不就变成负面示范了？」

    芙勒蒂卡不，塞特对着难以搭话的艾丝缇活泼地眨了眨眼。然后好像想到什么重要事情似地变了个表情。

    「对了，艾丝缇。换我问你一个问题好吗？呃应该还有另一名使者跟你一起来吧？人呢？你知不知道他从牢里救你们之后去了哪里？」

    「你是说奈特罗德神父？」

    说到这个，完全把他给忘了。

    艾丝缇还是不懂塞特为什么会知道他，只是轻轻地拍掌。

    「那人一听到我们提起卢克索男爵就脸色大变，不晓得跑到哪去了后来只有我们两个过来。」

    「卢克索男爵是拉杜！？」

    「呃那个卢克索男爵并不是卢克索男爵。」

    真是愚蠢的说明这种说明能不能让人了解实在是个问题，不过艾丝缇还是极尽所能地作出有条有理的解说。

    「说来话长，教廷追缉的组织里头有个名叫洛恩葛林的人，这个人控制了男爵的身体反正看起来是男爵，其实却不是男爵。」

    「洛恩葛林是『骑士团』的人！？」

    「呃呃、是的。这个您知道他吗，陛下？」

    艾丝缇的提问没有得到回答。笑容首度从塞特脸上消失，她正翻动衣角准备前往某处。首席枢密司一见之下连忙说道：

    「陛下！您要起哪里」

    「我要去一个地方！密尔卡，你留在这里负责善后！」

    少女回望臣子，话声带着强烈的紧张，叫人怀疑是不是用一个人。

    「基辅侯爵，『枪』还能用吗？如果可以就跟朕过来。还有艾丝缇，你也过来吧其他人就待在这里不要动。」

    「陛陛下，还有我！」

    发出沙哑声音的不是被点到名的亚丝，塞特俯看着带血的脚往前一步的以恩，摇了摇头。

    「你不行，孟斐斯伯爵你的脚有办法动吗？？还是乖乖待在这里吧。」

    「陛下，您要去什么地方？」

    一边揪着面有怒色的少年领口，一边侧着头的是得到随行指名的亚丝。安抚贵族的混乱乃是优先的事项皇帝非得自行出马的原因何在？

    「我去追拉杜不，是控制拉杜身体的家伙。」

    塞特的回答虽然简短，却是无与伦比的清晰。

    「先追上台，必要的话予以击破。『骑士团』的人，那家伙的手下既然潜进这里目标就只有一个地方！」

    地上的禁军队士尸体有三具另一方面，猎兵的残骸则是八具。还好，就战果而言这数字还不算太差。

    「『境室』是吧原来如此，直接取名。」

    广阔的皇帝居室一片静寂，之前的死斗仿佛不曾存在。放养在广大人造空间里的鸟儿似乎畏于剑戟的声响，此时完全听不到叫声。

    蓝发的年轻人用掌心抚着矗立在眼前的巨大门扉，浅浅地笑着。

    「嗯，品味不错的古董不过里面不知道怎样？」

    拉杜=狄特里希盯着手上的手环以及液晶萤幕的数字自言自语。一边留意时时变换的数字，一边用手掌在没有门把的门扉表面轻轻滑动。

    不用多少时间，唇角就露出了邪恶的笑意。

    听到某处传来类似昆虫叫声的时候，之前动也不动的门扉已经静寂无声地往内开敞。门的另侧是无边的黑暗。完全没有光源，外面的光也完全无法照射近来，百分之百的黑暗。

    不过年轻人并没有犹豫。面无惧色地朝车黑暗踏进一步，皱起了眉头。

    「好暗。」

    在伸手几乎可以触及的浓密黑暗以及似乎听得到鼓动的静寂之中，狄特里希耸了耸肩。终于像要呼吸黑暗似地大力吸了口气。

    「有光。」

    耀眼的光芒随着低语声亮了起来，眼前是和「境室」相比毫不逊色的广泛空间。

    壁面全都布满了惊喜的计数器和仪表板，就连高耸的天花板也不例外，由极细的发光纤维编织而成的壁面闪着闪着微微的光晕。数量足足有千个的萤幕分别显示了复杂的图形与数

    字，前面的键盘全都像是未曾有人摸过似地发出崭新的光辉。

    「终于来到这里啦实在是费尽心思。」

    狄特里希在成群挤数器的中央一把特别巨大的椅子面前站定，手指轻轻叩了一声。

    不过这里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场所？

    这段其间计数器所显示的复杂数字仍是一分一秒地持续在变动着，萤幕上的按键有一大半完全搞不懂它的用途和功能，不过美貌的年轻人却一派轻松地坐上仿佛宝座的那张椅子。

    就像为钢琴眺音一般，在排列复杂的按键上面流畅操作。秀丽的面庞在这之间浮现的，是孩子得到憧憬已久的玩具时那份毫无邪气的好奇心。

    纤细的手指就像弹奏夜曲一般，在键盘上面优美地敲响着节奏，过没多久时间变戛然而止。

    「自我修复机能就是这个。」

    看到计数器上显示的数字，红色的嘴唇跟着上扬。

    「那东西果真还活着虽然是假死状态，不过还没真正死亡。」

    年轻人低语了一会，从怀里取出透明的立方体插入仪表板上的插槽。随着萤幕上的指示开始进行档案复制的手续。手续虽然有点复杂，不过将庞大的复制档案传送到立方体却只花

    了短短几秒钟。年轻人将退出的立方体拔除，首次发出满足的叹息这样就完成了「骑士团」所交付的任务。

    为了这样短短的手续，从迦太基以来花了好几个月时间对强硬派提供协助，还以所罗门走狗的身份做些杂事。虽然米兰公爵暗杀计划以及强硬派武装政变这些附带产物还挺有趣，

    不过最原始的目的却是这个。

    怀着终于摆脱麻烦事的那份喜悦，年轻人在键盘前面站起身子。不，是正想站起身子，不过动作却猛然停住。仿佛想到什么似地，眯起的眼睛深处开始闪动恶作剧的光辉。

    「难得来到这里，就稍微玩一下吧！」

    年轻人将戴手套的双手互搓一下，重新坐回椅子。

    反正议场那边所罗门正为了宝座而和对手展开丑陋的争斗。在皇帝及摩尔多瓦亡故的此刻，帝国很快便会陷入没有秩序的分裂状态。到时教廷那些号称人类守护者的丑角一定

    会来挑衅。然后接下来就是

    狄特里希忍住笑意，想着令人雀跃的威力蓝图，再度把手放上了键盘。视线锁定在复杂闪烁的画面上头，这或是用比刚才还快的速度移动手指。复杂档案已经到手。原始档案就不

    需要了。虽然所罗门和枢密司应该不会使用这个，不过不确定要素最好还是事先排除

    手指突然止住动作，是在正准备放出破坏程式（病毒）的瞬间。年轻人像曲子中断的钢琴家一般伸直背脊，盯着键盘沉默了一会

    「果然出现了」

    当美丽的容貌转往身后，周早的猎兵已经站了起来。那是手上提着战斧的活死人不过狄特里厮所指的并不是这些忠实的部下。

    在他们对面有个身穿士民服、静静伫立的身影。

    在让人联想到王冠的美丽银发底下，蓝色眸子正闪动着冰冷的光辉，手上的枪口像肉食兽的利牙一般朝着年轻人瞄准看来是突破了地下宫殿的陷阱。

    「能够平安抵达真是太好了，神父看来艾丝缇应该没事吧？」

    被枪口瞄准的狄特里希脸上并没有畏惧之色。

    反而用遇到老友似的安稳口气叫出他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亚伯.奈特罗德神父不，吸血鬼猎人02。」

    Ⅵ

    「狄特里希，请你从那里离开」

    亚伯的声音虽然沉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

    「那不是你们应该碰的东西。请你从那边离开。」

    「『你们』？」

    不过狄特里希反问的表情却毫无惧色。反而像把对方当傻瓜似地发出冷笑。

    「你的说法好象自己很特别啊，神父？还是这东西真有那么重要？」

    「够了，快点离开！」

    神父口中发出严厉的斥喝，平日傻呼呼的脸孔也像变了个人一般绷得死紧。

    「那东西碰不得只会引发灾难。」

    「只会引发灾难？可是你们不是曾经用过？」

    挪揄的口气还是没变。不，狄特里希还刻意将手指放上键盘，一脸可惜地摇头。

    「我可是知道的唷。你不，正确说法是你们，曾经用它来做过什么事噢，我并不是字责备你。还有猛然一看，这东西的封印似乎还没解除。要是你肯放了我，今天我就先失

    陪啰？」

    「那可不行。」

    神父手中响起开保险的声音。瞄准年轻人的准星动也不动，用冷硬的口气下令。

    「你口袋里的重新启动档案先把它留下再走。」

    「没想到你眼睛还挺利的。」

    就像小孩子恶作剧被人逮到似的，狄特里希吐了吐舌头。从来不曾带有任何罪恶感的证据便是耸了耸肩，说出忝不知耻的发言。

    「不过呢，神父。越是叫我『不要碰』，我就越是想碰。噢，再补充一点我最痛恨被人命令。」

    「！」

    就在亚伯眯起眼睛的时候，猎兵已经朝着地面一踢，用完全一致的呼吸散开成半圆形。在「加速」状态中劈出的四把战斧从四个方向往神父身上招呼。速度与密度就像形成了一片

    刀墙。神父避无可避。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四十%限定启动承认。〕

    在那不祥的声音轰然炸开的时候，袭来的刀墙碎裂成一阵黑色的风。

    两端带刃的诡异大镰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奇怪武器快速旋转，劈落了猎兵突击而来的镇斧。硕大身躯在压倒性的气势之下迅速弹飞，战斧断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地上所流的血，只有杀人者的血才能加以救赎』」

    在喷涌而上的血风之中，跃入黑暗的身影念着圣经上的句子。在飘拂不定、仿佛自己有着生命的银发底下，红色的双瞳闪着悲哀的光芒。

    「愿主赐福你阿门！」

    那个速度就连长生种也无法匹敌。

    就在亚伯往上跳跃、挥舞异形刀刃的瞬间，四颗被割断的头颅画着红色抛物线飞了起来不过这时就连亚伯自己也不得不往上跳。

    黑衣不祥地一闪、往上跳跃的时候，衣角掠过蓝白色的火焰。拉杜=狄特里希用猎兵所赢得的短暂时间「加速」，火弹在空中不断分裂，在极短的时间差中发出响声。大镰刀像风扯

    一般回转着，将陆续袭来的火弹劈开、弹落、粉碎。

    「这种东西威胁不了我！」

    亚伯一边将化作弊火轮的大镰刀挥舞在身前一边呐喊。

    对着撤下烟雾弹之后迅速逃跑的火焰魔人急起直追。速度胜过进入「加速」状态的长生种。跳跃了接近十公尺的距离，在疾走于墙面的狄特里希面前无声无息地降落。

    「快投降！不然的话」

    虽然看到大镰刀向下挥落，蓝发年轻人还是没有停下疾走的脚步。仿佛亚伯并不存在似地往前直冲。

    「很遗憾！」

    漆黑的刀刃随着悲伤的声音一起回转，正确击中了拉杜=狄特里希的心脏。斩击切断胸骨直达背脊，修长的身躯猛然弹起。拉杜的身躯几乎被切成两半，发出叫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猛

    撞上地面，然后继续往旁边滚，知道撞上墙壁之后才停住动作。

    「罪恶是永远的。不过还是要为死者祈祷」

    亚伯口中首度发出了叹息。

    俯看地面无数尸体的表情虽然阴暗、僵硬，不过现在并没有时间感伤。亚伯带着阴沉的表情走向再度死亡的卢克索男爵，在他身旁屈膝跪下。虽然几乎不曾见过生前的他，不过有

    以恩提到过。就算是个背叛朋友的男人，罪孽有深刻到死后身躯还得遭到亵渎的程度吗？

    「请安息吧。男爵。」

    亚伯怀着对死者的敬意划下十字。然后猛然想到，拿起从遗体口袋露出一角的透明立方体。

    那个东西的重新启动档案「骑士团」究竟想拿它来做什么？在遥远的过去由她舍命划下的封印此时依然存在。只要封印还在，这种档案便是无用的废物

    〈噢，神父，你可别抢别人的东西。〉

    就在这个时候，一抹带着挪揄的笑意传进亚伯耳中。

    同时有股超乎想像的力道抓住了他所拿起的记忆盒。

    「什么！？」

    亚伯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盯着夺取记忆盒的那个人。

    「怎怎么可能！为什么那具身体还能动！？」

    〈唉唉，你还真狠心哪，神父。〉

    用带着嗤笑的声音回答的是死者发青的双唇。

    拉杜.巴旺。

    刚刚才迎接第二度死亡的长生种身躯在血泊之中撑起上半身。那具身躯裂开了深红色的大嘴。大镰刀的一闪确实劈开了拉杜胸口。那记斩击绝对粉碎了心脏、直达背脊。受到这样

    的损伤，就连尸体也会死亡然而事实却是蓝发年轻人一脸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

    〈这个「拉杜.巴旺」有特殊机关〉

    被切成两半的本人一边将黝黑的伤口中垂落的内脏压回体内，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在嘴唇呈半月形上扬的时候，伤口已经消失于无形。

    〈虽然耐久力、战斗力都和那边的猎兵没得比不过你看，还有这种有趣的机关。〉

    「！」

    亚伯的脸突然变得苍白。

    拉杜滴在地面的血那片深红色水洼突然间烧了起来。

    「吸血鬼猎人」承受着高达数千度的活体汽油弹的高热，嘴唇发出了哀鸣。然后逊色倒退，想和火焰拉开距离。这时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

    火焰像生物一般晃动，朝着神父突击。要不是反射性地一边挥着大镰刀一边跳跃，亚伯想必已经化成了一团火球。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神父勉强逃离火焰，嘴里发出沙哑的呻吟声。

    就如自勉上的意义，火焰直立了起来。以微笑的拉杜=狄特里希身躯为中心，约有十具化作人形的炎块正在晃动那抹身影就像传说中的火焰巨人。

    〈火焰魔人通常只能由手掌分泌腺分泌凝固汽油。不过我让这个「拉杜.巴旺」全身血液都有着火的能力。只要利用「丝线」，在着火之后还能某种程度地根据我的意志加以操控。

    〉

    火焰人就像附和着挪揄的话声一般移动着。将壁面上的亚伯呈扇状包围，瞬间缩短了距离。

    〈可惜因为「丝线」不耐高温，所以活动时间有限不过要让你化作黑炭，已经绰绰有余。〉

    「！」

    亚伯朝着逼近的火焰人大力挥动镰刀。冲击的力道卷起狂风，人形逐渐崩毁。不过在下个瞬间却又恢复形态，像要抓住神父似地追了过来。就算再度回动大镰刀也不可鞥能挡住所

    有攻击。火焰化成反

    卷的旋涡，终于抓住「吸血鬼猎人」

    「神父！」「神父！」

    就在这个时候，凌厉的狂风、红色的闪光以及飞来的无数子弹砍断了蓝色火焰。

    「盖.保格之枪」画出电光般的轨道，劈开正要吞没亚伯的火焰。另一方面，炸开的散弹飞向伫立于火焰后方的火焰魔人脚边，在地面击出可怕的破洞。

    「你没事吧，神父从那个人身边离开，狄特里希！」

    「艾丝缇，小心！这家伙不是等闲使辈！」

    红发少女发出威吓的叫声拉开弹匣，将散弹枪准星重新对准蓝发的长生种。另一方面，谨慎队她发出警告的则是白发美女虽然面对两名新的敌人，狄特里希脸上依然没有惧色。

    〈来得正好看来可以让你认真的诱饵来了。亚伯.奈特罗德。〉

    就在仿佛孩子发现新玩具一般嘴角上扬的时候，手上已经点燃了火焰。另一方面，周遭的火焰这回则变形成类似蛇或枪的细长形状。

    〈那么就从基辅侯爵开始吧？让我来试试，眼看心爱的女人们变成焦炭，看你还能不能装绅士？〉

    「住住手！」

    亚伯用近乎哀号的声音大喊，眼前的空气开始起伏。

    成群火蛇宛如见到活祭品一般直盯着她，身躯像邪龙似地起伏，朝着举「枪」的亚丝昂起蛇头。

    「亚亚丝！」

    就在亚伯发出悲鸣的时候，火舌已经从四方袭向基辅侯爵，彼此在空中拉开距离，用间隔一拍的速度跃身而起。就算是长生种，也没办法避开用这种速度追击而来的火焰。

    「这这是什么！？」

    虽然亚丝在狼狈之中挥枪击落了数尾火蛇，不过还是无法挡住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一匹火蛇绕过红盾，从白发美女的背后咬住了她。

    「！」

    背上被咬的瞬间，亚丝的身体拱成了弓形。嘴巴用悲鸣的形状吐气的时候，身体已经随着肉质烧焦的臭味弹了出去撞上地面。

    「基基辅侯爵！」

    虽然艾丝缇跑了过来，拼命想要灭火，女侯爵的身体还是只有微微的痉挛，没有其他反应。就在这个时候，恢复原形的火蛇已经找到新的活祭品，再度展开攻击姿势。

    「艾艾丝缇，不行！」

    火蛇在朝着亚丝背上拼命灭火的修女头顶昂起蛇头。艾丝缇往头顶一看，见到的是宛如恶魔一般、朝着新的活祭品包围而来的成群火焰。少女看着火焰，发出无从逃躲的无声悲鸣

    就在这个时候，亚薄的脸在悲痛却十分决绝的申请中跟着扭曲。

    「没办法了！」

    神父用坚决的视线瞪视拥有生命的火焰，下定决心似地蠕动嘴唇。念起咒语，呼唤潜伏于他体内的不祥存在。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八十%〕

    然而不祥的咒语终究没有完成。

    「！？」

    亚伯的膝盖在短促的哀号声中整个垮了下来。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般瘫坐在地，痛苦地揪着心脏。那双仿佛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事一般瞪大的眸子，已经回复冬季湖面的蓝色。

    「糟糟糕『吸血鬼猎人！？』」

    神父用失去不祥红光的眼睛望着自己的身躯。手中的大镰刀就像见到阳光的冰雕开始融化，竖立的银发无力地垂垮下来。

    是的，眼前的人并不是「吸血鬼猎人」只是一个名叫亚伯.奈特罗德的年轻人。

    〈好惨哪，神父。〉

    狄特里希望着痛苦喘息的亚伯，嘴唇发出了嘲笑。或许是为了延长神父的痛苦，火蛇全都围在艾丝缇身旁定住不动。恶魔的半边脸映着火焰，嘲弄虚弱瘫倒的魔物。

    〈「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你们的力量来源正是吸血鬼的血液。溶血性杆菌吞食人类的红血球，你们「吸血鬼猎人」则捕食溶血性杆菌。可是重要的溶血性杆菌也就

    是吸血鬼的血液你却不肯摄取。不，你甚至还厌恶它在这种状况之下，他们不可能顺利行动。〉

    「为为什么？」

    神父虚弱地举起手臂掩住脸部，不让蓝白色的火焰靠近，声音细到快听不见。

    「这种事为什么你会」

    〈为什么我会知道？你别瞧不起我。我知道的可多着呢譬如，你也是「世界公敌」。〉

    狄特里希用舌尖舔着咧成新月形的嘴唇，再度嗤笑了一声。用打心底开心的表情望着脸部惊愕的神父，手上浮现特大号的火球。

    〈这样也算吸血鬼猎人？真是没用我是很想瞧得起你，不过看来你并不领情。〉

    亚伯已经失去血色，连想要自己起身都有困难。狄特里希睥睨着无力瘫坐的对手，掌上浮现新的火球。

    〈在这里把你干掉有人会生气，不过无所谓再会了，亚伯.奈特罗德。〉

    狄特里希在嘲弄声中射出足足有人头大小的汽油弹。汽油弹呼啸而来的目标则是痛苦嘶喘的亚伯头颅。就在蓝白色光芒快要化作黑炭的时候

    「该住手了吧，骑士团的小鬼？」

    响起的是在清澈中带点嘲讽的声音。射程瞄准亚伯的火球同时在空中爆开。仿佛撞到无形的墙壁一般在空中的某个点碎裂，化成细碎的火灰撒落地面。

    狄特里希见到这一幕，表情首度在不愉快之中变得扭曲。用恶毒的视线回头一看，眼前不知何时已经伫立了新的人影。

    〈你是谁？〉

    「我？我只是个路过的美少女。」

    绿色长衣翻飞、个子娇小的少女微笑着这么说道。

    然而黑发底下的那双眸子却发出冰冷的光芒。像白煮蛋一般白皙的面庞露出如陶器人偶般坚硬，却又如年幼少女般恶作剧的表情。

    目击到那张脸，表情变得僵硬的还有另外一人。

    「塞塞特！？」

    「嗨，好久不见了，亚伯你还好吗？」

    在对着无力呻吟的亚伯柔声招呼的一瞬，芙勒蒂卡=塞特的眸子亮起柔和的光辉。不过在下一个瞬间，就转为冰冷的斗气望向火焰魔人。

    「好啦，『骑士团』的小鬼你在我的城里恶搞，我已经觉得火大了。」

    〈「我的城」？所以你是皇帝？真人类帝国皇帝芙勒蒂卡？〉

    狄特里希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紧张。那是之前在化为吸血鬼猎人的亚伯面前所看不到的。

    〈哎呀看来我和所罗门都被耍了。从一开始就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所以摩尔多瓦公爵其实也没死啰？〉

    听着狄特里希闲聊似的问句，少女皇帝也用满不在乎的表情笑着回答。

    「我喜欢聪明的孩子不过游戏时间到此为止。接下来看是要乖乖夹着尾巴逃回那家伙那边，还是留在这里任我处置，你自个儿选一个。」

    这时火蛇已经在她周遭威吓似地不断缩短距离。狄特里希映着蓝白色光芒的眸子邪恶地眯了起来，发出满是恶意的声音。

    〈真受不了，今天是灾难日。接连遇到两头怪物，实在是有够倒楣不过我最痛恨被人命令。〉

    仿佛回应主人的声音，火蛇一口气开始动作。这回则是毫无间隙地围住少女的四周，随着绝妙的时间差开始袭击。

    「塞塞特！」

    那个时机与速度，让艾丝缇除了无力呐喊之外完全没办法反应。蓝色火焰朝着少女皇帝袭来，眼看就要将她的肉体加以蒸发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3」四十%限定启动承认。〕

    在低低的呼声震响空气的瞬间，正要包围少女的火焰一齐移转了方向。

    〈！？〉

    狄特里希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眼里映现的是仿佛撞到无形墙壁，在空中遭到拦阻的火焰，以及中心位置所亮起的两束不祥红色光点。直到发现压制了火焰的晶亮、闪烁光辉竟是塞

    特的目光

    「你叫狄特里希吧？你赢不了我的。」

    空气随着短促的低语开始咆哮。

    一阵不知起于何处的惊人风暴逆转了火焰，朝着主人狄特里希逆流而来。

    〈！？〉

    在下个瞬间，火焰已经席卷了拉杜=狄特里希的身躯。如果不是在迦太基晒到阳光、全身换成耐热加工过的人造皮肤，现在恐怕早已化成了黑炭。不过岔开双腿拼命忍耐、全身包覆

    着火焰的那个模样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野兽一般凄惨。

    〈原来如此，了不起。不过优柔寡断的地方跟某人很像。〉

    狄特里希从焦到几乎无法分辨原形的嘴唇露出利牙，装出凶暴的笑意。

    千辛万苦才拿到的记忆盒在这场火焰之中失去了。同时需要勉强回收这具「人偶」的理由也消失了。既然要在这里作废

    〈至少也要夺取皇帝陛下的性命否则就我一个人损失人偶也很讨厌。〉

    在这么放话的时候，拉杜=狄特里希的身躯已经进入「加速」状态。而且还是完全没有底限，让神经系统异常兴奋到远远超乎平常的「加速」。对难耐摩擦、少见烧焦掉落的肌肉置

    之不理，朝着红眼伫邻的少女一跃而下

    「优柔寡断？别把我跟某人混为一谈我可没他那么心软。」

    狄特里希化作垂死之风逼近。就在这个时候，塞特已经露出微笑，双臂发出响声撕裂开来。

    眼前闪亮的是浓浓的黑色光辉。乍看之下类似石油的物体滴到塞特手中，迅速硬化成金属状。就在皇帝振臂一挥的时候，两手已经分别握住一把长长的音叉。

    「我已经警告过你，叫你『逃走』了，『操偶师』。」

    刹那之间，突击而来的狄特里希身躯，就像撞到无形的墙壁一般反弹回去。

    〈！？〉

    是刚刚逆转火焰的那道障壁！？

    虽然撞到了墙壁，狄特里希还是像猫一般屈着身子吸收冲击。就在准备重新站起的时候却像断线的傀儡般直接瘫倒在地。

    〈什么！？〉

    伤势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拉杜=狄特里希迅速望着几乎失去反应的双脚，眼睛瞪得大大的。

    膝盖以下已经变成了白色。不，不只是变色而已。皮肤、肉、骨正在化成灰烬逐渐剥落！

    〈这是怎么挥事！？〉

    不，诡异的崩毁并不局限在脚部。

    只要是眼睛慌忙扫过的部分，不，就连眼睛也是一样，全都冒出了白烟。明明没有火苗，全身却正在蒸发。

    〈身体烧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狄特里希惊愕呻吟，给予回答的是位在正前方的皇帝。

    「那是高能量焦点式超音波音炎。」

    手上的两把音叉持续发出人类所无法察觉的细微而高速的振动。

    「将波长一致的强力超音波光束收束在任何一点，仅烧灼狙击部位。雷射会烧灼通过部位，这道超音波光束在收束点之前，却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不过只要我有意」

    就在皇帝的眸子燃起杀气的瞬间，蓝发的死人拱起了身子。

    就像出现在圣经中的罗得妻子不听神的忠告，回顾颓毁所多玛城的愚蠢女人一样，那具身体正在逐渐变成纯白的盐柱。

    〈！？〉

    「你听好了，『操偶师』。今天就先放你一马。不过」

    已死的火焰魔人躯体正在迅速开始崩坏。塞特朝着那张惊愕扭曲的脸送上一瞥，声音带着霜雪般的寒气。

    「下回再让我碰到，我绝不会饶过你。所以你就从现在开始拼命的逃吧逃、逃、尽量的逃。而我会追到天涯海角，逮捕你们、折磨你们。拉杜、所罗门、以恩你对我的孩

    子们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我一定有仇必报！」

    就在美丽的嘴唇作出不祥宣告的瞬间，拉杜=狄特里希的身躯，已经化为一缕四散的白烟。

    「神父！」

    就在盐柱崩塌之后，红发修女已经跑到亚伯身边。抓着灼伤严重、卧倒在地的修长身躯拼命摇晃。

    「神父！神父！神父！你醒醒啊！」

    「噢艾丝缇」

    亚伯露出虚弱的微笑，将手轻轻放在艾丝缇被煤沾污的脸上。肌肤微凉的感触十分舒适。

    「我没事。倒是你，没受伤吧？」

    「是是啊」

    艾丝缇近乎机械性地点头。不安地皱起眉头，用手徐徐探向亚伯的灼伤。

    「好严重的灼伤神父，我马上帮你处理」

    「他不要紧，艾丝缇。」

    修女担心亚伯的话声被一个更加清亮的声音给打断。抬眼一看，身着皇帝服的少女正闪动着翡翠眸子俯看两人。

    「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稍微离开一会？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可可是」

    艾丝缇脸上浮现微微的警戒。张开小小的身子，想在皇帝带着强硬光芒的视线之中保护亚伯。不过受到保护的亚伯，反而对修女沉稳地摇头。

    「没关系，艾丝缇你去看看亚丝。我想那种程度的伤应该不要紧，不过还是确认一下。」

    「我知道了。」

    在连连催促之下，艾丝缇磨磨蹭蹭地从亚伯身边离开。不过还是像后脑勺被人揪住似地频频回头，朝着倒卧在地的亚丝跑去。

    塞特目送着她笑道：

    「她是个好孩子。」

    意味深长地落在亚伯脸上的视线，已经完全找不到刚才那股杀气。

    「是不是和她有点像？不，并不是脸，而是那种毅力十足的性格」

    「塞特，果真是你。」

    另一方面，亚伯打断少女玩笑话的声音虽然沉稳，却带着某种强硬。

    「『统治长生种八百年的皇帝』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到别人。」

    「明明知道却还特地跑来这里，是因为好久不见、很想念我的脸？」

    苦笑首度从塞特的脸上消失。她在受伤的年轻人身边跪了下来，带着无可奈何却又十分挂心的眼神，用手指轻轻碰触他的面颊。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你还是用很痛苦的方式在过活。连我看了都觉得心痛。」

    「」

    另一方面，亚伯似乎微微苦笑，不过却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起身子，痛苦地扭曲着脸。

    皇帝温柔地伸手搀扶着他，用满是怀念之情的白皙面庞呼喊年轻人的名字。

    「有九百年了，亚伯哥哥。」

    终章:使者回归

    我们彼此离别以后，愿耶和华在你我中间监察。

    （创世纪第三十一章第四十九节）

    「其实对所罗门那群人也就是强硬派的动静，我们从很早之前就开始留意。只是始终逮不到他们的狐狸尾巴所以决定由我们自己来设陷阱。」

    少女长到几乎等身的金发绑成了马尾，郑重地双手握着眼前的杯子，用满是幸福的笑脸喝着她最爱的可可。

    外表看来几乎和以恩同龄。看着她那天真烂漫的表情，谁会知道她居然是真人类帝国首席枢密司贵族中的贵族、诸侯中的诸侯，摩尔多瓦公爵密尔卡.法透纳。不，就算知道了

    恐怕也难以置信。

    「他们要展开行动，想必是配合你回国的时间。所以我们也在帝国守株待兔，等候你们回国后来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啊，奶奶！难道你把我这个孙子拿来当诱饵！？就在频频跟着点头之际，以恩猛然回神。然后瞪着端坐在可以看海的窗边沙发上的祖母出声抗议。」

    「我会涉入完全都是被您设计！？从一开始就想好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好孙儿，你怎么变得这么笨啊哎呀，以恩？难道你这孙子对我有什么不满？」

    其实并没有责备的语气。看起来反而像是密尔卡从容地询问意见。然而以恩的脸却明显地发白。

    「不不满！？不不，怎么可能孙儿绝无不满」

    「哎呀，真可惜。要是你敢抱不平，我就要来好好的欺负你。」

    密尔卡十分可惜地望着低下头来、冷汗直冒的孙子，嘟起了嘴唇。那个模样不像是密谈中的帝国最大诸侯，反而像是坏心的姊姊正在欺侮老实的弟弟。

    有人正从房间一隅，眺望着祖孙之间的温暖交流。

    「公爵阁下的意思是说，这样还算『没有欺负』孟斐斯伯爵？」

    「是的。要是密尔卡大人来真的，那就不只这样了。」

    低声交谈的是今天被叫到公邸，列为同席的亚丝及拜巴尔。

    「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前，好好整整孟斐斯伯爵」终于从这道邪恶命令脱身的黑脸大汉，用他原有的温厚的口吻补足自己的意见。

    「对密尔卡大人而言，那只是爱的表现。禁军队士虽然以勇猛出名，说到被派到首席枢密司身边还是怕得要死。你如果要和她争论，最好事先有点觉悟，卑职可是」

    「拜巴尔。」

    带着讽刺的少女嗓音让拜巴尔的脸为之一僵。禁军兵团团长战战兢兢地回头一望，眼前是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的密尔卡。密尔卡对着比收到死刑宣告还要恐惧的那张脸露出了微

    笑。

    「这次你和禁军兵团的任务非常成功。陛下也十分高兴。」

    「卑卑职深感荣幸！」

    黝黑的大汉像是脖子被人用刀抵着一般全身僵硬，额头冒出了冷汗。密尔卡伸懒腰似地仰望着那张脸说道：

    「别这么客气，你的任务当然是令人满意。为了报答你的功劳，今后我会禀告皇上，不再派遣禁军兵团到我这里。既然人家那么讨厌我，我也觉得可怜。不过」

    密尔卡带着意味深长的视线将手放到唇边，撒娇地说道：

    「今后一切就交由你来负责。这样每天都能见到我们哎呀，看你这么高兴，我也觉得开心。」

    首席枢密司在禁军兵团团长面无人色的脸上一拍，用银铃般的声音笑了。看和重臣们的模样，剩下的两人以恩及亚丝面面相觑地叹气。

    「呃不好意思，行李都收好了。」

    艾丝缇穿着整洁的士民服，背起放有随身物品的袋子，对着四人点头行礼。

    「多谢照顾。我差不多该走了。」

    「你你要走了，艾丝缇？」

    以恩无视祖母意味深长的视线，椅子一踢站了起来。载着艾丝缇及另外一人离开帝都的船确实是在日落时刻出发。

    「还有一点时间。可以再稍等一会啊？」

    「可是奈特罗德神父在船那边等我我想早点过去。」

    艾丝缇将茶红色发丝一甩，露出温和的微笑。除却肩上所绑的全新绷带，星皇宫中的骚动已经完全不留痕迹。经过一个礼拜的休养，短生种少女已经彻底康复。

    「谢谢你长时间的照顾，阁下。」

    「嗯、嗯」

    听着有点见外的道谢之词，以恩别扭地点头。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从一个礼拜之前不，是更早之前就知道会有这一刻所以整个礼拜一直想像这一刻，还准备了许多漂亮的场面话。不过到了重要时刻，准备好的离别

    话却说不出口。

    「这这个，艾丝缇」

    「嗯？」

    艾丝缇不可思议地回望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的以恩。窗外桥栈的对面，帆船已经扬起了帆在波中荡漾。站在船舷仰望南边天空的是高个子的银发男子。男子的身形映着永

    恒黄昏的光辉，在甲板上留下了黑影。

    「那我走了。」

    艾丝缇对着终究还是说不出话，只能呆站在那里的少年露出有点寂寞的笑意。

    「啊啊」

    艾丝缇直接转身，然后开始往前走。右肩看起来有点下垂，是因为护着以恩所受的伤还没完全治愈。

    以恩朝着她的背影伸出的手就停在半路。像是抓住空气、又像被无形的墙壁给挡住似地无法移动。

    是的。就算在这里说了什么，有过怎样的对话，终究还是梦幻泡影。

    长生种及短生种这两个种族间有绝对性的差异。更别说自己是帝国贵族、她还是身为仇敌的教廷修女。要想跨越这曾障碍是绝对不可能。最好还是这样默默分离

    「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好还是把它说出来，孟斐斯伯爵。」

    一双纤细的手搭在目送着少女远去的以恩肩上。抬眼一看，冰冷的美貌及琥珀色的眸子正从白发底下俯看着自己。

    「她们老得很快。会老会死谁也不敢保证能不能再见。」

    「可是」

    以恩用饮下毒素般的脸摇头。那就更不晓得该跟她说些什么？既然无法相见，要对那位少女说些什么

    「直接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吧，伯爵。」

    还是不太亲切，口气甚至有点冷淡。不过这时亚丝塔洛雪.爱斯兰的眼睛就像姊姊看着弟弟一样，温柔地映着少年的面庞。

    「想说什么，就该说出口不是吗？」

    「」

    少年的脸猛然抬起。望着定定俯看自己的琥珀色眸子，不再犹豫地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房间。

    他要追的那抹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另一边。现在正要打开玄关的门走到外面。

    「艾丝缇！」

    以恩对着正要踏向金黄色矩形已然开枪的门扉另一边的娇小身影奋力说道：

    「我们会再见面的，艾丝缇总有一天！一定会！」

    茶红色发丝底下的白皙面庞回头一望，露出了微笑。

    「这里的空气真是清新」

    和永恒黄昏有约的天空，闪着血色与金黄色的光辉。

    天上挂着「双月」在南方天空固定不动的它们，就像俯视地面的邪神眼睛，让仰望的人心中全都泛起了波澜。

    不过此刻仰望着异形之星的男子却面无惧色。漾着冬季湖面色泽的眸子反而闪动怀念的光辉。

    「我说亚伯你要不要留在这里？」

    另一方面，坐在船缘的娇小少女对年轻人宛若独白的低语作出回应。乱蓬蓬的黑发在海风中翻飞。

    「哥哥你要是留在这里，我做什么都容易得多。像这回的事，一个人总觉得不安就像从前一样，我们兄妹俩好好相处吧？这里有很多同伴。大家相处得都很和睦唷？」

    塞特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反而洋溢着近似笨拙的真挚鼓励不过男子像是抗拒一切救赎似的，表情丝毫没变。

    「我是个罪人」

    亚伯像是见到了自身的罪愆一般将视线朝向天空，拒绝少女的关怀。

    「我没有那个资格。」

    「事情都已经过了多少年了，亚伯！」

    少女的声音里头带着焦急。小小的手在船缘一拍，摇着头呐喊：

    「九百年都九百年了！够了。你已经彻底赎罪，她一定会原谅你的。没有人会责怪你！」

    「但是我无法原谅自己。」

    海面映照着天空的月光，像金黄色镜面般闪烁着。然而亚伯俯看着海面的眸子却像聚集了全世界的黑暗一般黯淡。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原谅我，全世界的人都向我伸出双手我还是无法原谅自己绝对不会。」

    那是自行婉拒了所有救赎男子的双眼。塞特望着他的侧脸发出深深的叹息。嘴唇还想说些什么似地掀动着不过过没多久就垂下了肩膀。

    「受不了，你这顽固的家伙」

    就在又像无可奈何、又像要让自己死心一般摇头的时候，那张脸已经发光似地寻回了活力。塞特从船缘站了起来，半是说给自己听似地用力点头。

    「算了，这样也好。哥哥人在那边，对我来讲十分方便我不会勉强阻止。」

    听到奇妙的答案，亚伯扬起头来。首度回望少女的脸，用带点疑惑的口气问道：

    「为什么我人在那边，对你来说十分方便，塞特？」

    「」

    塞特用十分严肃的视线回望那双诧异的眸子，再度开口的时候，脸上换上了宛若其他人的阴郁神情。

    「那家伙还活着我在一年前曾经亲眼确认过。」

    「！？」

    「那家伙」在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塞特脸上浮现的是无与伦比的深刻嫌恶，和深不见底的恐惧。只有曾经目击货真价实的人，才会出现那种表情。

    不过和亚伯脸上的表情相比，就又显得没那么严重。

    「那家伙还活着？」

    声音虽然有点沙哑，却带着以外的清晰传到少女耳中。那是近乎无机的寂静声音不过潜伏在内部、类似狂乱的某种东西现在正要穿透薄薄的皮层现身。就在危险的平衡当中，

    亚伯再度反问：

    「01还活着？」

    「嗯。就连长相都跟那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塞特的声音微微颤抖。

    以真人类帝国皇帝的身份统治长达八百年，君临所有长生种的少女此时确实正在害怕些什么。

    「大概是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复活吧？连容器一起。虽然我和你办不到，不过那家伙可以。因为他已经和『它们』百分之百融合我们太大意了。那些家伙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没办法从大气层外把它们除掉我们真的是太大意了。」

    塞特自言自语似地嘟哝着，抬起头来。有几个人影从栈桥对面走近。那是茶红色发丝的女孩以及和她并肩而走的矮个子少年，以及相隔了有些距离的高挑美女、黑色巨人和金发少

    女

    塞特对映照着永恒夕阳的那些人影加以确认，然后再度仰望一旁看着同样景色的亚伯脸孔。马上就是日落时分出港的时间。再度分离的时刻正在逼近。下回再见又是什么时候？是一百年后？还是两百年后？

    「哥哥，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少女任由海风吹拂着发丝，静静地问道。

    「回到那边之后接下来要做什么？」

    男子回答：

    「将他歼灭。」

R.O.M III 黑夜女王 后记

    啊~文库这边已经半年没出现了，我是「在悬崖边挣扎的作家」吉田。许久不见，大家都好吗？我每天都在悬崖边挣扎。之后想必还要继续在悬崖边挣扎（泣）。

    对了，《圣魔之血》终于平安来到了R.O.MⅢ。

    虽然预测是会跟随着R.O.MⅡ，不过这回的「帝国篇」写的是和之前不同场所、不同人物的故事。于是除了人物之外，还得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一个名叫帝国的世界这点实在不容易。

    首先我得创造出两种文明、生活方式不同的种族共同生活的社会。这时拿来作为参考的是蒙古与辽国、还有鄂图曼土耳其的征服王国。这些王国是由军事力与技术力见长的游牧人口，来统治生产力与数量占优势的农耕人口，这一点由少数派的长生种，以及多数派的短生种这两种种族构成的帝国雏形十分接近（特别是研究所时期专攻的北魏政治制度，被我在这回的帝国各种制度当中充分加以活用）。

    哎呀，这样至少政治制度就有底了，不过难题还是接踵而来。社会、文化还有历史又该如何？和之前的世界设定有没有矛盾？两种种族之间的关系等要思考的事堆积如山，要在保有完整性的状态下加以整合，那种苦心几乎等于另创一个系列。不，我是很喜欢这样所以无所谓，加倍辛苦的应该是插画家THORES氏和责任编辑猛氏才对。怎么说呢？因为新的人物要有新的服装、新的用语要有新的背景世界加上害死人的汉字注音风暴（笑）。他们两位没有过劳死实在叫人敬佩万分感谢。请照这个方式，随我吉田一起掉进地狱吧！

    猛然想起，这系列也出到第五册了。像这样在悬崖边挣扎的小说还能存活到现在是个奇迹，全是靠各位读者的支持。不论持续到什么时候，只要我还能写，就会尽力不让各位失望，今后还请继续支持首先请在问卷明信片上面贴上日币五十圆的邮票（笑）。

    吉田直拜上

R.O.M IV 圣女烙印

R.O.M IV 圣女烙印 序章 冬日访客

    主曰：

    以生祭与我结盟汇聚于我身旁。

    （诗篇二十章五节）

    请准我迎战，主君！

    初冬的道路在霜雪的侵袭下一片泥泞。从贯穿平原的大河上升起的夜雾冰冷地包围了这一带地区。

    上午六点在这个季节里，本该还是被黎明前的黑暗与寂静支配的时间，不过，惟独今天早上有点不同。仿佛追赶着前面扬起马蹄声急驰的六匹骑影一样，后面发出轰鸣的等数车前灯彻底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骑在马上的老人回头看了看闪耀在郁郁葱葱的针叶林间的灯光，再次发出了怒吼。

    这样下去他们追上来只是时间的问题。那写家伙由我们挡住。趁这段时间，请主君独自逃走吧！

    闭嘴，阿伏梅特！

    爱马的背上已经冒出了汗珠。在马背上又加了一鞭的同时，巴比伦伯爵呵斥了忠实的老管家。黎明前清澄的大气里，传来了她伴随着洁白吐息的叫声。

    我不打算把你们中的任何一人交到他们手上。有时间说废话的话，还不如赶快逃！

    非、非常抱歉，主君我刚一被他们发现就

    声音里带着剧烈颤抖的是奔驰在主人身边的塞利姆。侍奉巴比伦伯爵的五名随从士民里年纪最小的少年，拧着一张快要哭出来的脸，紧紧抓着手里的缰绳。

    要是我没被他们发现的话

    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也于事无补了。不要再责备自己了。

    一边安慰着肩膀颤抖的年少短生种，巴比伦伯爵一边轻轻叹了口气。实际上，帝都事变之后，从迪米修亚拉都护府逃出来的一行人潜入这片蛮荒地已经三天到这里为止伪装都很成功。在中途弄粮食的短生种村落里也总算没有做出惹人注意的奇怪举动来。而让他们在夷狄们面前暴露出真实身份的，正是这个少年大意的言行。撞见那些放哨的人时，无知的他错把那些人吸的烟当成了失火。

    然而，巴比伦伯爵却无法责怪这个年少的短生种。真要追究起让他们沦落至此的原因的话，就只有自身的德行不端了。

    要是自己没有胁从叔父底格里斯公爵的图谋、没有在不了解实情的情况下助纣为虐的话，就不会沦落到带着忠实的士民背井离乡的惨况了吧。

    对，所有的一切都是叛逆者的自己自找的

    不行，这下麻烦了，主君马上就要日出了。

    登着流淌在道路左边的大陆对面，远远可以望见的山丘棱线，阿伏梅特呻吟到。

    虽然因为低笼的雪云让他没能一早发现到，不过这时候大气已经整个泛出青蓝了。本来，他们是打算今天在这附近的森林里熬过去，日落后进入准备去的城市的。然后，明天也打算使用夷狄的交通组织，旅行前往目标阿尔比恩这是他们的原定计划。然而，这个计划现在已经彻底泡汤了。这样下去，就算能逃出夷狄的追捕也不能在天亮前进入城市了。

    大家，停下。

    望着远处以包夹大河之势展开的城市，巴比伦伯爵扬起了手。

    以许多尖塔和圆盖构成的外部城市那里也有各色生命和熙熙攘攘的生活吧？不过，看来她是不可能活着去那里了。静静在心中下了决定，巴比伦伯爵朝着一脸困惑，拉住缰绳的士民们转过了身。

    各位，感谢你们跟随我这个不成器的主人至今。巴比伦伯爵家向你们的献身和忠诚奉上诚挚的谢意。

    您在说什么，主君！

    在这个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怎么会跑来这种长篇大论的阿伏梅特语声迫切的吼到。一副要抓住主人的衣领拖着她走的架势。

    比起这种事来我们还是快走吧！这样下去会被那些家伙追上的！

    正是如此。这样下去被赶上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因此我决定留在这里。！？

    士民们的脸上窜过一阵电流。朝着惊慌失措到连反问都忘了的家臣们，巴比伦伯爵静静地却不容反驳的重复了一遍。

    我留在这里。而在我拖延的这段时间里，你们无论如何要逃出去。接下去不管是回到帝国找一个新主人也好，或者就留在外部当一个普通平民生活下去也好你们各随其便吧。

    您、您疯了吗，主君！？

    代表惊慌失措的所有人叫出来的是阿伏梅特。从主人还未被底格里斯公爵家收养起就一直跟随她的老管家眼中甚至浮现了懊恼的泪水。

    虽说帝国贵族为数众多，可我们的主君只有您一个！不管是外部也好灭绝地带也好，我们都要追随您到最后一刻！求您了。让我们留在你身边！

    不行！

    这一声呵斥里有着鞭子般的锐利。

    帝国贵族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士民们。

    虽非本意，然而对皇帝陛下举剑相向依然是我之大过。若是再将家臣卷入自身的破灭之中，我族家名将永坠不起了吧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才作出的决定。若你们再继续忤逆主君，我就亲手处决了你们！

    主、主君

    紫水晶的视线中放出灿烂光华，士民们则低下了头。

    三对车前灯已经追到了触手能及的距离。小山一样的巨大身躯上覆盖着笨拙钢板的丑陋造型三辆装甲车大概用不了几分钟就能把主从几人纳入机关炮的射程里了。

    不过，以帝国贵族的战斗力，要击溃那种程度的兵力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附近已经是教廷支配的属地。而且一行人的目的地啊尔比恩还远在千里之外。将主人弃置在这种地方自己回去的话，对士民来说就等于是活着撕裂自己的半身吧。更何况，这还是主人为了他们才下的决定。

    这样的话，我们就在这里自裁报主。

    微微欠身的阿伏梅特嘴里，轻轻吐出了这句话。同时将出鞘的长剑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主君命我们回去。违背主君之命于家臣为不忠。而弃主人于敌阵不顾也是不忠既然两头都是不忠，我们家臣就只有自裁一途了！

    糊、糊涂！你在说什么蠢话！

    看到白刃下浮现出血迹，巴比伦伯爵慌忙呵斥。两手一边神经质的不断开合，一边怒吼到。

    寿命本来就不长的你们不能再这样草率地对待自己的性命！

    然而，老管家跟本没有把主人的怒火放在心上。

    您的话是这么说，可是让我们草率对待自己性命的难道不是主君您吗！

    脖子上还抵着剑，阿伏梅特再次叫到。

    让长生种独自走在连琉璃壁都没有的蛮荒地里，根本就是等同于自杀的愚行。这一点想必主君心里也明白！然而现在您却要我们回国去您是打算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

    高声大叫的老人脸上落下了一行泪水。不、不止是他。他身边的塞利姆也好，还有背后的士民们也好都好似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盯着一来年感阴郁沉默不语的伯爵，阿伏梅特更是口若悬河。

    我们虽然没什么能力，不过至少能帮主君逃过那帮夷狄的视线求您了。让我们陪您到最后一刻！

    你们真是一群笨蛋。

    对帝国贵族来说，在短生种面前流泪应该是最大的耻辱撑圆了朝向天空、染上墨绿色的眼帘，帝国贵族一副彻底挫败的样子扔下了话来。

    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好事之徒好吧。你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无话可说了。随你们便吧。

    五个人一齐低下了头。一脸喜忧参半的表情看着发出发自内心欢呼的家臣们，巴比伦伯爵在心里叹了口气。

    像她这样没用的主君，到底哪里让他们仰慕到这个地步呢？以他们的能力，以后要找到多好的君主应该都没有问题的。

    做回国家士民也可以，去侍奉别的贵族也可以，随便怎么做都好，那样就不用跟着像她这样的败兵之将离开已经住习惯的世界了吧。可是

    （只有他们，我一定要保护到底）

    最珍贵的血最先流出悄悄在心里下了决心，巴比伦伯爵从鞍袋里取出了闪着银辉的长手套。把手及手肘的手套装备到细瘦的手臂上，掉转马头，正面朝向了近在眼前的装甲车车队。

    那么，首先把这些家伙们击溃吧各位，跟我来！

    伯爵吼完立刻给爱马一鞭。仿佛感应到主人斗气猛然跃出的军马以弹丸之势猛冲想恶劣迫近的三辆装甲车。注意到这些的车上机关炮立刻掉转了炮口，然而那时长生种的身影已经从马鞍上凭空消失了。

    当哪个幻影般的影子出现在右翼装甲车那画着双重十字纹章的车前盖上时，巴比伦伯爵的手已经压在了厚厚的装甲板上。同时那份遗产银之腕以中出力幅度启动了。

    一阵钝音响起，车前盖喷出了火眼。车站的装甲上没有留下任何一道伤痕或是龟裂。尽管如此，引擎遭到彻底破坏的钢铁巨兽还是发出蠢钝的刹车音，冲进路边的农田里从此不再动弹。

    快，趁现在，阿伏梅特！带着大家先走！

    锁定了下一辆装甲车，巴比伦伯爵大叫到。

    一边确认着管家给马加了鞭子，她一边为了再度进入加速状态绷紧了全身。嵌进银之腕里的宝珠放出青白色的光芒，在超震动的搅拌下，周围的空气开始像阳炎一样摇晃起来。

    另一方面，敌人看起来也并非束手待毙。从好不容易把机关炮的炮口对准了长生种的中央装甲车上，放出了令人目眩的火线。破空而来的蓝色弹丸漂亮地捕捉到了加速前的吸血鬼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传来的既不是临终的惨叫也不是撕裂肉体的异样声音。弹丸发出尖锐的声响，一颗一颗地被弹飞了出去，简直就像目标前面竖立着一面透明的墙壁一样。举着无形之盾的长生种就这样冲向了不停发炮的装甲车。手刚一伸进车底，就在一阵低吼声中把车子整个翻转了过来。僵硬的车身就这样翻下土堤，滚到屋檐下一动不动了。

    接下来就只剩一辆了

    转眼间就失去了同伴的左翼军完全陷入了慌乱状态中。仓皇掉转车头却被泥泞陷住了车轮。望着他们的丑态，巴比伦伯爵轻轻一笑。虽然不知道接下去会怎样，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似乎能从这里逃出去了。可话又说回来，还真是群没用的家伙。教会军这些人意外地不中用

    主、主君！

    痉挛一样的声音来自她的士民。

    都命令他们先走了，到底在磨擦什么啊？

    焦躁地转过身的巴比伦伯爵，看到了近在她身后的他们没有先走的理由。棱线上升起了土烟是新的敌人。

    不妙阿伏梅特，你们投降吧！我

    正在高呼的舌头突然冻结的时候，巴比伦伯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全身流过仿佛被人扔进火海似的巨痛，眼前则一阵发白。踉踉跄跄地相后倒去时，丑陋的烧伤已经开始在她身上蔓延。

    （太、太阳！？）

    她的声音甚至没能化为悲鸣。

    左手边的棱线不断点起黄金色的光辉。即使是没什么力道的冬日朝阳，可那个炎之圆盘对长生种来说依然是永远的敌人。因为紫外线而开始暴走的血液细菌随处咬着宿主的肉体，活生生遭到火焚的痛苦将帝国贵族打倒在地。

    不、不好主君！

    飞奔过来的塞利姆作出要抱住主人的动作扑相这里的时候，巴比伦伯爵还是连悲鸣都发不出。只是不断小幅痉挛的嘴唇上冒出了血泡。

    主君主君，振作点！

    主君，您不要紧吧！？

    如果就那那样骑着马不停往前跑的话，也许就能有几个人乘乱逃出去了。然而，五个士民全部策转了马头。连从装甲车上跳下来的武装兵也视若无睹地奔向了主人身边。

    主、主君，保持住意识！主君！

    为、为什么你们要回来

    凌乱的呼吸里，巴比伦伯爵那沾满血污的双唇发出了呻吟。来回看者不断接近的士兵们举起的枪口和担忧地抱着自己的士民们的脸。她拼命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哪怕只有你们也要逃出去我都那样

    我、我们做不到，主君

    长生种的声音因为不断涌出的血炮已经只能听出模糊的杂音了。然而，她的声音看来清楚地传进了士民们的耳朵里。代表了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影子遮挡阳光的一行人，阿伏梅特低声道。

    您就是我们的全部。抛下您自己苟且偷生对我们来说就跟死没什么两样。不，比死更残酷如果不能同生，至少让我们在这里和您共死吧。

    忠实的五个士民护着受伤的主任结成了圆阵。而进一步包围住他们的士兵们中央，看起来像是部队指挥官的男人举起了手。

    各单位，准备发炮！

    朝着几个小心翼翼锁定目标的士兵和掉转可机关炮炮口的装甲车，他用带着微妙痉挛的声音叫道。

    对手是吸血鬼。要小心瞄准！射击

    请等一等，多勃中尉！

    将军官正要落下的手阻止在半空中的，是装甲车那边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

    像是通讯员的男人从屋顶上探出头，挥着手里的耳机叫道。

    司令部那边有联络过来。紧急，快叫中尉过来听。

    联络？

    昂扬的意气一下子低落了下来，军官脸上瞬间露出了怀疑的神情，可他还是很快点了点头。甩了甩青灰色的外套跑向装甲车，抢过了耳机。

    是，是我，多勃。

    中尉的态度恭敬到几乎卑躬屈膝，向耳机对面的人做了报告。

    是。有问题的一群人果然是吸血鬼。现在正要强他们捕捉、歼灭是，您说什么！？不，可是这样一来啊，不，我明白了。就照您的命令办。

    脸色变得好象喝下毒药般难看的中尉生硬地点了点头。把亮起显示通讯结束红灯的耳机还给通讯员，然后叫来了像是副官的下级军官。

    把那群奴隶打一顿让他们安静下来。

    中尉向着一脸茫然的中年下级军官投去了僵硬的声音和视线。一副喝下什么恶心东西似的口吻扔下了一句话。

    准备这个和圣水似乎要启动那个计划了。

R.O.M IV 圣女烙印 第一章

    不~行~了~啦~~~

    怎么突然说这种丧家之犬一样的话啊，神父？

    艾丝提布兰雪厌烦地责备了一脸死刑犯表情，嘀嘀咕咕呻吟着的同行者。走出冒着蒸汽的客车车门，轻轻踏上石造月台，她脸色略有一些发黑地回过了头。

    比起这个，来，赶快下车吧。站在那里会妨碍到其他乘客的啦。

    55，艾丝提小姐，就让我一个人这么回去了不行吗？

    透过玻璃顶棚倾泻下来的夕阳将宽敞的国际线月台染成了一片血色。仿佛魔女之吻般的冷硬的初冬空气里，大量的旅客和车站工作人员来回奔忙着。

    透过眼镜眺望这一景象后更加恋恋不舍地发出呻吟的，是艾丝提的同行者、一个高挑的神父。凌乱的银发下，闭上嘴就能算的上端正的脸上露出一副世间无情的表情，好像被手上的行李拖下来似地下了客车。

    本来嘛，卡特琳娜小姐说的急事是什么啊？如果是报告的话，在罗马汇报不就完了？竟然为了这种事特地把我叫到这里来让我有种超级不祥的预感啦。啊啊，反正肯定又是为了什么无谓的事情生气了。

    神父被枢机卿斥责不是常有的事情吗。已经都习惯了吧？

    随口搪塞掉嘀嘀咕咕呻吟得更加厉害得神父亚伯奈特罗德，艾丝提觉得麻烦似的拢了拢自己略微长长些的红发。在这一年里，她已经学会了，只要一不小心应和了这个没用的家伙，听他唠里唠叨地抱怨下去的话，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两手提着旅行皮箱，修女一脸冷淡的迈开了脚步。

    国际线月台上人头挤挤，大概都是来参加预定三天后举行的仪式的列席者吧。人人都抱着大包的行礼，脸形语言各异，连艾丝提都不懂的语言满天飞舞。在这混乱的喧闹声里，修女迈开由节奏的步子朝对面走去，可就在这时

    啊

    深吸了一口已经开始散发出夜色韵味的空气，艾丝提嘴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呼声。好像现在才终于发现自己站在什么地方似的看了看窗户，然后停在了原地。

    是吗我回来了呢。

    窗外铺展开的街道景观并不是她这一年里看惯了的罗马风景。

    和前两天滞留的拜占庭还有来这里的途中路过的斯科普里景色都不同。四周包围着小山丘，曲折的大河从中间流过，这种城市地形确实和罗马还有拜占庭很相似。运用了多重曲线的尖塔和由陶瓷彩砖比墙砖更引人注目的建筑构成街道则是本地的特色。而这一切就是艾丝提从懂事起就倍感亲切的景色。

    教廷领属都市伊什特万。

    位于人类圈最东边的都市同时对艾丝提来说，这里也是生她养她的故乡。

    怎么好像一点都没变呢真的，没变呢。

    隔着玻璃窗张望了一下一年都没有回来的故乡，艾丝提再次吐出了白色的吐息。

    自己变了那么多，故乡却一点都没变。多瑙河的水流、石阶的龟裂，所有的一切都保持着艾丝提离开这里时的原样，伫立在温柔的夕阳里。

    然而又是为什么，仅仅是生她养她的故乡毫无改变就能让她感到如此安心？

    分明在这个城市里经历了痛苦悲伤的事情，却不知为什么，回想起的尽是些令人怀念的记忆。或者说，这才正是所谓的故乡吗

    啊啊，可是，到底是什么坏事被揭发出来了呢？

    然而某个仿佛从地狱底层泄漏出来的阴沉声音，撞上了正沉浸在涌上心头的温暖思绪中的少女耳朵。满心厌烦地回过头，一个长长的身影正发出沉郁的叹息声跟了上来。戴眼镜的神父一脸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悲哀于一身的表情、或者说一脸不受欢迎悲剧演员似的表情挠了挠银发。

    是在司祭宿舍里开垦家庭菜园那件事被人发现了吧。还是借工作之便贪污了找回的零钱那件事被察觉了哦哦，主啊，请庇护您的仆人犯下的罪吧。要是您能让它当作没发生一样我就高兴死了。

    这种行为别说事作为一个圣职者了，就连作为一个人都没药可救了。

    啊啊，主啊，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连我沉浸在悲伤中您都不允许吗？

    艾丝提深深叹了口气，同情了一下自己。仔细想来，她和这个神父也是一年之前，就是在这个地方相遇的。而也是那时候起有了现在的自己。本来这些也该是重要的回忆，可为什么她却无法产生怀念的情绪呢？

    不过算了，确实神父的话也有些道理。

    一边极力避免和同行者的视线重合，艾丝提一边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为什么米兰公爵特地把我们叫到这个伊什特万来呢？就算说要出席慰灵仪式，也不用把我们叫过来吧她是想尽快听到关于帝国的报告吗？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算了，反正从斯科普里出发的话，回罗马和绕到这了，距离上也差不了多少。不过就那个讨厌改变计划的卡特琳娜小姐来说还真是难得呢，像这种命令变更啊啊，果然是什么坏事被拆穿了吧！

    神父有些冷淡地回答了那个怪异地扭了扭脖子的修女之后，就地蹲下抱住了头。

    结束了在帝国使命的两人，两天前到达了人类圈都市，马其顿诸侯国的斯科普里。本来他们是准备从那里沿陆路西进回罗马的。可是在斯科普里收到的一封来自罗马的暗号电文让这个计划急速变更了。

    不回罗马直接去伊什特万，出席将要举行的慰灵仪式。关于任务的报告在当地汇合后提交。

    电文里提到的慰灵仪式是指，一年前在伊什特万阵亡的战死者的追悼仪式，由伊什特万的大司教主持的这个仪式，预备举办成连教皇亚历山大卓和宣传圣省长官安东尼奥波尔杰枢机主教都会临席的大规模仪式。因为艾司缇的长官国务圣省长官卡特琳娜丝佛扎枢机主教也将出席这个仪式，所以现在也来到了这个都市。因此不回罗马，而是在这里听取报告的指示在道理上也是通的不过，就艾丝提来说，总觉得有些牵强。

    出席慰灵仪式为什么不光指示把他们叫来这个城市，还指示把他们出席仪式呢？仪式的运营是在伊什特万的大司教和圣省的管辖范围之内，和国务圣省职员的艾丝提应该没有任何关系。是要交给她新的任务吗？要说奇怪的话确实是有些奇怪的一件事。

    算了，还是直接问米兰公爵比较快吧来，我们快走吧，神父。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太挤了。不赶快签票出站找一辆马车或是出租车坐上的话，搞不好会沦落到步行去米兰公爵住的旅馆也说不定一想到这种危险，艾丝提就硬是扯着蹲在地上的同行者站了起来，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两人的车票，分开拥挤的人群朝剪票口走去。

    你就算在这里再怎么妄想也不会有结论的。还是赶快去公爵阁下那里完成报告吧。

    国际线的剪票口为了防止有人私自出入国境，所以装了回旋门，和外部是分开的。艾丝提把护照连同圣职身份证明一同出示给剪票人员，动作迅速地穿过了那里，然后走出了车站大厅，趁着神父追来前的时间，视线四处搜索着待客的马车

    艾丝提修女！！

    就在那个时候，复数的粗暴叫声震动了艾丝提的鼓膜。

    同时，眼前像是突然漂白了一样变成了一片雪白。她甚至来不及意识到那是同时按下的银板照相机的闪光灯。朝着突然转过脸去的修女众口大叫的，是潮水般涌过来的几十个人影。

    异口同声叫她名字的，是好几个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的男女。他们的表情夹杂在片刻不停的闪光灯影里看不清楚，不过，充满紧张气氛的声音看来不可能是什么玩笑或误会。人群把神父和修女团团围住，无数的闪光灯在周围燃烧出白光。

    诶？诶！

    这是怎么回事？

    闪光的暴风中，艾丝提茫然的伫立在原处。

    涌到眼前的这些人，看来应该是报纸杂志的记者。在那边抱着看起来很重的留声机的人是广播局的吧？虽然年龄外表各异，不过他们每个人胸前都佩戴有闪闪发光的采访资格证可是媒体找他们到底有什么事？

    呵呵呵呵我得时代终于到来了吗？这就是说我的领导才能广为世间所知了！

    至今一直和她一样，白痴似地张开嘴的亚伯开始微微蠢动起了鼻梁。仰天弯到腰都快断的地步，用一个看来是自己深信最完美的角度侧过了脸。

    好！那我就应各位的希望，告诉你们一点我的小秘密好了！全名是亚伯奈特罗德。教廷德巡查神父。星座是处女座，幸运数字是十三。关于履历，可以参阅预备在近日动笔的自传哇哎哎哎哎！？

    发出好像被人压死的癞蛤蟆一样的惨叫的时候，神父被蜂拥而上的记者们悲惨地踩了过去。记者们一边无情地践踏过发出悲鸣的神父，一边追赶的人则是依然茫然伫立在原地的艾丝提。

    艾丝提修女，请就此次返乡发表一下感想！

    自从您征战咎勒以来已经过了整整一年，现在的感想是！？

    一张张嘴刚吼完，闪光灯又一起按了下来。看着把便条本和相机好像来复枪一样抱在怀里一步步逼近的报道阵容，艾丝提不知不觉绝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你们是什么人？

    转动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恢复正常运转的回路，认识到了自己已成为目标的现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记者们会等着自己！？为什么会等着一届修女的自己！？

    艾丝提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稍后给出了。穿着皱巴巴外套的中年记者递上了一张纸片。

    艾丝提修女，您已经看过这篇新作歌剧的剧本了吧？您对此有什么评价吗？

    那、那个，从刚才开始我就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歌剧是什么呃，这是什么啊！？

    看到无意识接过来的纸片后，艾丝提的下巴应声落地。

    那是一张广告单。以一张广告单来说纸张高级到浪费，印刷上也算煞费苦心。虽说色彩斑斓的设计就连恭维也谈不上艺术，不过种事就算了，比起这些更吸引她目光的是上面画着的插图。

    在花哨的十字架背景下，举剑的修女将一个男人征服在脚下。修女是位有张亮丽脸庞的美少女。另一方的男人则穿着贵族风的服装，扭曲着丑陋的脸，翻卷的嘴唇暴出长长的獠牙。另外，纸片的旁边写着的说明是

    悲叹之星近日公开。圣女艾丝提和恶鬼咎勒，默示路的死斗！！这、这是什么啊！？

    这是为了纪念伊什特万解放一周年上演的歌剧，艾丝提修女。再现了您和那个吸血鬼的战斗难道您还不知道吗？

    虽然记者们全部都露出了怀疑的神情，不过这些艾丝提都没有看进眼里。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握着广告单的手微微颤抖，她拼命镇定着自己那混乱的头脑。

    圣女艾丝提？

    那是什么鬼话啊！？

    哎呀，这部歌剧还真是部大作啊。

    另一方面，一副自己是主角似的翘高鼻子吹嘘起来的人，是刚才那个中年记者。视线落在另外取出来的一张广告单上，他又补充说明道。

    无论如何，参眼的人员就不用说了，制片方面还得到了教廷宣传圣省的全面协助。剧本甚至还是伊什特万大司教达捏兹奥阁下亲自执笔的。制作费用更是高达百万第纳尔。首次公演则预定在今晚的大剧场哎呀？难道您这次是配合本次公演回乡的吗？

    啊？啊，不

    面对提问，艾丝提只能一个劲地摇头。

    眼前的现实就像梦里做的梦一样极度缺乏现实感。她本想回到故乡的话，就一个人在安静的街道上散步。然后去为司教他们扫墓，或是一家一家地拜访过去游击队的伙伴们。这些渺小的设想盘旋在脑海里，感觉上似乎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一样

    艾丝提布兰雪修女。

    随着一声汽车喇叭，一个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把修女的意识拖回了现实当中。

    顺着那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发出的方向看过去，记者们对面，停车场上停着一辆轿车。坐在驾驶席上的，是一张她所熟识的脸。

    伊、伊库斯神父！？

    我奉米兰公爵的命令来接你上车。

    托雷士伊库斯神父Ax派遣执行官神枪手手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目前不要理会媒体，尽速前往报道以上就是米兰公爵的命令。赶快上车。米兰公爵在中央大剧场等你。

    是、是！

    这场骚动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米兰公爵会在歌剧院那种地方的？

    疑问太多了，可是既然有人给她当前的行动指针，艾丝提赶快得救似的点里点头。不管怎么说收到召唤命令是事实，而且卡特琳娜也许能告诉她关于这个恶劣玩笑的详情。

    来，奈特罗得神父，站起来！我们走了！

    55，我的时代啊我的领袖神父哈唔哈

    像个行李似地拖住还在朦朦胧胧说着梦话的亚伯，艾丝提猛地飞奔了出去。在这期间，记者们还在十字火炮一样地狂闪着闪光灯，提问声此起彼伏。无视多有这些穷追不舍的的人，艾丝提冲了出去。

    伊库斯神父，请打开另一边的门！

    一钻进好不容易杀到的较车里，艾丝提就叫了起来。

    三个月没见了，她却连问候都省略掉直接对驾驶席上的机械化步兵说道。

    那些人要找的人是我等一下我会来和你们回合的，现在请先替我引开他们！

    了解。接受请求。

    小个自的神父没有拒绝修女的请求。看来是因为战术思考得出的打破局面犯法和艾丝提的请一致的缘故。他迅速打开另一面的门，简短地说道。

    现在六点，米兰公爵在中央歌剧院。请急速前往那里报道媒体由我来引开。

    听了这段冷淡却可靠的话，艾丝提点了点头，迅速把行李留在座位上，从另一面的跳出了车外，一头钻进了刚好堆在那里的建筑材料阴影里。就在她压着头巾缩起脑袋之后，车子急速飞驰了出去。

    啊，等一下！艾丝提修女，请等一下！

    计划顺利记者们开始飞奔着追向留下橡胶臭急速奔驰而去的轿车。准备充分的人坐进像是预先准备好的车子，没车子的人也叫住了待客的马车或是木炭出租车。然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藏在路边的修女。所有人都留下慌张的怒骂以及引擎声离开了。

    走了呢。

    确认那些人走得够远之后，艾丝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骚动成这样啊她的视线落在单手握着的广告单上，咬了咬嘴唇。

    伊什特万解放一周年纪念祭。

    圣女艾丝提。

    恶鬼咎勒。

    看着这些煽情的词句，不知为什么艾丝提在心底深处感到了一种不快的蠢动。她粗暴地把这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事已至此，还是尽快去见米兰公爵吧。然后，从她的嘴里问出这场闹剧的真相

    哎呀，请等一下，艾丝提修女。我还有事想问您呢。

    慌张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个披着煤黑色外套的男人就是开始的时候把广告单交给艾丝提的那个记者。也就是说，他没有被刚才的伪装行动骗到吗。

    不愧是和匈牙利侯爵战斗过的圣女。真是不能掉以轻心。不过也多亏了这让我那到独家报道哎呀，忘了介绍自己了。我是来自阿尔比恩的皮卡迪利公报记者克雷曼。

    中年记者递出了泛黄的名片，嘴角虽然挂着疏散的笑容，视线却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忍不住后退了几步的修女。

    就、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无可奉告。

    在那种肆无忌惮的视线，出于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脸，艾丝提摇了摇头。

    关于本次的仪式，您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话请询问教会方面，克雷曼先生。从我这里您什么也问不出

    哎呀哎呀，我真正关心的其实是您的私人情况，修女。

    阿尔比恩臭名昭著的煽情日报记者轻描淡写地无视了修女的话。穿过没有了人烟的大马路一点点逼近的那张脸，带着某种仿佛把人当笨蛋一样的浅笑贴了过来。

    我想采访一些关于您家人的事据说您是个孤儿，是被去年过世的、叫威特丝的司教养大的八？那您知道您亲生父母的事吗？

    父亲的话，稍微知道一点。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这么若无其事地谈论别人的隐私艾丝提不快的抬起了头。用不可靠的声音扔下话来。

    可是除了他是阿尔比恩人以外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您要问的就是这些吗，克雷曼先生？我还有急事。有话以后再说好吗？

    哎呀哎呀，不要这么冷淡嘛。

    不过看来冷冰冰的拒绝对报纸记者来说也不管用。克雷曼微微笑着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黄色的信封。代表市政厅颁发的公民身份的伊什特万市章盖在封蜡上。

    您对这封东西有什么看法？这封东西其实是存放在市政厅里的您户籍本的副本。呵呵，根据这本户籍本，你的父亲是爱德华布兰雪。就是阿尔比恩的最下级勋爵士骑士级的杂碎了呢。

    这、这种东西您是怎么到手的！？

    看到自己的户籍本副本拿在记者手里，艾丝提的脑袋里一下子血气上冲。猛地抬起头，呼吸也紊乱了起来。

    请您还给我！不要擅自看别人的东西！

    要是您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马上会还给你的。这点小纸片可花了我不少钱才到手的。要我平白还给您可就有点我们接着谈吧。

    似乎很满意短时间内就掌握了谈话主导权，克雷曼轻轻笑了笑。诱饵似的把信封在空中挥了挥，他特意摆出了一副悠闲的口吻。

    接下来，说到您的父亲爱德华布兰雪对吗您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吗？

    不是说了不知道吗！

    这样吗？实际上我也一样。不，不止是我。我想多半没有人清楚那个男人的事哦因为那个男人根本不存在嘛。

    诶？

    作势要取回信封的艾丝提停下了动作。皱起眉头回视了公报的记者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另一方面，克雷曼则似乎很享受她那带着怯意的表情，继续了自己的话题。

    我问了总社，阿尔比恩并没有一个叫爱德华布兰雪的骑士的记录。从贵族年鉴到绅士录，最后我连纹章院的机密资料都调查过了，可是完全没有一个这样的男人存在过的迹象哦。

    那、那个，那是

    开始语无伦次的艾丝提试着辩驳道。

    事实上，她一直有意识地回避着去了解父亲。因为她的工作性质，只要她有那个心，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调查，可是她一直都害怕去了解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然而，就算是当作她的怯懦欠下的债，克雷曼的话也太过严酷了根本没有爱德华布兰雪这个骑士存在？

    啊啊，当然，捏造身份或经历是常有的事。从乡下来的外国人谎称自己是遥远国家的骑士大人也并不希奇不过，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联系呢，十八年前这个时期还有爱德华布兰雪这个假名。？

    这是个陷阱虽然明知道自己已经完全陷入了对方的话术里，艾丝提却无法从这个陷阱中逃出来。不仅如此，还怯怯地反问了回去。

    您所说的联系是？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吗，克雷曼先生？

    接下来我们做个交易吧，修女。

    换上了一副钓鱼老手的笑容，记者再次挥了挥头上的文件。露出满是油腻的牙齿，故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跟我一起来一下好吗？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慢慢谈怎么样？

    可、可是我现在一定要走了

    呀，您是说您不愿意吗？

    就像一只发现猎物的爬虫类一样，克雷曼眯起了眼睛。伴随着一声刻意的叹息，他把信封收进了外套里。

    那就没办法了。我只能把我调查到的事发表出来了，就是圣女出生的秘密对了对了，发表了以后我会送您一份样品的。送到这里可以吗？还是要送去罗马的工作地？

    艾丝提的表情明显绷紧了。无意识地环住胸口试图保护自己，然后她发出了呻吟。

    您、您是打算威胁我吗！？

    对了，就是这样，修女。

    克雷曼就像享受着少女的表情一样，抿起了嘴唇。然后突然语带恐吓地发出了最后通牒。

    听好了吗？你只能从两个里面选一个。跟我走，让我拿到独家报道？还是把你老子的秘密公之于众

    利用别人亲属的秘密来威胁别人可说不上什么良好的趣味呢，先生。

    回响在黄昏时分街头的声音，平稳的和克雷曼形成鲜明对比。尽管如此，可老奸巨猾的报纸记者为什么会吓一跳的转过身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克雷曼身后的男人静静地摇了摇头继续道。

    更何况对象还是这么楚楚可怜的修女你们媒体人员的词典里难道没有节制这个词吗？

    你、你是什么人啊？

    转过身的克雷曼和艾丝缇在那里看到的，是一个一身黑色的男子。

    年龄大约在三十岁前后。高雅端正的脸加上裹在身上的漆黑长披风使他具备了一种不可侵犯的凛然气质。黑发下，银框眼镜背后静静笑着的黑眼给人一种高知性的感觉。

    失敬。没有向您问候一声是我的失礼了。我是供职在伦帝尼姆某个贵族家的管家艾伊萨克巴特拉。

    年轻的绅士用手里的手杖顶了顶大礼帽的边缘，优雅的行了一礼。

    我本来没有站在一旁偷听的意思，不过因为在这里等人，所以偶然听到了两位的谈话您是克雷曼先生吧？您的职业道德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不仅侵犯别人的隐私，甚至还利用这些胁迫别人就范。请您有点羞耻心吧。

    和你没关系哦，先生。

    克雷曼用鬣狗一样的眼神瞪了男子一眼。与其说是一个记者，他吼出的话更像个无赖。

    跟你无关的事放在嘴里乱讲的话要吃苦头的哦而且我也没有威胁这个女孩。是这个女孩自己说要听我说话的。我可没做什么坏事。

    随意查阅别人的户籍副本完全就是犯罪哦。

    自称巴特拉的男人低声说了这样一句话后嘿地一声举起了手。他的动作若无其事，可是当克雷曼看到夹在他指尖的东西后，吃惊的睁大了眼睛。

    你、你这家伙，什么时候！？

    男人手里拿的事一个信封。那个盖了伊什特万市市章的东西不就是克雷曼刚放入口袋里的信封艾丝缇的户籍副本吗！

    你、你这个混蛋小偷！还给我！

    公报记者的脸一瞬间涨成了青色，接着又染成通红。一边龇牙咧嘴的露出丑陋的牙齿，一边抓住了男人。大概平时有做什么运动吧，他伸出健壮的手臂试图使用暴力按到男人然而，克雷曼最后也没有碰到巴特拉一根手指。一声钝拙的声音后，记者的身体摔在了石阶上。

    辛苦了，古迪里安。

    巴特拉低声自言自语的时候，痛打了克雷曼的男人已经墙壁一样的站到了他和记者中间。一头灰发的阴沉青年中等身材，却有着鞭子一样紧绷的身体；瞳孔很小的眼睛闪着肉食动物的光芒。伸出一只手阻止了继续朝克雷曼走过去的年轻人，巴特拉有礼貌的对正在捂着下巴呻吟的记者说道。

    那么，克雷曼先生。我的同事古迪里安虽然和您不同是位绅士，可是他却不懂得手下留情。我劝您最好不要和他比较肉体的优劣

    给取出的蔷薇杆烟斗点上火，男人一脸倦怠表情的吐着紫烟发出了忠告。

    而且，就算不对这位小姐紧追不舍，您还是有其他可以采访的对象吧？比如说对了，比如说今年的狼害多过往年？尝到去年战乱中曝尸在外的遗体滋味的狼群似乎正在袭击人畜哦。您不喜欢这样的新闻吗？

    眼中射出憎恨的光芒，不过克雷曼还是谨慎的和男人保持距离站了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石阶上，他愤愤道：

    好吧，今天我就告辞了不过，你是叫巴特拉吧？我记住你的脸了。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的。我会好好告诉你，与媒体为敌会有什么结果。

    我期待着。那我们就改天再见了，克雷曼先生。

    好像转眼就忘掉了撂下狠话离开的记者一样，男人回头看向了艾丝缇。欠身露出一个笑容，恭敬有礼的把那个信封递给了她。

    真是飞来横祸呢，修女。

    谢、谢谢您，先生

    她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艾丝缇低下了头，小心翼翼的收起递过的信封，她向男人道了谢。

    多亏了您的帮忙。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这份恩情的。

    没这回事。为淑女解决烦恼是绅士理所当然的义务。啊对了，更重要的是请您不要误以为所有阿尔比恩人都是记者那种人，大部分的国民都比他绅士得多的。

    啊，您是从阿尔比恩来的吗？

    听到父亲国家的名字，艾斯缇的表情本来已经有所缓和，现在又马上紧绷了起来。

    刚才他似乎说过自己是某个贵族的管家，可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闲逛呢？还是说，又是什么地方的记者伪装身份试图接近自己她的疑问似乎已经不小心写到了脸上。巴特拉表情平和的微微苦笑，主动补充了自己的自我介绍。

    啊啊，您在怀疑像我这样的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吧？实际上我正在找人。我在找主人一个很久以前失去联系的朋友那位先生实际上是个有点问题的人物，年轻时闹出丑闻，从本国逃了出去。听说他似乎逃到了这一带附近，所以这次我就奉了主人的命令来这里调查了。

    啊，那可真不好办啊。

    巴特拉的话条理清晰，语速流畅，看来没有说谎。艾丝缇终于相信了这个亲切男人的自我介绍。

    另一方面，瞥了一眼年轻同事冷冷递到他面前的怀表，巴特拉打了记响指。熄掉烟斗的火，他有礼貌的取过了艾丝缇的手。

    哎呀，不好。已经这个时候了吗那么，修女，如果没有其他为难的事的话，我们想就此告辞了怎样？

    啊，是。接下来我也有地方要去那个，您真的帮了我的大忙，巴特拉先生。

    叫我巴特拉就可以了，艾丝缇修女。

    轻轻在修女手上落下一个吻，男人微微一笑，用纯正的阿尔比恩语轻声道。

    Itwasnicemeetingyou.Ihopetoseeyouagain（很高兴见到您。希望有机会再见。）

    少女慌张地涨红脸的时候，管家已经有礼貌的点了一下头，留下一个微笑后转过了身。名叫古迪利安的青年慢了半步也跟着他走了。

    艾丝缇目送着在落下夜幕的大马路上越走越远的两个身影，不一会回过了神。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啊呀，不好！

    她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咋了咋舌头，少女朝着大马路的另一边飞奔了出去。

    第2节

    伊什特万中央歌剧院面向伊什特万最繁华的街道安德拉修而建的建筑物是大灾厄以前六留下的旧时代遗产之一。同时也是去年的解放战役以后，治理这个城市的伊什特万大司教首先修缮后向市民开放的公共设施。

    新文艺复兴样式的建筑风格绚烂华丽又兼备了纤细。其格调以仅次于米兰的斯卡拉歌剧院、维也纳的欧培拉歌剧院（LOpera，巴黎国际歌剧院，此处疑为作者笔误）、布拉格国民剧院场自夸。外观虽然小巧玲珑，可一进到内部，金色与绛紫色完美同意的内装潢却称奢华高雅，夺人眼球艾丝提所进的贵宾席也不例外。可以把楼下宽敞的舞台尽收眼底的包厢里铺着高至脚踝的绒毯，简直可以说连王宫也不过如此。为数众多的艺术品装饰在墙上，使用的家具全部是特地从罗马或佛罗伦萨订购回来的特购品。

    然而，这么多华美的用品和坐在沙发上的女性之美一比较，看起来就逊色多了。

    欢迎回来，艾丝提修女。长途跋涉辛苦你了。

    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扎主教现任教皇的异母姐姐，同时也是以国务圣省长官身份处理教廷外交事务的丽人柔声向进入包厢的修女打了招呼。请她座到对面沙发、已经落座的两位神父身边后，马上在她面前放上了一杯亲手沏的茶。

    我听说了，你在车站被媒体包围，遇到了很大的麻烦吧。没受伤就好。

    是、是！就是稍微有点不，应该说是吓了一大跳。

    回视了在单片眼镜背后露出微笑的眼睛，修女用牵线人偶一样僵硬的动作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对艾丝提来说，米兰公爵是位等同于圣母的女性。到现在为止，只要一站到这位丽人面前，她还是会不可自制地由于过度紧张而绷紧身体。擦了擦根本没汗的额头，艾丝提紧张地尖着嗓子说到。

    那么阁下，那些人把我叫做圣女什么的，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不，这些先不提，听说今晚有个什么歌剧要上演，还说主角就是我根本就搞不懂怎么回事。

    关于这件事，我以后跟你说。

    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丽人望了一眼楼下。看着帷幕紧闭的舞台，她小声叹了口气。

    再过不久，宣传圣省长官就会陪同教皇陛下驾临此地。本次活动都是由那位大人一手操办的。与其从我这里道听途说，还不如直接询问他比较快比起这些明显在我更想听听帝国的事。

    枢机主教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然而，视线的硬度却稍有增加。略显刚硬的视线扫过神父和修女，铁之女法衣下的双脚重新交叠了一下。

    那你们最后见到他们的皇帝了吗？

    是，关于这件事我有事要报告。

    艾丝提啪地一下挺直了腰身，调整好了自己的声调，把在回来的车子上，脑子里练习了无数遍的报告一口气说了出来。

    到了当地，非常幸运地和皇帝亲切

    不，那个啊，非常遗憾我们没能之间见到皇帝本人。

    艾丝提的热情最终还是落空了某个轻浮的声音好象不让她说话似地半途插了进来。

    什！？

    根本来不及制止。艾丝提忍不住朝对方脸上看过去的时候，妨碍她的人亚伯已经开始口若悬河了。他那语言的奔流简直就像在堵住同事插嘴的空隙一样。

    哎呀，虽然我们为了把卡特琳娜小姐的密信送去话了很多心思，不过实在是接触不到皇帝本人。啊，不过你放心，我们见到了以前和我们有过接触的对方VIP基辅侯爵亚斯塔罗雪阿斯兰卿，拜托她替我们和皇帝牵了线。卡特琳娜小姐的信应该有好好送到对方手上，这一点你就不用担心了（心）~

    诶？哈？不，那个，神父，等等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艾丝提慌忙拉了拉他的下摆，可是亚伯的舌头却还在那里圆滑地翻转着。看到认真听取报告的卡特琳娜，他更是手脚并用地滔滔不绝。

    不过那之前我们可是吃尽了苦头。不管怎么说那里总是个分不清东西南北的异国他乡吧？为了完成任务我们每天东奔西走，这个要说起来就是段血泪交织的故事了55。我都瘦了三公斤了。

    这些奇谈怪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差点陷入钦佩中的艾丝提险险地恢复了神志。

    等、等等，神父！你的胡说八道就请到此为止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这样下去见到皇帝的事就要被他蒙过去了。强行塞住亚伯的嘴，艾丝提立刻对疑惑的卡特琳娜说道。

    不、不是这样，阁下！我们

    直接尖刀皇帝陛下本人了！！

    救灾艾丝提满脸通红地要喊出这句话的时候。

    打扰了，丝佛扎阁下。

    伴随着一个沉闷的男声，门打开了。朝着抬起头的丽人恭敬行了一礼的，是进房间来的三人里，站在最前面的人身穿系有代表大司教地位蓝紫色带子的中年男人。

    很抱歉打断了您的欢谈，阁下。教皇陛下及波尔杰枢机主教刚才已经驾到了。

    呀啊，甜心（心）~

    第二声叫声不但混杂着轻薄这个单词，还夹杂着刺眼的音感。像他这样不适合枢机主教红衣的人大概也很罕见吧。边从鼻子里哼出声音边进入房间的是一个长发褪了色的年轻人宣传圣省长官安东尼奥波尔杰枢机主教。

    好久不见了。啊啊，太久没看见你的美貌，让我的美学感受性也迟钝了不少呢！一向还好吗？

    晚上好，波尔杰枢机主教。您看起来还是那么健康。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应该昨天刚在罗马见过面吧？

    冷淡地打发了口齿轻浮的年轻人，卡特琳娜的视线转向了他的身后。刚一找到两个男人背后低头缩着身子的少年，原本冷淡的视线里就亮起了柔和的光芒。

    啊啊，亚历克。飞行船怎么样？有没有晕船？

    是、是、是，姐姐

    身穿将白布用金银丝线缝制而成的壮丽法衣的少年现任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的声音细弱蚊吟。对不仅有对人恐惧症，还有自闭倾向的他来说，离开罗马，不，离开教皇宫就已经算得上一场大冒险了。似乎因为好不容易看到身为他监护人的异母姐姐所以松了一口气，于是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向她行了一个礼。

    虽、虽、虽然有点不舒服，不、不过已经好了

    是吗？不过您的脸色还是有点差。我为您准备点药品吧啊啊，在这之前，先趁这个机会为您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艾丝提修女她是国务圣省职员，同时也是伊什特万的圣女。

    在卡特琳娜的催促下，艾丝提和蔼有礼地向少年行了礼拜礼。

    初次见面。得以拜见尊颜，惶恐之至，教皇陛下。

    这位没有任何风采的少年教皇那极端的对人恐惧症，在教廷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尽可能地放底声音不刺激到对方，艾丝提吻了一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

    此次惶恐，得以会面陛下，令我这一介卑屈从仆汗颜之至。只因我本是不够资格拜见尊颜之身。

    啊、啊不、不

    少女的唇刚一触到他的手，少年原本一直发青的脸眼看着就泛起了红晕。一边像呼吸障碍发作一样小口地吐着气，一边慌忙将手缩了回来。

    啊，我、我我我我我、我那个

    看来陛下是累了。

    轻轻在语无伦次喘着气的少年肩上落下一只手的，是开始那个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男人。年龄大概在五十岁中旬吧。那张年轻时多半引发过异性骚动的严肃脸孔上，浮现出担心的表情，让少年教皇坐到了最近的沙发上。

    距离开演还有段时间。陛下请在这边休息。演说就由不肖在下来接替吧。

    真不好意思，达涅兹奥大司教。

    就在呆然瞪大眼睛的艾丝提眼前，少年教皇好象什么病情发作似地吐着凌乱的呼吸。一边温柔擦拭他额头的汗珠一边道歉的人正是卡特琳娜。

    真抱歉，还要你做这种事。本来为了这次的仪式你就已经够劳心伤神的了

    您在说什么呢。只要能为罗马和丝佛扎阁下稍微尽上一点绵薄之力，我就安心了。

    伊什特万大司教艾马奈艾勒达涅兹奥露出柔和的微笑，恭敬地取过了卡特琳娜的手。就像骑士遇到仰慕的淑女一样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后，深沉寂静的绿眸望向了那份美貌。

    接下来，比起这些来，今晚的歌剧剧本可是我亲自执笔的。虽然不知道符不符合阁下的审美眼光，不过还是请阁下慢慢鉴赏我还是有点信心能入您法眼的

    回应了大司教谦逊的发言的并不是卡特琳娜。现在另一位枢机主教安东尼奥拢了拢刘海，以这个青年来说很罕见，他不太愉快地插了嘴。

    不管怎么说，这部歌剧的制作可是由我的宣传圣省全面支援的吧？舞台监督、导演、演员所有这些都聚集了超一流的人才。如果这样还弄不好，这才是剧本的错吧。

    我很感谢波尔杰枢机主教的支援。您为了我的舞台真是尽心尽力。

    看着青年的达涅兹奥口中的话虽然恭敬，表情却有一丝挑衅。他的表情就像壮年狮子在威胁觊觎地位的年轻狮子一样，绿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轻轻搪塞道。

    不管怎么说，本次仪式是为了向内外宣传我的城市已经成功复兴的重要活动。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它成功举办，将教廷的权威广告世人我对宣传圣省今后的支援也很期待哦。

    大司教的发言虽然极具挑拨性，不过礼节却十分完备，没有任何话柄落下。安东尼奥很难得地沉默了，其中大概有被驳倒的因素在，另外也可能是感到了和男人资力上的差别。

    今年已五十五岁的达涅兹奥在上一任教皇格雷高里奥三十世时代就已经是圣界位高权重的实力者了。当时，他作为枢机主教团长艾方索岱斯提的左膀右臂，不到四十岁就担任了异端审问局局长、教皇官房长等机要职务。另外在个人生活方面，他也是写有数十本小说和二百余首戏曲的著名文学才子。然而，由于他的锋芒过露，遭到艾方索忌讳，结果从中央被左迁了出去。不过他在地方培植起的势力和名声据说仅次于教皇的异母兄姐，梅帝奇、丝佛扎两位枢机主教。事实上也是，如果没有他的政治手腕，因悲叹之星事件荒废的伊什特万，不可能仅用一年时间就完成复兴了吧。

    啊啊，这么说来还没有问候过今晚的主宾呢。

    堵得年轻人哑口无言的大司教忽然移动了视线。

    严肃端庄的脸扭转的方向是至尽为止一直屏息看着高级圣职者们唇枪舌战的修女。

    虽然是初次与您见面，不过我对您的事很了解哦，艾丝提修女。很抱歉把您长途跋涉地叫过来。

    初、初次见面，大司教阁下。

    在彬彬有礼地对她露出微笑的大司教面前，艾丝提慌忙站了起来。面对他那成熟男性的风采，她忍不住涨红脸深深低下了头。

    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此次能蒙您招待，实在非常感谢。能拜会到您更是深感荣幸。

    没这回事。我才是，能亲睹圣女的芳容，实在是荣幸之至。由于我本次担当了剧本的执笔，所以调查了很多关于您的事。一直以来都很盼望能与您见一面不过说实话，我很吃惊。原本从没想过您竟是这样一位可爱的小姐。

    可、可爱什么的，您过奖了

    听着这些甚至有些肉麻的赞誉，艾丝提越发泛红的脸低的更低了。一半是因为困惑，一半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于是她朝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到房间角落的神父送去了求救的眼神，然而托雷士，我还是第一次在贵宾席上看歌剧，视角真好呢。哈，哈，哈，神是不是每天都这种心情啊？

    神父完全沉醉在翘起双脚俯视观众席的乐趣中，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一样。在脑子里往他背后狠狠踹了一脚，艾丝提烦恼已极地搔了搔头。

    另外，能不能请您不要称呼我为圣女什么的？这个称呼对我来说太过奖了，而且，首先我就完全不是那块料。

    不是那块料？怎么会。谦逊过头就不好了哦，艾丝提。

    另一方面，仿佛正在享受少女的反应一样，达涅兹奥依然保持着微笑。甚至还伸手替修女理了理散乱的头巾，然后恶作剧似地凝视着浑身紧绷的艾丝提的脸。

    以未成年的少女之身挺身保护了这个城市和城市中的人们，打倒邪恶魔物的圣女作为伊什特万的大司教，无论如何感谢的都不为过。今晚的歌剧也是，我对剧本很有自信。只要能对你的功绩流传后世有所帮助，我就很高兴。

    是、是很感谢您。

    嘴边帖着僵硬的笑容，艾丝提生硬地点了点头。不过早先的红晕已经急速从她的脸上褪了下去。

    （圣女艾丝提？那人是谁啊？）

    伴随着内心阴暗的嘀咕，她的视线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不过这并不只是因为对那个夸张的称号感冒的缘故。

    一年前，有个男人就是在这双手中停止了呼吸。他是个深爱一名人类妻子、却为了报复人类杀死那位妻子才挑战世界的可悲男人。而达涅兹奥所说的邪恶魔物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因为杀死他的功绩才被扶上圣女宝座这件事，不知卫生为什么总让她觉得不合情理，无法接受。总有种被逼着参与一场恶趣味闹剧的感觉

    啊啊，对了对了。丝佛扎阁下，梅帝奇枢机主教呢？我本来听说那位大人也会驾临本次慰灵仪式的，难道不是吗？

    很遗憾，兄长他无论如何也抽不出空来，所以留在了罗马。不过他说了会另外派一名代理人过来人还没到吗？

    不知什么时候起，达涅兹奥大司教已经隔着教皇开始和卡特琳娜寒暄起来了。被冷落在谈话内容之外反而让艾丝提感到心安，于是她的视线转向了观众席的方向。

    千人以上的观众席上已经坐满了盛装的男女。虽然每一个都是这个城市首屈一指的名流，不过里面却没有一张艾丝提认识的脸。这也是因为在复兴伊什特万的时候，达涅兹奥积极优待罗马和威尼斯的产业资本，吸引了许多工厂和银行来这个城市的缘故。今晚的来宾几乎都是那些资本家。观众席传来的轻微喧闹声里并没有匈牙利语，多数是罗马公用语。

    另一方面，现在还厚幕紧闭的舞台上，满是出演演员的开演前的问候。站在舞台中央笑着的蓝色修女服少女描绘在广告单上的那个少女就是女主角吧。而站在她旁边的高个子驼背男人就是匈牙利侯爵了吧。阴沉的脸通过制作更加强调了怪物的形象，长长的獠牙就像一头肉食动物。无论怎么看都是坏人的角色。

    美丽虚幻的女主人公历经磨难，消灭了那个丑陋的怪物，把和平还给了城市这种简单易懂的故事，只要一看角色分配就一目了然了。

    （可是）

    可是，那场战斗不是这么单纯的东西无意识地摆弄着中的十字架，艾丝提在新底轻轻念道。

    其实我不想杀他们的，我还没有恶趣味到享受杀戮的地步。

    这是一场生存竞争。

    说出这些话死去的他决不是什么邪恶的魔物，而且就连艾丝提自己，到现在也依然会时时怀疑那场战斗的正确性。那场战斗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战，这一点是确定的。如果输了的话，死掉的人就是艾丝提他们了吧。然而，承认了这一点，反而让某些东西在艾丝提的脑海中更加萦绕不去。

    那场战斗真是不可避免的吗？

    这些话是作为一个修女的她撕裂嘴都不能说出口的烦恼。对，只要艾丝提人在教廷一天，把这些话诉之于口对她来说就等于是否定了自我

    哎？

    原本沉浸在痛苦思考中的艾丝提，意识突然回到了现实中。

    呆呆眺望这舞台的一角，出演人员聚集的另一侧帷幕对面滑出的一个不显眼的人影，忽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个和艾丝提差不多年纪的少女。肤色是这一带罕见的褐色，有光泽的黑色卷发，开叉大胆的礼服裙和手掌嵌入大颗宝石的银丝长手套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不过，吸引了艾丝提目光的并不是她的容貌和时尚穿着。而是那张紫眸炯炯的深轮廓脸庞总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女孩

    哎呀？有什么事吗，艾丝提小姐？

    站在疑惑地蹙起眉头的卡特琳娜背后向她打招呼的，是从刚才起就一直优哉游哉地在贵宾室里乱晃地亚伯。眼睛直勾勾盯着放在艾丝提眼前配茶的派，嘴里问了过来。

    你怎么突然一脸恐怖表情地沉默下来了啊，难道是肚子痛？要是你愿意的话，我替你把这份点心吃掉吧？

    不用了。

    不由分说地挡回了神父的梦话，艾丝提回过了头。指着那个少女语速急促地问到。

    比起那些事，神父，那边的女孩是不是有在那里见过？而且还是最近总觉得脑子里有印象又想不起来。

    哈，哪个女孩？

    神父的声音里带着点惊讶。朝着艾丝提指的方向看下去，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下面不是到处都是女孩吗啊啊，难道是那边和大家在一起的女演员吗？

    不是啦。是对面哎？

    视线回到舞台上的时候，艾丝提和亚伯一样也皱起了眉头。早先那个少女已经连影子也没有了。

    哎，你说怪不怪？刚才确实有人

    哦哎，那是扮演艾丝提小姐的女演员吗？虽然在广告单上已经看到过了，不过亲眼见到本人比广告上还要可爱呢！

    不过，那时候亚伯的已经一脸完全对艾丝提本人失去兴趣的表情朝出演演员看去了。一边毫不客气地俯视着扮演艾丝提的女主角，一边没出息地口水满地。

    真是位美人呢。而且姿色风韵都比本人高出几个台阶啊，不过不过，你可不要因此就灰心丧气了，艾丝提小姐。虽然你的脸还有姿色风韵确实都完全输给了人家，不过就莫名其妙的魅力这一点来说你就比她强了。所以请你安心地抬头挺胸做人吧。

    被人这样夸奖，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就在艾丝提带点赌气味道地把喝了一口的茶杯放回了盘子上时。

    啊啊，快到开演时间了。

    抬头看了眼时钟的大司教用沙哑的声音说。他拉着法衣的下摆站了起来，朝教皇和枢机主教行了一礼。

    那么，就请教皇和枢机主教您们在此欣赏吧。我要去问候来宾那我们走吧，艾丝提修女。

    诶！？我、我吗？

    这一突然袭击让艾丝提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为什么大司教问候来宾她也一定要跟去？

    另一方面，看到了修女露出怀疑的表情，大司教放松了嘴角，继续用柔和的声音朝着修女扔出了炸弹。

    接下去，你要和我一起去问候大家已经好好考虑过演讲内容了吧？

    问、问候！？演、演、演讲！？

    听到这一晴天霹雳般的命令让艾丝提眼前一片黑白别开玩笑了。她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人、而且还是站在歌剧院舞台上发表演讲嘛！

    请、请等一下！那个，就算您突然叫我上台做什么演讲

    哎呀，没有准备过吗？我的圣女还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呢没办法。我也预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所以已经替你准备好草稿了。你只要把这个读出来就可以了。

    哈、哈啊那个，可是

    看来大司教是认真的。表情极为认真地递出了一打厚厚的原稿过来。不情不愿地接下原稿，艾丝提茫然了。无助地望向窗边，以眼神向站在那里的神父求救

    啊，艾丝提小姐，你能上台的话，可以帮我向那位女演员小姐要个签名吗？另外，能不能请她写上给奈特罗德神父（心）？我会很高兴的。恩哼（心）~！

    决定把瞬间涌起的杀意留到以后算总帐，艾丝提深深吸了口气。

    看来是无处可逃了。

    唔，彻底迟到了！

    虽说还只有十一月初，可伊什特万的街头已经封闭在冬日的冷气中了。户外阴云低垂，甚至连应该加了暖气的歌剧院内，穿行在走廊里的人们口中都吐着白气。

    尽管如此，以近乎飞奔的架势蹂躏过绒毯的巨大身躯上，散发出不输给盛夏的酷暑气息。当然，虽然周围集中过来的视线都像发现了异世界怪物一样，巨汉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的样子。一边用仿佛身在敌阵正中心的眼瞪视着前方，一边乱挠着头发。

    唔恩，身为梅帝奇阁下的代理人，这是什么丑态！真是我佩卓斯一生的失误！

    身穿特务警察校服的巨汉布拉泽佩卓斯看了眼墙上的钟低吼到。眼神凶恶地仿佛发现了杀父仇人一样。开演时间都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异端审问局局长却还没有拜见过教皇，这真是大大的失态。

    话虽如此，可是事实上，奉命代理在罗马忙得脱不开身的上司，陪同教皇出席本次仪式的他也是刚到市内。和从空路直接进入伊什特万的教皇走了不同的路线从陆路来伊什特万。可是，顺道去观察的军用设施比预计更花时间，结果他就落到了迟到的下场。

    虽然视察本身取得了很大成效，可是最重要的陪同教皇任务却从一开始就迟到，这真实不应该发生在教理圣省异端审问局局长身上的不详事。回去以后不知道会被弗兰契斯科怎么斥责呢。不，如果只是被上司责骂那还好。和佩卓斯担心的某个不安比起来

    唔恩，贵宾室在哪里啊！？或者说，这里是哪里啊！

    都已经冲进了宽阔的走廊，佩卓斯猛地停下了脚步。好象刚发现自己迷路一样地环顾了四周然而，映入眼帘的都是挂着内部人员专用牌子的门，到处都找不到他的目标贵宾室。

    看来他是彻底迷路了。尽管从大门到这里，他已经少走了很多路，可是却完全没找到重要的目的地。虽然那也是没办法，因为他是摸黑冲进来的；可是连一个担任教皇保卫的斧枪兵都没有看到这又是怎么回事即使把嘴顶成八字形瞪着周围，除了看到他样子、的小孩在对面哭起来以外，还是什么新发现也没有。

    实际上，这个歌剧院的贵宾室入口是从大门那里独立另建的，所以从这条路走是绝对到不了的。可是这种事毁灭骑士却不可能会知道。就在他咬着牙，准备原路返回的时候

    呀啊！？

    勇猛果敢的修道骑士身后传来了细小的痛呼。

    原来是刚好走在他身后的少女撞上了转过身的骑士。小个头的女孩发出细小的痛呼声一屁股坐到了绒毯上，抱在胸前的什么东西全部散落到了走廊上。

    呀、呀呀！对、对不起，修女！这是我佩卓斯一生的失误！

    佩卓斯一边慌忙捡着散落在像是后台入口处门前的纸张原稿纸，一边向压着头巾呻吟的修女道歉。

    是我没注意后面。有没有受伤诶，你是！

    就在佩卓斯准备扶起现在还左倒在地板上的修女时，他的脸色变了。眼珠都要瞪出来似地朝着一副很痛的样子揉着腰的对方吼到。

    你不是艾丝提布兰雪吗！

    啊呃，您是布拉泽佩卓斯先生吧？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名字被人吼出来吃了一惊，揉着腰的女孩抬起了头。微微泛出泪光的眼睛瞥了一眼毁灭骑士，向他点头打了个招呼。

    好就不见了。一向都没有联络啊啊，对了。迦太基的时候得到您很多关照，多谢了。

    啊，不，我那时才是不、不对，不是这件事！

    佩卓斯不知不觉就跟着低下了头。不过他又很快回过神来谁会在这种时候悠哉优哉地打招呼啊！

    艾丝提布兰雪！这里不是你这种人来的地方！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听到佩卓斯炽热的抨击，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修女脸上刹时茫然起来。

    什么做什么呃，我不过在做演讲的准备而已吧？我接到达涅兹奥大司教的命令，接下去一定要在大家面前发表演讲。所以才在看大司教为我准备的原稿

    大司教的命令？别说蠢话。就凭你怎么可能会接到这种重大使命

    小声嘲笑着她那幼稚的胡言乱语，佩卓斯的视线落到了原稿纸上。无心地朝上面瞥了一眼马上换了一脸惊讶的表情。盖在原稿纸开头的不就是伊什特万大司教的印章吗？他慌忙压平上面的褶皱，飞速阅览了起来。

    什么什么？此次，我想告诉有幸聚首的各位？

    此次，我想告诉有星幸聚首的各位。这个世界上有着真正的恶意存在。以及，不将他们的存在彻底抹消的话，我们就没有未来为了保卫我们的大义和深爱的人们，我们必须舍身忘我地投入战斗中去。虽然，这可能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斗，然而我们要团结一致，坚守信念，迎接与他们的战斗

    虽然很难相信，不过这份稿子看来确实是演讲的草稿。加在一起大概有五十页了吧。辞藻华丽，文笔慷慨激昂，不过最后的落款看来确实是大司教的亲笔签名。

    唔，这确实是达涅兹奥倪下的签名不过，无法相信！为什么凭你这种小人物就能上台演讲！？

    佩卓斯细长的眼睛里满是谨慎光芒地瞪着修女的脸。

    你不会是在诳我吧？现在不说老实话，等下你会后悔的哦？

    那个，从刚才起我就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露出一脸打从心底感到困惑的表情，少女挠了挠头。简直就像安慰一个死缠不休的醉汉一样对他解释道。

    本来嘛，我也是事出突然还没从惊吓中恢复过来呢。突然被米兰公爵叫到伊什特万，这下又来了个演讲真是的，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怎么回事了。

    米兰公爵丝佛扎枢机主教吗？

    佩卓斯对修女的话产生了敏感的反应那么，是那只母狐狸又在图谋什么了吗？

    说到底，本次教皇访问里，佩卓斯最为警戒的就是陪同教皇一起前来的其异母姐姐的动向。会不会乘着梅帝奇枢机主教不在身边，就在纯真的陛下耳边鼓吹一些不正经的事，或是耍些肖小的伎俩现在正是这危险的当口。看来，他的担心是正确的。

    （那只母狐狸又开始行动了吗不过，不能重蹈迦太基的覆辙。这次一定要抓主她的狐狸尾巴！）

    低头看着一脸茫然叹着气的修女，佩卓斯紧紧握住了拳头。

    那个女人让他在迦太基跌了个跟头。只差一步就能抓到她阴谋的证据了，结果却在大规模灾难的妨碍下功亏一篑正确来说，是他已经扣住了和那个女人有过接触的吸血鬼，却因为自己的菩萨心肠又让他给跑了。不过，这次决不会再这样了。虽然不知道那个女人在陛下身边图谋着什么，不过只要有他佩卓斯在一天，就绝对要揭穿她的阴谋！

    你在那里做什么，艾丝提修女？

    朝着激情澎湃的异端审问官当头拨下一盆冷水的，是一个来自背后的声音。沙哑的男声像是为了保护修女似地插了进来。

    你突然不见了，可让我们好找哎呀？那里站的人有点眼熟呢。异端审问局局长怎么有空在这种地方闲聊，皮特罗?奥尔西尼？

    达、达涅兹奥阁下！！

    听到很久没有人叫过的自己的本名，佩卓斯如遭到电击地回过了头。见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身边的法衣大司教，他赶忙拉下脖子行了一礼。

    好、好久不见了！那之后就没有跟您再联络过，实在万分抱歉！

    啊啊，好久不见了。奥尔西尼。最后一次见到你，还是我从异端审问局局长职务上调出去的时候吧？没想到那时候的小男孩已经当上局长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是！那时候蒙您鞭策，万分感谢！

    面岁先代的异端审问局局长，佩卓斯就像个弹簧娃娃似地低着头。虽然他是作为教廷权利的象征，内外都武名臭名同时远扬的毁灭骑士，可是就连这样的他头上也有四个不可逾越的人物存在过去的上司达涅兹奥就是其中一人。

    今、今、今天报到来迟，实在非常抱歉！实际上我不但在视察市警军的时候浪费了时间，还在半途迷了路

    可是，面对过去的部下，大司教只是冷冷回了一句话而已。低头看了看吃惊地听着两人说话的修女，大司教马上换了个人似地轻声细语道。

    比起这个来，艾丝提修女。你已经看过原稿了吧？已经差不多快到演讲的时间了。我想你也应该上舞台那边去了把。

    诶、呃，我看过您的原稿了。

    一边地面露难色从毁灭骑士手里慌慌张张地接过递过来的原稿纸，修女一边回答。

    可是，阁下我真的非看这份原稿纸不可吗？

    恩？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盯着艾丝提突然蒙上一层阴影的眼睛，大司教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故意用玩笑似地口吻向她问道。

    不喜欢我写的原稿吗？没能表达出你的文学感受性？

    不、不，决没有这种事！就文章来说我觉得写得非常精彩。很简单易懂可是，内容就有点，那个

    似乎有些话难以启齿，修女闭上了嘴。犹豫地嘀咕了几句之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了头。

    这样旗帜鲜明地盛赞纷争，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年前，我们确实和匈牙利侯爵战斗过。可是那时候我们只是拼命想着要活下去而已，说实话，那时候完全没有想过神的光荣啊人类社会的安宁啊这种伟大的事情

    啊啊，什么呀，就是这种事啊。

    达涅兹奥面带微笑地冷冷打断了修女笨拙却拼命试着把自己的想法化为语言的行动。虽然他的笑容依然充满了魅力，可是回答的声音里却有种血液不畅的感觉。

    这种事不用那么认真去想的，艾丝提修女。今晚聚集在这里的各位，并不想知道一年前事情的真相。他们想要的不是什么现实，而是更加戏剧性的感人故事也就是年轻的圣女达到恶魔般吸血鬼的英雄传奇。回应他们的这种希望不就是我们的任务吗？

    可、可是

    好了，你听我说，我的圣女。

    挥挥手制止了艾丝提嘴边的话，达涅兹奥摇了摇头。在这期间，也不断有路过的来宾向他点头致意，达涅兹奥一边一一回礼，一边放低了声音。

    你真是个温柔的孩子，艾丝提。讨厌过激言辞的心情我也很明白。不过你想一想。生存在这个城市里的人们你的同胞们生活依然困苦。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有一个英雄存在对他们将是多大的心灵支柱你好好想想吧。

    以一个男人来说白皙到几乎浪费的手抱了抱还在犹豫的少女肩头，达涅兹奥深深凝视了对方的眼睛。

    你应该成为圣女，艾丝提?布兰雪。你是支撑他们心灵的巨大支柱。这样才能成为你重要的人们的或者说是人类社会的希望，救助他们。不，我会让你成为那样的一个人的。

    听了大司教强而有力的说辞，艾丝提似乎更迷惑了。欲言又止地张开嘴又闭上，最后只能用缺乏生气的声音低声回答。

    是我明白了。

    好孩子。

    看到修女点了头，达涅兹奥也很满意地向她点了点头，然后为她打开了后台的门。

    那么，上台吧，艾丝提修女。大家都在等你。

    是。

    大家都在等你尽管听到了这样的鼓励，少女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因此而放晴。不，还不如说她的懊恼看起来比刚才更深了。然后，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台的微暗走廊里。

    另一方面，关上门的达涅兹奥嘴里则传出了讽刺的语声。

    哎呀哎呀，真难伺候的圣女大人别人为了把她顶上英雄的宝座都这么点头哈腰了，她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哈？

    听到这冷漠的语调，佩卓斯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大司教充满讽刺地撇了撇嘴发出的冷笑。达涅兹奥一边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的原部下眼前再次打开了通往后台的门，一边用决不可能听错的清晰口齿继续了刚才的话。

    不管怎么说，聪明的女人就是麻烦。陪她们讨论那些无聊的狗屁理论弄得我腰算背痛素材就应该像个素材的样子乖乖听话。

    素材阁下，您说那个女孩是素材是怎么回事？还有顶上英雄的宝座又是怎么回事？

    一边慌张地追上大司教，佩卓斯一边惊讶地问道。不管她的本性实际是什么，大司教其实并没有承认艾丝提?布兰雪为圣女吗？

    什么嘛，你还在啊，局长。

    另一方面，伊什特万大司教简直就像看着一个从没见过面的陌生人一样回头看了眼原部下，然后用一副发现衣服上污迹似的语气回答道。

    就是我说地意思嘛。所谓的圣女艾丝提，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偶像。动用了巨额资金和所有能动员的新闻媒体创造出来的人造虚象。

    走在微暗走廊里的达涅兹奥步履稳健。特地为难以理解的原部下补充了说明。

    正如你所知的，至今为止，我们教廷在世俗中的权威不断下滑。我们必须阻止这个趋势，再次促使社会的向心力复苏。为次所做的其中一个尝试就是，创造出一个圣人也就是说，她，艾丝提?布兰雪只是这次偶然被选中的素材之一。

    不可塑造任何全民偶像难道这个大司教不知道圣经里写明了这一条的吗？在他回答的声音里，完全感觉不到对于操纵一个少女的人生和众多人民的信仰这件事的恐惧以及罪恶感。

    不过，就素材来说她还算是一级品。对于履历没有什么抱怨，长相也还算过得去那张脸似乎挺讨男人喜欢的。圣女艾丝提你不觉得太适合她了吗，奥尔西尼。

    不、不，这方面的事我并不

    大司教轻蔑地俯视着词穷似地摇了摇头的骑士。

    不明白吗？算了。我必须把圣女介绍给大家。奥尔西尼，你快到贵宾席去吧。关于迟到这笔帐，等散场之后我们再来慢慢算。作好心理准备吧。

    冷冷扔下这句话后，他就一副完全忘了佩卓斯这个人的样子，朝连着舞台两侧的门伸出了手。

    是

    极为恐惧似地缩了缩脑袋，佩卓斯已经准备从原上司身边落跑了。然而，就在他行了一礼转过身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必须问的事，于是又转了回来。

    啊，对了，阁下实际上，有件事我想在拜见陛下之前问清楚。

    听到死缠不休的原部下声音，正准备进门的大司教不耐烦地转过了身。

    什么事？

    达涅兹奥的声音就相一个向学生宣告考试不及格的老师一样，然而佩卓斯最终还是险险阻止了自己转身逃跑的冲动。跟在朝舞台走去的大司教半步远的身后，他继续执拗地追问着。

    我刚才去参观了市警军驻扎地阁下那种兵力到底是怎么回事？经我确认的就已经有一个师团不，听说还在那之上。而且，他们甚至还配备了战车和空中战舰！

    虽然毁灭骑士的声音已经隐含了非难的语气，可达涅兹奥却完全没有在意的样子，脚步也没有停下。

    仅耗时一年就把曾一度崩溃的组织重新建立起来，我对阁下的这种手腕感佩已极。然而，那种兵力却远远超过了治安组织的规模。这样也不会有问题吗？

    问题？你说的问题是指什么？

    大司教的脚步第一次听了下来。仰视着嘴正顶成八字形的佩卓斯，他脸上的表情冷淡又轻描淡写，可是声音却比脸色更冷。

    确实，市警军的规模和一年前一样，不，比去年更扩充了。这点我承认。不过，考虑到这个城市的现状，就连这点兵力都不能说是充足。不管怎么说，这座伊什特万是东方防卫要冲，战斗力应该是越充足越好难道不是吗？

    您的话也有一定道理。不过凡事都有个限度吧！现在，这个教区已经有教会两个师团驻扎，担任防卫任务了。说到底，当初定好的职务分配就是由教会军防卫、市警军维持治安的。尽管如此，您还要把本该是治安组织的市警军军队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佩卓斯的热烈辩论得到的回报只有冷笑和叹息。

    哎呀哎呀，你真是什么都不明白，奥尔西尼

    他的笑容就像恶意和侮蔑凝固在了表情上一样。与其说是同情对方的无知，不如说是彻底地轻蔑。大司教就这样撇撇嘴哼了一声。

    确实，这个教区有教会军驻扎着。不过，一旦爆发战争，他们就会撤出这里。那种时候，伊什特万不就需要自卫的武力了吗？扩充市警军就是为了这个原因确实，财政上是有些吃紧，不过，却不能因为这种原因缩小规模啊。

    可是，这样一来罗马梅帝奇枢机主教的政策就全乱套了！而且，您虽然口口声声战争、战争的，可是伊什特万安定下来的现在，到底哪里有纷争的火种？周边诸国都服从与教廷的权威，完全没有爆发骚动的迹象

    布拉泽?佩卓斯！！

    大司教的声音就像冰做的鞭子一样。

    挑衅地抬头望着不由闭嘴的毁灭骑士，达涅兹奥一个字一个字、用雕琢空气一样生硬的语调继续了自己的话。

    您身负异端审问局局长的重任，却连这种事也不明白吗！你是说你忘记了我们人类的仇敌了吗？我们的天敌，那个恐怖恶魔们的国度就近在眼前你忘了这一点了吧？要是你忘记的话，就给我在这里好好记住。这里是伊什特万是和那群吸血鬼们战斗的最前线！

    唔呃

    要是这两人的对话听在旁人耳朵里的话，也许会被当场惊倒也说不定。因为毁灭骑士教廷最凶恶的男人，仿佛被别人的气势压倒一样地沉默了下去。

    确认佩卓斯已经闭上了嘴，大司教的脸上忽然松弛下来。

    那么，说教就到此为止吧。你可以回自己的岗位上去了。你的本来任务是护卫陛下吧？你也就只有这点能耐了。至少好好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吧。

    是，告退了！

    紧咬着牙根，佩卓斯深深低下了头。虽然这个原上司的话里，怎么也无法接受的地方还是有很多，可是他却找不出反驳的话来。而且有没有时间了于是他很快转过身，朝着出口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佩卓斯大步流星走过去的眼前，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关上了。而且，警备人员就像看准实际似地放下了门闩。

    啊。

    难不成，他被关起来了！？

    佩卓斯慌慌张张地环视了四周。通往观众喜的门已经全部关了起来，负责的人正在一个个拴上门闩。场内在原地的修道骑士耳朵里，闯进的是舞台上握着麦克风的主持的声音。

    聚会于此的绅士淑女们，让你们久等了！舞台剧悲叹之星即将开演！

    唔，这是我佩卓斯一生的失误！

    异端审问局局长懊恼不已这下不是去不成陛下所在的贵宾席了吗！

    尽管他慌忙转动脑筋试图找出其他出口，可结果却没有一个出口还开着。看来为了方便警备，演出的时候就会关上门封锁掉观众席。虽然动用异端审问官的权限，强行要求打开门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这么一来面恐怕会比站在舞台上发言更引人注意吧要是引来达涅兹奥注意的话，这次才真不知道会被他怎么教训呢。

    那么，在此开演之际，我真诚希望您能给各位来宾一句问候。有请本次剧本的执笔，伊什特万大司教艾马奈艾勒?达涅兹奥猊下！

    大家晚上好。我是达涅兹奥。

    就在被关起来的毁灭骑士大汉淋漓地寻找出口期间，舞台上主办者已经开始致问候词了。手握麦克风的大司教，端正的脸上浮现着充满男性魅力的微笑。而且，和微笑同时传出的声音也是与神之仆从身份万分相称的稳健。

    那么，各位。我就任这个城市的大司教以来，已经过去了一年时间。虽然至今为止的里程决非平坦，然而幸运的是，得到主的恩宠和各位的大力协作，我们终于克服了万难。守住了这座伊什特万市守住了一年前，某位女性所带来的神之光荣。这件事，让我本人也与有荣焉。

    一口气说完了长长的台词，大司教暂时停下了演说。仿佛回忆起这一年来的辛劳似地闭上了眼睛，仰望了天顶。虽然在佩卓斯看来，这些动作总有些做戏的感觉，不过看来在来宾眼里，他已经是一个称职虔诚的神前代理人了。上了年纪的妇人中间甚至传来了感动已极的呜咽声。

    然后，等到这静谧的感动遍及到观众席各个角落之后，大司教的眼睛再度睁开了。脸上保持着稳健的笑容，他举起右手，指向了至今一直不起眼地静静站在舞台边上的小小身影。

    就在今晚，我们迎来了这位复兴了这座城市的女性。在能够亲口向她诉说感激之情的喜悦中，我兴奋地颤抖让我来为各位介绍！她就是将伊什特万从凶残的怪物手中解放出来的英雄！现在更是遭受恶魔威胁的我们的希望之星！艾丝提?布兰雪伊什特万的圣女！

    在雷霆般的掌声中，接过麦克风的修女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怕光似地眨了眨眼，缩着肩膀走进舞台中央的身影极为娇小，怎么看都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想起来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哪。）

    远远看着少女寒酸的身影，佩卓斯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仔细想来，她也是个很多地方都值得同情的女孩。

    说到底她所属的单位是国务圣省那个02?丝佛扎率领的魔物巢穴，而她的同事则是派遣执行官至今为止，以各种亵渎神作为恶名远播的一群不正经的人。基于这些理由，根本无法想象她能过上一个修女正经的信仰生活。

    另外这次的事也不是出与她本人的愿望，而是完全受到达涅兹奥这些周围人的摆布吧。倒不如说，小小年纪就被冠上圣女头衔、不得不像这样在显赫云集的场合发表演说，这种境遇对个人来说只能算是不幸吧。

    那、哪个，各、各、各位，晚上好，我不对，本人就是刚才承蒙大司教介绍的艾丝提?布兰雪。今晚承蒙各位赏光聚会，万分感谢。

    就在毁灭骑士暗自同情的期间，舞台上的修女已经怯怯地开始了演说。她的额头不久就爬满了汗水，蓝眸缺乏自信地转动着，这副样子让人看着就觉得痛心。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亲切笑容，艾丝提从桌子上拿起来的，就是那份演说原稿。她将稿子拿到手边打开，笨拙地翻开内页读了起来悲剧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啊！？

    从演说者口中传来的，最初是一声短暂的悲鸣。

    就在艾丝提翻开准备读的演说用原稿纸那一瞬间，稿子散了一地。

    唔，不好！

    就在佩卓斯猛然发出呻吟的时候，原稿纸和如同随风起舞的树叶般撒妈妈了整个舞台。

    恐怕是刚才摔在地上的时候，束纸的绳子松了吧。当事的修女虽然慌忙开始拣起散落一地的纸张，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原稿纸掉下了舞台。僵硬的少女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不过，包括佩卓斯在内的观众屏气望着台上的时间并不长。

    一开始，修女似乎因为自己的失态呆滞地发不出声音。这是当然的吧。在这么多听众、而且还每一个都是具有重大社会影响力的来宾面前发表即兴演说，就算对一个看惯大场面的政治家来说都不是那么容易，对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来说就更是如此拉。惊慌失措成这个样子，就算因此落荒而逃也不会有人责怪她吧然而，圣女没有逃走。

    她像是下了什么决断似地咬紧嘴唇，拍了拍衣摆站了起来。脸上虽然微微有些发青，青金色的眼眸却蕴藏着强光。仿佛受到这双眼睛的吸引，场内窃窃私语的观众又向了少女的脸，就在那一瞬间

    让各位见笑了，十分抱歉在这么多观众面前，我似乎是有些慌了。

    从大张的双唇中发出的语声，元气十足地甚至有些野性。

    有人对我说，今晚，以褒奖我为目的的歌剧将会上演，因此各位才会在百忙中聚会于此。为了对此致上谢意，我回到了故乡

    这个人和刚才还颤抖成那样的修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挺起胸膛，艾丝提大声呼喊了来宾。她的声音里有着似乎能吹走所有隔阂的张力。

    唔恩，就即兴演讲来说真是了不起

    佩卓斯感佩地摸了摸下巴，然后朝达涅兹奥那边看了过去。站在舞台边的大司教刚才还僵直了身体，现在却一脸满意的看着讲台上的圣女。原稿纸她总算该是看过一遍了，记性稍微好一点的话，应该能把握大体内容佩卓斯也用同样的表情看着艾丝提。

    重点就是，只要她称颂神和教廷，赞美去年的战斗，呼唤人民团结就行了。只要不多嘴多舌地说些别的话露出马脚就行了

    对，我就是为了在这里致上谢意才回来的，到刚才为止还是这样可是，我改变心意了。

    就凭一句话让场内气氛改变掉的瞬间，佩卓斯很长时间里都无法忘怀。

    这个女孩到底要说什么！？

    吃了一惊，视线重新回到舞台上，他看到达涅兹奥的神情也已经紧绷了起来。他凝视着修女的视线，简直就像看到装饰品的陶瓷人偶突然自说自话地讲起人话来一样。然而，艾丝提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视线所在的前方，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讲台的来宾们的脸。仿佛在几乎同一时间里一一回视了他们视线般不可思议的表情浮现在她的眼中。而来宾们也仿佛中了催眠术一样地凝视着圣女。看着他们的表情，艾丝提缓缓地低声说道。

    我今晚来到这里，是为了和大家一起，向去年在这里流下的众多鲜血、向在这里丧失的所有灵魂奉上祈祷为此我才来到这里。

    回响在连咳嗽都没有一声的场内的声音并不高亢。然而，不高不低的清澈嗓音柔滑地进入耳朵里，舒适地传到了人们的意识里。如果说世上有一种光听就能让人感到快感的声音存在，或许这就是那种声音了。证据就是，佩卓斯以及完全忘记了要去贵宾席的任务了。不，或许应该说，根本就没想到离开这里才是正确的说法。仿佛将半忘我地伫立在园地的毁灭骑士包围起来的声音，继续流淌在场内。

    我们去年在这里流了许多血。有敌人的血，也有同伴的血那是一场悲惨的战斗。但是，那时我以为这些都不可避免。我以为这是场为了生存，无法停止的战斗。这是无法避免的流血事实上，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处在了生死边缘。不，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所以那时我们举起了手中的剑然而，事隔一年的现在，我不禁觉得那场战斗不能再简单地用一句不可避免来概括。

    很长的一段发言后，艾丝提抿起了嘴。仿佛沉浸在自己思绪中一样轻轻闭上眼帘的那副表情，感觉上似乎和佩卓斯认识的那个少女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与其说是活生生存在于现实中的人，不如说更像圣堂和宗教画中的少女

    然而，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睛中已经绽放出了温柔而坚定的光芒。朝着在她沉默期间，连咳嗽都没有发出一声、保持着寂静的观众，修女再度温柔地开口了。

    在那时的战斗中，我和某个人相遇了那个人对我来说曾经是敌人。也就是准备杀死我们的人。然而，他也和我们一样，不杀死我们就无法生存下去他如此深信。

    她的语言和洗练还相距遥远，声音也决说不上美妙。尽管如此，观众还是无一例外地侧耳倾听着台上圣女的话。这些显贵淑女听众们没有发出任何窃窃私语，用心倾听着少女的声音而少女也像理所当然似地继续了她的发言。

    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事实上，我们并非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就因为开始的一点误会，那个人也好，我也好，我们都认定了非要有一方死去不可恩，不止是他。我觉得那时候，杀死我们、准备杀死我们的人中间，也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和我们一样笑，一样哭，一样恨的人们。这许多的可能性，都被我们因为一个误会粉碎了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个人，修女的声音里，沉稳中蕴藏着苦涩。不，那种苦涩就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过一样地直击了听众们的胸口在那种气氛中，艾丝提笔直地抬起了头。语速并不快，声音也不强硬。知识那些一个一个凝视过观众的眼睛说出的话，就这样灌注进了他们心里。

    各位，请你们对自己多一些怀疑。请对正义多一些怀疑。我们非常地愚笨。我们的想法，这世上的正义是否真是正确无误的，请各位随时对此抱着疑问。这些真实是否只是我们的自以为是？这种正义是否是被人强加的正义？请各位随时这样怀疑。怀疑决不是一件坏事。

    去怀疑正义听了这些话的观众间，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也许，这是修女的发言开始以来，首次产生的疑问也说不定。至今为止，一直都是几乎陶醉倾听着的观众脸上，露出了一副好不容易恢复理性的表情。然而，艾丝提在他们的动摇前却没有慌张。反而像是怜爱着那样的他们似地伸手还住了自己。

    但是，说这种话也许会让各位感到悲伤。你们或许会觉得多有一切都是骗局，没有什么确定的事物。也许会觉得神也好正义也好都是幻影可是，事实并不是这样。怀疑、怀疑、再怀疑之后，有些东西就会留下来。应该会有一些怎么都无法否定的东西留在心底。那些东西要打比方的话，就像是在这样的冬日夜晚，和家人一起坐在暖炉前，突然流过心间的温暖心情。

    和家人一起来歌剧院观赏舞台剧的父母子女们，在这个声音的推动下不由自主地互相看了一眼。

    也像是在空无一物的草原上仰望星空，感到渺小的自己无比可爱，那时候的心情

    仿佛要拥抱所有从陶醉中回到现实的人一样，修女张开环抱住自己的手呼唤道，用一种仿佛直接接触灵魂的温柔声音。

    对自己和所有身边人的爱这就是最后留下的东西。因为主把这些留给了我们，所以我相信主。我相信主也是因为爱着我们，才给了我们这样的礼物各位，祈祷吧。为了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的血和失去的灵魂阿门。

    阿门。

    无论事先怎么练习，恐怕也没法发出像这样合拍的声音吧不止呼吸，就连脉搏都像同调了一样的完美合唱。余韵中蜂拥而起的如雷掌声，在台上的修女行了一礼后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就连那些刚才达涅兹奥结束演讲时还坐着的来宾也和其他人一起站了起来，毫不吝啬地发出了欢呼声。

    另外，一直观望着场内情形的佩卓斯自己也没能抑制住赞叹。

    唔恩，就一个小姑娘来说真是了不起那就是所谓的领袖魅力吗？

    除了圣女这奇怪的名声以外一无所有的少女，她的演说却让超过一千名的来宾沸腾到这个地步。果然不是寻常的人考虑到将来，佩卓斯心里有了一点暗悚。

    虽然达涅兹奥和波尔杰试图把她塑造成圣女，可是人造圣女名声再加上这种对人的吸引力，就会变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了。就这样让她在丝佛扎身边继续积累人气的话，对梅帝奇枢机主教和他们来对他们来说，也许就会成为一个不容小觑的敌人

    喂喂，还没到你出场的时间。

    从对面的舞台边传来一阵带着责备意味的声音，将陷入凛然思考中的骑士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无心地看了一眼，只看到身穿蓝色制服的市警军正和某个抱着大把花束的人发生争吵。看来是打算向圣女献花的客人在试图冲上舞台。

    捧花人是个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少女。从她身上穿的大胆开叉晚礼服来看，多半是来宾家小姐什么的吧。不过，褐色皮肤和轮廊深刻的美貌组合在这一带相当罕见。细长的眼眸中，凝视着讲台上圣女的紫色瞳孔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

    另一方面，抓住包在银色长手套里的手的市警声音更加急促了。

    你没有听见吗？向圣女献花是在舞台剧结束以后。在那之前，你要乖乖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闪开，短生种。

    外表看来，短促低语了一句的少女只是轻轻挥了挥被抓住的手。无法想象其中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然而，下一瞬间发生的事决不只是大不了的事而已。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近一百公斤的大个头士兵，身体开玩笑似地舞向空中，接着劈头盖脸地撞向了墙壁。

    他恐怕已经因为撞击昏死过去了吧。鼻梁骨传来恶心的断裂声，士兵的身体倒在了地板上。看到这些人们才反应过来事情不太对劲。观众间传来了惊讶的声音。贵宾席上也一样，能看到脸色僵硬的枢机主教们开始站了起来。

    不过，佩卓斯却没空理会他们的反应。因为他在弹开士兵的少女唇边，看到了就犬牙来说长得过头的光芒。

    不好，各位，离开那个女孩身边！

    就在怒吼的同时，毁灭骑士双手拔出了佩在腰间的两把锤矛叫唤者。

    那个女孩不是人类！她是

    初次见面，短生种的各位。我是来自真人类帝国的谢拉扎特

    报上名号的声音如同铃声般优美，然而却隐藏着某些敌意和斗志。这声音震动了所有人的鼓膜。

    就在那时，嵌在扔掉花束的少女手套了的宝石开始放出脉动一样的光芒。将她它在旁边的墙壁上，少女不，吸血鬼朝着连逃跑都忘记，只能僵硬站在原地艾丝提挑了挑尖削的下巴。

    今晚我是来取自称圣女的虐杀者艾丝提?布兰雪性命的！

    随着一声低沉的异响，墙壁上开始爬出蜘蛛网一样龟裂。

    第3节

    歌剧舞台上有各种大道具在使用。

    它们的重量就算达到数吨也并不希奇。因此，新古典式样的舞台喷了很厚的灰泥，涂固得很牢靠。尽管如此，现在墙壁的一面却开始爬上大小龟裂，剥落的漆层团成大小朝着地板倾注下来。然而，奇妙的是，龟裂仅限于艾丝提和吸血鬼所站的这座舞台。全部一连呆滞表情的观众席和上方的贵宾席都没有任何一条裂缝。

    保、保护圣女！

    众目睽睽下的吸血鬼来袭被这难以置信的事态冻结住思考的市警们，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一边互相打着招呼，一边奔上舞台。因为怪物距离圣女不足一米，所以她手上拔出的不是枪而是军刀。他们的判断和快速对应都相当出色可是现在这种情况，对手太强了。

    蠢货！快退下！就凭你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佩卓斯发出警告的时候，市警们已经一齐朝吸血鬼砍了下去。从四面八方挑战伫立舞台中央怪物的勇姿，简直就像舞台剧里的一个场景。

    哈！

    另一方面，发出一声短促喝声的吸血鬼几乎就在士兵们高呼着冲过来的同时，流水般地移动了身体。她并没有闪避迫近的士兵们，而是当场跪了下来，重重一拳打在了地板上下一个瞬间，深深的龟裂在她脚下朝着蜂拥而来的士兵们奔流而去。！

    那简直就像是白日梦一样的光景。

    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士兵们的身影已经从舞台上消失了。地面上只流下一个仿佛肉食动物口腔一样张开的大洞。被大洞吞没的牺牲者的悲鸣，慢了一拍以后传了过来。

    唔恩，亏你下得了手，吸血鬼！

    佩卓斯朝着几秒内就屠杀了士兵们的怪物吼道。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搞了什么鬼，可是佩卓斯已经因为这奇妙的妖术内心懊恼不已看来是个强敌。在没有穿圣骑士的圣衣的现在，到底能不能打倒这个敌人？

    这算什么主将引导我们，剑将与我同在

    如果佩卓斯只是一介士兵的话，也许就会在这里暂时撤退，调整好装备以后再战了吧。然而他是骑士而且还是不知畏惧为何物的毁灭骑士。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武装上的开关，两手挥舞着发出悚然吼声醒来的武器冲了上去。

    主将助我凯旋受我正义的一击，吸血鬼！？

    因为情况突变，她似乎完全没料到竟然还有脑袋坏到从正面杀过来的敌人。看到伴随着地面轰鸣声迫近的骑士，从地上站起来的吸血鬼微微吃惊地瞠大了眼睛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褐色的美人马上恢复了冷静，朝着迫近的毁灭骑士护符一样地伸出了包在长手套里的手。

    唔！？

    就在长手套隐约发出微光的瞬间，佩卓斯的正面袭来了一股将列的冲击。

    简直就像大气本身化成拳头殴打了他一样。在肉眼看不见的冲击下，鼻血泉水般的喷涌出来，巨大的身躯朝后方反仰起来。受到这种极强冲击波的冲击，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肯定已经立毙当场了。就算是强化步兵也免不了失去行动能力。

    哈好热。

    然而，毁灭骑士却没有倒下。

    甚至还以反仰成侧八字形的姿势往前走了几步，凶猛地大吼出声。举起的武器从左右两侧相对手的头部横扫过去。！？

    毁灭骑士那甚至可以说是乱来的斗气，第一次让吸血鬼的表情失去了从容。一瞬，她的身影化为轮廓，原地只流下残像，本体已经跃向了后方。慢了半瞬，相互撞击的锤矛发出高周波转轮的尖锐吼声凄厉哭叫了出来。

    躲开了吗不过还没完呢！！！

    佩卓斯没有犯下再次举起失去目标的锤矛的愚蠢错误。用一转眼的时间在空中接起两根锤矛的柄，把变成长柄的武器当成了枪刺了出去。

    这样又如何！！？

    佩卓斯的叫唤者不只是一对锤矛。矛的前端装载了可以发出高周波的转轮组合，所有接触到它的东西都会被它粉碎。毁灭骑士让人眼花地上下左右回转着那根可怖的凶器，追逼着吸血鬼。一边嘶吼着重复突刺的动作，一边不断把对手逼向舞台角落。在凶猛的攻势下，似乎连吸血鬼也无法进入加速状态了。事实上，佩卓斯的打算就是抓住对手准备进入加速状态那一瞬间的空挡，刺穿她的身体。所以他咄咄逼人、却又慎重地追逼着对手！？

    已经不知回避了多少次突的吸血鬼，脸色微微变了她的背撞到了坚硬的墙壁上。

    得手了！！！！！！

    对手已经无处可逃了。

    佩卓斯从容地把叫唤者抓到手边，瞄准了吸血鬼的心脏。踏住的脚步落地时几乎让地面都发出轰响，然后伴随着一声裂帛般的喝声他刺出了最后一击然而，既没有撞击肉体的声音也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

    怎、怎么可能！？

    取而代之向起的，是毁灭骑士高亢的怒吼和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异响。

    本该毁灭了吸血鬼肉体的高周波转轮停在了几乎就要撞到她身体的地方。不，正确说来，是夹进了作缉一样合起来的两掌之间。持续着超震动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会粉碎掉一切物体。在碰到它的时候，她的手掌就应该和长手套一起被撕成粉碎了。尽管如此，叫唤者却夹在发出淡淡光泽的手套里一动不动。

    这怎么可能！？不可唔呃！？

    袭向因为不可置信的情景而狼狈万分的佩卓斯的，是至今为止最大、也是最后的冲击。

    发出眩目光芒的长手套周围的空气刚一摇动，就露出凶暴的獠牙包围了毁灭骑士全身。虽然他立刻站稳脚步试图抵挡这股冲击，然而分腿而立的巨大身躯还是轻易地飞向空中，撞到了舞台另一侧的墙壁上。

    失、失策

    冲击麻痹了全身的神经。折断的骨头也不止一跟两跟。即使如此佩卓斯还是试着站起来，结果他重重地咳了出来。嘴里吐出起泡的鲜血，膝盖跪到了地上。

    不不甘心！

    另一方面，就在佩卓斯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的同时，观众席爆发了真正的恐慌。因为人类之敌的勇猛陷入恐慌状态的来宾，就像被猫袭击的鼠群一样挤在了门口。不过，关键的吸血鬼却对慌不择路的他们以及依旧愕然伫立在舞台一侧的达涅兹奥不屑一顾。惨烈的呼喊声中，紫色的视线的前方，是屏息伫立着的修女。不知是吓得动不了，还是害怕自己一动就会把被害范围扩大到身边的大司教还有来宾，少女生了根似地一动不动。吸血鬼朝着这样的少女慢慢走了过来。

    不、不好逃啊，艾丝提?布兰雪

    勉强扭动脖子，佩卓斯大喊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被的是，最后也只是从嘴里发出了浑浊的杂音。虚瞠的实现前方，吸血鬼轻轻举起了戴着长手套的手。随着无畏的笑容，她将开始第三次发光的手套压上了伫立不动的修女额头

    （不好，会被杀的！）

    眼中仿佛看到了下一瞬间，脑袋像熟透的西红柿一样被打烂的少女幻影，佩卓斯呻吟了。只要有那种力量在，人类的头盖骨和蛋壳也没什么太大的两样。眨眼间，修女应该就会失去脑袋，成为一具尸体倒在舞台上就在他因为这种生动的想象屏住气息的瞬间。！

    随着一声无声的尖叫，修女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倾斜到了一边。她看起来就像是断了支撑的线一样浑身无力，就在那时，娇小的身体倒进了吸血鬼伸出的手中。

    是因为恐惧晕死过去了吗？不对，从她的四肢正在小幅度痉挛的状态来看。似乎是被那个冲击波暂时麻痹了身体机能。另一方面，抱住了失去意识的修女的吸血鬼把那具娇小的身体抱到了胸前。她的动作相当流畅，简直就像感觉不到对方体重一样。无惧的一笑，她就这样朝着地上的龟裂转过了身。

    等、等等！

    这个紧追不放的声音并不是来自佩卓斯的。而是至今一直袖手旁观站在一边的达涅兹奥终于回过神来飞奔了过去。

    你、你要把那个女孩带到哪里去巴比伦伯爵！？那个女孩是

    这个女孩我要

    面对忘记自身安危般追过来的大司教，吸血鬼小声地嘀咕了几句什么话。然而，整个舞台都被一种地鸣一样的震动声笼罩，从佩卓斯的位置并不能听到对话的内容。不过，恐怕是相当挑衅的言辞吧。大司教的脸色眼看着发青了。

    吸血鬼更刻意把晕倒的修女扛到了肩上。最后对达涅兹奥说了句什么话，然后把空出来的手压到了墙上。随着长手套再次发光的同时，墙上的龟裂就想生物一样地开始成长起来

    隐隐听到一个男人仿如悲鸣的叫声就是在那个时候。

    艾丝提小姐！

    波涛一样涌向出口的群众其中唯一一个逆向奔来的银发神父，一边拨开陷入恐慌状态的群众，一边拼命打叫着。

    你没事吧，艾丝提小姐那边的你！放开那孩子！

    神父拔出旧试轮盘**大吼然而，被争先恐后挤向出口的显贵淑女们阻碍着，别说开枪了，就连站在原地都已经费尽力气。刚想瞄准，旁边就有人挤过来，最后只能无谓的埋没进人群当中。

    另一方面，舞台上的吸血鬼虽然像是被新出现的敌人吸引了一瞬注意力，不过最后似乎觉得他根本构不成威胁。失去兴趣似的移开了视线，她再次看向了达涅兹奥。

    那么大司教，今晚打扰了您的圣女大人就托付在我这里了。

    只有告别的声音，清晰地让佩卓斯也听到了。

    同时，长手套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墙壁就发出轰鸣开始崩溃了。

R.O.M IV 圣女烙印 第二章 圣堂的魔女

    你们却是以谎言遮饰的

    都是无用的人。

    （照伯记十三章四节）

    第一节

    我听了这次报告了这次真是太失态了，达涅兹奥大司教。

    大司教办公室里挂着的监视器里，身材魁梧的男人开口就扔下了这句话。

    无论是从那具有长在一个圣职者身上显得浪费的强健身体上散发出的精气，还是军刀色瞳孔中放出锐利眼神来看，他穿枢机主教的红衣还不如穿上军装更合适得多吧。弗兰契斯科?迪?梅帝奇以教理圣省长官身份司掌教廷内政的枢机主教远自罗马凝视着脸色阴沉的一群人，双手交叠到下巴下。实现轮流扫过面无表情保持沉默的异母妹妹，事不关己地检查着头发分叉的宣传圣省长官和一副忘记做回家作业的学生表情直立不动的异端审问局局长，最后，再次回到了伊什特万大司教身上。

    偏偏在伊什特万战役歌剧上演出中发生了吸血鬼来袭时间，甚至还让她带走了圣女你自傲的市警军到底在做些什么？

    关于我方的过失，谨此向阁下致谦。只是有一点，希望能让我申辩

    受到枢机主教指责的视线，达涅兹奥到底还是羞愧地垂下了眼。不过，嘴里说出的话却冷静明晰，说出了一堆似乎事先早有准备的辩解。

    当时陛下及丝佛扎枢机主教也在场，警备的重点都在这两位身上。而且异端审问局局长也在场，所以忍不住就有了依赖心理，放松了警惕，这也是败因之一啊。

    哈！？不、不是，我是

    责任突然被推卸到自己头上，长发巨汉像上了弹簧似地抬起头。他的头上凄惨到连绷带看起来都那么痛。佩卓斯狼狈的试图提出抗议，可一接到上司那不愉快的视线马上有像被鞭子打了一样地垂下头去。

    确、确实当时我也在场不能说是毫无责任。

    责备局长并不合适吧。

    借口托词有悖骑士之道佩卓斯很有男子气概地甘愿接受了非难。而站出来庇护他的，是一个娇美的女声。到现在为止一直在暖炉前小声咳嗽不断的卡特琳娜，语调平稳、却坚决的发言了。

    布拉泽?佩卓斯本来的任务怎么说都是陛下的护卫。剧场的警备则是市警军负责的也就是说，国务圣剩职员艾丝提?布兰雪遭绑架一事，责任在于他们。

    而且你也有责任

    无声地加上这一句，卡特琳娜瞥了一眼达涅兹奥。这道视线里必要以上的欠缺热度，是否因为这几天她一直身体不好的缘故呢。在法衣下换了换交叠的双脚位置，她啜了一口杯中的茶。

    话是这么说，不过追究责任这些事还是放到有时间再考虑吧。当前的问题是今后的处置艾丝提?布兰雪的营救行动和那个吸血鬼的处理必须尽速进行。根据这两件事的进程，也必须决定好慰灵仪式是否顺延的问题。

    仪式不可以顺延。我们本来就已经因为昨晚的事件闹得灰头土脸了，这种时候你再示弱看看！必然回招来世人的耻笑。

    隔着监视器，弗兰契斯科如此断言。

    从位于他的正前方的办公室窗户里，可以看到簇拥在门前的人群。圣伊什特万大教堂代替去年烧毁的圣马恰修教会成为伊什特万市大司教办公所的发教堂门前，得知了昨晚事件的新闻媒体和看热闹的人群都簇拥在这里。到底要堵上千人以上的社会名流的嘴，就算有教廷的权威也是不可能的。另外，为了提供慰灵仪式的报道素材他们还招来了很多记者，这一点也起到了相反的作用。昨晚有失体面的事件已经发往各国，现在教廷的一举一动都倍受瞩目。这种时候显露出不高明的怯懦的话，本来已经在下降中的教廷权威将会遭受决定性的打击吧。

    因此，无论怎样仪式都要如期举行。不能允许媒体那些烦人的苍蝇贬低我们的权威是这样吧，波尔杰枢机主教？

    当然。

    承诺是一个轻薄的声音回答的。坐在沙发的第二个枢机主教宣传圣省长官安东尼奥?波尔杰枢机主教装腔作势地撩了撩褪色的刘海，充满演戏味道地作出一个微笑。

    报道阵容已经发表了艾丝提修女虽然遭吸血鬼绑架，不过已经在昨晚由市警军及异端审问局成功营救的报道。她现在正住在中央医院静养。啊，对了对了。可以的话，等一下让陛下去医院探望一下怎么样？这样要比官方发表更有现实感。

    这样一来暂时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虽然宣传圣省长官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过弗兰契斯科轻轻挥了挥手闭上了他的嘴。光芒更甚的军刀色瞳孔环视了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要是在这期间捕捉歼灭掉拿噶吸血鬼，营救出修女接下来是那个重要的敌人的情报。根据异端审问局现场调查的结果，得出了有趣的资料。布拉泽?马太，你来说明一下。

    是，阁下早安，各位。我是异端审问局的布拉泽?马太。

    报上名来的，是至今房间里唯一一个保持沉默的人。

    虽然他也穿着代表异端审问官身份的修士服，凌乱的黑发下却是张温和的好青年面孔。一小时前刚从罗马赶来伊什特万的异端审问官布拉泽?马太挪动了一下脚步，将不知从哪里取出来的文件放到了列席者面前。

    首先请各位看一下手边的资料。这是分析过被破坏的壁石和地板断层后的调查结果。根据现场情况来看，吸血鬼使用的凶器是特殊的烧结结晶据我们推测，这是一种极为强大的压电元素。

    压电元素？

    陌生的单词让达涅兹奥扬起了粗大的眉毛。他那因憔悴而深陷的眼睛望向年轻的异端审问官问道。

    那是什么？

    压电元素就是在有电流通过的时候，就会开始某种震动的结晶体。

    回答了大司教疑问的是瞪着资料的卡特琳娜。一教廷第一的博学自夸的才女手指顶着太阳穴，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水晶、钻石、还有钛酸钡这些结晶体会通过施压或扭曲结晶构造产生的正压电效果，以及通过反向施加电流产生在结晶体周围发生力或扭曲的逆压电效果两种挖完全相反的效果也就是所谓的兼具压电效果。

    重点就是。这是种有电流通过就会发生震动；反之，给予冲击的话就会产生电流的物质。

    为了那些不具备丽人程度科学知识的人，马太抓住重点补充了一下。比起异端审问官，他更像个理科老师地俯下身，在文件上画了些简单的图形。

    比如说，有人在我们身边使用麦克风吧。那就是电流在内部的压电元素里流动产生的振动也就是制造出声音。昨晚敌人使用的兵器大概是将这个原理提升到最高出力的产物吧。发出的超振动在吸血鬼所接触的墙壁内部引起金属疲劳熔融反应，致使其崩溃。

    虽然这些细节部分我不是很清楚

    一脸苦于理解的表情瞪着马太画地图，达涅兹奥摸了摸眉毛。他面露紧张地环视了周围的人之后，语猜测地发言了。

    重点就是，那是远远凌驾于我们的科学之上的兵器对吧？这么说来，那个吸血鬼果然就像她自己报上的名号一样，是来自帝国的刺客，这么看没错吧？

    这个结论下得太早了，大司教。

    对大司教的结论提出怀疑的是卡特琳娜。她把文件扔到桌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确实，那个国家是我们教廷和人类的夙敌。可是，他们最近这一百多年一直都很安分守己。没理由现在这个时期向我们挑衅。

    安分守己吗到前一段时间为止确实是这样。不过，由于伊什特万被教廷压制，说不定那些家伙就开始焦躁起来了呢？

    很难得地，安东尼奥面露难色地用下巴指了指墙壁。那里挂的是伊什特万的城市地图。

    这座在大厄难以前作为中欧要冲，相当繁荣的城市，现在则衰落成了人口不足二十万的边境城市。城市外缘到现在还有很多无人居住的废墟，另外，遍布城市地下的旧地铁路线现在也已经变成了黑暗的洞窟。只要吸血鬼有心，应该就不愁没有潜伏的地方。接下去要把那家伙找出来说不定会是个绝顶的难题。

    算了，不过不管敌人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总要先抓到她才行对了，搜索进行的怎么样了？

    现在我们已经动员了全市的警力全力搜索。

    仿佛好不容易才克服了动摇，达涅兹奥抬起了头。一边在城区周围用手指画着圈，一边在旁边加上说明。

    我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市外的道路，在主要干线施行盘问。这样就封锁了那家伙的行动，另一方面，太阳落山前我们把装备了对付吸血鬼装备的部队送进了地下，我们要把那家伙薰出来。

    原来如此，确实是稳妥的处置。不过，您的做法会不会稍稍有点风险？

    听了大司教的说明后平静举起手的，是一直恭敬地坐在末席的马太。异端审问官挠了挠凌乱的黑发，微微带着些同情的表情指谪道。

    虽然很失礼，不过市警军大部分没有实战经验，对吸血鬼战的准备也很贫瘠。就算成功找到了吸血鬼，遭到反击的可能性也很高虽然有些逾越越了，不过我想我们异端审问局是否也应该参与搜索行动呢？

    不，布拉泽?马太。你的提议虽然我很感激，不过现在这里只有你和布拉泽?佩卓斯两个人不，布拉泽?佩卓斯负伤的现在，实际上只有你一个人可以行动。就算你是异端审问官，可是这样一来不是火上浇油吗？

    我一个人？啊啊，这么说来，我还没有报告呢。

    好象终于想起了重要的事情一样，马太拍了拍手。用优等生一样的清晰口吻补充了说明。

    实际上现在有三艘空中战舰个三百名特务警察在伊什特万机场待命呢。下午预定还有200人左右的追加。

    什么？你是说真的吗？

    昨晚发生的时间发生到现在还没到十二个小时，动作迅速得太异常了。不止是达涅兹奥，就连卡特琳娜和安东尼奥都吃惊似地挑了挑眉。然而细长眼睛的异端审问官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地微微笑着。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演习中的部队，在细节指挥系统编成和实战装备上还有不完备的地方，不过这些很快就能修正的吧。恩，只要有一小时时间就能投入实战了。

    是吗。就算这样动作也够快的真行啊，布拉泽?马太。部队指挥方面的教廷头号人物，果然名不虚传。一样都是异端审问官，和某人还真是天差地别啊。

    很难得地，达涅兹奥对异端审问官毫不保留地大加赞赏。就算是演习中的部队，要在短短几个小时里移动五百名一个大队的兵力，再将他们重新编成实战阵形，确实是神乎其技。

    好吧。没有比实战经验丰富的特务警察和能干的异端审问官的协助更让人信心百倍的了。多多关照了，布拉泽?马太。

    就像鼓励一个中意的学生一样勉励了异端审问官的大司教背后，传来了一个细若蚊吟的声音。

    那、那个，我也

    到现在为止一直缩在房间角落里的魁梧男人，怯怯懦懦地举起来手。

    拜托了。请务必让我也参加搜索。我要挽回昨晚的名誉。只要找出那个吸血鬼，将她的首级带回来的话

    不，你不用去了，佩卓司。

    一脚将佩卓司的申请踢到一边的，并不是露骨地皱起眉头的大司教。而是监视器里一脸严肃的弗兰契斯科，他摇了摇头。

    搜索只要马太一个人就够了。你还是去当亚历山卓的护卫。

    哈！？怎么可以这样，阁下！我也

    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不信任你。

    枢机主教那张仿佛铁块雕成的脸上，确实没有责怪的神色。然而，沉重的男中音里却具备了久经沙场的骑士那无与伦比的硬度。弗兰契斯科扫了一眼还要继续申辩的佩卓司，为他加上了明确的说明。

    在还无法捕捉到吸血鬼的现状下，就不能无视她盯上教皇的可能性。一旦发生这种事，就必须在陛下身边配置一个能保护陛下的人我是这个意思。

    唔呃

    听了上司并不冷淡却很坚决的话，毁灭骑士低下了头。开始是红色，接着是蓝，脸色眼花缭乱地变化了一阵后，从他咬紧的牙根见传出了颤抖的声音。

    谨遵您的命令。

    我再重复一遍，绝对不要让新闻媒体看出端倪来。要是让他们有所感觉的话，可能会导致无法挽回的最坏结果。

    来回看了看因为懊悔而轻轻颤抖的佩卓司和恭敬点头的马太，监视器里的弗兰契斯科叮嘱道。

    他那刚毅的表情里难得有了浓厚的紧张神色。这也难怪。确实，这一次他们只要走错一步，事情就不只是伊什特万这个地方都市的问题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教廷的权威本身会产生动摇。

    以铁碗支撑着教廷的魁梧男子朝着并排站立的高级圣职者们再次重重地重申。

    我们的圣女被帝国贵族绑架这一事件不能以单纯的吸血鬼事件告终。说不定会成为新十字军圣战的前哨战。我希望各位对此都有所觉悟。

    怎、怎么样了，卡特琳娜小姐？

    卡特琳娜回到分给她的房间时，银发神父一副等不及的样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昨晚大概一夜没睡吧。长出黑眼圈的眼睛一边不安的眨动着，一边凝视着上司血气稀薄的脸。

    今后的方针怎么说？要我们去哪里搜索？

    关于这次事件，我们国务圣省没有搜索的权限。

    将法帽放到房间里另一位神父于托雷士?伊库斯伸出的手上，卡特林那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一带的气候相当严酷。在暖炉前坐下后，她静静的调整了呼吸。

    搜索将由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共同进行我们负责辅助陛下和担任陛下的警护工作。

    怎，怎么这样！被、被绑架的可是国务圣省的职员呀！？

    亚伯的语气很少见的失去了平静，他脸色苍白得不输给卡特别琳娜，不知是因为昨晚眼睁睁看着同事被虏走的自责或是其他原因，他的声音轻轻颤动着。

    是我们的人被劫持了，竟然不让我们参加搜查行动，这种蠢事到底是谁决定的！？在我们磨磨蹭蹭的时间里，艾斯缇小姐她

    冷静下来，亚伯。

    卡特琳娜努力保持平稳的声音安慰了眼看就要冲出门的神父。

    明明平时悠闲地让人牙根都痒了，只有这次感到责任了吧。看着完全没有隐藏自己感情动摇的神父，枢机主教心中的某个地方开始薰烧出晦暗的感情，努力让自己的视线离开这种情绪，她冷静的继续分析道。

    当然，我也是希望尽可能以保护艾斯缇修女的安全为优先考虑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带回了帝国情报的贵重人才。现在这个时候失去她，对我也来说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陛下的警护也不能无视。

    用平板的声音指出这一点的，是一直站在房间一角的托雷士。与感伤无缘的机械化步兵从纯粹的战术思考角度发表了意见。

    问题是吸血鬼潜伏在市内的现在，陛下和米兰公爵成为下一个目标的可能性很大。万一陛下遭受吸血鬼的袭击有所损失的话，我们就会被追究责任我们必须回避这个结果。

    那，就请托雷士留下陪在卡特琳娜小姐的身边吧。

    话里带刺果然不像亚伯的风格。他到现在还是一副眼看就要冲出门的样子，虚浮的坐在沙发上，一张快嘴滔滔不绝。

    我就趁这个时间到城里去找艾斯缇小姐！去年我来过这个城市，对这里的路况还有点概念。不可能完全找不到线索的

    否定我不推荐分散战斗力，奈特罗德神父。我们保护的对象有陛下，米兰公爵以及波尔杰枢机主教三人，由我单独一个人覆盖所有对象在物理上不可能的。最低限度也需要两名派遣执行官吧也就是说，卿与我。

    呃

    这冷静又正确的指摘让银发的神父哑口无言。想要提出些反驳，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地闭上了嘴。尽管如此，他朝卡特琳娜转过身就是没有完全放弃的证据。神父的眼睛里带着恳求似地望向自己的上司。

    求你了，卡特琳娜小姐我，想救那个孩子

    不行你不能那么做，亚伯。不，奈特罗德神父。

    然而，在他恳求的眼神下，卡特琳娜却静静摇了摇头。她故意面无表情的低声说。

    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很担心艾斯缇修女。可是那个吸血鬼害潜伏在附近吧？要是那个吸血鬼再次来袭的话，谁能挡住她？谁来保护亚历克和我？能做到的人只有你啊。还是说，亚伯

    静静听着丽人的劝告，年轻人紧紧咬住了嘴唇。眼看着要哭出来的眼睛，在对应该保护的人的思念中激烈的动摇着望着那仿佛冬日湖面的眼睛，丽人送出了最后一击。

    对你来说，我我们是没有保护价值的人吗？

    仿佛切断了支撑的线，年轻人的眼帘落了下来。僵硬地闭上眼睛，那张仿佛被灌下毒药表情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不过，到那张嘴里吐出龟裂般的声音为止，并没有用去多少时间。

    真卑鄙呢卡特琳那小姐。那种说法请你不要用那种方式说话。

    嘶哑的声音只低语了这几句话，同时神父高大的身躯站起来走向了门口。

    你去哪里，奈特落德神父？现在还在概况说明中。回来。

    另一个神父高声叫了正要出门的亚伯，亚伯也没有理睬他。面无表情站起来的托雷士追着同事也向那扇门走去，可是

    没必要追，托雷士神父。

    以眼神和声音制止了小个子的神父，枢机主教慢慢摇了摇头。

    就算不追，奈特落德神父也会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的他就是这种人。

    那一瞬间，丽人的脸上浮现的到底是什么表情？自我厌恶，还是焦躁复杂地组合在一起的苦涩想法流过美丽的容颜，不过那都是一瞬间的事。卡特琳娜马上恢复了平稳的表情，向忠实的部下下达了命令。

    比起这些，托雷士神父，请你继续执行这座大教堂的警戒。我处理掉一些杂务后，下午会和陛下一起去中央医院。这件事也请你同时准备起来。

    明白。

    接受主人命令的机械化步兵很少见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站在原地，可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转过了身。像是追着同事出去一样离开了房间。

    确认他那规律的脚步声远离了关上的房门后，枢机主教靠到了椅背上。将手帕盖到嘴角上，轻轻咳了咳

    讨厌的女人。

    薄唇间滚落的，是一个细微嘶哑的声音。

    恐怕是咳过了头，嗓子都咳哑了吧。望着附在纯白蕾丝上那块红色块的剃刀色眼睛里，看不到被众人当作铁之女恐惧的女强人的影子。

    我真的是个讨厌的女人。

    再一次声音苦涩的呢喃后，女人把沾血的手帕扔进了暖炉。

    第二节

    能听见雨点声。

    天气并不好吧？本来还打算难得洗一下衣服的说。

    因为最近都很忙，要洗的衣物都堆积起来了。不管是出差还是什么的，总是没有时间放松下来。从迦太基开始，接着是帝国、斯科普里。本以为终于能回罗马了，却在伊什特万卷入了奇怪的骚动

    （伊什特万！？）

    这个单词把艾丝提的意识从周公乡里拉了回来。

    踢飞盖在身上的毯子，无意识打开的视野中最先跃入的，是剥落出水泥的微暗天花板和那里弯成弧线状的大梁。去掉模模糊糊放出光亮的化学反应光的话，这里几乎就是个和光明还有色彩无缘的世界。不止天花板，墙壁和窗都铺这一层有裂缝的水泥，让她联想起以前曾参观过的一次圣天使城地下牢房。可是这里并不是罗马。一年到头都被黑暗和湿气封闭的这里是

    这里是地铁遗迹！？

    低头俯视了眼前、比她所在的地方低下一段的位置，艾丝提吐了口气。经年不使用，锈迹斑斑的铁路连绵不断。

    不会错的。游击队时代，她曾在这一带出入过。留在伊什特万地下的旧地铁那片废墟。

    虽然政府曾试着修复大厄难以前挖掘的地铁，可结果，因为技术性问题中指了建设。这就是那个废车站的月台。艾丝提从长凳上爬起来，环视了周围。

    宽阔的三轨线路一直延伸到远方。传来雨点一样的声音多半是渗漏的地下水吧。到处放出微光的化学反应光就像连接冥府的鬼火一样。

    这里是三号线的佛尔加修?乌多卡站吗？如果是的话，这里可是东部地区很靠北的地方呢。可是，到底是怎么到这种地方来的

    想到这里得失后，艾丝提的身体猛地僵硬了起来。昨晚的记忆鲜明的复苏了。

    对了，她在那个歌剧院里受到长生种的袭击。不过，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没杀她。那之后的记忆她当然不会有，不过那么看来，这里就是那个长生种的隐蔽所了吧？

    那、那家伙在这附近吗？

    艾丝提惴惴不安地环视这化学反应光创造出的微暗空间。

    至少在她可视范围里似乎没有人在的样子。不过，只要长生种们有那个意思，欺骗短生重的感觉是很容易的。就算她现在正潜藏在自己的正后方也不奇怪。叹了一口气，修女放弃了搜索敌人她明白了，这不过是在浪费时间。

    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她必须离开这里。虽然不知道那个长生种离开这里到底有多久了，不过至少有一点，在这里束手待毙的话，不久长生种就会回来吧。虽然不知道是半小时后还是一小时后要逃走的话，现在大概是唯一的机会了。

    好！

    游击队时代的经验和调查部里灌输进的训练帮助她下了决断。

    就算失败了，她也不觉得事态会变得比现在更差。至少，比在这里乖乖束手待毙要好上不知道多少倍。拍了拍一边脸颊壮了壮精神，艾丝提跳下了铁轨。靠这唯一的化学反应光，她开始步向的前方是南边的方位朝这伊什特万繁华街道的方向。她一边避开爬在水泥上的裂缝，一边尽可能地走在铁轨旁边。

    对那个长生种来说的失算以及，岁艾丝提来说的幸运就是，她是原游击队队员，对伊什特万和伊什特万地下的路况都非常熟悉吧。这附近她也长曾因为和市警军的战斗来往过好多次。只要她愿意，就算闭上眼睛也能行走自如。

    大概在走了三百米左右的时候。艾丝提停下了脚步。如果她记得没错，前面应该已经被瓦砾埋里起来了。这是在一年前，他们甩掉市警军追击的时候，游击队的伙伴爆破的。为了进入代替那条路挖掘的岔道，艾丝提正准备钻进挖在铁轨旁边的小洞里？

    突然她的脸转向了背后。

    黑暗的那一边，似乎能听到某种声音。不是她的、而是其他什么人的脚步声。

    不、不仅是脚步声。黑暗的那一边，难道不是黄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地摇晃着吗！光点虽然小幅度摇晃着，却不断在向这里接近。

    不妙！

    艾丝提立刻跑了起来。她放弃进入小洞，跑进了别的岔道里。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不过她把赌注压在了日正当午上，所以拼命往接近地面的位置跑去。如果比体力的话，长生种就算倒过来走也能赢她；不过如果走进阳光下的话凭着记忆，她朝更近的楼梯飞奔了过去。

    哇！？

    可是，赌上性命的马拉松在短短五十米内就结束了在到达目标楼梯的最后一个拐角上刚一个急转弯，艾丝提就惨叫一声停了下来。她的眼前没有地面。走廊在那里悲惨地崩落，数米外的眼前展开了一片广阔的湖泊。天花板上破出的洞大概就是艾丝提要去的楼梯残骸吧。当然，在没有翅膀的情况下，看来是没法穿过那里了。

    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这种大洞啊！？

    要是她晚发现半秒的话，现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一头栽进水里去了吧。听着从险险停住的脚步掉落的水泥碎块发出的水声，艾丝提咬了咬牙。

    去年纷争中的悲叹之星从它的卫星轨道上发出的把爆炸破坏了一部分闹市，使得多瑙河的河水流进了地下。这里也是那次事件造成的地下湖之一。而且与其叫它地下湖还不如叫它地下河来得更贴切，河水正以相当的速度翻涌着。试图游到河对岸根本是种自杀行为。

    可恶，再找找别的逃跑路线

    停下！你在那里做什么！？

    一个尖锐的男声组织了正像在四处逃窜的老鼠一样寻找这出逃路线的艾丝提的动作。同时，闪着强光的手提灯光条射穿了已经习惯黑暗的修女视网膜。

    艾丝提修女？您不是艾丝提修女吗喂，把灯放下来，中士！

    另一方面，轻呼一声护住眼睛的修女名字的，是和开头不同的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迅速伸出手把旁边的男人提的灯往下照了过去。托了这个动作的福，艾丝提的眼睛里终于开始凝固出自己眼前站着的男人们的影象了/

    你、你们是？

    看到十个左右的人影让艾丝提惊讶地叫出了声。好不容易恢复的视野里看出了蓝绿色的军服和来复枪，她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身份。

    市警军！？

    是！我是伊什特万市警军的弗雷滋?多勃中尉您让我们好找啊，圣女大人。

    站在十个人前面的壮年军官松了一口气似地对她说道。不怎么客气是视线扫过艾丝提全身，然后向她问了平安。

    有没有受伤？吸血鬼有没有对您做什么？

    不，我没事。比起这个，真难得你知道这个地方

    救援来了艾丝提用尽所有的精神力压制了安心之下几乎就要一屁股坐下的身体。现在到底还说不上是可以安心的状况。昨晚的长生种说不定还潜伏在这附近。她不停勉励着自己几乎就要颤抖的声音，开口对自称多勃的军官说道。

    比起这个，中尉，请赶快离开这里。那个长生种说不定就在这附近。和她交手的话，十几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说不定就在这附近这么说来，您不知道那个吸血鬼在哪里吗？

    确认似的重复了一遍修女的话后，多勃把手伸向了腰间。一边悠闲地微笑着，一边拔出了插在那里的军用小刀。

    这样正好那么，趁着还没有多余的阻碍。就先从您开始处理起吧。

    诶？

    刹那间，艾丝提缩起脖子是出于本能的防卫动作下一个瞬间，反射出让微光盘旋的钢刀在半瞬前通过了她的脑袋原本所在的位置，现在正发出让人恶心的风鸣。微微擦到刀刃的脸颊裂开了一个小口，鲜血眼看着就涌了出来。可就算在这个时候，艾丝提还是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好不容易理解到自己差点就被眼前的军官所杀，已经是在温暖的水滴顺着脸颊滴落下来以后了。

    另一方面，到现在还像看着不可置信的东西一样瞪着眼睛的修女面前，多勃轻轻咋了一下舌头。一边抖落着沾在军刀锋口上的血，一边很遗憾地小声嘀咕道。

    我本来是希望，至少将您毫无痛苦地送到神的身边去的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把手伸向裙子的褶皱正确来说挂在那中间的霰弹枪也忘记了，艾丝提语不成声。她知道眼前的市警军要杀自己可是她却完全猜不出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杀自己。混乱中，她只能茫然地重复着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市警军要做这种事！？你们不是来救我的吗

    我们当然是为了救您而来的。不过，真可惜啊，我们到的时候，圣女大人已经死在吸血鬼手上了剧情概要就是这样。

    嘴唇歪成怜悯笑容形状的多勃，声音里蕴涵着确实的杀意。猎物身后是暗潮汹涌的水面，艾丝提现在是插翅难逃。对照因为狼狈及恐惧发不出声音的修女，从容在指尖转了转军刀的市警军军官用唱歌似的节拍吼道。

    我们是决不会忘记迎来悲剧性结局的圣女大人之死的吧所以，请您安心去吧。

    那个瞬间，多勃的行动完全超出了艾丝提的预料他的轮廓一瞬间摇动了一下，注意到的时候军官的身影已经跳到艾丝提的背后，看准机会扑向了艾丝提怀里。打算立刻拔出霰弹枪的手人反手扣住，修女的身体当场轻巧一个翻身，从背后撞到了水泥上。正要发出悲鸣的时候喉咙被人掐住，胸口则刺过来一把军用小刀。

    下一个瞬间，地铁遗迹里就发出了筋肉撕裂的恶心声音和喷出的鲜血扣击地面的不快响声。

    啊唔！

    然而，惨叫声的主人却是拔出军用小刀，压着血流不止的手臂不住倒退的多勃自己。

    不可思议的是，就在贯穿艾丝提的身体之前，军用小刀的刀刃就像被看不见的力量击中似地折断了。折断的军刀刀刃准确无误地刺入了主人的手臂，使他流出了通红的鲜血。然而，让剩下的九名市警军惊愕呻吟的却不是这不可思议的现象。

    我不会让你们对这个女孩下手的，各位短生种。

    倒在地上的圣女和倒退的多勃中间，出现了一个如幻影般稀薄的人影。装点着黑色卷发和紫色瞳孔的那张脸，与其说是现实中的存在，不如说是天才雕刻家穷尽毕生心血雕刻出的杰作。然而，从她嘴角露出的光芒，以犬牙来说就太过锐利了些。

    褐色的美少女缓缓抬起了她那闪着银色光芒的了，朝着吓道的士兵们再次开口了。

    你们的圣女现在属于我我不准你们随意对她下手。

    吸、吸血鬼！

    充满恐惧的惊叫从某个人的唇边溢出的时候，九把枪口一齐对准了长着少女身资的怪物。人类的天敌近在眼前，在这种恐惧的驱使下他们的手抵住了扳机。

    请你们住手。

    然而，关键人物吸血鬼的反应却懒散到显得士兵们很可怜的地步。她只是把银色的长手套举到胸前，不耐烦地挥了一下而已可是，刹那间产生的变化却激烈到从那个幽雅的动作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

    嵌在长手套上的宝石刚一发光，水泥地面就发出相声裂开了。从伫立着的美少女一直延伸向士兵们的龟裂眨眼间就像恶魔的下巴一样张开了巨口，惊慌失措的士兵们全部掉了下去。地面以下几米接连传来水声，然后，奔腾汹涌的水流立刻就把他们的悲鸣不知送往了什么地方。

    所以，我都已经警告过你们了真是些让人头痛的人呢。

    另一方面，带来这一灾难的本人，声音却悠闲得和这个地方不相称。在崩落的瞬间以超出人类的脚劲跃过士兵们的头顶的美少女俯视着下放的水流，不久，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把视线转向了抱在怀里的修女。

    你也是个让人头痛的人呢，艾丝提?布兰雪。短生种在这种地方四处乱走很危险的哦。

    你、你是那个时候的长生种！？

    抬头看向那双闪着柔和光辉的眼眸时，艾丝提的语声都颤抖了。

    站在那里的确实是昨晚袭击歌剧院，然后绑架了自己的长生种。不过，她什么要救自己？不对，首先应该是为什么那个市警军军官要杀自己？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无法得出答案。

    另一方面，和艾丝提形成对照的是，美少女更像是享受着这一状况的样子。把困惑的修女放下地面，她感慨似地对修女笑道。

    长生种？哎呀，真希奇呢，外部的短生种会用这种称呼叫我们。而且好象也不怎么怕我啊啊，还是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巴比伦伯爵谢拉扎特?亚尔?拉夫曼。在真人类帝国提米所拉都护府任职副参军不，是上个礼拜为止都在那里任职。

    温柔凝视着目瞪口呆的修女，吸血鬼直率地报上了名字。甚至还亲热地伸出手，抓住呆然张着嘴的艾丝提的手，扶她站了起来。

    真不好意思让你受了这么多惊吓。不过，我这么做也是有我的原因的不要怕，我完全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昨晚在歌剧院里袭击你只不过是受到某个男人的指使。就是让刚才那些人来杀你的男人

    杀、杀我？

    仿佛眼前的长生种所说的流畅人类语终于开始往大脑里传达了一样，艾丝提眨了眨眼。可是，她到现在还无法消化这些内容。在不理解的状态下，她又茫然重复了一遍。

    你说有人要杀我，到底是谁要做这种事

    是打从心底期望着你死的人。也是抓了我最爱的亲人，让我来杀你的男人

    沉稳地拍掉了附着在艾丝提修女服上灰尘的长生种脸上，突然掠过一丝阴影。笼罩着厌恶和憎恶的紫水晶之瞳的主人，用混浊的声音吐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艾马奈艾勒?达涅兹奥这个伊什特万的大司教。

    这几天以来。扔在老地方的食材明显增加了。

    新鲜的生火腿和没有发霉的鸡肉块一边小心躲着不让偶尔路过细雪纷飞的对街的巡逻人发现，拉约修一边尽可能地往带子里塞进他从垃圾箱翻出的大餐。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他所见过的最干净的面包塞进了口袋里。

    有了这些食物的话，他和他的家人就有整整一周的时间不用挨饿了。想象着在入口等着兄长归来的弟妹们高兴的脸，进年刚满十岁的战争孤儿得意地微笑了。自从去年冬天，那帮叫教会军的家伙来到这个城市以后，他就没能吃到过一顿像这样的饭了。

    听邻居尤杰夫爷爷说，教皇陛下和伊什特万的圣女现在从罗马来到了这个城市。托这件事的福，拉约修他们这些在战乱中失去家庭的人被市警军那帮人撵了出来，隔离到了那些大人物们看不到的地方。不过，拉约修其实也没怎么觉得不方便。要躲过那些人的视线对敏捷的少年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找剩饭的大人们减少了，让他找起食物来方便了许多。只是，和白天不一样，晚上还有别的危险蠢动了起来，所以也并不全是好事。不过，比起让弟弟们挨饿要好得多了。

    不过这栋建筑也太大了吧。

    拖着鼓鼓囊囊的袋子往回走时，拉约修突然抬起头往撒谎能够看了看。耸立在那里的，是冲天的两座教堂耸立在伊什特万市中心的、可以说是匈牙利文艺复兴样式精华的大建筑。

    在咎勒统治的时代，这里是作为他专用的美术馆使用的，不过解放后却代替烧毁的圣马恰修教会成为了大司教所在的伊什特万圣界中心。这座城市的政务委托给大司教的升现在，说这里是实质上的政治中枢也不为过。这块建筑用地里设置了大司教的居所大司教馆和迎接宾客的迎宾馆。另外还林立着市警军的办公室和武器库，俨然就是一座小型要塞。就连日落西山的现在还有几道探照灯的光束冲向天顶，将这块地方照耀地如同白昼。

    真漂亮啊圣女大人就住在那里吗？

    翻飞的细雪中，拉约修隔着栅栏出神地望着点着等的美丽建筑，自言自语道。

    实际上在一年前，拉约修曾看到过一次圣女的样子。那是她打倒丘陵吸血鬼咎勒，教会军进驻之后没多久的事。站在游击队最前面出来迎接教会军的少女，脸像雪一样白皙，他从远处偷看的时候，完全就以为是天时降临人间了。那之后，圣女大人被召到了罗马教皇陛下的身边，不过，听说昨天又回到这个城市了。她会就此留在伊什特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令人高兴了

    沉浸在甜美天真幻想中的时间，堵住了少年关注残酷现实的眼睛。

    听到近在耳边的吼声回过神的时候，要命的危险已经近在身边了。就在他茫然环顾四周的瞬间，拉约修发现自己已经被许多个光点围困了。多达数十对的绿色鬼火饥饿野兽的眼睛。

    完、完了！

    甚至不用去分辨这些野兽的气味。住在伊什特万的路上生活者最大的敌人野狗群完全包围了少年。这个冬天，已经有好几个伙伴被他们咬死了。一边回忆着至今看到的凄惨尸体，拉约修一边眼神慌乱地四处寻找着逃跑的路线。然而，循着他所带的肉香追来的野兽们已经完成了滴水不漏的包围网，他已经无路可逃。

    可、可恶别、别过来！

    威胁似地大叫一声，拉约修把捡起来的石头朝最近的一只扔了过去。然而，对方却嗤笑似地躲过了石头，进一步缩小了包围圈。在去年的战乱中尝到人肉滋味的它们已经不害怕人类了。看来它们盯上的，不止是拉约修拖着的粮食。

    西、西！

    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少年毫不犹豫地把袋子扔到了地面上。只能让弟妹们靠口袋里的东西熬过去了，他一溜烟地飞奔了起来。他打算趁那些家伙被食物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逃到大马路上去。然而

    呀啊！？

    野狗们对滚落地上的食物根本不屑一顾。一口咬住拼命望外逃跑的少年背后，扯着他的上衣把他托倒在地。另一只咬上发出悲鸣的拉约修的脖子那之前。

    简直就像保护少年的守护天使一样从天而降的人影，以超乎人类的怪力踢飞了野狗。足有小牛那么大的野兽身体飞上半空，背部撞到栅栏上，像小狗一样地发出了惨叫。在这声惨叫还没停下前又发出别的痛苦叫声的，是企图咬住妨碍者却被轻易挥开的另一只。当一只像是狗群头领的黑狗发出夸张的叫声摔到石阶上的时候，领悟到败北的野狗们已经开始撤退了正如文字描绘的，它们夹着尾巴逃跑了。

    你没受伤吧？

    另一方面，天使却看也没看那些惨叫着逃跑的野狗。她把现在还没明白过来自己已经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的少年温柔地抱了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雪忠告道。

    像你这样的孩子在这种时间出门很危险快点回家吧。

    你、你是

    反射地抬头看了一眼救命恩人的脸，拉约修一下子张大了嘴。

    那是一名少女。纤瘦的脸上还留有天真烂漫痕迹的女孩。

    不过，如果对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话，拉约修也不会露出这么愚蠢的表情吧。然而，褐色的美丽容颜上，温柔微笑着的唇边露出尖锐獠牙却是

    吸、吸血鬼！

    就在目睹到这对獠牙的时候，已经深深刻如遗传因子中的恐惧，穿过了他全身。甚至忘了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粮食，他迅如脱兔的跑了起来。

    啊，你忘了食物了。

    仿佛听不见这些声音从背后传来似地，瘦小的身体转眼就消失在了路边的.黑暗里。另一方面，单独留下的少女则发出一声略带悲伤的叹息目送了少年的背影。

    谢拉！

    听到身边传来的声音慢慢转过身的女孩，朝着吐着白气跑过来的人微微一笑。

    啊啊，艾丝提，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慌？

    才不是什么怎么了好不好！不要突然就消失不见。我会吓死的。

    呼吸凌乱地发出抱怨的，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色彩鲜艳的红发下，青金色的眼睛洋溢着生命力的光辉。

    这附近到处都是市警军要是被发现怎么办啊！

    对不起不过，我有点紧急事要办。

    还是一样保持着落落大方的态度、却一脸歉意的褐色女孩谢拉扎特低下了头。看到她这个样子，艾丝提似乎也平下气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大教堂的方向。

    算了，以后要小心哦不过，我稍微转了一圈，戒备好森严啊。虽然陛下也驾临在这里，不过事情不止这么简单。是不是因为今天早上的事件，那些人已经在警戒我们接近这里了？

    一边和红发少女并肩向大马路走去，褐色的女孩一边扭了扭脖子。望着栅栏对面，身穿蓝绿色军服正在站岗的士兵们，她的表情里隐隐有些僵硬。

    就算是我，要避开他们的耳目进入那里面也不容易。更何况还带着你

    可是要打破现在的局面，除了进入这里以外没有其他方法了。

    就在从小巷走出大马路的时候，少女停下了脚步。三台像是市警军的装甲车正经过大马路。一边在小巷的黑暗里目送着它们降下速度进入大教堂的大门里，艾丝提轻声对同行者说道。

    市警军的手已经伸到街上来了。已经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了除了把那个男人的企图报告给米兰公爵，请她逮捕她以外，我们没有任何出路了。另外，救你家人的方法也不要紧的，不用露出那么担心的表情啦。

    转身看向脸上微微露出不安神色的同行者，红发少女对她柔和地微微一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她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虽然警戒确实森严，不过大司教犯了一个错误哦我们就看准这一点下手。

    你说的错误是？

    就是他忘了我以前的经历了

    一边目送着三台装甲车渐渐消失在正门深处，艾丝提大胆无为地低语道。

    也许他确实支配了这座城市的地上。不过，只有这样的话他就太天真了我要让他后悔小看了星！

    历时十年建成的礼拜堂圆盖高九十六米。圆盖下并排着象征伊什特万的双重十字架和繁盛了这座城市的历代诸王、圣职者的画像。放出耀眼光明的烛台下，他们就像有生命有呼吸一样地守望着前来礼拜的人们。

    主、主啊，请、请您一定要救救那个女孩

    叩拜在祭坛前的少年，嘴里吐出的是断断续续的结巴声。要让天上的万物之父听到他那眼看就要消失般的细小的声音恐怕会很艰难。即使如此，少年还是一脸认真地垂首在祭坛前，虔诚地供奉着他的祈祷。

    那、那、那、那个女孩是为了弱者战斗的勇敢有出色的女、女孩以、以前主也把那样的人从我眼前宠召去了天上。求、求您了。这、这次，请、请您不要把她带走。求、求您了

    亚历克。

    是否是上天回应了受年的那些思念呢头顶落下的声音柔和而充满慈爱。可是，抬起眼的亚力克很快就发现了那并不是主的御声。是有两名神父随行的红衣丽人面露微笑地俯视着他。

    姐、姐姐

    看来是他太过热衷于祈祷，因此没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有其他人进入了礼拜堂。略显苍白的脸涨成一片通红，少年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度。

    您、您什么时候到的、的？

    就在刚才。听说晚餐准备好了，我是来叫你的。

    装做没发现弟弟岩石着难为情的样子，丽人对他微微一笑。虽然不可能没听到弟弟的祈祷，可是她也并不去揭穿。只是一边向着慌慌张张试图站起来却一屁股又坐了下去的亚历克伸出手，一边向着温柔地告诉他。

    听说今晚大司教准备了本地料理哦。一大早就去医院访问，你也累了吧？你就尽情地吃，养好体力吧。

    可、可可可是

    听了姐姐的劝告，少年教皇略显为难地蹙起了眉。现在，就在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圣女还在吸血鬼手中饱受折磨。也许正被吸血，也许正遭受残酷的暴力。不，虽然他连想都不愿去想，不过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尽管如此，他却还自顾自地优雅享受着晚餐，这样真的可以吗？

    很可惜，亚历克。现在的我们没有任何事可以做。

    仿佛看穿了少年内心一样嘀嘀低语的卡特琳娜，声音虽然甜美，却隐含着某种不容分说的强硬。向立刻绷紧了脸的银发神父送去一瞥，她那细致的手抓住了弟弟的肩膀。

    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已经在全力搜索艾丝提修女了。关于她的事，你就相信他们，我们则要为后天的仪式养精蓄锐。这是我们的任务，也是对现在正在竭尽全力的人民的义务。

    是、是。

    像老人一样驼着背，亚历山卓点了点头。事实上，自己也确实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既没有像兄长那样指挥别人完成事情的气量，也没有姐姐那样凭智慧解决事情的才能。多半就连像这样祈祷，跟其他高德的圣职者比起来他也是望尘莫及。那么，就没什么自己能做的吗。什么也

    我、我我、我知道了，姐姐我、我去吃、吃饭。

    那，我们走吧。大司教已经等在我们住的地方了。

    抱了抱点了点头的少年肩膀，红色法衣的丽人转身离开了祭坛。

    事情有些麻烦了

    落座到餐厅的主宾席上，达涅兹奥向桌上的玻璃杯伸出了手。他一边用手指弹着极品威尼斯玻璃杯的杯缘，一边低声说道。

    昨晚，从那个怪物带着布兰雪离开的时候起，我就有这种感觉了偏偏坏的预感特别灵。

    那家伙是打算就这么逃亡了吗？

    进一步隐藏起表情提出疑问的是背后手上被绑着新绷带的军官。多勃险恶的视线扫过墙壁上挂着的星的肖像，又补充道。

    那家伙和圣女在一起。万一要是被她就这么逃出了市外，事情是不是就变得稍稍棘手了呢？

    那家伙会逃？会抛下那些士民人质不管？不，多勃，帝国贵族做不出那种事。

    达涅兹奥绽开了嘴角。从他进入圣界起，今年已经是第三十年了。其中的二十年，他一直尽职地守护着教会和人类的安宁。理所当然地，他彻底研究了假想敌国帝国的事那种自负同时表现在了他的表情和视线中。大司教吐出了自信满满的声音。

    最尊贵的血最先流出对那些家伙们来说，抛弃作为家畜的人类是最大的禁忌，是他们的耻辱。多勃，你也见到了吧？折磨那些士民的时吸血鬼的反应。

    这真是杰作。那个女人像头母猪一样啜泣了。

    卷起嘴唇的多勃嗤笑了。轻蔑似地回望了一眼部下卑俗的表情，达涅兹奥朝着烛台的火焰晦暗地笑道。

    既然人质还在我们手里，吸血鬼就不能逃出这个城市。她大概会以某种形式图谋和我接触，然后用圣女换回人质吧再一次抓住她的机会就在那里了。

    我们已经做好了完全的警备。

    正如多勃自信满满的保证一样，大教堂已经采取了最高级别的警戒态势。布置了对战吸血鬼装备的两个中队三百名士兵散布在大教堂所有入口，建筑物的所有角落也都用肉眼和机械监视了起来。就算是吸血鬼，要想不引起任何注意就进入到里面也是不可能的。

    一旦发现他们侵入，马上就会秘密处理掉。我们会做得天衣无缝，不会引起教皇和他的护卫们注意，所以请您安心特务警察已经被我们以搜查的名义赶出去了。我们隐秘处理掉这件事是很容易的。

    要警戒的不止是物理性入侵。也要注意邮件和电话。

    达涅兹奥叮嘱的是艾丝提?布兰雪的寻在。虽然很难想象杀死吸血鬼的英雄这么简单就会和吸血鬼联手，可是因为今天早上多勃的失败，她也一定起了疑心。万一她们联手起来的话，首先就会考虑和丝佛扎枢机主教取得联系吧。而要是丝佛扎知道了这次时间的内幕，就会对达涅兹奥的企图造成巨大的妨碍。

    万一事情发展成那样，只能让那个女人也一起殉教了吧。

    把实现投向面向中庭的窗户，达涅兹奥嘀咕道。

    在那里，大教堂巨大的圆盖正摩挲着夜空。竖立的十字架是过去为了替人赎罪，成为牺牲品的圣子的象征。几千年前，通过流淌在山丘上的神圣之血，神宽恕了人类的原罪，允许了他们继续生存。对，总的来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无偿的东西。人要是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以某种形式付出代价。

    现在，各国的新闻媒体都关注着这个城市。到昨晚为止，艾丝提?布兰雪还只是伊什特万的圣女而已，可是，经过昨晚的事件，她的知名度已经上升到了国际等级要是这样的她死在吸血鬼手上，媒体们这才会向扑想死肉的秃鹫一样疯狂写出各种报道来吧。这样一来，不愿意动弹的罗马也会动起来了。

    十字军发动这样一来，坐镇最前线的阁下您的发言、力度就会更在罗马的枢机主教们之上了。

    中尉恭敬地肯定了主任的发言。装出一副确认事实的样子，巧妙地谄媚道。

    也许，还在教皇之上。

    达涅兹奥看着窗，向映在那里的自己的连空喃喃低语道。

    艾丝提?布兰雪虽然可怜，可是她已经没有生存的意义了。活着是伊什特万的希望之星，死了则是全人类的愤怒象征我想对她来说，这是最有意义的人生了。

    请你不要随意决定别人的人生好吗！

    回答了独白的声音里，燃烧着青白色的愤怒。

    回过头之前，达涅兹奥已经知道了声音是谁。到底和从哪里冒出来的？望着站在厨房的门边，用霰弹枪瞄准了这里的红发少女，他从嘴里吐出了她的名字。

    艾、艾丝提修女！？你到底是从哪里

    地面下看来你毕竟没有连厨房下面都派了人监视呢。

    高雅泡制而成的红茶色头发下面，青金色的眼睛绽放着愤怒的光辉，修女吼道。她的脸色之所以看起来那么苍白，是因为爬过了从大教堂外面一直延伸到隔壁厨房的地下旧配电设备旧时代作为电力系统维修用空间使用的横穴。因为爬过了那条气温接近冰点的通道，她的嘴唇已经冻成了紫色。即使如此，从那里吐出的语言却像熔岩一样沸腾到了顶点。

    活着是伊什特万的希望之星，死了则是全人类的愤怒象征？又不是您的廉价歌剧，请不要把真种陈腐的框架强加到别人身上了您真是把我和这个城市的人民陷害得好苦！

    瞄准对着大司教的霰弹枪，多勃那把上了栓的军用**锁定了目标。就在他动作训练有素地正要扣动扳机时他发出惨叫声倒在了地上。

    请你不要动。

    流畅的罗马语，并不是出自艾丝提之口。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昏倒的多勃旁边多了一个褐色的美少女。

    来回看着两个女孩，达涅兹奥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不停在心中驽骂着昏死部下的不中用，他很不可思议地扭了扭脖子。

    呀，艾丝提修女你没事呢。这样我就安心了虽然我想这么说，可是这又是怎么回事？能向我说明一下身为圣女的你为什么会和吸血鬼在一起的吗？

    当然是为了在丝佛扎枢机主教和教皇陛下面前拆穿你的阴谋。

    故意发出声音地扣动霰弹枪的装填泵，愤怒的修女如此回答。她的表情根本就是弹劾罪犯的检查官表情。

    你要做的事这位谢拉巴比伦伯爵已经全部告诉我了。被你捧上圣女什么的宝座，然后再准备杀死那个圣女，所有一切都是你预先策划好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艾丝提修女？

    作出一副父亲安慰不听话女儿的语气，达涅兹奥摇了摇头一边缓缓把手伸向了放在桌上的那个，他一便更淡定自若地说道。

    这里似乎有个一想不到的误会。你不会是被那边的吸血鬼骗了吧？我要杀你？做这种事对我有什么好处？

    不要装傻！不止是谢拉把那边的中尉送来杀我的也是你吧！

    下巴朝倒在地上的军官指了指，艾丝提用危险的视线瞪了大司教。不许诡辩她一个字一个字，雕刻似地吐出了这句话。

    那个人，确实对我说过。他说要杀了我，然后栽赃给谢拉。借口说什么没来得及救援能下这种命令的，只有你吧，大司教！

    达涅兹奥什么都没有回答。可是，望着地上多勃的眼睛却像结了霜一样渐渐失去了光泽。一脸跟刚才盼若两人的倨傲表情看向少女们，达涅兹奥又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翘起脚，目中无人的眼光瞥了一眼艾丝提。

    正如你所说的，艾丝提修女。我确实指使过那边的吸血鬼和倒在这里的笨蛋去杀你。这点我承认这样你满意了吗？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艾丝提就像被突然横下心承认了指责的大司教在气势上压倒了一样结巴了起来，可是她又马上重新调整了架势。心里想着不能被对方唬人的态度吓倒，她挑了挑眉毛。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杀我，不过你为什么要把谢拉卷进来！甚至还特意抓了人质这件事和她没关系吧！

    你说我想杀你？

    简直就像忍耐不住发作了一样，达涅兹奥喷笑了出来。作出一副为了刺激别人充分计算过的表情，顺便还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听好了。别搞错哦，我想要的不过就是圣女艾丝提殉教而已艾丝提?布兰雪，想你这种小姑娘的死活我才懒得理。

    我的死活根本不是问题？那是怎么回事？

    受到大司教叱责的女孩似乎还不明白他到底对自己说了些什么。现在还是不得要领地蹙着眉头。看着那样的修女，达涅兹奥毫不隐藏自己的焦躁，声音也凌乱起来。为了充分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他的声音和台词、甚至连表情都精密计算过了，然后他大吼道。

    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不明白，艾丝提?布兰雪！我想要的不是你的死。我想要的只是圣女之死你好好想想，在可以说是人类最前线的这个城市里，圣女死在了该诅咒的怪物獠牙下会怎么样？而且，还是在庆祝这个城市解放一周年的神圣之夜、众目睽睽之下接下去愤怒的大众会期望什么？

    不、不会吧！？

    似乎知道这个时候，修女才终于明白了对方要说什么。青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到快要掉出去，艾丝提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你从一开始就为了煽动人们对长生种的憎恨要杀圣女呢！故意让圣女在大家面前被吸血鬼所杀，让愤怒的众人发动十字军把我这种人顶上圣女的宝座，抓了谢拉的士民胁迫她，全部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为了欺骗大家，让大家被愤怒驱使，故意做了这么卑劣的事！

    欺骗大家？

    听了少女的指责，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的表情。他憎恶地卷起嘴唇，在微微低垂的眼睛里燃起钢针一样的光芒。再次拍了桌子的达涅兹奥直直地瞪回了还要继续发出指责的少女。

    你说我欺骗大家是怎么回事呢！我只是让罗马那些浑浑噩噩甘于现状的猪和被和平弄傻了的市民们想起近在眼前的威胁，给他们一个发动圣战的机会而已。这一切都是了全人类和神的荣光！完全没有什么可耻的！

    完全没有？你说完全没有！？

    用尖锐的语言回答了大司教豁出去一样的言辞并不是艾丝提。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长生种谢拉扎特第一次用责难的眼神看向了达涅兹奥。

    虽然我对这边的事情并不十分清楚，可我却知道你欺骗众多同伴企图挑起战争。达涅兹奥卿，你是说你欺骗同伴也不觉得羞耻吗？

    完全不觉得。

    大概就连病原菌开口说话，人类也不会露出这种眼神吧达涅兹奥望着谢拉扎特的眼睛里隐含了无数的毒针。

    你们这些吸血鬼是我们人类的敌人为打倒这个敌人而努力到底哪里不对了？以前那边的艾丝提修女曾和叫咎勒的邪恶战斗过。这是无可争辩的正义，大家都褒奖这一行为。我也只是打算继续这一行为而已这么做哪里错了？

    你、你说邪恶

    像在忍耐恶心的呕吐感一样，艾丝提吐出了这句话。大概是无意识地从大司教充满恶意的视线下庇护长生种吧。她微妙地变换了战立的位置，快速地组织着语言。

    你在说什么？如果帝国向这边挑衅的话姑且不论，可是你对一些什么都没做的人

    等他们来挑衅的时候就晚了！

    达涅兹奥朝着出言不逊地射来了指责之前的少女大吼了回去。虽然不知道这个摆圣女架子的愚蠢小姑娘能不能理解，不过不说一句的话他心里的气就平不下去。

    等他们来挑衅就太晚了。在这之前先下手为强的话，就能以少数的牺牲打倒敌人这是正当防卫。

    虽然我很笨，不怎么明白你所说的话。

    可是看来，达涅兹奥的正确论调对方果然无法理解。大肆宣扬她那幼稚的正义感的少女摇了摇皱成一团的脸。

    但是那样的我也有一件事是明白的你绝对是错了。

    错的是你吧，艾丝提修女。

    果然，要说服这个愚蠢的少女是不可能的吗达涅兹奥叹了口气，却没有因此而丧气。虽然没能说服对方，不过却引开了对方的注意力，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他的声音和表情都恢复了平稳，然后摇了摇头。

    艾丝提修女，你是个叛徒。身为侍奉神的人，却庇护吸血鬼，用枪口对准了我做出这种事你不觉得羞耻吗？

    我完全不觉得羞耻！

    修女坚定地下了断言。

    手指扣着扳机，她用明了的口吻命令道。

    好了，聊天就聊到这里了我也差不多到忍耐的极限了。照我的话去做。

    你是说你刚才提到的把丝佛扎枢机主教带过来的要求吗？我可不能照做。

    慎重地选择了语言，达涅兹奥提高了声音。

    我不能背叛陛下和枢机主教他们。比起那个，艾丝提修女，我给你一个忠告。你所做的事是对人类的背叛，无可争辩的背信弃义。如果我刚才的劝说稍微触动你的良心的话，就把那个吸血鬼交给我，回到神的身边来！我不会对你不利的！拜托了，艾丝提修女！

    怎么回事，突然说这种话？

    就在那时修女脸上晃过一阵惊讶的神色。就像反刍着刚才开始就微妙地无法温和的对话一样，她蹙起了眉头，可是又马上像注意到了什么似地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

    愕然呻吟的修女立刻把视线游向了门的方向。从门对面传来了复数的脚步声。而这就是达涅兹奥看准的机会。

    他迅速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军用小刀，接这小刀那锋利的前端很快插进了自己的身体右锁骨附近。然后，几乎就在鲜血高高喷起的同时，门猛然打开了。

    让你久等了，大司教。我们来赴你的晚餐招待！？

    从门对面现出修长身形的丽人卡特琳娜?丝佛扎那美丽的容颜看到室内状况之后，立刻僵硬了起来。就在她和跟在背后的白衣少年茫然伫立在原地的时候，大司教发出了尖锐的警告。

    快、快逃，阁下！

    压着喷出鲜血的肩膀，达涅兹奥拼命地大叫。

    吸血鬼在这里！赶快逃走！

    完了！

    这个人诡异的饶舌头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吗明白到自己致命失误的艾丝提咋了咋舌头的时候，三个像是要把卡特琳娜推倒在地一样的人进入了餐厅。

    穿着法衣，小个子的身体上没有任何空隙的神父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斯手上，拔出的M13枪口精确地瞄准了谢拉扎特的眉间。

    躲、躲开，谢拉！

    就在大叫的同时，艾丝提朝着天花板扣动了霰弹枪的扳机。伴随着轰鸣，如果那九发霰弹没有击落掉灯的话又或者，掉灯没有挡在她面前的话，神枪手的子弹也已经把长生种的脑袋变成血块了吧。伴随着地面的轰鸣，碎裂的光之块击碎了桌子。另一方面，在短剑一样飞来的玻璃碎片中保护了主人们之后，机械化步兵又射出了两枚子弹。不过，这两枚子弹却被已经启动的银之腕的壁障弹了回去。

    这个时候新出现在门口的人紧紧抱住了同事。

    不行啊，托雷士！不要开枪！

    让开，奈特罗德神父！

    托雷士毫无慈悲地一脚踢开了挥者长长的手足飞奔过来的银法神父。他根本没有回头看一眼伴随着惨叫弹到一边的亚伯，对准吸血鬼眉间又准备射出第三发子弹然而，枪口间滑入一个白色人影微微打乱了他的准心。

    亚历克！！

    铁之女、米兰的雌狐以数项恶名闻名的丽人，她的脸在那一瞬冻结了。看着弟弟那踉踉跄跄冲到枪口前的身影，她发出了尖叫。如果机械化步兵没有在开枪前的一瞬立刻修正了角度的话，子弹已经把教皇的心脏轰飞出去了。擦过少年的子弹打碎了他背后窗户的窗框。

    艾丝提，趁现在！

    谢拉扎特没有放过机械化步兵这一瞬的破绽。她从背后抱住了和卡特琳娜一样尖叫出声的红发修女，立刻顺势往后跳了过去。正如字面上描述的，她以超乎人类的跳跃力穿过碎裂的窗子跳了出去，接着消失在了夜幕中。

    然而，留在室内的人似乎半数以上都没有去关注逃亡的吸血鬼。他们飞奔到因为子弹冲击波引发脑震荡倒在地上的教皇身边，叫了他的名字。

    啊啊，亚历山卓陛下！这是怎么回事！

    尤其是达涅兹奥，他的声音特别地大。好象连肩上的伤也忘记一样的哭叫着。

    她、她们突然创了进来！还叫我带她们到陛下身边！然后砍伤了拒绝的我

    她们应该还没有逃远。

    冷冷地发出低语声的人，是室内唯一没有加入倒地教皇身边包围圈的人玻璃瞳孔透过黑暗望着窗外，那个男人向主人要求输入命令。

    要求追击许可，米兰公爵现在还能捕获她们。

    准许你追击，托雷士神父。

    抱着口吐泡沫失去意识的弟弟，卡特琳娜用僵硬的表情和声音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那两人抓回来。

    啊，托雷士，我也我也去！

    短发的神父简短点头的同时转过了身去。然后银发的神父也慌忙追着他跑出了房间。然而，卡特琳娜并没有目送他们离去。地点的脸色苍白，她量着弟弟的脉搏，闪着剃刀色光泽的眼睛望向了窗外。

    艾丝提?布兰雪！

    她的声音里微微有些嘶哑因为动摇和其他的一些东西

    完全被骗了！

    爬出出口，艾丝提呻吟道。高高的栅栏对面已经像打破蜂巢一样地骚动起来了。林立在大寺院里的所有建筑物都点起了灯，白昼一样的光芒中，士兵和圣职者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就算在这里也能窥视得到。不用多久这一带都会变成这样子了吧。必须尽早离开这里可是，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整个伊什特万张开搜索网的现在，罪人们没有任何安宁的地方可以去。

    这下我们完全变成坏蛋的角色了可恶，我们太小看大司教了！

    对不起，艾丝提我好象连累你了。

    朝着咒骂中的修女很抱歉地低下头的，是她身旁的谢拉扎特。和通过地下通道从大教堂一路全力狂奔到这里，所以一脸疲态的艾丝提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她连气也没有喘一口。然而，长生种微微发青的脸望着大教堂的方向，小声地小艾丝提道歉。

    连你也被当成叛逆了。这是我的责任。

    别在意，谢拉。犯错的人是我。

    自责的念头和后悔让她咬住了嘴唇，艾丝提剧烈地摇了摇头。

    因为她在寻找卡特琳娜的途中发现了大司教，结果忍不住有了别的念头。原本是打算直接胁迫他说出谢拉扎特士民的位置的结果却事与愿违。

    总之先尽可能远地离开大教堂再说吧。

    压下跺脚的冲动，艾丝提说出了今后的方针。不能就这么一直留在这里。艾丝提自己也累了，而且也一定要在早晨到来前确保谢拉扎特的休息场所。

    虽然我也确实提不起劲来，不过我想到了一个地方应该可以给我们躲藏。暂时先到那里落脚吧。然后再考虑怎么和阁下再见一次面的方法吧话虽如此，可是教皇陛下不要紧吧？要是那位陛下有个万一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你说陛下？陛下怎么了？

    近在身边的沙哑声音让艾丝提吃了一惊。星光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叉着双脚的人影。全身装备了闪耀着白银光芒铠甲的健壮男人认出了那张脸让修女的声音不禁提高了几度。

    布、布拉泽?佩卓斯！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正是某要说的。艾丝提?布兰雪。我本来是去问搜索进展的，没想到竟然会和要找的人这样遇到而且还和吸血鬼在一起！

    将单手提着双头锤矛叫唤者撞了一下石阶，毁灭骑士憎恶地说道。瞪着伫立原地的两个少女，那双眼睛里翻卷着信任遭人背叛的愤怒和失望的光辉。

    看来大教堂的骚动和你们俩有关呢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请、请听我说，佩卓斯先生，我们什么也没

    什么都不用说了！

    尖锐的怪声涌起在佩卓斯的手边。开始超高速回转的高周波转轮搅拌着空气，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仿佛是死本身化作了凶器的形状一样，毁灭骑士一边把那把武器举在头顶上回转着，一边咆哮道。

    布兰雪，我对你失望！身为集众人的尊敬于一身的圣女，竟然和吸血鬼同流合污我绝不饶恕你！

    艾丝提，退下！

    把还想争辩的修女推到后面，谢拉扎特迎了上前。跪在伴随着地面轰鸣冲刺过来的骑士面前，她把长手套压到了地面上。石阶发出爆音裂开，以银之腕为起点产生的龟裂为了吞噬骑士张开了大嘴。

    可笑！

    然而，那一瞬间，嗤笑的骑士显示出了和那副巨大的身形不相称的敏捷。他躲开龟裂高高跳了起来，然后立刻朝着依然跪在地上的少女头顶挥下了武器。卷着风回旋的锤矛速度接近了音速。就算是长生种，在这个姿势下也无法闪避。

    尽管如此，谢拉扎特的脸上却没有动摇。就像这些也在计算之内一样地举起双手，用长手套包住锤矛，使它们在眼前相互撞击。这是她驱使压电元素型冲击发生装置银之腕的机能吸收了高周波转轮的冲击。

    然而

    你以为相同的手法对某可以通用第二次吗！

    夸耀胜利一样的笑声从巨汉的口中喷涌了出来。

    挥下的锤矛确实被长生种接住了。然而，它前段却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而且挥下来的不过是锤矛的一半分解的另一半握在自由的左手上，佩卓斯大笑道.

    神罚！

    谢、谢拉！

    就在艾丝提发出惊叫时，挥下的锤矛漂亮地捕捉到了长生种的少女。她立刻作出了闪避动作，可是肩膀还是被重重打了一下，身体也重重飞了出去。如果是短生种的话，这一击肯定已经让她当场死亡了。翻着跟头撞到石阶上的长生种口中，溢出了一丝悲鸣。

    谢谢拉！

    你不用管她，布兰雪！

    奔向倒地长生种身边的艾丝提耳边响起了一个洋洋得意的声音。两手握着锤矛的毁灭骑士大踏步地走了过来。

    首先赐给那个吸血鬼神罚。然后再把你带回去，好好地把事情的始末问个清楚！

    住、住手，佩卓斯先生请您听我说！

    我不会听的！！

    重新呼啸起来的锤矛发出轰鸣落了下来。它正确地瞄准了谢拉扎特的脑袋。褐色的美丽容颜将化为丑陋的肉块就在那个瞬间。

    唔、唔哇！

    发出怒吼的，是正要挥下凶器的毁灭骑士。

    怎、怎么了，这些家伙！？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诶？

    突然闯进她抬起的实现中光景，让艾丝提不由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自夸无敌的白银巨汉踉踉跄跄地倒向了后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咬或着他强健的四肢。让绿眸发出希望之光、咬着圣骑士的圣衣的是

    狗、狗！？

    那是好几只野狗。从小牛般大的大型犬一直到极小的小狗幻影一样出现的野狗悄无声息地袭击了骑士。

    作为被侵犯了势力范围的野狗群来说，竟然没有发出一声威胁总有些怪异。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可不是艾丝提惊讶这些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考究这是主的恩宠还是地狱带来的礼物了。

    站起来，谢拉！

    几乎是反射地抓住谢拉扎特的手帮她站起来，然后强拉着似乎现在还因为刚才的冲击意识朦朦胧胧的她跑了起来。

    唔、唔等、等等，布兰雪！

    佩卓斯似乎一边将默默跃过来的野狗们打飞出去，一边在后方大叫着。可是就连这些也听不进她的耳朵里。总之先跑到大马路上，她冲到了刚好从马路对面通过的一台小客车前面。

    停车！

    大概看到突然跑出来的好会大吃一惊吧。紧急刹车的车子四面都覆盖着灰玻璃。枪口对准驾驶席，艾丝提大吼道。

    真的非常对不起，可是这辆车我要借用一下下车！立刻！快一点！

    借给您是没什么问题，可是有没有您会归还的保证呢？

    回应了正在进行威胁的修女的声音，并不是来自驾驶席，而是来自后座。

    窗户静静地一打开，坐在后座的某个人就冷静地问道。

    另外，两位妙龄淑女这种时间徘徊在这种地方，可不是件让人赞叹的好事啊这附近野狗很多。遭到袭击的话可就没办法保证安全了哦。

    您、您是

    看到坐席上微微笑着的白皙脸庞。艾丝提瞪大了眼睛。连正用散弹枪指着他的事也忘记了，只能伫立在原地。

    呀，小姐。我们在意外的地方又见面了。

    轻轻地向她点了点头的绅士艾依扎克?巴特拉在唇边绽开了一个无可指责的完美微笑。

R.O.M IV 圣女烙印 第三章 獠牙的眷属们

    你这恶魔之子，

    所有正义的敌人，

    歪曲主的正路还不停止的人。

    主的手现在正伸向你了。

    （使徒行转十三章十节）

    第一节

    细微的咳嗽声，把少年从梦乡里赶了出来。

    脑子里一跳一跳的，手指以及脚趾都奇异地没什么力气。皱了皱脸，亚历山卓朦胧地睁开了眼。

    最初映入昏暗视野的迷失高高的天花板上描绘着的陌生壁面。题材是亚伯拉罕的受难创世纪里的插曲。

    亚当的子孙亚伯拉罕某一天在主的启示下不得不把儿子以撒作为祭品献给主。信仰笃深的他欺骗了儿子把儿子带去了莫里亚山顶。祭坛上，父亲正要把刀刺向儿子的时候，主赞美了亚伯拉罕信仰的坚定，告诉了他所有一切都是为了考验他的信仰之心

    在圣经上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亚历山卓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个故事不叫以撒的受难而要叫亚伯拉罕的受难。虽然问过家庭教师，可他只是怜悯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大概会对这种事抱有疑问的人只有愚蠢的自己，自己以外的人从不会觉得这种事不可思议吧。就在他半梦半醒地眺望着举起闪闪发光短剑的老父时，亚历山卓终于想起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地。

    对了，他离开了罗马。和姐姐一起来到伊什特万，去看了很多地方，然后

    啊、啊啊，对了，我、我，那时候被枪打中了

    哎呀，对不起。看来我吵醒你了感觉怎么样，亚历克？

    甜美的声音发自坐到了奢华床边上的人。

    姐、姐姐！

    你不用起来了就那样躺着吧。

    纤细的手伸过来把准备起身的少年又压回了床上。坐在奢华寝床床沿的丽人把那双纤细的、带着凉意的手放到弟弟的额头上，然后微微蹙起了表情。

    虽然医生说没有异常，不过你最好还是不要勉强自己。

    对、对不起，姐姐

    慌忙把脸埋进拉起来的毯子里，亚历山卓羞愧地挤出了还没完全恢复音调的声音。

    少年无法解释那时候自己的行动。那场混乱中，大司教流血了，圣女在大叫着什么，这些他还记得。然而那之后的记忆却接不起来。注意到的时候身体已经擅自冲到枪口前视线无意识地追逐着姐姐那不知什么地方受伤的、冰雕一样纤细手指上包着的绷带，少年道了歉。

    您、您本、本来就很忙我、我我、我还昏倒

    傻孩子。你不用在意这些事只要你平安，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眯起灰色的眼睛笑了笑，02轻轻梳了一下亚历山卓的头发。

    不过，以后不要在那么乱来了好吗？

    是、是对、对不起。

    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少年反握住了姐姐放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姐、姐姐，昨、昨晚那件事肯定是个误会。艾、01修女是圣女吧？圣女不可能站在吸血鬼那边，背、背叛我们的姐、姐姐，请您一定要把01修女平安无事地救、救回来。

    这是当然的。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我的部下/我一定会把她平安带回来的。

    拜、拜托了

    姐姐的保证可靠没有含糊。就在亚历山卓终于安下心，重新回到枕头上的时候。

    咕噜

    简直就像等着主人松下劲来一样，肚子里的虫叫了。

    啊，哇哇

    亚历山卓慌忙压住肚子，不过就时机上来说似乎已经有点太晚了。看见少年教皇狼狈模样的美丽姐姐恶作剧地微微一笑，优雅地拍拍下摆站了起来。

    哎呀，肚子饿了吗？稍等一下。我叫人拿点什么过来。

    不、不，不用了！不、不、不能劳烦姐姐啊，我、我吃这里的苹果！

    狼狈地四处徘徊的视线前方，亚历山卓取过了至今一直藏在02阴影里的盘子。正要把白瓷盘子里装的苹果送进嘴里，他突然被苹果奇妙的扭曲形状吸引了注意力。另外，苹果也很小，而且还到处有没削掉的红色果皮贴在上面。到底是谁削得这么笨拙

    那、那个，姐姐？

    为了确认先前就很在意的姐姐手指上的伤，亚历山卓试着抬起头，结果还是没有成功。

    铁之女、米兰的雌狐、钢之淑女因为众多外号而为人所恐惧的枢机主教像个小女孩似地涨红了脸，把手绕到了背后。

    这、这个苹果，难道是姐、姐姐削的？

    诶？唉唉，算是吧什么事都要叫人也很麻烦。

    很少见地躲开了弟弟的视线，02的声音里总有种辩解的味道。

    而且，我对这种事也稍微有点兴趣不过，果然还是不应该做不习惯做的事呢。看起来很简单，事实上却很难。

    亚历山卓的视线再次落到了手里的盘子上。

    这个从小时候起，天才的名声就像唾手可得的美丽姐姐也有做不来的事吗？与其说是苹果还不如说更像发育不良的不明水果的物体就摆杂眼前，亚历山卓一下子陷入了感慨中看来他的这种想法不小心写到了脸上。奇怪地加快了语速，02伸出了手。

    别吃了。还是叫人做点东西送过来吧。要是吃了这种东西搞坏肚子的哈，就没法出席明天的仪式了。

    不、不、不，不用了！

    就像要从伸过来的手中保护那只苹果一样，亚历山卓紧紧抱住盘子，把扭曲的果实一口塞进了嘴里温暖的过肉微微有点苦。

    好、好、好吃！我、我吃这个就行了。

    你不用勉强自己的。

    我、我没有勉强！真、真的很好吃

    是吗。

    一瞬间，丽人掠过一丝带着水气的表情，不过时间却极为短暂。当她点了一下头的时候，那张脸已经恢复的务实的表情。

    那么，你的身体状况看来不错，我也该回去工作了。对了，达涅兹奥大司教那里有联络过来。傍晚似乎有媒体的访问。如果你的身体在那之前已经恢复的话，就陪大司教一起接受采访吧。昨晚，等于是他救了你。你还是去稍微还一下他的人情吧。

    是、是，姐姐。

    一边奋力吞下苹果，少年一边乖乖点了点头。02已经转身要走出房间了，可他还是叫住了她。

    姐、姐、姐姐？

    亚历山大特地在懒洋洋回过头的枢机主教面前重重吞下了最后的苹果。

    真、真、真的很好吃，这个。

    那就最好了。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眉毛的枢机主教轻轻关上了寝室的门。

    这篇报道是怎么回事，卡特琳娜小姐！

    迎接回到自己房间的铁之女的，是面色大变的银发神父。他挥着手里已经捏兰的号外逼近过来。

    住院中的圣女死亡前天在中央歌剧院事件中被吸血鬼所伤、入院加护治疗的伊什特万圣女，即艾丝提修女，昨天半夜，因败血症和髓膜炎在伊什特万中央医院去世。虽然宣传圣省对此还未发表正式说明这是怎么回事！艾丝提小姐还活着！好好活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把这个

    要求镇定，奈特罗德神父。

    简短地制止了同事的托雷士手里也握了一份以煽情手法印刷了震撼报道的报纸。然而，机械化步兵却以和亚伯形成鲜明对比的冷静向主人提出了问题。

    不过，我也要求输入回答，米兰公爵。现时期发表艾丝提?布兰雪死讯的理由是什么？目前还未掌握她和问题吸血鬼的行踪。事件的背景也依然不明。我无法理解现在捏造艾丝提修女死亡消息的理由。

    卡特琳娜的回答虽然是给托雷士的，可她的眼神却望着银发的神父。随着几声呛喉的咳嗽，枢机主教露出略显疲态的表情耸了耸肩。

    就他们来说是为了保险起见吧昨晚艾丝提修女的行动不管怎么解释都只能理解为正在协助吸血鬼。如果偏偏是圣女和人类的敌人勾结的话，这可是决定性的丑闻。要是事情变成那样，就只能把她

    你是说要杀她吗！？那些人是打算做到这个地步吗！？

    亚伯用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视线瞪着手里的号外。

    真是很有可能的事。

    至今，他们都是顺着艾丝提被绑架这条线进行搜索的。可是，如果她是自发地协助吸血鬼的话，这对教廷来说就是致命的丑闻偏偏是正在隆重推出的圣女和人类的敌人、可憎的恶魔联手。

    与其让这种事实公诸于众，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把那个红发的修女从地上抹杀掉吧。至少，肯定会不问生死地拘禁她。

    昨天的事肯定是个误会！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太善良了，比如说，她也许就会试图庇护受伤的长生种可是她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同伴的事来！卡特琳娜小姐，这绝对是个误会！

    就算是个误会，可是现在我们既没有证明的手段，也没有救艾丝提修女的方法。

    从单片眼镜后面凝视着拼命结实的男人，卡特琳娜静静地回答只是，她的声音压抑得太好，也许听起来就像人偶在说话也说不定。

    很遗憾，亚伯神父，既然已经有了昨天的事，异端审问局对她和吸血鬼的事采取强硬政策或许就无法避免了吧我们无法制止。

    别开玩笑了！

    另一方面，上司的话刚传入耳中，银发神父立刻就转过了身。以近乎突击的势头冲向门口。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比那些人更早找到艾丝提小姐，我要保护她！你再阻止我也没用了，卡特琳娜小姐！

    卡特琳娜朝情绪激昂的亚伯叹了口气，向他送去了平稳的视线和声音。

    既然你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阻止你了。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个严厉的上司，更像一个安慰不听话小孩的母亲。

    不过你说要找，去哪里找？她们也许躲在地下，也许潜伏在城里的使命地方伊什特万很大哦。

    全部都找一遍！不管怎么大，如果地毯式搜查的话

    是呢，也许总有一天能找到可是请你冷静地想一下。你的对手是在人数上占了压倒性优势的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一样的搜索方式你能比得过他们吗？你不觉得在你找到之前，那些人早就把它们搜捕出来了吗？

    呃

    仿佛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亚伯顿时哑口无言。张口想要反驳，可结果却不知该说什么不止异端审问局有五百名特务警察，另外还有数千市警军在寻找这两名少女。凭他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另一方面，看着眼前懊恼的部下，卡特琳娜慢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表情扭曲伫立原地的神父低语的声音仿佛慈母一样温柔。

    我明白你焦虑的心情，亚伯。不过现在能不能相信我，再多观察一阵？实际上我有一个想法我们去笼络市警军，把异端审问局排除掉怎么样？

    和市警军？

    亚伯的眼里闪起了惊讶的光芒。催促似地回视了卡特琳娜的脸。若无其事地躲开了亚伯的视线望向窗外，枢机主教静静地继续道。

    达涅兹奥大司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好好和他陈述利害，要是能达成共识的话，也许能说服他变成我们的人。而把市警军笼络到我们这边来的话，就能抢在异端审问局前面保护住艾丝提修女虽然如果什么人暴走的话，一顿脾气发到异端审问局或是市警军身上的话，这件事也就告吹了。

    在理性的说服面前，神父努力寻找反驳的话，却还是无功而返地沉默了下去。看着男人这个样子。丽人声音更平稳地继续道。

    亚伯，拜托了。就再多忍耐一小会好吗？我一定会救出艾丝提修女的。所以，在那之前你不要随意行动对了，能不能一边照顾我弟弟一边等着呢？和市警军谈过，找出艾丝提修女的所在地以后，我会马上让你去接她的。

    我明白了。

    卡特琳娜并没有很快得到答复，可是似乎最终，对上司的信赖还是战胜了焦躁的样子。短暂的沉默后，亚伯深深吐了一口气。死心似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我会等的。不过，卡特琳娜小姐

    我明白。我回尽快行动的。

    谢谢。

    低下交错着不安和焦躁这些复杂表情的脸，亚伯转过了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主人的房间。卡特琳娜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他那微驼的背影小时在门后

    我该怎么做？

    平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不出所料，也已经跟着卡特琳娜站起来的小个头神父面无表情地等候着今后行动的请示。

    接下去说服达涅兹奥大司教的时候我也要同席吗？

    没那个必要。

    表情从奢华的美丽容颜上消失了。向忠实的猎犬走去的时候，枢机主教脸上就像戴了冰霜面具一样地寒气逼人。薄唇中吐出声音，也纠缠着钢的锋利。

    我没有和大司教谈判的打算。他在某种意义上是更在梅帝奇枢机主教之上的强硬派，事到如今再和他交涉也是浪费时间吧。

    我没有和大司教谈判的打算。他在某种意义上是更在梅帝奇枢机主教之上的强硬派，事到如今再和他交涉也是浪费时间吧。

    不能理解这是怎么回事？

    不和大司教交涉面对发言和刚才截然不同的主任，托雷士的眼中浮现了一丝淡淡的惊讶。

    要求输入回答，米兰公爵。一百四十秒前，你对奈特罗德神父

    如果不这么对他说，让他抱有希望的话，他也许会失控的。在拖住他的这段时间里，托雷士神父，你独自去执行任务。

    再次坐回沙发上，卡特琳娜轻轻咳了咳。一边用怀纸擦去混着一些血迹的痰，她一边补充了命令。

    我希望保住艾丝提修女不，叛乱者艾丝提?布兰雪。在异端审问局捕获她之前由我们抢先拘禁她，歼灭吸血鬼可以做到吗？

    这项计划里有两个问题。

    极为少见的，机械化步兵没有立刻回答。有0和1构成的思考不应该有犹豫这种感情存在的。可是这时神父的音调却微微低了几度。

    第一点在于艾丝提?布兰雪自身。就昨晚行动的分析来看，她和歼灭对象的吸血鬼是协作关系。如果我们攻击吸血鬼，她选择采取妨碍行动的可能性就存在。第二点是纯粹的战略上的问题。要比异端审问局和市警军更快找到她，只靠我一个人近乎不可能。

    我明白。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增援我已经叫了一个最合适本次任务的派遣执行官过来。神父托雷士，请你趺坐她完成任务。

    她？

    托雷士合成的声音里依稀有些惊讶。

    说是女性派遣执行官，可是既然要适合本次作战，那就不会是铁娘子、吉普寨女皇了。这么说来的话

    你召唤了黑寡妇莫尼卡修女吗，米兰公爵？

    托雷士的中枢演讲机构有一部分使用了人类的大脑，不过这一部分加了机械性遮蔽。这是为了排除对完成任务造成影响的感情因素然而，这时的机械化步兵似乎微微产生了一些动摇。回视着主任的脸，他略微加强了语气。

    不推荐这一战术。莫尼卡?阿尔杰特是极端危险的存在。范围在半径一百公里以内的认为绝对应该避免让她执行米兰公爵，劝告立即撤回命令。

    真是个薄情的男人。那是评价同伴的话吗，伊库斯神父？

    如果机械也有动摇的时候，那么这时的托雷士就是一个最好的示范。

    听觉感知器捕捉到背后传来的讽刺语声的同时，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枪套。回旋的动作快带连残像都看不见，他拔出M13，接触安全装置，上半身翻转过去的时候，枪口已经对准了声音主任的额头正中所有这些动作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神父只要扣动扳机，对方的脑袋应该就会变成血块飞出去了。

    然而，枪口顶着的对象却一脸的平静。

    喂喂，这么久没见了，你的欢迎会不会太冷淡了点啊，伊库斯神父？还是因为那个原因，人偶根本不懂得问候这么高深的行为？

    满含毒气的冷笑，发自两片口红赤红到不祥的双唇。

    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进入这个房间的？站在那里的一个还很年轻的女人。大概和卡特琳娜差不多年纪吧。削得很短的黑发下，让人联想到雌豹的碧眼闪着恶作剧的光芒，那张脸足以进入美女的范畴。然而另一方面，她的衣服漆黑的衣装应该是只准神父穿着的法衣。而且本来应该传着严谨的胸口也不成体统地暴露在人前，仿佛蔷薇藤的短项链和露出一半的丰满双峰，这副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对神的亵渎。

    然而，托雷士和卡特琳娜却没有注意她那副打扮。吸引了两人视线的，是幻影一样出现在女人手里的两把短剑称为五指剑的宽幅剑刃，准确地顶在了托雷士的脖子上。

    警告，莫尼卡?阿尔杰特?寇特内拇修女，黑寡妇。

    脖子上架着白刃的托雷士嘴里吐出了平板的声音。

    他那无机质的视线既没有看向上下移动的白刃，也没有看向挂着冷笑的女人脸。确认女人脚下的毛毯上，直径五十厘米左右的范围内正放出朦胧的荧光色光辉后，他警告道。

    关于卿的力量，应该下达过米兰公爵半径一百公里以内禁止使用的命令如果有辩解，请输入。

    不要说那么僵硬的话啦，小人偶我不就是想吓唬你一下嘛。

    妩媚地送去一个秋波，女性从机械化步兵的脖子上拿开了短剑。刹那间，那东西就像个魔术用品一样消失了。招摇似地挥了挥已经空掉的手，女人耸了耸肩。

    就是个恶作剧没有恶意的，所以不要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心）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直接见面了，莫尼卡修女。

    让人联想到结冰的钢铁的声音，并不是出自伫立在一旁的托雷士之口。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卡特琳娜用剃刀色的眼睛凝视着女人，傲然叫出她的名字。

    这么快赶到，辛苦你了。

    承蒙夸奖，不胜惶恐，阁下。

    一瞬间，女人的眼里闪过不详的光芒那是类似负伤野兽一样的光。然而，随着带有西西里口音的罗马公用语恭敬跪下的时候，这些光已经被抹净一样地消失了。

    派遣执行官黑寡妇奉召前来拜见有什么任务请请示。

    有任务需要你在这个城市里执行。

    卡特琳娜在恭敬跪着的女人面前递出了一张照片。剃刀色的眼睛里没有责怪对方的神色。然而，也决不会再表现出更大的亲近。她俯视着莫尼卡脖子上嵌着的项链。

    她名叫艾丝提?布兰雪。是正和潜伏在伊什特万的吸血鬼同行的国务圣省职员。黑寡妇，你的任务是和伊库斯神父协力找到这个修女，不择任何手段也要保全她能做到吗？

    当然人类狩猎是我的专长。

    盯着照片里和银发神父一起塞了满嘴薄烤饼的少女，莫尼卡回答道。她轻轻弹了弹脖子上的项链，随着一声衣袂摩擦声站了起来。

    那我立刻执行任务去了。请静候佳音哦呀，茶点望了。

    转过身的莫尼卡突然听下了脚步。面无表情，视线里却别有用心地朝着枢机主教回过头，若无其事问道。

    确认一件事如果捕获那个女孩之后，她拒绝同行的话怎么处置？那时候可以让我自行解决吗？

    我说了不择任何手段。

    那个时候，卡特琳娜已经转过身，背部朝部下们了。她微微低下头，眸中映着暖炉里的火光民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如果她拒绝召回，进行抵抗的话，不管使用任何手段也要把她拘禁起来而那个时候，不用考虑她的生死。

    第二节

    唔，睡过头了？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朝着地平线的那一端落下去了。远处，西方的云闪着血色的光芒。

    本打算稍微假寐一下马上就起来的，结果却睡熟了。虽然也有累了的原因，不过她似乎还没完全从朝睡晚起的帝国生活习惯里调整过来。一边挠着那头因为自己的睡癖乱作一堆的红发，艾丝提半开着眼睛环顾四周。

    什么？已经傍晚了？诶，现在什么时候了？

    +23时用你们的说法是下午五点早上好，艾丝提。身体怎么样？睡得好吗？

    啊，早上好，谢拉。

    艾丝提揉了揉半梦半醒的眼睛，向坐到窗缘上，露出一脸拼命忍小表情的美少女回了招呼。看来长生种的少女早就已经起床了。不但已经装扮整齐，隔壁的床也已经铺好了。艾丝提慌忙想要爬起来，结果却在下一个瞬间发出了残叫看来是昨天、前天肌肉使用过度了。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

    不要紧吗，艾丝提？哪里受伤了吗？

    不、不是，我没事

    瞌睡虫早就不翼而飞了。强忍着没因为腰痛哭出来，艾丝提勉强作出了一个笑脸。对肌肉中的乳酸以百分之一秒的单位分解掉的长生种说明肌肉酸痛的概念太难了。她一边装出环视这间宽敞房间的样子，一边皱着脸忍着痛。

    滋拉格宾馆位于伊什特万东街区，大教堂东南的三星宾馆的套房十分宽敞，内部装潢也很奢华。说起来这间宾馆去年还是间随处可见的宾馆兼小旅馆。是在解放后，从罗马的银行借了大笔贷款才改建成高级宾馆的。另外，星的名字是根据游击队时代艾丝提的外号来的，四十间房间全都挂着描绘圣女活跃的画。一边注意着不去看那个从暖炉上俯视这里的红发美女年龄、美形度都比真人加了三成，艾丝提一边把视线转回了同伴身上。

    昨天确实有点累了谢拉你没关系吗？好好睡了吗？

    恩，我睡得很香刚才看了一下日落。

    轻柔的微笑浮现在卷曲的头发下，褐色的美少女放下了至今一直坐着的窗边的百叶窗。波长对长生种有害的紫外线在日出时候特别多，日落后的残光里却几乎没有。即使如此，谢拉扎特还是眯着眼睛，抬头仰望着染成红色的云感慨万分的叹了口气。

    真的好美我很羡慕你们。竟然能随时看到这么美丽的光辉。可能的哈，我甚至想成为短生种。

    恩你的说法真少见。

    寝室的角落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服务推车上。一边把手伸进洗干净、焕然一新的衣服里，艾丝提一边半是钦佩半是困惑地回答道。

    我在帝国见过很多长生种，不过没有一个长生种说过这种话哦谢拉果然有点奇怪。

    因为我的成长环境比较特别。

    就算听到奇怪这种稍微有点微妙的评价，谢拉扎特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从改用手在窗边撑着下巴的她唇边吐出的，是有些寂寞的叹息。

    我说过，我是有叔父底格里斯公爵代替在事故中去世的双亲抚养张大的吧？经常驻守都市的苏莱曼叔父带着年幼的我去了各种城市。密斯鲁、塞浦路斯、帕尔米拉每一处都是非常美丽、非常优秀的城市。可是，边境城市里长生种很少。有时长生种只有我和叔父两个人也并不足为奇。

    看着夕阳会产生感伤这一点，长生种也一样吧。或许是想起了童年看到过的太阳光芒吧，长生种的少女直直望着已经稀薄到快要消失的夕阳掠影。

    据说曾是迪米修亚拉都护府高级将校的谢拉扎特在前一阵发生的苏莱曼叛乱中，将职务上得知的情报通报给叔父，协助了他的谋反行为。虽然事实上她并不知道叔父有谋反的企图，不过泄露情报之罪就是罪因此才在被枢密院召唤前就逃出了家乡。

    就艾丝提的说法，谢拉本身没有恶意，只要把这一点解释清楚就可以了。可是似乎对高傲的帝国贵族来说，要他们去找借口比处决他们更难过。已经永远失去故乡的少女侧脸上，有着寂寞的阴影。

    在没有长生种的土地上，和我交了朋友的是那个城市的短生种们。另外还有侍奉我家的士民们。他们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的家人。所以比起长生种我还是更亲近短生种对了，确实如你所说的，很奇怪也说不定呢。

    长生种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责怪短生种无礼的意思。因此，艾丝提之所以道歉完全是因为纯粹的罪恶感。

    对不起，谢拉。要是昨天我没有中圈套的话要是没有中这么简单的陷阱的话，现在这个时候，也许已经救回你的亲人了

    听到这么认真的道歉，谢拉扎特似乎吃了一惊。一脸好象好象自己才是做了坏事的人一样的表情，谢拉左右摇了摇头，抱住修女的肩膀，她一脸认真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那只是达涅兹奥太狡猾了。你没有任何值得责备自己的地方。而且说到底，你知不知道，你成为我的战友，对我的心灵是多大的支柱？

    映照出艾丝提脸的紫水晶瞳孔里，洋溢着无限温柔的光芒。吸血鬼、地狱的恶魔、吸生血的恶鬼现在正以众多恶名装饰着伊什特万报纸一页的少女，轻轻抱着修女的肩膀，把脸埋进了红色发丝里。

    如果没有遇见你的话，我现在肯定以为外部的短生种都是像达镊兹奥那种人了吧。搞不好已经在憎恨他们了。甚至会想要毁灭你们全体也说不定真的很谢谢你，艾丝提修女。能遇到像你这么温柔的人。

    怎么会！哪有什么值得感谢的！

    长生种的少女身上有一些阳光的味道一边拍着不知不觉紧张起来的心脏，艾丝提一边露出了一个羞涩的笑容。

    你看，我说过一直到上个礼拜我都在帝国吧？那时候，真的有很多人都对我很好所以，我才想一样这么对你。只是这样而已，我可没做过什么让你再次道谢的

    就在这时，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扣响了寝室的门。接着，时刻掌握得就像礼仪教科书一样精准地，门外传来了一个淳厚的男声。

    就在这时，一阵礼貌的敲门声扣响了寝室的门。接着，时刻掌握得就像礼仪教科书一样精准地，门外传来了一个淳厚的男声。

    失礼了，小姐们。你们醒了吗？主人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啊，是！马上就来，巴特拉先生！

    慌忙回答后，艾丝提打开了房门。寝室旁边已经变成了套房兼用的晚餐区。这里是懒惰的客人不用去餐厅也能吃饭的设计。桌子上放着散发出及易勾起食欲芳香的豪华晚餐。

    早上好，两位休息得好吗？

    说着彬彬有礼地行了一礼，是以训练有素的管家站姿，笔直站在桌子旁的黑发男人。在他身后，灰发青年像他的影子一样一脸阴沉地站着。另一方面，和他们的平静举措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鼓嗓地挥着手、已经上桌的巨汉。

    哟，星！睡得熟吗？事情我都听这边的大哥说了。看来昨天还真是多灾多难呢。

    昨天真是对不起，伊格纳斯先生。突然跑到你面前

    艾丝提很不好意思地伊格纳斯?路卡齐这间高级宾馆的主人低下了头。不管怎么说，昨天的骚动之后，总算甩掉追兵跑进这间宾馆已经是眼看就要到第二天的时候了。而且，疲劳已极的艾丝提都没能好好跟以前游击队的伙伴打过招呼，就直接上床了。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修女道了歉。

    不过，你肯藏匿我们真是帮了大忙了。对方大概也决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竟然藏在这么高级的宾馆里吧。

    嘿嘿，而且还借了套房。

    他似乎已经喝下一杯酒了。脸上已经被酒烧红的巨汉爽朗地朝她送了个秋波。游击队时代，他主要以物资补给支援艾丝提的抵抗运动，从那时候起就肥胖的他，现在似乎又胖了一圈。现在正抖着松弛的脸颊笑着。

    算了，不管对手是教会还是什么，我都不会让他们对我的圣女出手的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好了。

    虽然他们也不可能真那么做。

    对他爽朗的秋波很为难地回了一个笑容，艾丝提也落座了。她没有动桌上的事物，只是用率直的眼神注视着过去的同志。

    我想事情你已经从巴特拉先生那里听说了，达涅兹奥大司教正在策划一项谁也想不到的大阴谋呐，伊格纳斯先生。过去的伙伴你召集到几个人？可能的话，我想今晚就行动。希望能在明天的仪式前做个了断。

    过去的伙伴？这个嘛，既然是星拜托的事，要我去叫一声是可以的

    笑容从伊格纳斯脸上消失了。有些为难地放下至今一直啜着的玻璃杯，很难启齿似地挤出了几句话来。

    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会有几个人来。大家工作都很忙哦。

    工作？什么工作？

    不知是不是没发现青金色的眼睛里微微闪过了一丝焦躁的光芒，巨汉很艰难地在她面前掰着肥大的手指。

    伊姆雷爷爷现在是解放博物馆的馆长，亚迪现在是运输公司的社长了。亘迪尔前段日子刚就任银行的名誉顾问，克罗帝那家伙和威尼斯的有钱寡妇结了婚离开这个城市了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了啊。

    是吗

    忍不住咋了咋舌，艾丝提不由有点脑子打结这些都应该想到的。就连自己，在这一年里变化也很大。过去的伙伴有各自的生活，步向新的道路可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是乐观地想着只要拜托过去的伙伴总会有办法的自己不好。这下就必须彻底重订计划了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可以信赖的人？

    旁边的谢拉扎特表情变得有些不安。艾丝提一边作出让她安心的微笑，一边努力用轻快的口吻问道。

    不管怎么说对手也是伊什特万的大司教。和丝佛扎主教取得联系，请她采取行动是必然的，不过我们这边也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话是这么说啦，星

    面对奋力挤出微笑的少女，伊格纳斯的表情却很僵硬。避开她的视线，很难启齿地耸了耸肩。

    虽然你这么说了，不过我觉得现在这个城市里根本找不到会跟大司教作对的人啊实际上，连我也没什么劲头和那种了不起的人冲突啦。

    你说什么？

    这个人，真的有听她的说明吗艾丝提愤然回望着被酒气熏红了脸的巨汉。她毫不隐藏声音里的尖锐滔滔不绝地问道。

    你已经从巴特拉先生那里听到事情的始末了吧？他要杀我们哦？然后再以我们的死为借口发动十字军发动战争。你说那种家伙是了不起的人！？

    表情不要那么恐怖啦那个，十字军啊战争什么的这种复杂的东西我不是很懂了。

    遭到少女的怒视，伊格纳斯心虚地挥了挥肥厚的手掌。一口气喝干了红酒，然后擦了擦嘴。

    不过事实就是，托那个人的福，伊什特万得到了很大的帮助吧？这件事大家都很感激。而且他还把原来游击队的成员都当成了英雄对待呢。只要开口说想做什么事业，他就会开口去跟罗马大银行说些什么，给我们介绍贷款。开口说要个家的话，转眼间房子就建起来了大家真的是很感激啊。

    环视着奢华的日用品，巨汉叹了口气。虽说被人称做解放的英雄，可这个男人原来也不过是个酒馆老板。而当上这种高级宾馆的老板说到底还是托了达涅兹奥的福。所以他的口气更像是在赞美大司教。借着酒劲，他粗声粗气地滔滔不绝。

    而且这个城市的状况还不是很好，生活也很苦。不过，这一切全部是那个咎勒的错。都是那家伙对我们**才变成这样的。那个帝国也是。都是那些怪物们在我们旁边做巢才让我们有很多不方便。真是的，吸血鬼们害得我们

    很抱歉打扰各位这么说来，艾丝提修女拜托的那个东西我已经平安到手了。

    在艾丝提脸上变色的瞬间，淳厚的男声插进他们的谈话。时机长掌握带简直就像摸法一样巧妙，至今一直完全保持着沉默的巴特拉朝着听到吸血鬼们这个单词柳眉倒竖的少女轻声开口了。

    他打了一个响指后，依然阴沉地保持着沉默的古迪利安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灰发青年放在桌上的是铜制的药盒。

    很抱歉打扰各位这么说来，艾丝提修女拜托的那个东西我已经平安到手了。

    在艾丝提脸上变色的瞬间，淳厚的男声插进他们的谈话。时机长掌握带简直就像摸法一样巧妙，至今一直完全保持着沉默的巴特拉朝着听到吸血鬼们这个单词柳眉倒竖的少女轻声开口了。

    他打了一个响指后，依然阴沉地保持着沉默的古迪利安从怀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灰发青年放在桌上的是铜制的药盒。

    这是您要的血液制剂。因为物品的性质，所以不得不从黑市弄了这个回来，不过我可以保证它的品质。

    你帮了大忙了，巴特拉先生。

    一边轻轻大开药盒，一边道谢的人是谢拉扎特。不知道是没听到伊格纳斯刚才的发言还是装作没听到的样子，长生种把盒子里的药片扔进水杯里，优雅的露出一个微笑。

    被抓的时候，我的生命之水被取走了有这个的话，差不多就快引起麻烦了。

    能帮上忙比什么都好，女士。

    虽然不知道雇佣他的贵族叫什么，不过肯定是有名的大贵族就算面对吸血鬼依然还是以完美无缺的角度弯下腰后，巴特拉静静地微笑了。他走到窗边，轻轻打开窗帘，拉家常一样地转换了话题。

    对了，就是那位刚才在各位话题里提到的达涅兹奥大司教，关于他的政策，以前我曾在阿尔比恩的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有趣的评论。

    煤气灯的亮光静静照耀着宾馆前铺设得很漂亮的街道。如果只看这些的话，也许能和罗马还有米兰这种一流都市比肩吧。然而，路边堆放的垃圾和瓦砾，还有在其间徘徊的野狗的影子，这些却是在罗马这些城市里绝对看不到的光景。俯视着这些，管家还是像聊家常一样地继续说道。

    听说最近这个城市里乌鸦和野狗成灾。原因就是垃圾处理场和下水管道等公用设施一直保持着破坏的原样被弃置不管对此，大司教组织了大规模的害兽驱除队来解决。

    如此低语的他，视线前方，大型马车正扬起蹄声通过眼前的马路。那辆车的车身上描绘的是中箭乌鸦的图腾伊什特万市害兽驱除队的纹章。

    然而事实上，害兽驱除队什么的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如果有钱组织那种机构的话，还不如重建遭破坏的基础设施来得更有效率得多，对改善公共卫生也更有好处吧

    略带讽刺地目送着穿过街道的马车，巴特拉轻轻拉上了窗帘。

    然而大众却不这么想。看到被驱除的害兽，他们会想大司教大人正在努力、不对的是那些乌鸦然后支持大司教。尽管害兽还没有压制下去，他们却已经忘记了不满。

    重新看向室内，管家意味深长的视线落到了依然沉默着的所有人身上。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伊格纳斯和更加面无表情的谢拉扎特，实现最后固定在了沉思着什么事情艾丝提身上。

    为了消除大众的不满，就制造出对眼前可见敌人的憎恨着是自古以来一直使用的有效手法。然后我的想法是，大司教是否正打算将这一手法更大规模地展开呢？对，利用帝国这一全人类共通的敌人

    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一直低头保持沉默的长生种的手，艾丝提从咬紧的牙关间挤出了声音。碧眼燃烧着怒火，猛扣了一下桌子。

    为了这种理由制造出憎恨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可是敌人很强大啊，布兰雪小姐。

    另一方面，和怒火中烧的修女形成鲜明对比地，巴特拉的表情却很冷静。随着他的打指向起，古迪利安在桌上放了几张报纸。

    请看。这些是今天的报纸看来他很擅长操纵教廷个新闻媒体的手段。

    这、这是！？

    圣女离世望着巴特拉指的煽情报导，艾丝提瞪大了眼睛。接着她瞪着快要掉下了的眼珠呻吟道。

    我死了！？

    也就是说，教廷已经下定决心要狩猎您和巴比伦伯爵了吧。

    一边极为优雅地往修女面前的玻璃杯加水，巴特拉一边指出。

    与其闹出那么大的丑闻，还不如选择让您殉教吧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像您刚才所说饿那些召集过去伙伴的手段，就算实行了也没什么效果。如果不能发动更上层的、更有力的人士出动，事态就不会有变化。

    比大司教更高位的人果然还是一定要借助丝佛扎阁下的力量呢。

    瞪着自己映在玻璃杯里的脸，艾丝提呻吟道。

    本来，昨晚艾丝提就准备接触她或是亚伯，把事情传给他们的。然而，这些都还没实现她们就被达涅兹奥陷害逃了出来已经不能再迟疑了。一定要尽快通知她情况！

    可是就算我想联系她，现在的警备也已经加严了吧再偷偷潜入风险太大了。

    面对困惑的少女，淳厚的声音轻声道。

    关于这一点，虽然有些僭越，不过我想我也许能帮上一些忙。

    优雅地折着报纸的巴特拉以谨慎的口吻发言了。

    实际上我在伊什特万的教会里有熟人请那位人物为您跟枢机主教牵线搭桥您看怎么样？

    巴特拉先生的朋友吗？

    可以信赖吗？

    这位阿尔比恩的绅士，从相遇之初对她就非常地亲切。现在更是知道了谢拉扎特是吸血鬼还出手相助。友好到这个地步，已经让人感觉有些可怕了。

    然而，艾丝提立刻就发现了这是个蠢问题。如果巴特拉真有什么企图的话，根本就不用帮忙到这个地步，而且就算事先计划有变，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吧。

    那，可以拜托您吗？接下去我会写封信，请交给叫奈特罗德神父的人，只要那个人看了信，我想他肯定会替我想办法的。

    可是星啊。

    这个草率的声音并不是发自礼貌地弯下腰去的管家。至今一直无言喝着酒的伊格纳斯不怎么愉快地开口了。

    那位丝佛扎枢机主教真的能相信吗？如果那位大人抛弃你了呢？

    不会的那是不可能的。

    艾丝提可以确信。她不是会抛弃部下不管的人。而且自己不是从帝国回来的重要使者吗？连报告都没有好好提交完毕，她不可能抛弃这个使者。她一定正在想办法救自己。

    好，既然这样还是快点行动比较好。谢拉模拟慢慢吃。我去写信

    喂，艾丝提，等等。

    伊格纳斯朝着正要起身的艾丝提招了招手。一脸怀疑地把艾丝提带到走廊里关上了门。

    喂，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吗，星！？你真的要协助那个怪物吗！？

    诶？

    艾丝提一脸怀疑地回视了老朋友。她能理解原来是游击队的他叫长生种怪物。可是认真的吗又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和丝佛扎枢机主教联系的事？是啊，当然要这么做又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什么不对的，你喂，你到底做了什么啊！那家伙是和咎勒一样的吸血鬼哦！？竟然说要帮那种怪物什么的，你疯了吗！？

    不敢相信大个头男人那张被酒熏红的脸上到处都写着这种想法，然后他摇了摇头。

    比起这些趁现在把市警军叫来。那家伙放松警惕了。现在的话很容易就能杀了她。

    等、等一下，伊格纳斯先生！？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露出怀疑和不信的神色，艾丝提侧了侧脸。要抓住对方前襟似地伸直了背瞪着巨汉。

    你在想什么？你刚才听了我们说的话了吧？她是被害者哦！？竟然说要杀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知在想什么的人是你，星！

    抓住艾丝提的肩膀，伊格纳斯用硬度增加的视线瞪着她的眼睛。比起去了罗马的艾丝提，他的日子多半过得舒服得多吧。相比一年前，下巴上长出许多赘肉的另一面，放在肩上的手却完全失去了力气。即使如此，伊格纳斯还是用难以抵抗的力气压住了少女，口沫横飞地说道。

    醒醒吧！对方是吸血鬼！竟然要去帮一个吸血鬼根本无法想象是一年前，站在我们前面打倒了那个怪物的圣女多说的话！

    那、那是

    一边仰望着映在对方眼中的自己的脸，艾丝提一边咬住了嘴唇。

    确实，在认识一年前的自己的人眼中，现在自己的言行也许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吧。这一年的岁月以及和无数的人们那些无法忘怀的邂逅，在各种意义上改变了她。那种变化是极为自然的，她自己也没有后悔然而，要把这些向眼前的旧友说明却很困难。也不是看低了伊格纳斯的理解能力。只是，这一年的变化不能用语言，只能用经验来说明。恐怕和现在的艾丝提想法共通的，只有那个高挑的神父了吧。

    所以，结果艾丝提还是只能摇着头强行打断了这场对话。

    总之，现在你要相信我。求你了，伊格纳斯先生我想理清我自己做的事。所以只有这次请你听从我的任性吧。

    知道了啦，星。

    巨汉口中落下了深深的叹息，举起放在少女肩上的手，伊格纳斯表情有些疲惫地左右摇了摇头。

    你是我们的圣女我不能拒绝你的请求。

    谢谢，伊格纳斯先生对不起，说了任性的话。

    太见外了。我们是伙伴吧？

    笨拙却温暖地眨了一下眼睛，圆滚滚的主人催促着脸色冰冷的少女。

    对不起说了奇怪的事快、快去写信吧。

    恩谢谢，伊格纳斯先生。

    松了口气露出微笑，艾丝提像小鸟一样地转过了身。接着快步回到了客房里。

    另一方面，伊格纳斯默默无言地盯着关上的房门看了一会，不久转过了巨躯。快步走去的方向是位于走廊一角的电话机。他提起话筒叫出了交换台。

    交换台吗？是我，路卡齐。给我连外线。

    神经质地握着话筒，原游击队员压低声音念道。

    给我接伊什特万大教堂0001对，大司教办公室。特急拜托了。

    第三节

    对我们来说，圣女的死确实是无法挽回的悲剧。

    达涅兹奥的声音因为悲痛而嘶哑了。

    俯视成绝妙角度的那张脸，就像知道对准这里的多有照相机都是怎么拍自己的一样。虽然一直恭敬地握着身边少年教皇的手、事实上上却一定连这样让自己成为主角的站立位置都精心计算过了。向着保卫这里的报导阵发出悲叹的动作，简直就是一个悲剧演员。

    就在前天的这个时候，她还站在这里。在这里，描述着神的语言让我们陶醉在福音的至福之中。可是今天，她竟然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多大的损失！多大的悲剧！啊啊，就算只是这样站在这里，我也已经无法压抑我满腔的悲伤！

    中央歌剧院在全国传为伊什特万的悲剧时间的现场，已经过了四十八小时的现在依然没有整理过。端丽的舞台四处散落着墓碑一样的瓦砾，死板上巨大的龟裂凶暴地开着大口。贴在各处的是不得入内的黄黑胶带。紧闭的眼帘间落下泪水的同时，他仰天望去，然后猛地举起了拳头。

    可是，我们一定要克服这场悲剧！我们必须以伟大的意志克服这份悲剧，继承在战斗中倒下的少女的一直！诗篇云：义人因仇敌遭报复而欢庆，以恶人之血洗足我们教会在教皇陛下的带领下，团结一致，势必将这一报复降临到我们和神的仇敌身上！

    照相机的闪光灯朝着振振高呼的大司教一齐按下。看到演说告一段落的记者们热情高涨地提出了众多疑问另一方面，眼神冷淡地眺望着这边对话的，是静静等在歌剧院一角的两个男人。

    那个男人真的很喜欢新闻媒体呢。

    男人中的一个身穿白银铠甲的魁梧男子投向以前上司的实现很难称得上带着好意。而视线转向大司教身边怯怯低着头的少年时，甚至忿忿地咋了咋舌。

    那样不是简直把陛下当龙套对待了吗！就算是大司教，这种把陛下撇在一旁的举动也他也该适可而止了吧！

    没办法啦。陛下就是那种人嘛。

    漫不经心地回答了忿忿不平的布拉泽?达涅兹奥的，是在他身边抱胸站着的银发年轻人。记者们狂闪的闪光灯让他眯起了眼睛，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地补充道。

    被那么大的报导阵容保卫竟然都没有晕倒，简直是不可思议了。而且还要应酬大司教，不管怎么说都太可怜了不过要是卡特琳娜小姐同行的话那又另当别论了。

    哦，这么说来，丝佛扎枢机主教去哪里了？

    听了亚伯的话佩卓斯才注意到现场似乎没有红衣丽人的身影。很稀罕地环视了场内一圈，佩卓斯哼道。

    没来吗？那个女人会离开陛下身边还真是少见。

    她的话，为了查看仪式会场布置留在大教堂了。

    亚伯的回答带着点赌气的味道。实现虽然没有离开亚历山卓和达涅兹奥，圆眼镜下的脸却皱成了一团。

    仪式是明天一早举行的嘛。她似乎正因为最终检查忙得不可开交。

    这样吗唔？这样的哈为什么你会在这种地方的，奈特罗德？明明就一直像金鱼大便一样粘着那个女人的说啊哈哈，在下懂了。你小子做了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被她疏远了吧？是不是？

    那是指你自己吧，佩卓斯先生。

    眼神为难地看着幸灾乐祸的毁灭骑士，亚伯就像驱逐讨厌的野狗一样挥了挥手。

    和你不一样，我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才被贬来保护陛下的。能不能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无、无礼的人！某也不是被贬来的！

    随着一声粗吼，毁灭骑士携带的叫唤者猛地刺向了地面。随着这个势头，就像炸弹爆炸一样的响声回响在了音响效果极佳的剧场内。舞台上的眼睛一齐集中到了这里。

    失、失礼了

    在责备的视线中，佩卓斯慌忙低下了头。接着他咳嗽了一声，放低了声音。

    为了某的名誉，要先跟你说明，在下可没有受到什么惩罚性的人事调动。现在吸血鬼还没有被抓住。在这期间，一定要有人守护陛下的安全！不对吗？

    是呢。

    一边远远眺望着再次开始热情演说的大司教，亚伯一边用苦涩的声音回答到。卡特琳娜小姐已经和他谈过了吗？就在这段时间里，异端审问局也依然在追捕艾丝提以及和她同行的长生种。一旦被他们发现，一切就已经太迟了

    那、那、那个，奈特罗德神父？

    看来他太过沉浸在.黑暗的思考里而忘记了现实了。一个极富特征的口吃音向他搭话，让亚伯回过神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眼前的粉刺脸正不安地抬头望着他。

    啊，对不起，陛下那个，新闻媒体的采访结束了？

    恩、恩。我的部分结束了。大、大司教说还、还有公式声明要发表我、我在这期间可以休息

    用患有神经疾病一样的手擦了擦汗，亚历山卓断断续续地回答。设在舞台前的讲台上，大司教正对记者们朗读将要刊登在明天报纸上的教廷声明文。虽然除了大司教以外还有其他教皇随行的圣职者和修女，可是他们现在也都站在大司教身边接受着相机拍照。看来少年教皇是一个人走下舞台的。

    来，陛下，请这里坐。

    佩卓斯恭敬地劝说了脸色发青，身体也在摇晃的少年落座。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地扶着纤瘦的身体坐下，忠实的守门犬毫无抵触地跪在了他面前。

    您工作辛苦了。累不累？

    不、不，没那么严重。

    虽然实际上几乎只有达涅兹奥一个在滔滔不绝，确实应该不怎么累，可他还是一直睡到了傍晚。看着打从心底为他担心的佩卓斯，亚历山卓作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摇了摇头。

    而、而且大家都这么忙、怎、怎怎么能只有我一人那、那么轻、轻松

    哦，多么精彩的发言！

    听完了断断续续的话，佩卓斯脸上泛起了红潮。戴着手套一样的手掌握住少年的手，他发出了感叹已极的吼声。

    高尚的觉悟！无与伦比的慈爱！这些话某从您的兄长那里也听到过！在下佩卓斯衷心佩服！

    那、那个。

    站在眼看就要感泪翻涌的异端审问官面前，亚历山卓露出了为难的神情。这些别人说出来不是夸张的谄媚就是恶趣味戏言的话，由这个毁灭骑士说出来却是完全的发自内心。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的少年教皇怯怯地向着另一个护卫官开口了。

    那、那个，那么奈特罗德神父，那、那之后知道圣女的行踪了吗？

    不，很遗憾现在还不知道

    一脸被逼着吞下光是苦却没效果的药一样的表情，亚伯左右摇摇头。

    虽然卡特丝佛扎阁下也尽了力，可现在还是没有消息。

    这、这、这样吗

    叹了口气，少年的肩膀垮了下来。对于失踪的圣女，看来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在心痛。亚历山卓一连阴郁的表情低了一会头，终于还是犹豫地开口了。

    呐、呐，奈特罗德神父圣、圣女她真的背、背叛我、我们了吗？昨、昨天她帮着吸血鬼是因为背、背叛我们吗？我、我怎么也不觉得那、那个人会做那、那种事会、会不会有什么隐、隐情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陛下。

    事实上，要是知道那些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叹了今天的不知第几口气，亚伯摇了摇头。眉间还带着皱纹，他认真地回答道。

    很遗憾，现在所有事都还不明朗她为什么会被绑架、为什么遭绑架的她会和那个长生种一起行动。对这些我们都没有一点线索。

    她们从开始就是一伙的！

    突然插嘴进来的，是一直听着两人谈话的佩卓斯。巨汉在眼前竖起了一根手指，然后飞快地划了一下。

    如果那些家伙开始就是一伙的，这里的骚动也是一场好戏的话，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本来在下就觉得奇怪。那时候，吸血鬼本来已经在这里杀了艾丝提修女了。可是却特地冒了绑架她的风险，这根本就不合常理！

    为难地看着口沫横飞的巨汉，亚伯摇了摇头。

    最近一段时间艾丝提小姐一直和我在一起。根本没有策划阴谋的时间。

    露骨地在视线里加入了闪一边去的想法，他冷淡地回答道。

    而且首先，她和我是突然被叫到这个城市里来的。在这之前完全、想都没想过会到这座城

    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打到了一样，亚伯沉默了下去。

    刚才，他说了什么了？

    她和我是突然被叫到这个城市里来的

    请等一下为什么那个长生种会知道艾丝提小姐前几天会到这座城市里来！？

    是的，很明显那个长生种是冲着艾丝提来的。

    然而，知道他们到达的只有卡特琳娜和宣传圣省长官安东尼奥。以及

    达涅兹奥大司教只有那个人了。

    大司教阁下怎么了？

    似乎是觉得突然一个人嘀咕起来的神父很可以，佩卓斯带着惊讶的口吻问道。

    而且你的脸色很差，奈特罗德是不是捡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吃？

    那个，佩卓斯先生，失礼了。

    抓着轻浮发问的毁灭七十前襟，亚伯把他扯了过来。声音轻得仿佛在讨论连夜出逃一样。

    有件事我想请教。那时候前天，长生种袭来时候的事情再详细一点地对我说一下好吗？大司教和那个长生种之间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比如说对了，像是对话这种？

    你是怎么回事啊。没头没脑地

    突然被人抓住前襟，佩卓斯不快地蹙起了眉，不过似乎还感到了对方口吻中不寻常的气魄。所以问题他还是老实回答了。

    确实好象说了什么话。虽然在下几乎什么也没听到不过，我觉得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虽然那吸血鬼是有胡说过什么带走布兰雪之类的话

    带走？这句话不是很不自然？那个长生种本来不是来杀艾丝提小姐的吗？可是故意冒上绑架她的危险到底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那些家伙在想什么！威胁我们寻开心，或者是在耍我们吧？

    佩卓斯不耐烦地回答道。可是亚伯却不肯放过他。

    那么，那个长生种到底是从哪里、怎么进入歌剧院的？界碑这么森严她到底是怎么潜入的？

    这、这个方法很多吧。后台啊、通风口之类

    那就太奇怪了。如果她真是帝国的刺客的话，不可能会知道这里的构造。如果她知道，又是谁告诉她的？

    这是，那个在下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些想都没想过的理性质问，让佩卓斯肝火上升了。虽然他咬牙切齿地大吼了出来，可是不知是不是没把他的吼声听进去，亚伯摸着下巴继续说道。

    我说，佩卓斯先生我们可以这么假设吗？

    神父的眼睛并没有看着佩卓斯。一边向站在舞台中央的大司教倾注着视线，一边就像和自己身体里的某个人谈话似地呢喃道。

    假设那个长生种是什么人带来的。那个什么人希望艾丝提小姐死在这里才把她叫了过来。可是，她因为某种理由理由无视了他的命令，没有杀艾丝提小姐，把她带走了。然后，得救的艾丝提小姐就协助她

    喂、喂，等等，奈特罗德。从刚才起你就在说些什么啊？那个什么人到底是指谁？难道你在怀疑达涅兹奥大司教？

    像是为了打断神父的跳跃性思维似地，佩卓斯插嘴近来。为了打消自己心中也在萌芽的怀疑，他一边剧烈地摇着头一边安慰对方。

    不可能的事！在下也不喜欢那个男人不，是那位大人，不过即使如此，对方是大司教啊？那样的人为什么一定要让吸血鬼去袭击圣女？做这种事那个男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很遗憾，这一点我不清楚。可是

    没有确切的证据。可是，只要顺着这个假线索就连上了就在亚伯想方设法地试图将这一点说明给脑袋僵硬的骑士听时。

    呀，你在这里吗，亚伯？让我好找呢。

    哎呀，安东尼奥先生。

    随着轻浮的声音有人拍了他的肩膀，神父慌忙转身。认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的男人的脸后，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您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大教堂那里已经没事了吗？明天的准备已经结束了吗？

    因为我腻烦了，就把事情推给甜心自己过来了！（心）

    一脸和罪恶感无缘的表情，贵公子耸了耸肩。亚伯还在担心他那可能会被治不敬罪的假说是不是被听见了，可贵公子却一点都不理会那些，只是以比羽毛还轻薄的口吻发着牢骚。

    哎呀，果然，那种土气的工作根本不适合我。首先，嫩的我天生丽质，不展现给大家看看岂不是暴殄天物？媒体们也是，不要光是拍那种上世纪遗物一样的老头子，拍拍我就好了嘛。

    那、那么，您找我有什么事？

    就这样陪他聊下去，天都要亮了亚伯慌忙插嘴。

    你说您在找我吧？

    啊啊是这个。这封信。

    安东尼奥的眼神依然渴望地看着媒体的方向，手里隔着肩膀传了一个信封。

    是我甜心给我的，给你的信。听说我要来这里，就摆脱我顺便带过来了确实交到你手里了哦？

    信？谁写的？

    应该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来了伊什特万虽然惊讶，亚伯还是收下了对方一脸施恩表情递过来的信。确认过自己的名字的确写在上面之后，他把信封翻转了过来。

    唔恩，寄出人是没写？地址也没有？连邮票和消印也没有安东尼奥先生，这封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一边在教皇身边坐了下来，世上最轻薄的枢机主教轻飘飘地挥了挥手。

    不过，信封是克修特路的滋拉格宾馆。呀啊，那边餐厅里的女服务生制服真是可爱啊。另外，那里的圆面包和鲑鱼三明治味道真是不错

    你到这个城市是来干什么的？

    对贵公子的蠢话呈半脱力状态的亚伯打开了信封。漫不经心的视线撇了一眼信纸亚伯僵硬了。

    怎么了，奈特罗德？

    别说眨眼了，神父连呼吸都忘记、只是伫立在原地。频频望着神父的脸，佩卓斯问道。

    你脸色很差哦？是催你还钱的吗？还是解雇通知？

    啊？呃，那个啊啊，对了！我要出去一下！

    就像要挥手异端审问官那充满怀疑的视线似地在眼前挥着手，神父匆忙转过了身。一边说着怪异的借口，立刻准备开溜。

    我突然肚子痛是因为那个吧？昨天那个罐头中彩了吧？痛痛痛痛

    布拉泽?佩卓斯把他抓起来！

    就在那时，迅速站起来的安东尼奥嘴里发出了尖锐的指示。枢机主教绕到准备逃走的神父前面，同时表情严肃地向毁灭骑士下达了命令。

    接下去把这个男人抓回去调查。别让他跑了。

    被巨汉轻易抓住手腕的亚伯发出了惨叫。

    住、住手！你要干什么！？

    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的亚伯虽然发出了抗议，佩卓斯的巨腕却纹丝不动。而且以恶心的动作开合着手指的枢机主教也从前面逼近。

    请放开我！我只是想去厕所啊，小偷！安东尼奥先生，不要随便看别人的信！您这是侵害隐私！

    很可惜，我并不认同你有基本的人权。因此隐私这种东西也不存在哦。

    事实上就很愉快的安东尼奥打开了那过来的信。用遗憾的声音读了出来。

    恩，什么什么？D大司教有阴谋。请来滋拉格宾馆祥谈星什么嘛，就这样？我还以为是情书呢。

    仿佛默示录了的天使一样露出冰冷的微笑开始念信的安松尼奥脸上很快浮现出了失望的神色。视线落在打印字体的信上咋了咋舌头。

    切，本来还期待了这样那样的事说不过D大司教是指打涅兹奥大司教吧？想不出有其他人了呢。可是，他有阴谋什么的一点都不浪漫啊！？

    怒骂中的贵公子，忽然像发现了宇宙真理一样登大了眼睛，上了发条一样迅速地扭过脖子，朝着自由依然被剥夺的神父大声说。

    难道说，亚伯！这个星是艾丝提修女！？

    你、你是说艾丝提?布兰雪！？

    扣押着亚伯的异端审问官脸上也露出了和安东尼奥一样的表情。作了一个深呼吸，佩卓斯一边像是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样地摇了摇头，一边开口问道。

    真是这样的话，这可不是件小事了，阁下？那个艾丝提?布兰雪说打涅兹奥有阴谋什么的也可能是扰乱我们的陷阱。

    我知道。不过就算是陷阱，既然知道了艾丝提修女的所在就不可能放过这条线索。而且如果这不是陷阱的话

    这个男人脸上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吗安东尼奥向舞台送去了针一样的视线。瓦砾间，闪光灯的光还在闪。站在中央的，是持续进行着热烈演说的大司教的身影。

    布拉泽?佩卓斯，松手。

    视线回到依然束缚着神父的异端审问官身上，贵公子以不变的轻浮语气命令道。

    不管是不是陷阱，我们都必须确保艾丝提修女的安全那么，因为这个原因，奈特罗德神父你微老老实实回应召唤吧？

    那、那么在下也！

    说着拍了排胸脯的是听从枢机主教的命令放了神父的佩卓斯。他震动着包裹在白银的甲胄圣骑士的审衣里的巨大身躯，口气强硬地申诉道。

    让这个男人独自去的话，说不定会有什么不好的图谋。而且在下和那个小姑娘也有些因缘。在下希望能亲眼看到事态的发展！

    恩，这可怎么办好？布拉泽?佩卓斯，你不是奉了梅帝奇枢机主教的命令担任部下的警卫工作吗？离开工作岗位不要紧吗？

    恩恩。

    听了枢机主教提出来的事实，毁灭骑士的表情凝固了。

    确实如此。既然奉了上司的命令留守这里，他就不能随意离开工作岗位。然而同时，佩卓斯也明白，现在正是迫近问题核心的时候。错过了这一次，恐怕就再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吧

    如、如果我许可的话呢？

    拯救了烦闷的毁灭骑士的，是一个细弱的口吃声音。

    波、波机亚枢机主教，如果教、教皇的我许、许可的话，布拉泽?佩卓斯就能从这里离开了、吧？

    陛下？

    亚伯和佩卓斯，还有安东尼奥三双眼睛集中到了发言者身上。因为怯生生地，却用不会听错的清晰声音发言的人，恐怕是现在的教廷里最无力、最缺乏自主性的少年。

    在集中的实现里涨红了脸的少年亚历山卓用眼看就要消失的细微声音继续说道。

    我、我不、不想看到那个女、女孩洗所、所以，拜、拜托了，奈特罗德神父，布拉泽?佩卓斯，救、救救她。不、不要让她死、死

    陛、陛下

    望着讷讷的少年，佩卓斯感动至极地吸了吸鼻水。亚伯轻声对安东尼奥说。

    呐，安东尼奥先生？这家宾馆里真的有好吃的圆面包和鲑鱼三明治吗？

    啊啊？啊，对对。呐，陛下，派布拉泽?佩卓斯和奈特罗德神父两人出去公干您意下如何？

    加上一个含有恶作剧味道的笑容，教廷最轻浮的男人向他唯一的主人提出了建言。

    艾丝提?布兰雪眼下正被当成叛逆。哪怕是教皇本人，也不能直接下令去救她。然而

    就像刚才所说的，那间宾馆的圆面包和鲑鱼三明治是绝品。如果陛下像品尝一下，所以派他们两人去买的话，就没人可以说什么闲话了就算在那个执行任务的地方发生了点什么问题，对吧。

    朝缺乏血色的脸上泛起红潮的少年眨了一下眼睛，安东尼奥转过了身。朝着一直挺直背脊的男人们严肃地下达了檄文。

    因此，你们两个，虽然艰巨，不过这可是教皇陛下的圣旨为了正义、信仰还有教廷，紧急赶回问土宾馆把圆面包鲑鱼三明治买回来！

    昨晚，米克罗修在记账的时候，店里来了一对奇妙的两人组。

    到了下午五点，这个季节的伊什特万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即使如此，要关店的时候进来的一男一女都带着全黑的斗篷。而且，他们身上穿的还是和斗篷同色的法衣。

    哎呀哎呀这不是神父大人们吗欢迎光临。

    一边搓着手，米克罗修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没有交谈，只是直直望着药架的客人们走了过去。

    您们在找什么药？

    啊啊，我们在找有点奇怪的药。

    回答了一脸热情笑容的店主的，是那个女人。她是个十分奇怪的女人。女人却穿着神父的法衣，而且胸前还大开到近乎冒渎的地步。朝着被胸前隐约可见的谷沟吸引了目光的米克罗修，女人吊起了涂满鲜红口红的嘴角。

    我们想要架子上没放的药你有吗？

    当然。根据您的预算，要什么有什么。

    这些人可不是什么正经的圣职者这些感想一点都没有露在脸上，米克罗修搓了搓手。表面虽然经营着这种破旧的药房，可是提起米克罗修.罗玖奈的话，在黑市上也算一张老面孔了。保持着热情的笑容，他压低了声音。

    堕胎药、幻觉剂、吗啡、鸦片应有尽有。您想要什么？

    我不要人类的药。

    一边发出不入流的声音咀嚼烟草，女人一边轻轻笑了。带着西西里口音的罗马公用语唱歌似的问道。

    我想要的是吸血鬼的药浓缩血液制剂。就是你今天下午卖的那个。

    诶，您在说什么？

    为了随时能拔出藏在袖口里的小刀垂下肩，米克罗修装傻道。膝盖顶着桌子下面的按钮，他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吸血鬼用的血液制剂？这种东西就连我们这里也没有在卖啊真是抱歉。

    对圣职者说谎可不好哦，米克罗修.罗玖奈

    懒洋洋地嘀咕一声之后，女人打开了面罩。露出细致的牙齿间像某种卑猥的软体动物一样蠕动着的舌头，作出带有某种含义的表情。

    我已经调查到你花了大力气进到了血液制剂。接下来就是卖给什么地方的什么人了，说。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米克罗修的口气骤然一变并不是因为店铺的内间走出了四个体格强健的高大男人。而是因为对方摸清了他从事非法买卖的老底。

    这附近很吵啊，一到早上就会滚出很多尸体喂，大姐，坏话我不说。别再耍帅了，乘着没变成狼食以前快回去吧。

    耍帅的人是你吧，乡巴佬。

    眯起细长的眼睛，女人看向了男人们。甚至还瞧不起似的哼了一声。

    乘我还能平心静气问你的时候乖乖说出来比较好不然的话，你们都得死。

    别开玩笑了！

    怒吼的并不是米克罗修。四个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拔出了棍棒或是皮棍还有小刀这种不适合小小药店的贩售用品。他们举起那些在煤气灯光里摇动的武器朝女人挥了过去

    慢了0.81秒。

    就在一个平板的声音如此低语的瞬间，他们的凶器漂亮地离开了所有者的手掉到了地上。被打飞了各自武器的男人们发出痛苦的呻吟，在地上蜷曲成了一团。另一方面，女人看都没有看一眼那些男人们和手里的枪还冒着硝烟的同行者，朝着愕然屏息的店主身边走了过去。

    然后？

    确、确、确实不是这个城市的人

    虽然他对投掷小刀也颇有自信，可是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去碰袖口里的武器眼睛还因为小个头男人的枪术瞪得大大的，米克罗修嘴里挤出了颤抖的声音。白着眼睛望向浅浅一笑的女人，他拼命地挤出了语言。

    对，他说是滋拉格宾馆的客人。真、真的！

    滋拉格宾馆

    声音嘶哑地重复了一遍，女人眯起了眼睛。愚弄似的敲了敲米克罗修的脑袋，一副已经完事的样子转过了身。

    谢啦不过你们运气真的不错。谢谢那边多事的小鬼吧。

    你、你这浑蛋！

    和这句意义不明的话重叠在一起的是一声浑浊的怒吼。米克罗修根本来不及阻止。刚才被打落武器的男人中的一个重新拿了把小刀站了起来。生命力旺盛、脑袋看起来却不怎么好使的大个头男人反手抓着柴刀大小的小刀，朝着走向门口的女人背后猛地扔了过去。

    躲、躲开！

    制止得稍微晚了些就在米克罗修高呼的瞬间，凶器撕裂空气贯穿了女人的背。发出一阵恶心的声音后，前端刺进了门板。

    哦，就一个乡下垃圾来说身手还不错正中心脏嘛！

    指尖弹着插在眼前门板上的小刀，女人嗤笑道。

    很奇妙的是，本该已经从背后被贯穿了心脏的女人依然用自己的脚站在原地吧。而别说出血了，法衣上连一个洞也没有又是怎么回事！？

    不理会周围的惊讶，女人泰然转过身，动作妖艳地向着男人伸出了手。

    让我观赏了好东西了作为回报，我也替你做件舒服的事吧。

    住手，莫尼卡.阿尔杰特修女！

    小个头神父叫出来的时候，被叫做莫尼卡的女人，手已经像蛇一样动起来了。看起来空手笔直伸出来的手，轻松地朝着男人伸了过来。然而，这个动作如果叫做刺的话未免也太慢了一些，男人从容地挥开了她的手

    啊

    男人的嘴里发出了细小的呻吟。本该已经挥开的女人的手，不知为什么到达了男人的胸前。不过，包括他本人在内的周围人之所以瞠目结舌却不是因为对这件事感到吃惊。而且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那里连一滴血也没有流。不，就连男人的衣着看起来都没有断一根线

    难以置信地，女人的手简直就像海市蜃楼一样沉入了男人的身体里。

    祈祷吧。

    就在女人呢喃的下一个瞬间，男人的眼球往里面翻了进去。巨大的身体振动了一下，接着眼耳口鼻，身体上所有的洞都立即喷出了鲜血。

    啊！？

    就在所有人一起护着脸挡住飞散的鲜血时，女人的手从男人胸口拔了出来。不知为什么没有泼到一滴飞溅鲜血的脸上，只有嘴唇像血一样艳红。嘴角吊起了一个妖艳的角度她的脚下，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颓然倒在那里。然而，除了全身的洞里流出大量鲜血以外，看不见一处像是外伤的伤。这又是为什么？

    任务重的过剩杀戮是禁止事项，莫尼卡修女。此事我将报告米兰公爵。

    俯视着已经连痉挛都停止了的男人，小个头的神父简短地低语了一句。

    他那平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厌恶的味道，可是被谴责的当事人看起来却一点在意的样子都没有。

    不要说得那么死板啦，伊库斯。这是正当防卫哦，正当防卫。像我这样的弱女子保护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权力吧？

    她轻轻踢飞了倒在地上的男人，愉快地笑了笑，立刻转身离开了店里。小个头的神父则在一瞬间像要说什么似的低头看了看地板，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地追在女人后面离开了

    喂、喂，不要紧吧！

    终于从魔力中解放出来的米克罗修飞奔到手下们身边的时候，已经是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对面的时候了。当然，他早就知道对方已经断气了。把他抱起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冷却了。

    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恐惧地瞪大眼睛断了气的手下面前，米克罗修茫然地呻吟着。那个女人到底做了什么？从外表看，没有外伤。慎重起见他撩起了尸体的衬衫，可是心窝附近除了微微泛出白光以外看不见任何细微的伤痕。

    嗯？这是什么？

    正要把尸体放到地板上，米克罗修忽然皱起了眉头。撑在地板上的手碰到了一团奇怪的温热。不经意地朝那边看过去

    咦、咦！？

    黑药店的老板惨叫了起来。

    随意扔在地板上的东西那是一颗被强扯出来的人类心脏。

    伊什特万的市区因为贯穿城市南北的多瑙河被分成了西城区和东城区。通过全长三百三十米的铁索桥连接的两块地域，几乎可以说就像两个完全不同的城市一样。

    低地的东城区从大灾厄以前的旧时代起就是平民区，同时也是经济活动的中心。经过咎勒统治的时代一直到解放后的现在，那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市民都住在这个地区。

    另一边的西城区微微隆起的丘陵此起彼伏的这块地域在咎勒统治的时代设置了他的宫殿，一般人是禁止进入的。解放后的现在，因为悲叹之星消失了的市警军本部被迁移到了这里。这片广大的地域里，连市警军的驻扎地和练兵场也被建在里面。

    这座旧侯爵宫殿，一年前我也进去过。这里的话，秘密关押你的士民是再适合不过了哦。

    可是没有切实的证据吧？

    一边用指尖梳理着放出妖艳光泽的黑发，谢拉一边深思熟虑地摇了摇头。虽然内心应该已经焦躁到快要焚身的地步，脸上却依然不动声色。反而是艾丝绨这边，冷静到让人焦躁地倾着脑袋。

    确实如艾丝绨所说的，应该是这里的确率最高可是万一搞错了呢？我们没有再战的机会了啊。

    问题就在这里了

    扔出红笔，艾丝绨叹了口气。在详细标注过的地图上移动着手指。

    刚才还提供了晚餐的客房已经完全整理干净了。巴特拉在古迪立安的陪同下去见教会的熟人了，伊格纳斯则回去工作了。手肘没有形象地撑在差不多有修女宿舍个人房那么大的桌子上，艾丝绨焦躁地挠了挠红发。

    至少能救出你的家人，我们就会轻松很多呢果然，只能等待和丝佛扎阁下取得联络了吗。

    给你添麻烦了。

    不、不会，我不是为了这个才说的。

    艾丝绨慌忙向一脸抱歉地低下头的长生种摇了摇手。一边眺望着窗外没有人气的大街，一边为自己不谨慎的发言道了歉。

    我不可能对谢拉有什么怨言吧？我只是对自己的无力特别生气而已总觉得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

    长生种的少女温文尔雅地重复了一边修女的话。不明白短生种的想法像是这么想着似的侧过了脑袋。

    什么事这么不甘心？

    很多啦被人像广告塔一样地利用，贴上圣女之类一点都不合适的标签也是，差点被逼着殉教也是。被当成发动十字军的借口也让人生气

    暗下来的城区里放着街灯的温暖光芒。望向那些项链一样连成一片的煤气灯，艾丝绨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不停地被人当成偶像看待，为了别人的方便，别说生，连死法都被决定好的自己。连一个有困难的长生种也救不了的无力小姑娘。这样的自己

    清楚地说，太让人生气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

    就像一个安慰不听话妹妹的姐姐一样，谢拉微微苦笑。仿佛最高超的工匠切割出的紫水晶一样的眼睛垂了下来，她轻轻低语道。

    因为你是教廷的一员。既然身为巨大组织的一员，要在其中贯彻自己的意见是很难的。

    话虽然是这样说

    艾丝绨脸上还是有些无法接受的表情，她咬了咬嘴唇。

    谢拉扎特的看法应该是正确的吧。可是，就算这样，艾丝绨还是感到了一些无法接受的东西。就算对手是巨大的组织，也不可能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还无动于衷

    就在那时起居室的门突然打开了。艾丝绨立刻把手伸向了桌子下面、放在膝盖上的散弹枪。就在那时，一个肥大的影子捧着托盘进来了。

    哟，有精神了吗，两位。累了吧？来杯茶怎么样？

    啊啊，伊格纳斯先生不要吓我们嘛。

    认出了旧识的脸，艾丝绨松了口气，手指松开了武器的扳机.

    认出了旧识的脸，艾思绨松了口气，手指松开了武器的扳机。她把削减了枪身和枪柄、长度大概是原型一般的散弹枪扔到桌上抱怨道。

    至少敲个门好不好？吓人的说。

    没有道歉意思地笑了笑，伊格纳斯把托盘放到了桌子上。他把两个装满粘稠茶色液体的马克杯分别放到少女们面前，又笑了笑。

    不过，不用那么战战兢兢的啦。太神经质的话，人很快就会垮下去的来，喝了它，喘口气。

    谢、谢谢谢拉也喝吧。这可是伊格纳斯先生的特质煮法。只有这里才能喝得到哦。

    一边举着冒出芳香热气的杯子向另一个少女推荐着，艾丝绨一边愉快地微笑了。从游击队时代起，伊格纳斯做的热巧克力就是她的最爱。很快啜了一口，她立即向坐到旁边的巨汉笑了笑。

    嗯，很好喝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喜欢喝的东西。

    这是当然的吧。你以为我替你做了几回了啊。

    表情好像受到主人夸奖的獒犬一样地笑了笑，伊格纳斯拿起了桌子上的散弹枪。他一边饶有性质地把玩着手里的枪，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么，怎么样了？收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吗？

    加了煮花生的特制热巧克力应该是无上美味的，可艾丝绨回答的表情却带着阴沉。

    不但被市警军和异端审问局四处追捕，而且就连重要的人质在那里也不知道。直到联络上丝佛扎枢机主教为止，最好不要胡乱行动呐，巴特拉先生他们回来了吗？

    不，还没回来这么说来，两人都好慢哪？

    就像被伊格纳斯惊讶的声音牵引着一样，艾丝绨抬头看了墙上的时钟。从那两人除去已经过了不止两小时了。确实很慢

    耶、耶？

    突然觉得时钟的文字盘歪了似的，艾丝绨揉了揉眼睛。不，是就在她想揉的时候，身体重重地倾斜到了椅子上。如果谢拉没有迅速伸手接住她的话，她已经从椅子上跌下去了。

    怎么了，艾丝绨？

    耶、耶手、手上没力气

    一种奇妙的漂浮感让艾丝绨小小喘了口气。怎么回事？身体没力气。而且视野一片雪白朦胧，还开始扭曲。

    你没事吧，艾丝绨伊格纳斯先生，艾丝绨的样子很奇怪！

    支撑着枯萎花朵一样失去力气的少女，谢拉扎特发出了紧迫的声音。朝着依然悠然坐在椅子上的巨汉回过头，她语速很快地喊道。

    然而，和少女走投无路的表情形成鲜明对照地，伊格纳斯的表情却很沉稳。就连视线转向艾丝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把散弹枪。拉动射出杆，取出弹夹里的普通子弹，取而代之的是从口袋里拿出一粒粒闪着银辉的子弹，笨拙地装填了进去。

    不、这不是什么病不过是给她下了点药而已。不久就会好的。

    下了点药？那是怎么回

    谢拉扎特的问题没有继续下去。因为伊格纳斯举起了手里的散弹枪，立刻心情愉快地拉上了装填泵不，正确来说，是因为她认出了以此为暗号，从打开的门外冲进来的军服人群。

    这、这些人是！？

    就在谢拉扎特瞠目结舌的时候，身穿蓝绿色军用外套手拿机关**的男人们伊什特万的市警军们训练有素地包围了两个少女。从他们的中间，用傲气而惹人厌烦的声音跟她们打了招呼的，是一个穿着军官服的男人。

    晚上好，吸血鬼小姐。

    你、你是！？

    费雷滋.多勃认出头上又新增加了几根绷带的市警军中尉，谢拉扎特发出了惊愕的呻吟。反射性地举起她的长手套，然而

    不准动，吸血鬼！

    锐利的一喝停止了她的动作。是枪口对准艾丝绨的伊格纳斯在憎恶地大叫。

    一动我就朝星开枪就那样离开星，退到后面去。

    以超人的反应速度自夸的长生种，应该就连这种近距离枪击都能回避的。然而，瞄准艾丝绨的话就不可能闪得开了。僵着脸，谢拉扎特把修女的身体放到了地板上。双手放到头顶上，慢慢后退了。

    呀啊，辛苦了，路卡齐。

    极为从容地俯视着被士兵们锁上银锁的谢拉扎特的，并不是因为紧张而枪口颤抖的伊格纳斯。从士兵们中间走出来的多勃点了点下巴，将手放到了微微颤抖的巨汉肩头。

    大司教阁下非常感激你的勇气和深明大义。还说下一期的融资也一定要找他商量。

    听了中尉慰劳的话，伊格纳斯的表情还是那么僵硬。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地板上传来了细小而尖锐的说话声。

    伊格纳斯先生，你背叛了我们

    用唯一自由的眼睛仰望着巨汉的是艾丝绨。用语音不畅却包含着决不会听错的敌意的口吻，她谴责了过去的伙伴。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为什么？这是我要说的才对，星！

    然而，回复少女指责的，果然还是指责。枪口依然指着艾丝绨的眉间，伊格纳斯就像吐出坏酒一样地吐出了心中的怨言。

    你曾经是我们的星我们的圣女。可是你却帮着这种魔物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我们人类的敌人吸血鬼啊！

    不、不对

    热巧克力里下的药看来量很少。托了调查部训练的福，身体的麻痹已经在渐渐缓和。拼命操纵着一点点恢复自由的舌头，艾丝绨倔强地摇了摇头对巨汉诉说道。

    不对，伊格纳斯先生她不是什么敌

    啊啊，你要说她不是什么敌人吧？你想说把她当敌人是错的对吗？可是你搞错了，星错的人是你。这些家伙是敌人！

    声音丑陋地嘶哑起来的巨汉高喊道。扣着扳机的手指仿佛眼看就要扣下去似的颤抖着然而，愤怒的发作也就到此为止了。深深叹了一口气的时候，伊格纳斯已经一脸苦涩表情地垮下了肩膀。

    做出这种欺骗你一样的事情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可是，不这么做我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原谅我，星。

    好了，你也差不多畅快了吧，伊格纳斯？

    拍打了坐立不安地站在原地的伊格纳斯背脊的，是单手拿着**的多勃。

    畅快了的话就请让开接下去该让我办完我的事了。

    你的事？

    伊格纳斯怀疑地望着军官的**。庇护似的站到痛苦地喘着气的修女面前，他蹙着眉问。

    你在说什么？不是说好抓到吸血鬼的话就把星交给我的吗？你们已经抓到怪物了。那么就赶快带着那家伙从我的宾馆消失！

    你不说我们也会走的在艾丝绨修女殉教之后。

    军官手中发出细微而凶暴的声音几乎就在巨汉的脸僵硬的同时。

    什！？

    就这样，伊格纳斯仿佛膝盖被打碎一样地倒向了地毯。他不敢置信地来回看着多勃手里冒出硝烟的**和自己肚子上的空洞。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路卡齐。这些都是当初的预定。

    地板上，连惊叫也忘记了的艾丝绨僵硬了那边的市警军军官重新瞄准了枪口，冷淡地耸了耸肩。

    不让她殉教的话，下一个舞台的帷幕就无法拉开。而且，也不可能让一个知道太多的小姑娘再这样活下去吧？

    你、你这混蛋

    一边从唇边吐着血泡，伊格纳斯一边把颤抖的手伸向了多勃。抓住一脸装腔作势表情的军官军服朝他怒吼不，正确来说，在那之前，一声细小的枪响刚一响起，他的身体就像流过电流一样地僵硬了。

    伊、伊格纳斯先生！

    虚弱地爬起来的艾丝绨口中发出了悲鸣。

    映入睁大的眼帘的，是巨汉背上、心脏里侧附近空出的黑洞。然后，就在以此为中心、眼看着衬衫开始浸染的时候，地上发出一声巨响，原游击队员倒在了地板上。

    伊格纳斯先生！伊格纳斯先生，振作点！

    抱、抱歉，星我

    艾丝绨强拖着不自由的身体爬到昔日伙伴身边的时候，巨大的身体下面已经积起了红色的水潭。可是伊格纳斯更奋力地朝着好不容易怕过来的修女抬起虚弱的眼睛，微微蠕动了他没有血色的嘴唇。

    我对你只有对你

    只有对你他想说什么？

    结果最后，艾丝绨也没有听到接下去的话。最后一次大痉挛袭向巨躯的时候，虚开的嘴唇永远丧失了组织语言的机能。

    哎呀哎呀，真难看的死相

    艾丝体连声音都没有地抱着他的遗体，就在这时，一个高傲的声音振动了她的鼓膜。重新把还在冒着硝烟的枪口对准了修女的头部，多勃耸了耸肩。

    可是圣女大人，请您安心。我会漂亮地装饰起您的最后一刻的。打倒暴君咎勒，解放伊什特万的圣女艾丝绨。她人生的终焉落幕在和邪恶女吸血鬼交错互刺的华丽最后一刻这样。

    滔滔不绝地说完了自己设想的圣女墓志铭后，多勃扳起了自动**的保险拴。朝着因为愤怒和憎恶变得苍白的脸，他讽刺地轻轻呢喃道。

    那么，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我们的星啊！

    扳机扣下的瞬间，沉重的枪声和短暂的悲鸣重叠了可是，那声悲鸣却不是发自忍不住闭上眼睛的艾丝绨口中。

    就在开枪之前，窗外射进来的子弹把市警军中尉的**弹了出去。于是他发出了一阵惨叫。不过那声惨叫也在下一个瞬间，被从屋子外面破窗而入的什么人踢破玻璃窗的盛大响声盖了过去。

    可以请你不要随意结束别人的人生吗！

    让人联想起死神的身影伴随寒风滚进来的黑衣神父大声呵斥的时候，从他的手里已经接连射出了好几颗子弹。他打中了因为突发事件引发混乱的士兵们的肩膀。

    奈、奈特罗德神父神父！？

    没事吧，艾丝绨？

    低头望着勉强爬过来的修女的脸，银发的神父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似的放松了表情。然而，他似乎立刻注意到了倒在地板上的巨汉。然后心痛地蹙起了眉头。

    对不起，艾丝绨小姐。要是我再早来一会的话

    你、你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混杂着憎恶和剧痛的怒骂声打断了神父的道歉。好不容易从疼痛中缓过劲来的多勃朝着闯入者怒吼了起来。他站在似乎已经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士兵们中间高喝道。

    我们是奉了圣旨行动的就算是神父，妨碍我们也不可饶恕！

    你说不可饶恕？那是在下要说的才对！

    打断了多勃怒吼的咆哮是从他的正上方响起的。

    士兵们忍不住抬头看去的时候，装饰着奢华吊灯和装饰漆的天花板爆炸式的猛然迸裂了开。不，不止这样。倾盆而下的漆层大雨下，随着一声巨响落在发出惨叫的士兵们中间的，是一个白银色的巨大影子。

    异端审问局局长布拉泽.佩卓斯参上！

    背着四枚盾牌的白银光辉放出了粗声的咆吼。身穿自律式战斗辅助系统圣骑士的圣衣的巨汉回旋着长大的锤矛一声巨喝。

    叫什么多勃中尉的！你妄图杀害艾丝绨修女未遂的始末，在下已经全部看在眼里了！和部下一起束手就擒吧。如若不然，就由在下亲自来惩戒你。回答如何！？

    看着闪亮登场的毁灭骑士，多勃和士兵们有一瞬茫然伫立在了原地，不过看来现在已经终于恢复意识了。他们慌忙把枪口对准了新的闯入者。

    虽、虽然我不知道什么异端审问局局长的，不过没关系！一律射杀！

    愚蠢鼠辈！

    顶着一起瞄准了他的数十个枪口，佩卓斯微微有些叹息地摇了摇头。然而下一个瞬间，毁灭骑士的嘴角已经浮现了猛烈的战意。

    与某这个正义与信仰的骑士为敌，你们以为区区十个杂兵就能取胜了吗！

    伴随着凶猛的一喝，空气中响起了让人背脊发冷的风声呼啸。这是因为只留下残像跳了出去的毁灭骑士跃入士兵们中间，猛然回旋起了锤矛。几乎迫近音速的五十公斤质量把蓝绿色的制服好象一块破布似的吹走了。就算运气比较好、没受到叫唤者之际的人也遭到了独立活动的四枚盾牌殴打，发出惨叫弹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小蜻蜓们！你们没有嘴上那么厉害嘛！

    佩卓斯先生，拜托你了，请你手下稍微留点情啦。

    看着毁灭骑士暴风一样四处追赶惨叫着奔逃的士兵们，艾丝绨为难似的叫了他一声，然后借了亚伯的手站了起来。牵着脚和腰状态都还不稳定的她走过去的方向，是房间一角，戴着银锁链的另一名少女。

    你是谢拉扎特小姐吧？

    看着因为紧张微微绷紧了脸的长生种，神父亲切地笑了笑。他眯起眼睛，像是为了让对方安心一样的对她点了点头。

    真的很感谢你救了艾丝绨小姐虽然没什么谢礼可以送给你，不过我们会保护你的。可以跟我们同行吗？

    我的家人被这个城市的大司教抓走了

    一边向跟神父一样，为了让她安心而点了点头的艾丝绨回了一个笑容，谢拉扎特一边摇了摇头。任由神父揭开手上的银锁，她快速地低声说。

    如果你们愿意保护我的话，也请一定救回他们。

    那是当然的。不过，还是先从这里逃出去吧

    就在这时，飞快说了这些话的亚伯声音重叠了复数的怒吼。从楼下传来了无数军靴的响声。

    唔，增援吗！虽然是些鼠辈，数量倒是惊人！

    看了一眼门外的亚伯焦躁地咋了咋舌头。室内的士兵们已经无一例外地被打破了下巴或脑袋昏倒在地，可是从走廊赶来的蓝绿色制服似乎比这些人数还要多。反应敏捷的毁灭骑士迅速关起了门，然后在门前放上了代替障碍物的桌子。另外还一边把昏倒的士兵们一个叠一个地踢上桌子一边高喊。

    暂时撤退，奈特罗德！有累赘在没法随心所欲地战斗！

    嗯，那样最好了。

    扶着脚下还在虚晃的修女，神父点了点头。他向解开枷锁的长生种催促道。

    那么，谢拉扎特小姐，我们换个地方吧跟我们走好吗？

    好啊，请稍等一下。

    捡起了艾丝绨掉在地上的散弹枪，谢拉扎特转过了身。迅速跑过去的目标，是瘫软在地上的军官。

    回答我被你们抓走的我的家人在哪里？

    抓住呻吟着的多勃的胸口，长生种口气强硬地问道。用散弹枪顶着他的下巴逼问着答案。

    他们被关在哪里了？说！快！

    大、大司教馆

    是对吸血鬼的恐惧让他松了口吧。丧事战意的军官轻而易举地说出了答案。

    他们被关在大司教馆的地牢里真的！

    大司教馆的地牢

    这不是在昨晚她们袭击过的伊什特万大教堂地域里吗！那时候，他们已经近在眼前了谢拉扎特咋了咋舌，把吓得浑身发抖的军官扔回了地上。

    神父，离开这里的话，我们想马上去大教堂怎么样？

    听了谢拉扎特和军官对话的艾丝绨对亚伯低声说道。

    没有杀成我们的事应该很快就会传到大司教耳朵里在那之前一定要救回谢拉的家人！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先走吧。

    神父用力点了点头。把从屋顶跳下来时候用的绳子重新系到腰上的同时眼睛望向了窗外视线下方是挤满了宾馆后门的军用车辆群。

    去大教堂的话，还是开车比较快总之先下去。来，艾丝绨小姐，抓住我。

    说着，神父的手已经裹住了艾丝绨的腰。紧紧抱住修女的腰，他迅速踢了窗框途中踢了好几次墙面降低速度，以魔术般的精湛技巧落到了先下来的谢拉扎特身边。

    而在那之后，发出陨石一样的轰鸣落下的，是直接跳下来的佩卓斯。

    好！那么我们去征用车辆吧。

    环视着没有人乘坐气息的车队，佩卓斯重重点了点头。在亚伯制止之前，他已经打开了停在手边的大型车辆教会军也在使用的重六轮装甲车的门。

    来，你们三个上车吧！久留无用！尽快转移了！

    又选了这么招摇的车

    看着与其说大胆无畏不如说是旁若无人的毁灭骑士的举动，亚伯叹了口气，却还是点头了。确实已经时间紧迫了。他把一直抱着的艾丝绨小心放到地面，打算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往前走。

    啊

    可是看来药效还没有完全消失。艾丝绨的脚重重扭了一下。就在亚伯为了扶住她慌忙移动了重心的瞬间！？

    伴随着轰鸣，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鼻尖。

    被风压切断的几根银发混入风中的时候，石阶上空出了一个研钵状的大洞。另一方面，在意识到自己受到狙击之前，亚伯已经抱着艾丝绨往后跳了一格。踏着舞蹈一样的步伐，他试着躲进车子的阴影里。然而，躲在黑暗深处的狙击手似乎连这个回避行动也预测在内了。连续送来的子弹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脚下穿出大洞，把准备逃走的神父钉在了原地。

    奈、奈特罗德！？

    另一方面，看着毫无办法地离装甲车越来越远的神父和修女，佩卓斯叫了出来。他离开装甲车旁，试图奔向神父他们身边

    担心别人之前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废物。

    就在含着水滴一样恶意的声音在背后低语的瞬间，毁灭骑士本能地回转了叫唤者。还没回头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高周波转轮横扫了过去。不管声音的主人是什么人，在迫近音速的猛攻下，那人的肉体也应该已经四散滚落了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

    哦呀，危险危险。

    伴随着嘲弄，背后的气息消失了。事实上，转过头的佩卓斯视线前方，连个人影也没有尽管如此，毁灭骑士的巨躯还是像结了冰一样地停止了动作。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从哪里

    保持着回头的姿势，佩卓斯的唇边吐出了有些嘶哑的声音。

    从背后抵住他脖子的东西眼角瞪着两把五指剑，他愕然呻吟。

    唔，你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

    我叫莫尼卡。

    两把五指剑翻了过来。青白色的光芒虚划过伫立着的巨汉脖子的同时，对方悠然报上了名字。

    派遣执行官黑寡妇是抢你们生意的人哦。

    月光下，脖子上喷出高高的液体住，巨躯倒了下去。

    见到这幅情景的亚伯嘴里爆发出了惨叫。

    佩、佩卓斯先生！

    他立刻把艾丝绨放在了原地，自己则准备向颓倒的骑士身边飞奔过去然而子弹又在他的脚下挖开一个大洞。

    常驻战术思考从狙击模式转换为歼灭战模式抵抗是无意义的。要求放下武器投降，奈特罗德神父。

    撞击了悲惨倒地的神父的声音，冰冷而尖锐。夜幕的对面，激光瞄准器的红光就像饥饿野兽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

    看到踩着规律的脚步声出现的端正人影，亚伯的喉咙里不由发出了提高几度的叫声。

    托、托雷士

R.O.M IV 圣女烙印 第四章 圣女的烙印

    神圣真主啊，

    您不赐予永住地上的人民我等的血之复仇吗。

    （约翰默示录六章十节）

    第一节

    托雷士，告诉我！

    杰利克M13迪斯?雷战斗**的枪口准确地对准了眉间。尽管如此，亚伯却视而不见。他抬头看着枪口对面，同事冰冷、没有表情的脸怒吼道。

    那个人真的打算抛弃艾斯提小姐了吗！？真的打算做到这个地步吗！？

    面对指责，机械化步兵的表情却完全没有变化。连视线都没有投向同事。只是将单手的枪瞄准亚伯的眉心，另一只手的枪瞄准了修女。

    警告国务圣省职员艾斯提?布兰雪放下武器，立刻离开那个吸血鬼。如若不然，无法保证卿的生命及身体安全。

    伊、伊库斯神父

    就像不明白自己体内产生了什么比恐惧更深刻的东西一样呻吟着的，是红发的少女。没有意义地摇晃着手中的霰弹枪的枪口，她声音低弱的反问。

    伊库斯神父，这到底是

    我们被命令干掉那个吸血鬼，然后就算把你变成一具是尸体也要带回去啦，小姐。

    和艾斯提的话音重叠的，是一个尖锐的女人的笑声。站在倒地的毁灭骑士身旁，抖落了五指剑上沾到的液体的女人，语声娇美地忠告了她。

    听到警告了吧？赶快闪到一边去。那张可爱的脸上会开出大洞的哦。

    不、不要

    是不是无法理解莫尼卡的说明呢？艾斯提摇了摇头，仿佛要从托雷士的枪口下庇护背后的长生种似地把肩膀挪了过去。她不可能没有理解警告。尽管如此，一脸铁青咬着嘴唇的少女就像守护天使一样挡在枪口前动也不动。

    请、请听我说！她这个长生种袭击我是有理由的！那是

    没有听取理由的时间，艾斯提?布兰雪。

    平板的声音打断了拼命想要说明事情始末的修女。激光瞄准器的红光亮起在修女胸前。

    异端审问局及市警军正要将卿作为叛逆处分。卿被他们捕获的话，损失就不止是卿一个人的性命。依据情况，还会危机米兰公爵的政治生命了解的话请让开。吃力吸血鬼后，卿的安全将由国家圣省保护。

    我、我拒绝！

    就算面对托雷士难得饶舌的劝说，艾斯提还是没有让开脑袋。不仅如此，还张大了两手试图保护身后的长生种。

    要我为了自己保命对她见死不救我不想做这种事！

    艾斯提?布兰血

    机械化步兵的眼睛里闪过了一道类似焦虑的光芒。一边举起**，一边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发出了警告。

    现状下，要同时救卿等两人的性命是不可能的。我的判断是至少应该保住一人的生命

    已经可以了吧，神父托雷士那个小姑娘是说她想死。

    就在那时，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插入了他们的谈话。一脸无趣表情地把玩着五指剑的莫尼卡好象在说无聊死了一样地插了进来。细长的眼睛看向修女，她愉快地开口了。

    救一个想死的人根本是多事这样的话就赶快杀了她啦！

    住手，莫尼卡修女！

    托雷士的喝止非常锐利，就在他立刻将原本对准艾斯提的枪口转向的时候，夜幕间，黑寡妇的手中已经迸出了一道朝着红发修女而去的白光。

    艾、艾斯提小姐！？

    艾斯提！

    亚伯和谢拉扎特两人的口中吐出相同的语句的时候，艾斯提的唇边吐出了高声的悲鸣。被飞来的五指剑拉破的手中，一直握着的霰弹枪掉了下来。愉快的看着这一情景，莫尼卡反手握住了另一柄五指剑。

    不好意思，小姐要恨的话，就恨那只雌狐吧。

    伴随着笑声，凶器再次投向了修女如果，那个瞬间，伴随着一阵猛烈的咆哮，那个巨大的身影没有功想莫尼卡的话，五指剑已经切实贯穿艾斯提的心脏了吧。发着白光的凶器带着几根红发落在后方的时候，追着跳起的黑寡妇，闪着白银光芒的巨大身影袭了过来。

    高呼的佩卓斯的双臂令人眼花缭乱地前后摆动着。锤矛刚一收如手中，就把它像触击球一样回旋起来迫近了莫尼卡。不知是否就连黑寡妇没完全避开那和巨躯不相称的敏捷动作，现在她就连后退也尽了权利。

    莫尼卡修女

    机械化步兵对同事的危机产生了反应。至尽一直对准艾丝提的M13枪口迅速回转，瞄准了冲过来的巨汉。就在佩卓斯背后完全亮起红光的同时，扣动了扳机

    对不起，托雷士。

    下方跳起的脚踢袭击了那只拿枪的手。托雷士的身体微微后仰的时候，至尽一直倒在他脚下的另一名派遣执行官在电光火石间迅速跳了起来。他手里握着的，是旧式转轮**。

    真的很对不起以后我会向你说明原因的！

    就在道歉的话说出口的拖在腰间的枪已经连续射击了这是利用开枪的反坐力拔起保险栓的高等技术。通过全自动高速射击射出六发子弹没入了托雷士的肩头。！

    高分子制作的人工皮肤和充当缓冲剂的皮下循环剂缓和了中弹的冲击。旧式转轮**的普通弹一发也没有到达机械化步兵的内部，然而，足足六发子弹的冲击却超过了脚部平衡的允许范围。向后大仰之后，他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趁现在，艾丝提小姐，谢拉扎特小姐！快走！

    一边换弹匣，亚伯一边高喊。他向压着手蹲地上的修女和扶着地站起来的长生种呵斥道。

    这里我们会想办法的！快！

    紧咬着发青的嘴唇，艾丝提重重点了下头。

    不过，请小心不要勉强！

    好了知道了，快走！

    说着，亚伯把换完弹匣的**再次对准了倒在地上的机械化步兵不，正确来说是机械化步兵本该倒在那里的地方。

    没、没有！？去哪了！？

    如果他从后方捕捉到拉动保险栓的细微金属声的瞬间，没有向前扑出的话，飞来的子弹应该已经粉碎亚伯的肩膀了。就像追踪着蜷起身子滚如车子里阴影的神父一样，石阶上不断空出巨大的环形坑洞。

    另一方面，看着趁这段时间钻进了装甲车内的两个人影，穿着神父服的女人咋了咋舌。

    可恶，让小姑娘们逃了！

    从巨大的排气消音器吐出浓烟的六轮装甲车就像睡眠中醒来的鲸鱼一样，小幅振动着。就这样让它们逃走的话，就稍微有点麻烦了只以后退闪避着回旋的叫唤者，莫尼卡叫道。

    喂，伊库斯！这里的笨蛋们就交给你了！我去追小姐们！

    你说的笨蛋是指在下吗！？

    强劲的敌人就在眼前还那么大胆更正确地说是旁若无人的这个女人，她的一句话让从刚才起就重复着猛功的佩卓斯脸色大变。被人叫成笨蛋让他咬牙切齿，同时高高举起了叫唤者。

    你这女人！这是笨蛋，谁是！

    就是你啦，废物那种东西，不管你再挥多少次都没用的。

    伴随着一声轻蔑的笑声，莫尼卡修女轻松地蹬向地面。不管多强力的撞击，打不中对方就没有任何意义。她从容地准备闪过那次大幅度挥动然而她的脸微微紧崩了。

    什！

    背上感到了坚强的触感。不知什么时候被避到了墙壁这里。低头看着回过头望向墙壁的女人，佩卓斯嘲笑道。

    哈哈哈，中计了，蠢人！

    开始的时候无意义地重复着大幅度挥舞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早早切断对手的退路。然后，朝着已经成为瓮中之鳖女人头顶，毁灭骑士使出浑身力气挥了下来

    然而，下一个瞬间，随着柏油弹起钝重怪声一起响起的却是佩卓斯的呻吟声。

    等、等等！？

    手里握这深深剜起石阶的锤矛，毁灭骑士登大了眼睛。捶矛上一滴血也没有。反而像是涂了荧光涂料一样雪白灿烂必杀的一击简直就像云霞或是海市蜃楼一样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这是什么笑话！？

    所以我都说了吧？那种东西不管挥多少次都没用的

    鲜艳的口红弯成嘲弄的形状时，莫尼卡修女派遣执行官黑寡妇的身体渐渐沉入了背后的墙壁里。看到幻觉一样被吸入墙壁的女人身影，佩卓斯这才想起了某种特殊异能者。

    物质透过你是魔女吗！？

    终于回过神来再次挥下锤矛也已经太迟了。锤矛虽然把厚实的墙壁打成了拳头大的混凝土碎片，可是对面却没有女人的身影。

    完了，跑了吗

    瞪着放出荧光的混凝土碎片，佩卓斯愕然呻吟着。远远眺望着渐渐驶离宾馆的装甲车尾灯，他的表情扭曲了。就算是吸血鬼，被那种怪物袭击的话

    这样不行我们也快去追布兰雪她们，奈特罗德！

    脸色大变的毁灭骑士转过饿身，唾沫横飞地高喊道。

    不快点去的话，他们两会被杀的！

    那种事我知道！

    在高呼中回过头的银发神父表情也已经绷得紧紧地。躲在充当盾牌的装甲车阴影里，交换着空弹匣的他一幅随时要冲出来的样子。然而，如果他从这里飞扑出来的话，下一个瞬间就会被撕成肉片吧夜幕对面，站在卡车见的死神般的人影。从那双手举起的战斗**中迸发出的赤光如同饥饿的野兽一样啃噬着夜幕。见了这副情景，不管多蠢的人也该知道从这里逃走是不可能的了。

    可恶，这样的话

    咋了咋嘴，亚伯从怀中取出了弹匣。本来要在枪战里战胜神枪手是不可能的。不过

    佩卓斯先生，托雷士我会想办法对付的！所以，艾丝提小姐她们的事就拜托你了！

    喂、喂，奈特罗德，你打算做什么！？

    佩卓斯慌张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亚伯猛地从装甲车的阴影里飞扑了出来。同时把手里的弹匣扔向了机械化步兵身边忽明忽灭的街灯。

    无意义的抵抗，奈特罗德。

    这难得的假动作对机械化步兵不起作用。完全不理会玻璃的碎裂声托雷士双手的M13都瞄准了猛冲过来的神父。从瞄准到扣动扳机，动作没有任何迟滞。战斗**随着火力吐出了子弹，就在那个瞬间

    就是现在，艾丝提小姐趁现在逃走！？

    目标还没有逃走吗！？

    机械化步兵正准备扣动扳机的手指停了下来。对照了战术存储器里储存的在伊什特万中央车站的记录后，他循着亚伯的视线转动了瞳孔然而，那里只有不见人影的昏暗。

    伪装吗

    就在战术思考得出自己中了原始的虚张声势这一招这个结论时，他的眼前发生了小型爆炸。是刚才扔向街灯的弹匣引热内部的火药爆炸了。当然，爆炸本身没有什么威力，可是这数秒时间要扰乱托雷士的感知器和警戒思考处理程序已经够了。机械化步兵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的时候，子弹一样飞奔过来的身影已经撞到了他身上。几乎让人怀疑那副细瘦的身体哪里藏得下这么大的力气，人影把托雷士近两百公斤重的身体压在地面上试图按倒。坚硬的石阶上，两个神父扭打成一团，翻滚了几圈之后终于上下重叠地停了下来。

    托雷士，求你了，让我们走吧

    开口请求的是按倒了对方的亚伯。枪口指着对方的眉心，他拼命地诉说着。

    现在没有详细说明事情的时间。不快点去的话迟

    我做不到，奈特罗德神父。

    抬头看着银发神父，面无表情的机械化步兵驳回了对方的请求。右手的**牵制似地指着正要向这里跑来的另一个对手佩卓斯，左手的枪口则在短短树秒间捕捉到了亚伯的眉心。手指扣着扳机，托雷士淡淡地继续道。

    卿可选择的行动只有这两种就此投降。或者扣动扳机破坏掉我。

    怎么可以这样！

    旧式转轮**的枪口剧烈站动了。一边像是代表了多有者的动摇一样摇晃着，一边继续继续指着机械化步兵的眉心突然，枪口移开了。

    可恶我不可能对你开枪的吧。

    突然泄气地垮下了肩膀，银发的神父挪开了枪。几乎已经要哭出来似地站了起来。

    不过，如果你想开枪的话就开吧。相对的，拜托你，让那两人走这样下去，最坏的结果就是，十字军，不，也许世界的终结就要到来了。那两个人如果不能平安到达大司教馆的哈，就会发生不得了的大事

    你说大司教馆？

    爬起来的托雷士脸上，掠过一丝感情的气息。

    对十字军和世界的终结都没有反应的男人，抬起玻璃眼睛回视了亚伯的脸。

    布兰雪她们是朝大司馆去的吗？

    诶，是、是这样。听说本次这一连串的骚动都和达捏兹奥大司教有关

    米兰公爵和陛下现在正在大司教馆里。

    两把M13的枪口就像胶结在了空气里一样，一动不动。可即使如此，玻璃眼睛里却映照出了些微类似感情的动摇。机械化步兵用明确的口吻向亚伯宣告。

    两人的住处因为要警戒吸血鬼的袭击，所以从今晚起从迎宾馆搬到了大司教馆这是达捏兹奥的提案。

    你说什么！？那、那么，这样下去，最坏就结果就会和卡特琳娜小姐他们撞上

    亚伯没能最后把话说完。就像要打断他拔高几度的声音似的，神枪手拔起了保险栓。

    托、托雷士！？

    面无表情的杀人木偶在下一个瞬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瞪大眼睛的亚伯耳边响起了轰鸣。凄厉的风压振动鼓膜的时候，射出的子弹擦过他的耳边而去，顺势吸入了背后的针叶树树丛里慢了一拍落下来的，是身穿蓝绿色军服拿着**的武装士兵。

    市警军！？

    还有没冲进宾馆内的士兵在吗！？

    亚伯咋舌的时候，树阴里、建筑物的门里陆续出现了蓝绿色的人影。这些人数和刚才冲进宾馆的人数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包围了停车场的人数看起来至少有三百人以上甚至，还能看见重机关枪和对战车炮这些重武器。

    唔，你们这些鼠背涌得还真多。

    瞪着潜藏在遮蔽物阴影里的士兵们，佩卓斯厌恶地哼了一声。

    虽然他们刚才在屋子里无法随意使用枪炮，不过到了屋子外面就没有那种顾虑了。哪怕是毁灭骑士，被占压倒性优势的火力和人数压制的话，要对抗或许也很困难吧。

    怎么办，派遣执行官们？跟他们说明事由试试吗？

    否定没有那个时间。

    冷淡回答的是小个头的神父。玻璃眼中捕捉到无数枪口的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轻易把亚伯推到一边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切换战斗**的弹匣了。

    举起伴随着坚硬的金属音装进新弹匣的战斗**，杀人木偶用平板的声音低声说。

    障碍以势力排除。之后，为保护米兰公爵及陛下，全速赶往大司教馆卿等也一起同行。

    果然失败了吗？

    窗外，强风正刮响玻璃窗。

    随着紫烟要望着这副景象，达捏兹奥轻轻弹了弹耳边的话筒。

    这么一来，多勃，你还知道小姑娘们的行踪吗？

    是，关于这一点，正如我们的计划。

    花筒另一边，军官似乎端正了姿势。他的声音虽然有着紧张的味道，却没有任何失败的阴霾。还不如说是淡然地继续着报告。

    我已经诱导目标朝大司教馆来了。雨季不久后即将到达。

    很好。接下来的事就由我这边来做

    仰望着壮丽的大教堂圆盖，达捏兹奥极为从容地点起了烟草。

    差不多快到12点了，可是大教堂和其门前的广场上却灯火通明。这是为准备明天一早举行的慰灵仪式，正在通宵布置会场。堆积了物资材料的车辆和马车，另外还有为数众多的工作人员和圣职者们正忙碌的出出进进。如果正如多勃所说的，小姑娘们正赶往这里的话，现在应该很容易就能混进来。

    不管是和米兰公爵见面还是阻击自己，只要这里起了骚动的话，这一连串的事件自己都有参与就很明显了。这样一来，他的失策就大白天下了

    然而，大司教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的神色。

    不，还不如说，少女们如果不能活着到达这里才让他头痛。

    果然失败了吗？

    窗外，强风正刮响玻璃窗。

    随着紫烟要望着这副景象，达捏兹奥轻轻弹了弹耳边的话筒。

    这么一来，多勃，你还知道小姑娘们的行踪吗？

    是，关于这一点，正如我们的计划。

    花筒另一边，军官似乎端正了姿势。他的声音虽然有着紧张的味道，却没有任何失败的阴霾。还不如说是淡然地继续着报告。

    我已经诱导目标朝大司教馆来了。预计不久后即将到达。

    很好。接下来的事就由我这边来做

    仰望着壮丽的大教堂圆盖，达捏兹奥极为从容地点起了烟草。

    差不多快到12点了，可是大教堂和其门前的广场上却灯火通明。这是为准备明天一早举行的慰灵仪式，正在通宵布置会场。堆积了物资材料的车辆和马车，另外还有为数众多的工作人员和圣职者们正忙碌的出出进进。如果正如多勃所说的，小姑娘们正赶往这里的话，现在应该很容易就能混进来。

    不管是和米兰公爵见面还是阻击自己，只要这里起了骚动的话，这一连串的事件自己都有参与就很明显了。这样一来，他的失策就大白天下了

    然而，大司教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恐惧的神色。

    不，还不如说，少女们如果不能活着到达这里才让他头痛。

    目前为止，大致都是照剧本进行的。多勃，宾馆的处理就交给士兵们，你马上回来我也让你同场拜会一下这场悲剧的终幕吧。

    明白了不过，毁灭骑士及其他阻碍者该怎么处理？如果让那些人会合的话，就稍稍有点棘手了

    为此我才给你加派人手的吧。

    一边对着窗户吹出紫烟，达涅兹奥一边露出了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在他的计划里，有那个毁灭骑士及其他的护卫们成为棘手阻碍的危险存在。因此，为了排除他们，他另外投入了一个大队的兵力，和多勃的部队分别去了滋拉格宾馆。一边为自己的慎重感到深深的满足，达涅兹奥一边放下了话筒。

    自前次教皇选举以来八年对达涅兹奥来说是被中央驱逐、巡回地方度过的灰色岁月。得到前代教皇重用的才能却被梅帝奇和丝佛扎枢机主教忌讳，从重要职位上彻底地排除了出去。然而，达涅兹奥却没有堕落。过去的上司艾方索?岱斯提大司教在左迁以后，发起可以说是无谋的叛乱自取了灭亡。可是，达涅兹奥却甘然接受了冷遇。在任职地方官的时候积蓄实力，培养人脉，学会了操纵新闻媒体的手段。姑且不说从前，现在这个时代里，舆论的力量是绝大的。得到媒体支持的人就握有了胜利的要是。

    然而，另一反面他们也是嗜血的存在。为了任意操纵他们就需要生祭。为此他准备了无上的生祭

    圣女艾丝提及帝国贵族巴比伦伯爵

    眺望着他的城市，达涅兹奥嘴里呢喃了两个名字。仿佛品位芬芳醇厚的美酒一样品在舌尖。确实，这两人的生祭是完美的。杀死吸血鬼的圣女和人类的仇敌帝国贵族作为诱饵来说无可挑剔。

    不过媒体和大众都贪图刺激。他们经常都渴望着大量、而且尊贵的血。在他们眼前上演悲剧的话，能为剧本作家兼舞台导演的达涅兹奥带来难以计数的利益。为此，更多赎罪的山羊是必要的

    达涅兹奥重新叼起了烟卷，再次把手伸向了话筒。

    交换台吗？给我接内线。

    向着不知道这种深夜发生了什么事而吃了一惊的交换手，大司教用平静的声音命令道。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凭一个多勃能束缚住那个吸血鬼的行动。那是为了引诱圣女他们的饵。为了收获更大的成果，他必须再对小姑娘们做一件事

    感受着因为明天早上将要发生的巨大变化而产生的轻微兴奋和几分紧张，达涅兹奥向话筒那头命令道。

    不好意思，在这种深夜打扰你，给我接一下内线四号啊啊，是的。就是丝佛扎枢机主教的寝室。

    我已经诱导目标朝大司教馆来了预计不久即将到达。

    很好。接下来的事就由我这边来做

    达涅兹奥回答部下报告的声音隐含恶意，充满从容。

    是窃听器的状态好呢还是对方使用了保密线路的缘故，录了音的磁带里放出的对话混杂了大量噪音。不过内容却能够清楚把握。接下去，作为之后在教理圣省报告事件始末时用到的材料，这些已经无可挑剔了。现在更有问题的反而是谈话内容继续倾听着说话人的声音，细长眼的异端审问官向拿窃听磁带的部下问道。

    那么，市警军依然没有向我们发出出动请求吧，中士？

    是，完全没有。不仅如此，甚至连希望捕捉目标的报告也没有。

    装甲车里面不管是墙壁还是天花板，都充满了电子机器。大个头的特警为了不撞到天花板，紧巴巴地缩着脑袋摇了摇头。他毫不隐藏对本该是友军的市警军的蔑视和优越感，用厌恶的口吻唾弃道。

    2020，那些门外汉去袭击了滋拉格宾馆，关于这件事，他们依然对我们保持沉默。对我们是完全保密的。

    算了，反正当地警察对我们不合作是次次发生的。

    望着还在回转的窃听磁带，布拉泽?马太耸了耸肩。和完全不隐藏对大司教及其亲卫队敌意的中士不同，异端审问官的表情依旧平稳。然而，那双细长眼深处到底在动什么脑筋，旁人却是猜不到的了。

    那么，阁下，我们如何行动？就这件事向大司教抗议，然后参加吸血鬼狩猎吗？

    不，没有抗议的必要其实应该说我还不想让大司教知道我们这边的行动。另外继续让布置出去的特警部队装出搜索吸血鬼的样子。

    微微一笑，马太停住了磁带。小心翼翼地取出窃听磁带，和几份文件一起装进信封里交到了中士手上。

    复制个两份左右，把原盘送到梅帝奇枢机主教那里。然后让整备班作好尤尼尔的启动准备十分钟后，全队出动。

    第二节

    神父他们不要紧把？

    尽管是交通要道，却看不到人来人往和车子的影子。

    本来也不是人那么多的城市，到了冬天的夜晚，喜欢出来走动的人也很少。要说当然也是当然的，不过对艾丝提他们来说却是件以外的幸运如果不是这样，她完全没有在不撞到其他车辆的情况下开这种重型车辆的自信。一边拼命把住沉重的方向盘，她一边自言自语道。

    有好好从伊库斯神父他们那里逃出来吗？不管怎样，这边的事一完就必须马上回去那个人总是在关键时刻出问题，真让人担心。

    艾丝提，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呼应了修女感想的坐在助手席上的少女。至今一直在观察没有人气的街道的谢拉扎特忽然惊讶地看向了驾驶席。

    刚才那位银发的先生那位先生似乎很重视你的样子。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啊！？要、要、要说什么关系

    突然被人问到这个问题让艾丝提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什么关系是什么意思？一边迷惑着该怎么选择答案，她一边无意义地用手擦了擦前窗玻璃。厚实的防弹玻璃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当然，从内侧是怎么擦也擦不掉的。做了一会只后终于发现了这些，艾丝提慌忙开动了刮水器视野顿时开阔了很多。

    就算问我是什么关系我也很难回答算是单纯的职场同事？啊，拜托不要误会。因为刚才是那种状况才那样的，啊啊，不过我们平时关系很差的。

    是这样吗？

    看着说话突然多起来的艾丝提的表情，谢拉扭了扭脖子。朝着那张表情极不可思议的脸，艾丝提更热心地滔滔不绝。

    是啊，那个人啊，食欲特别旺盛，又穷，还有各种致命的白痴地方，平时明明一副对女人没兴趣的样子，可是和可爱女孩擦身而过的时候就一副色鬼腔调出来了明白的说，根本不是个正经人。

    哈哈

    长生种的少女听了一会修女的长篇大论。说得口干舌燥的艾丝提一闭上嘴，她马上就像等待已久似地戳了戳自己的唇边。

    艾丝提我果然还是觉得来了这里真好。

    啥？

    什么事这么高兴？艾丝提从旁边看着同伴微笑眯起眼睛的脸。远远地，门户林立的对面，已经可以看到大教堂的尖塔了。一边确认着这件事，她一边可疑地问道。

    突然在说些什么啊我说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不，不是这样。只不过

    无限温柔的眼睛凝视着艾丝提愕然的脸，长生种再次笑了。

    真的是太高兴遇到你们了我只是在这么想而已。呐，艾丝提。我太喜欢你们了。只有这件事情你一定要记住。

    诶？

    尽管手里握着方向盘，艾丝提的脸还是不由转向了这边。不过这却不是因为没听清谢拉扎特温暖的话语，而是因为在她的话里感到了什么东西这种感觉就像重要的东西正从掌心掉落一样

    讨厌啦别说了，谢拉。我还以为你突然又要说什么呢。

    艾丝提就像要挥去不详预感似地挥了挥手。

    另外要道谢的话，就在事情全部圆满解决之后再说。接下去还有很多麻烦的工作要做呢。救出你的家人，告发大司教要做的事还很多哦。

    是啊，确实是

    听了艾丝提的话，谢拉扎特微笑了。这是因为她真心赞成艾丝提说的话呢，还是为了感谢她替自己操心这一点，艾丝提无法确认。因为正要回答什么的谢拉突然绷紧脸转过了身。

    恩？怎么了？

    有人在追我们很快！

    长生种嘴里溢出不详的呢喃时，后视镜里闪烁的光高频灯的光开始闪了。

    那个人，刚才和伊库斯神父在一起！？

    小心过来了！

    长生种的口中发出警报的时候，摩托车的引擎声调格外高了起来。几乎可以说是无谋地转过方向盘冲到了强力却钝重的装甲车面前。

    不、不妙会撞上的！

    这个简直在用身体冲撞的急速接近让01忍不住扭转了方向盘。当然，只是和一部摩托车冲撞这辆重型车连晃也不会晃一下吧。然而，那边的摩托车不，那个驾驶人却不一样。就算运气好也免不了重伤。她不停的按着喇叭，同时为了尽可能远离再次接近的摩托车扭动着沉重的方向盘。然而

    不行，艾丝提来不及了！

    谢拉扎特的警告已经迟了不，就算警告赶上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吧。一瞬，进入死角的摩托车再次出现在前方的时候，装甲车前窗装备的冲角为了在战场上和敌军车辆冲撞做的东西猛地撞上了摩托车的后轮。和巨象一样的装甲车相比，只有老鼠那么大的摩托车一瞬间跌倒了。就这样，装甲车的外胎碾过什么东西，粉碎的触感隔着车底传了过来。

    完、完了杀人了！

    那样以来终究是没救了脸色变成一片苍白，艾丝提瞪着后视镜。

    后方，已经被撞得不成原样的摩托车倒在路当中。然而，那里却没有那个穿者奇怪的女人身影难道还挂在车轮下吗？

    不行！不能停车！

    正要踩刹车的艾丝提耳中，传来了一个僵硬的声音。看过去，是坐在助手席的谢拉扎特表情严肃地瞪着天花板。

    她、在上面。

    上面？车顶上？

    艾丝提忍不住跟着对方的视线向天花板望了过去。难道说她在刚才那一瞬间转乘过来了？不，不管是多精通体术的人都很难做到。

    不要紧没人在。

    为了让一脸紧张的长生种冷静下来，艾丝提努力保持着柔和的口吻。然后她的实现又回到了后视镜。比起那些事还是想想刚才的女性吧。她到底在哪里？

    呀啊，小姐，你在找我吗？

    咦！？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脸让艾丝提屏住了气息。前窗对面，浓艳的口红上刻着嗤笑。像一只不祥的蜘蛛一样伸展着细长四肢的神父服女人正贴在玻璃上。

    冷静，艾丝提！

    如果谢拉扎特没有在说话间迅速把手伸向方向盘的话，失去控制的车体肯定已经撞进路边的建筑物里去了。褐色的长生种一边奋力操纵着方向盘，一边为了让修女冷静下来鼓励着。

    摇动车子！把她震落下去！

    哎呀哎呀，被震落下去就危险了呢

    防弹玻璃的对面，女人吊起了嘴角。让人联想起残忍肉食动物的眼睛里露出邪恶微笑的时候，她的双手开始泛起了微微的白光。

    那么，就在这之前进到车子里吧。

    这、这家伙！？

    不知恐惧的帝国贵族的眼睛在惊愕和嫌恶里登大了。简直就像水面下面浮上来的食肉鱼一样，女人的双手浸透进了防弹玻璃里面。不，不止是手。两条手臂，然后肩膀，刻着嗤笑的脸，煽情的胸前股起女人的上半身就像厚达二十厘米的防弹玻璃根本不存在一样穿透过来，侵入了少女们眼前。

    物、物质透过变异种吗！？

    变异种？诶，帝国是这么叫地吗。这边的话就更简单的叫做魔女呢。

    女人露出了一个毛骨悚然的微笑。她的身影简直就像疯狂艺术家的前卫雕刻。然而，作为她存在于现实的证据，那双蜘蛛一样的手伸向了前方。妖艳活动着的手指缠住的，是因为惊愕而僵硬的艾丝提的脖子。

    唔啊！？

    艾、艾丝提！

    听到修女口中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谢拉扎特慌忙去抓女人。然而不知为什么，她的手只是划过了虚无的空气。不管是朝女人的手臂伸出手，还是横切她的脸，总是像立体影响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似地穿过了女人的身体。就算有长生种的能力，抓不住的东西还是无法掰开。在这期间，艾丝提的脸色看着变了。

    没用的，吸血鬼比起这些你还是好好抓着方向盘吧。要撞上了哦。

    唔！

    注意到街灯已经逼近眼前，谢拉扎特慌忙扭转了方向盘。艾丝提那一边，别说悲鸣了，连喘息都听不见了。这样下去，窒息而死只是时间的问题。

    就在这时，车体剧烈地摇晃了。似乎是前轮的一边撞到了行道石。剧烈震动的车内，谢拉立刻伸出手支撑住了身体。防弹玻璃的冰凉触感隔着玻璃传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捕捉着随车体一起上下摇晃的魔女身影，谢拉扎特的眼中放出了光芒。某个想法通过了脑袋。

    放开那个人放开艾丝提！

    一边把抵着玻璃窗的手掌大大撑开，帝国贵族一边用生硬的语气警告着对方。一边绷紧了全身准备抵御预想的冲击，一边吸引着对方的注意力。

    不听话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真有趣做得到你就试试。

    帝国贵族的恫吓让魔女快乐地嗤之以鼻。那双眼睛里只有确信自己处于优势者的嗜虐心。

    比起这个，绞死这个小姑娘之后就轮到你了你想怎么死，吸血鬼？相这个小姑娘一样被绞死？还是掏出你的心脏

    魔女的嘲笑谢拉扎特并没有听到最后。她突然用最大力气启动了抵在防弹玻璃上的银之腕。因为通电发生的剧烈波动穿过玻璃，扩散到了整个车体。引擎在冲击中喷出火来，装甲车产生了龟裂。！？

    而受到这一冲击的也不止是车体。至今一直让人觉得不可侵犯的魔女，身体剧烈震动后立刻发出惨叫向后仰去。差点窒息的修女身体颓落了下来，剧烈痉挛着像蛇一样地扭动身体。

    艾丝提！

    另一方面，谢拉扎特迅速抱住了倒进座位里的修女身体。失去控制的装甲车冲上行道石失去平衡的时候，长生种的女还抱着短生种的受女踢开了车门。

    等、等等！你这混蛋

    听着背后传来的魔女狼狈的声音，跳跃她从完全失去平衡翻倒的装甲车里像子弹一样地跳了出来。

    在她背后，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大意了

    熊熊燃烧的烈火里，石阶上落下一个恶魔般的身影。

    一边从和燃烧的车子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慎重地站起身，莫尼卡修女一边咋了咋舌。托了刚才受到的冲击波的福，她现在全身都隐隐作痛。

    在恐惧她的人看来，她那不可侵犯的透过能力其实也有几个缺点。

    刚才的失败就是最好的例子。透过的过程中，因为和对象物质融为一体，所以她也会同时受到加在那样物体上的打击。本以为就是两个小姑娘，大意的代价似乎以外的大不过，没有下次的失败了。

    凄惨的翻到在地的装甲车正冒出黑烟燃烧着。看来是倒出来的汽油引燃了大火。如果女孩们还留在车里的话，现在应该已经燃烧成黑炭了然而，迅速从石阶下望去的莫尼卡微微苦笑。发现路旁一个暗井盖打开一条缝的时候，她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真不愧是让那只雌狐不得不出动自己的人。能乘着那么小的间隙逃出去，果然，看来一般手段对它们是行不通的。

    不过，你们逃不了了哦。

    弹了弹脖子上的项链，莫尼卡浅浅一笑。

    不管逃进什么地方，都逃不过黑寡妇的獠牙。至今为止，毁在她手里的人命至少有三位数，逃过一劫的猎物却只有一只就是给她这条可恨项链的雌狐。除了她以外，其他目标不是被她撕裂喉咙就是被她捏碎了心脏。对于在西西里的我即我家也是名门中的名门出生，懂事起就会杀人的她来说，杀戮既是名誉。失败是决不容许的。

    为了将痛楚从意识里赶出去，莫尼卡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小女孩们应该还没逃远。为了穿过地面绕到她们前面，她将意识集中到了台阶上

    原来如此。虽然在文献里读到过，不过看到实物还是第一次。这就是物质透过的能力吗。

    打搅她的精神集中的，是一个粗矿的男人的声音。

    连着大马路的黑暗小巷里，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漆黑的长披风虽然穿得相当严谨，声音听起来却还很年轻。不过，他的脸藏在压到眼睛那么底的大礼帽里，从莫尼卡这里看不见。

    你是谁？

    刚才那些女士们的朋友哦。

    站在黑暗里，男人殷勤地回答。大礼帽落下的阴影里，薄唇一咧，看来是在微笑。在男装的魔女面前，这种态度该说是令人惊讶的铁胆了吧。

    办完事的路上刚好看到她们遇到了麻烦。本想帮忙，却被您的手段吸引了注意，结果错失良机实在遗憾。

    哦所以这次就来陪我玩了吗？

    一边悄悄从背上拔出五指剑，莫尼卡一边宛然微笑。

    这个男人如果妨碍自己的话就得死，就算不妨碍也要杀了他不能让目击了现场的人继续活下去。把杀意压在微笑下面，魔女作出可忍不住会刺激到男人劣根性的烦恼表情。

    好吧。虽然没什么时间了，不过我就陪你玩玩吧我们玩什么？

    很遗憾，我并不擅长取悦女士

    然而，男人的回答却让女人以外。苦笑了一下，他用手杖的顶端轻轻指了指莫尼卡的背后。

    所以您的玩伴看，我就拜托聚集在这里的它们了。！

    转过头的莫尼卡脸上微微紧了紧。

    燃烧的装甲车上冒出火焰和黑暗的大篷她发现了这些地方四处闪烁着绿色的光点。黑暗中，伴随着野兽臭味的原始杀意甚至化为了物理性的压力向她迫近。

    狼不，野狗吗！？

    就在明白了杀气真实身份的魔女口中落下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好几头从黑暗中逼近了她。放出仿佛凶器一样光芒的獠牙、锐利的爪，从四面八方袭来。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简直就像狗群本身就是一头巨大的野兽一样一边闪避着组织异常严密的野狗，莫尼卡一边吼到。这么多数量已经不可能一个个透过了。虽然她已经从五指剑砍了发出恶臭的毛皮，再用自己的长腿踢飞自己的獠牙，可是野狗们仿佛不知恐惧一样地一个接一个地前仆后继。一脚将背后袭来的巨大黑狗的脑袋朝后放踢折，莫尼卡就势跑了起来前方站着的正是那个大礼帽男人。

    这些野狗明显不自然。一声不吼，机械一样不知恐惧地发动攻击的生物，通常是不可能存在的。在他漆黑一片的身影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放出极度危险气息的某种东西。

    男人身边闪烁出不详绿光的时候，魔女意识到了自己直觉的正确。

    巨大的野兽包裹着灰色毛皮的影子，防护要从魔女那里保护主人似的慢慢走了出来。

    巨大。全身裹满结实肌肉的身躯大约有两米以上那么长吧。然而，这是什么？怎么看都不是狗。整体感觉像狼，可是这么大的狼却不可能存在。这家伙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其他更危险、更邪恶的东西。

    野兽咆吼了。

    就像在声音里凝聚了吞噬时间一切存在的意志一样的咆吼。这巨大的轰鸣震动没有人气的街道，传到远处正在安眠的人耳中时，凶暴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猛冲了过来。从翻卷的上颚爆出的獠牙撒下大量唾液，袭向了魔女的脖子。

    回地狱去吧，你这野兽！

    迎头痛击了袭来的摸物的，是魔女的怒骂。一边向侧面跳去，莫尼卡一边挥起了五指剑。轻薄到让人心头一颤的刀刃准确地横扫过野兽的喉咙。这是撕裂气管、带来出血和窒息死的一闪然而呻吟的却是魔女。

    骗人的吧，喂！

    就在她瞠目结舌瞪着手里只剩下一半的凶器时，那只手上袭来了爆发性的疼痛。是折断了凶器的魔兽咬上了魔女的右手。她把巨痛中连惨叫也发不出的莫尼卡转了一圈，向着石阶撞了上去。！

    魔女转了一圈的身体顺势撞到了石阶上。通常的话，应该已经全身粉碎性骨折，从碎裂的头盖骨里脑浆迸裂了。然而在冲撞的瞬间，她的身体如同融化般地吸进了石阶里除了稀少的一点血痕和微微发光的石阶以外，一瞬以前女人确实存在过的痕迹已经不见分毫了。

    漂亮不愧是派遣执行官。逃得真漂亮。

    低头看着石阶上留下的人形的光，大礼帽的绅士佩服似地拍了拍手。他对那些鼻子凑到地面上闻着味道的野狗群和瞪着荧光色的光辉低吼的巨兽都没有恐惧的样子。甚至还接近兽群，把手放到了它们沾满血污的身体上。

    反正就算追也追不到。不过，手上受了那种伤应该已经不能袭击小姐们了辛苦了。

    就像和人类说话一样地对野兽们说了一句，绅士把手放到了野兽流着血的眼睛上。那里刺进了一片形状扭曲的金属片。折断的五指剑虽然被野兽抡起来乱舞，可是那一瞬，魔女还是把这个刺进了野兽。然后看准獠牙离开身体的一瞬，利用透过穿过地面逃了出去。

    远处，伴随着哨声，军靴的声音渐渐接近了。看来是当局听到这里的骚动了。然而，戴着大礼帽的绅士艾依扎克?巴特拉的表情里却没有焦躁。更有甚者，他比出现时更悠然地转身背对了火焰，自言自语似地对野兽呢喃道。

    那么，我们也差不多该告辞了该看的已经看了。也该是时候撤退了。

    第三节

    等着您们了，陛下和阁下。

    朝着橙色的灯光下，在斧兵的簇拥下走下楼梯的姐弟俩，达涅兹奥恭敬地行了一礼。朝着等在走廊两侧的市警军们挥了挥让他们走远些，他的脸上浮现了招人喜欢的笑容。

    在两位宽眠的时候把两位叫出来，实在抱歉之至。

    不，没关系。

    冷淡的红衣丽人打断了大司教的问候。她的眼角虽然因为疲惫微微起了些黑眼圈，剃刀色的瞳孔本身却闪着坚毅的光芒。陪在昏昏欲睡、拼命和哈欠作战的弟弟身边走过来的身影简直就像某国的女王。

    比起这些，你说的那件事是真的吗，大司教？说是捕获了帝国的人类什么的。

    是，没错。我们有切实的证据。

    回答的大司教的表情也是不输给枢机主教的严肃。为了不让声音传到护卫的斧枪兵耳朵里，他压低声音在枢机主教耳边耳语道。

    他们是侍奉帝国贵族巴比仑伯爵的随从士民为了支援那个吸血鬼潜入这座城市，这些事他们都已经招供了。还有，他们的真正目的是暗杀教皇陛下这件事他们也已经招了。

    要把我弟弟

    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卡特琳娜重重叹了口气。

    伊什特万大教堂在担当匈牙利侯爵美术馆的时代，这个大司教馆是被当作仓库来使用的。其地下准备了完全独立的空调和照明设施，甚至还有搬运货物用的大型电梯，作为美术品的保管库使用。解放后则成为了保管大司教座的现金、贵金属、有价证券等贵重物品的场所。圆弧组合的天花板高度超过八十米、面积达三千平方米的这个空间，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地下宫殿。解放后，这里保管的美术品被教廷接受，装饰到了市内各美术馆和教会内，可是现在这个广阔空间里的各个地方还是有很多没有拆封的大型木箱堆放着。

    这个巨人城堡一样广阔的仓库墙面上并列着许多铁门。事实上这每一扇门内部还是一个美术品保管库，可是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过去，它们更像是监狱。

    那么，那些士民有没有提到艾丝提?布兰雪？

    一边表情森冷地注意着不让迷迷糊糊跟在后面的弟弟摔到，卡特琳娜一边问出了今天晚上最想问的问题。她一边感觉到亚历山卓的脸猛地抬了起来，一边向走在前面的大司教提出了问题。

    他们是不是知道一些吸血鬼和布兰雪的关系？

    这些事就请阁下自行确认吧

    说着，大司教在某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一边取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一边像是告发什么惊人秘密似地压低了声音。

    他们就在这里面虽然已经束缚了他们的行动，不过还是请小心。

    发出嘎吱声打开的门里面没有照明。

    昏暗的对面隐隐漂浮着霉臭的空气是因为空调不好吗。没有任何装饰品的房间最深处，可以看到挂在剥落白壁上的锁链锁着几个人影。

    亚历克，你在这里等着。

    卡特琳娜制止了战战兢兢看室内的少年并不是出与对弟弟的担心。不，也有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根据她的判断，接下去她要问的几个问题，如果被他或是达涅兹奥听到就麻烦了。

    大司教也请留在这里。我要单独和他们谈谈。

    可是阁下，这样会不会太危险？

    不要紧请你们留在这里。

    预期不容争辩地制止了男人们，丽人转过纤细的身体进入了室内。一边用手帕遮着嘴角，一边脚步慎重地走进了房间深处。

    我有事要问你们。

    照明开关在哪里站在依然保持着沉默的人影面前，卡特琳娜嘴里吐出了流利的匈牙利语。一边用手摸索着墙壁，一边改用罗马语又问了一遍。

    我有事想问你们。如果老实回答的话，我就把你们从这里放出去

    然而，还是没有回音。

    不，没有的不止是回音。有个陌生女人突然闯了近来。总该露出吃惊或是敌意，总之应该有一些反应的然而，这些反应完全没有。简直就像人偶一样被锁在墙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难道！

    卡特琳娜的手指终于找到照明开关压下去的时候，刚好就在她想到某个可能的时候。一边虚弱地闪烁着，吊在天花板下的圆弧形灯开始落下了橙黄色的光。出现在灯光下的正是卡特琳娜预想的东西。

    已经死了！

    锁在锁链上的是五具尸体。任何一具身上都带着惨不忍睹的伤痕，别说容貌了，连性别也判断不出。不过，这些明显是的尸体。从凝固在凄惨考问上的血迹颜色来看，他们是在一周内死的就在最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连铁之女的身体也微微倾斜了。咬着没有血色嘴唇的脸，渐渐变成了和眼前死者们差不多的颜色。然而，卡特琳娜勉强调整了呼吸后转过了身。一定要向达涅兹奥确认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这时，什么地方响起的怪声扣击了正要回去的枢机主教的鼓膜。那是一阵仿佛恶魔心跳的重低音从门外传来。

    那个声音是！？

    几乎就在卡特琳娜想到那个顷刻间发展成震耳欲聋的轰鸣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什么的同时，门外又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惨叫

    姐、姐、姐姐！

    听到弟弟惨叫的卡特琳娜反射性的跑了起来。扔下死之牢狱不在理会。

    亚历克，怎么了这、这是！？

    看到这副光景的丽人声音拔高了几度。

    仓库已经化为了血海。厚实的绒毯乱成一团，瘫软坐倒失去意识的弟弟的法衣也像泼了颜料一样染成了鲜红。另一方面，本应保护教皇的卫兵们都握着武器倒在了血泊中。本应给予了可以与吸血鬼战斗的战斗力斧枪兵们，身体几乎都被凄惨地撕裂，不成原形然而，抓住卡特琳娜眼光的却不是他们的惨状。

    动、动甲胄装甲兵为什么会在这里！？

    叉着脚站在宽阔走廊里是衣着不整的铁之巨人。

    动甲胄外骨骼型战斗强化服。发觉后复原的遗失技术结晶，钢铁的个人用战车踏着脚下木箱的残骸，叉腿而立。在它扭曲的手指中握着的机械锔的锁刃已经染满了血红，滴下的水滴在毛毯上形成了小小的水池。

    大司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顾法衣被鲜血玷污，卡特琳娜奔向了弟弟。确认到教皇只是昏倒，并没有外伤的同时，冰刃般的声音直指动甲胄背后，包围在蓝绿色士兵们中间的达涅兹奥。

    还有士民们的尸体能给我一个合理解释吗！

    现在，大司教的嘴唇咧成了邪恶的形状。从其中漏出的，是忍耐忍耐再忍耐的高傲感情里漏出的低笑。

    正值今日，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在此架崩就是这么回事。

    沉重的声音和笑声重叠了。这是达涅兹奥用大司教杖剧烈地敲打了地板。他一副已经成为世界支配者一样的眼神瞪着枢机主教。

    你疯了吗，大司教。

    抱着弟弟，卡特琳娜咬紧牙关。

    对于这个潜在的政敌，她决没有放松警惕。然而，像这样直接对她动手却真是意料之外。而且还被艾丝提和吸血鬼的问题完全拖出手脚，把派遣执行官派离了护卫的岗位一边在内心怒骂着自己的失策，她一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大司教，你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所做的事，明显是对教廷及神的背信行为是叛逆啊！

    背信？叛逆？那么，把无能的弟弟当作傀儡，兄妹两人独揽教廷大权的你们又是什么？要说对主了人民的背信，你们兄妹才是吧！

    男人的声音里没有疯狂。有的只是对八年岁月被持续打压的憎恶。大司教杖猛敲了一下地面，达涅兹奥仿佛在指责犯罪者似地提高了声音。

    八年前的教皇选举中，偏颇狭隘的艾方索失败之后，我一直在等待。一边在地方培养实力，一边等待着排除掌握的你们那一天

    都已经等了八年了，这次还真是下了莽撞的赌注像你这种人！

    毫不隐藏自己的轻蔑，卡特琳娜蔑视道。朝着几乎有自己父亲那么大的男人，她吐出了包含轻蔑的笑声。

    既然要暗杀，就应该选一个我们兄姐弟聚在一起的时候。就算在这里杀了我和弟弟，你真以为能瞒过我哥哥梅帝奇枢机主教吗？那人可没这么愚蠢。

    您的担忧虽然正中我痛处，不过这点我也考虑过了。我到底也算个剧作家自认为对写剧本还是很有心得的。

    达涅兹奥微微一笑，驳斥了丽人提出的问题。

    以公正的态度来看，卡特琳娜的发言是正确的。确实，现在要杀他们姐弟易如反掌。话虽如此，可在那之后，要回避异端审问局的盘问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弗兰契斯科会把达涅兹奥作为叛逆者处决，然后以次功绩出席教皇选举会议吧。接着，恐怕他就会作为新教皇登基了达涅兹奥将作为培养他荣光的肥料无谓的死去。这种事一看便知。

    尽管如此，大司教那从容不迫的微笑却没有小时。看向教皇与枢机主教正确来说是他们背后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比开始的时候还要自信满满。

    就算是弗兰契斯科也决不会怀疑到我头上的要问原因的话，那是因为杀害教皇的犯人另有其人。

    这是什么意思？

    大司教所说的话支离破碎，本来的话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东西。可是，卡特琳娜反而露出了警惕的表情。对方决不是疯子。她能感到他狡猾邪恶的意图

    回答我，大司教！犯人另有其人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这么回事这个城市出现了吸血鬼，连圣女也背叛我们帮助了她。那么，那些家真正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达涅兹奥的发言近乎舞台演员，可是后半却因为脚下涌起的钝拙怪声听不太清了。是混凝土地板的一部分产生了细致的裂纹。裂纹不断扩大、加深，终于随着一阵不舒服的声音，那部分陷落了下去。不，不止这样。就像雏鸟从蛋壳里孵化出来一样，大量的粉尘间跳出了两个人影。

    哎呀，恶人终于登场了这下演员终于到齐了。

    达涅兹奥满意地举起了手杖。

    在沾满血污和煤污的两个少女圣女和褐色的女孩面前，他像圣经里登场的预言家那样高声呼唤了它们的名字。

    欢迎，巴比伦伯爵。欢迎，艾丝提修女背叛了我们的圣女啊！

    IV

    骗人这是怎么回事！？

    环视了周围，艾丝提屏住了气息。

    堆满了地下广阔空间的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和动甲胃吗？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士兵都聚集在这里？简直就像早就料到了她们的入侵，做好了准备一样。就算收到宾馆里多勃的联络，要聚集怎么多兵力也该花费更多时间的。

    而且，让艾丝提失去血色的不止是这些。眼中一映入被逼到仓库一角的两个人白衣少年和红衣丽人的身影，这次她真的僵硬地发不出声音来了。

    米兰公爵陛下！？

    扣击了惊慌失措的艾丝提的鼓膜的，是一个骄傲的男声。

    让我好等，圣女。你太迟了多勃中尉指的路很难走吗？

    达涅兹奥大司教！？

    看到站在士兵们中央的达涅兹奥让艾丝提瞪大了眼睛，然后看到贴在那张脸上的恶意和倒在四周的斧枪兵遗体，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

    多勃中尉指的路他们又被算计了！

    袭击宾馆一开始就是个幌子领悟到这些的时候，艾丝提的手伸向了背后。

    谢拉，拜托了！救救陛下他们！

    拔出霰弹枪的同时大声的叫唤，是为了把士兵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既然在严阵以待的敌阵里做出这种事，就没想过能平安逃出去了。可是，不想办法让那对姐弟平安逃出去的话不断祈祷和在自己被打成蜂窝的时间里，长生种能带着教皇他们逃出去的同时，她举起了霰弹枪。

    别管我！快带着那两人逃走！

    如果说这时脑子里完全没掠过袭击自己的两个派遣执行官身影的话，那就是骗人的了。她现在要救的上司曾试图抛弃她然而，艾丝提没有迷惑。小小的身体里发出了让人怀疑出处的巨大声音，她高呼着向同伴转过了头。

    然而，作好死的觉悟的修女，她的高呼却没有得到长生种的回答。怀疑地转过头，修女发现了同行者正铁青着脸伫立在原地。

    谢拉？

    褐色的美人就像活着被人抽走了灵魂一样铁青着脸。闪着那么柔和光芒的瞳孔像毛玻璃一样浑浊起来，被吸进去似地盯着一点开启的铁门。不，正确来说是吊在里面的东西。

    那是难道是！？

    追着谢拉扎特的视线看过去，她看到了5样东西挂在锁链下，染满鲜血的肉块。艾丝提的脑海里掠过了不详的想象。谢拉扎特因为绝望而浑浊的眼那是失去重要之人者的眼睛。

    达涅兹奥大司教，你这个人

    极度高涨的愤怒使人失去语言艾丝提找不到痛斥他的语言，即使如此她还是拼命转动着快要停下的舌头指责道。

    从一开始就骗了谢拉骗了巴比伦伯爵吧！你早就杀了她的家人，却还对她说

    那种事是当然的吧。

    从容不迫点了头的男人，声音里没有半点抱歉的样子。只是，一清二楚的事情又被说明了一遍，这种恼火让他蹩起了脸。达涅兹奥用下巴指了指还在沉默中的少女。

    身为人类，却甘当吸血鬼家畜的人类之耻有什么必要让那种肮脏的家畜继续活下去？

    家畜？

    静静重复了一遍达涅兹奥的话的，并不是因为激愤堵塞了语言的艾丝提。

    至今一直像戴了假面具一样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的长生种缓缓开口了。简直就像失去了所有感情一样的眼神望向大司教，语调平稳地组织着语言。

    他们是我的家人。是我比什么都重要的家人大司教，刚才你把他们叫做家畜吗？

    如果不满意家畜这种叫法，叫奴隶怎么样？

    大司教脸上漫不经心的耸了耸肩。他的眼神就是观察着装进牢笼里的蛇的科学家眼神。毫不隐藏自己的优越感和对对手的污蔑，只是淡淡地回答。

    不管是什么，他们都是堕如地狱的人，是人类的叛徒尽早驱除他们是一个侍奉神的人应尽的义务。

    听了达涅兹奥挑拨性的话，长生种没有回答。

    只是，回头看向旁边已经找腻了该说话的艾丝提。

    艾丝提，我至今从来没有恨过你们。

    她的脸上，盘踞着修女从未见过的表情平稳到前所未见，悲伤到前所未见的笑容。

    虽然你们和我们有很多不同。可是会哭会笑，会喜欢别人这些都是相同的。所以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们。可是

    保持着透明的微笑，褐色的少女大大地张开了双臂。简直就像要和这个世界的一切绝别的人一样，高声发出了宣言。

    可是，艾丝提我今天为了憎恨杀死短生种。

    不行，谢拉！

    艾丝提的制止只慢了一瞬。

    修女的手抓住虚无的空气时，高高跃起的黑影题了天花板。她袭击的目标，正是包围着大司教的士兵们头顶。

    射击！

    从担任指挥的军官们嘴里，发出了类似惨叫的声音。一齐举起枪的士兵们朝着仿佛不详怪鸟的谢拉扎特扣下扳机。数十发子弹里，美丽的影子似乎就要被四分五裂了

    哈！

    伴随着一声短暂的呼喝，谢拉扎特的双手发光了。从银之腕发出的冲击波成为了力场盾，一颗颗弹开了子弹而且，防御就这样直接转换成了攻击。带着不可视盾牌的长生种朝着发出惊愕呻吟的士兵们头顶垂直落了下来。立刻，几个试图逃跑的士兵受到冲击波的冲角直击化为了血雾。其他人或是被扯断手足，或是吹飞了脑袋，残骸撒满了地板墙上，形成奇怪的前卫艺术造型。

    哼，你这怪物。

    然而，站在这令人极度心酸的情景前，达涅兹奥的脸上却没有恐惧的神色。斜视着以临终惨叫为伴奏跳起死亡之舞的少女，那张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傲然的表情。

    而他的表情就连翻滚着憎恨的眼睛从赤雾中捕捉到他时也依然不变。化为褐色死神的谢拉扎特高高跳了起来，立刻朝着双腿分开站在原地的大司教头顶挥下了染满鲜血的银之腕

    尖锐的临终惨叫，并不是发自大司教口中。

    刚才正要粉碎达涅兹奥的谢拉的身体，照到一条淡淡的光，转瞬间，以无敌自夸的长生种就发出悲鸣撞到了地板上。

    谢谢拉！

    看到打着滚落到地上的长生种身影，艾丝提的声音慌张了。最后一瞬发生在她身上的变化守在大司教背后的动甲胃肩上，投光器放出了紫色的光辉。那光照到了谢拉。不，那不是什么投光器。

    紫外线的味道怎么样，吸血鬼？

    达涅兹奥的嘲弄甚至称得上平静。低头看着像撕破翅膀的蝴蝶一样苦苦挣扎的长生种，温和的脸上有着仿佛慈父般的温柔。然而，他的话里却隐藏着致命的剧毒。

    我真的很感谢你和圣女。虽然费了我不少手脚，不过就结果来说，却给我带来了当初预期以上的收获不止圣女，还一次处理掉了那个愚蠢的教皇和雌狐。

    没有人回答达涅兹奥的长舌。谢拉扎特全身，对紫外线有异常反应的杆菌都开始失控了。丑陋的伤痕开始急速侵蚀褐色的皮肤。俯视着因为痛苦连声音也发不出的长生种，达涅兹奥往她后脑踩了下去。践踏着高傲的帝国贵族，他脸上浮现出浅浅的微笑。

    住住手，大司教！

    少女屈辱的姿态已经足够让血液冲上艾丝提的脑袋。甚至连自己身处的现状也忘记了，她马上准备飞奔向受伤的长生种身边。然而，她立刻被迅速过来的士兵们拖住了双脚，悲惨地跪倒在地上。

    阁下，接下去就交给我们吧。

    向仿佛已经陶醉在胜利的余韵中的大司教搭话的人，是庇护着他站出来的动甲胃。他把重新开始回转机械锯的锁刃举到已经只能虚弱挣扎的谢拉扎特头顶后，向大司教进言道。

    不要那么简单就杀了她。还要让这个怪物背起杀死教皇和枢机主教的黑锅呢。

    眼睛看着被士兵们用枪指着的教皇和他的姐姐，达涅兹奥警惕地提醒道。

    如果教皇和米兰公爵在这里被吸血鬼杀死的话，将由投票选出下一任教皇。虽然梅帝奇、波吉亚两枢机主教以下少有竞争对手，可是替教皇报仇的功绩在选举的时候会成为有力的武器吧。就算错失教皇宝座，只要以这个事件为契机爆发圣战的话，身在最前线的达涅兹奥大司教，他的权利就会无视他本人意志地增长起来。不管哪一样，他都是稳赚不赔。

    当场死亡的话，以后会有人怀疑的。要作出一副她穿过我们的防线杀死教皇的样子。

    明白了。

    恭敬作答后的动甲胃举起了机械锯。以此为暗号的士兵们，把大口径来复枪抱在了腰间。

    谢拉！

    绝望惨叫的艾丝提脸上喷到了红色的东西。染成鲜红色的景色中，腹部中了银弹的长生种一声惨叫向后倒去。在那声惨叫还没有散去时就射出的第二发子弹，则没入了她的肩膀。

    好，还有手脚。还不能杀哦。

    在达涅兹奥好象进行化学实验一样的指示下，枪声连续响起。

    市警军士兵开始朝着喷出鲜血痛苦翻滚的长生种开枪了。四肢、腰、肩膀，接连射入的子弹超过十发了吧。紫外线的烧伤里，翻起的皮肉就像变形的生物一样开出红色的口。！！

    现在长生种已经连惨叫也发不出了。只是在子弹射入的时候身体剧烈地弹起来，简直就像奇怪的跳舞一样。不过，就连这个动作也渐渐衰弱了下去，幅度越来越小

    住手住手，求你们了！

    代替已经不能出声的长生种，艾丝提惨叫道。她试着朝血池中痛苦挣扎的谢拉扎特飞奔过去。然而，她的面前重重落下了巨大的刚刃。

    刺进地板的机械锯刀刃就像镜面一样澄澈，清晰映照出修女因为愤怒和恐惧扭曲的表情。单眼捕捉着忍不住后退的艾丝提身影，转过身的动甲胃恭敬行了一礼。是想对圣女的殉教行为表示敬意吧。他以仿佛砍落贵人首级的死刑执行人一样的优雅动作，举起了机械锯。！

    听到头顶传来的风声呼啸，艾丝提忍不住绷紧了身体。发出尖锐咆吼的死之下颚，高速回旋着朝着圣女的脖子落了下来

    艾丝提小姐！

    挽回了本以为已成定局的修女之死的，是伴随着严峻男声射过来的六发子弹。六发子弹听起来只发出了一声枪响，高速射击下放出的子弹漂亮地捕捉到了巨人的膝盖。家在无法装备装甲的关节部分的冲击，让巨大的身躯发出轰鸣倒了下去。落下的机械锯在地板上狂乱舞动的时候，疾风一样滑入的人影站到了倒地的动甲胄和修女中间。

    不要紧吧，艾丝提小姐！？

    神父！

    艾丝提叫出了手握冒出硝烟的旧式转轮**的人影银发神父。拼命忍住没有瘫倒在地，她向对方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神父，小心大司教准备在这里杀了大家！他要杀我们还要杀陛下和米兰公爵！

    我知道。

    亚伯朝着一脸眼看就要哭出来的修女温柔的点了点头。不过，很快他的眼睛就放出坚硬的光芒掉转了视线。正面瞪着因为不择时机闯进来人而绷紧了脸的大司教，他用以他来说前所未有的尖锐口吻指责道。

    达涅兹奥大司教，你已经完了！不仅谋杀艾丝提修女未遂，还企图刺杀陛下和米兰公爵你已经有所觉悟了吗！

    奈特罗德神父，你怎么到这里的

    达涅兹奥的声音冰冷得结冰。就像看到死人在走路一样地瞪大了眼睛呻吟道。

    送去宾馆的部队到底在做什么！？你怎么逃过那样的兵力包围的！？

    战斗中鹿死谁手可不是个定数！

    朗朗回响的声音甚至伴随着物理性的破坏力。

    楼梯方向传来士兵们惨叫的时候，那里出现了鬼神。巨大的锤矛一闪，身强体壮的士兵们就轻易飞了出去。

    布拉择?佩卓斯参上！该当受罚的渎神者们！只要有在下在，你们就休想碰陛下一跟手指头！

    毁、毁灭骑士！

    眼见了教廷最强骑士的身影，士兵们中间发出了颤抖的声音。其中甚至还有掉下了手里的枪不住倒退的人。达涅兹奥咬牙切齿地斥责了那些士兵。

    不要怕，你们这些胆小鬼！但凭两个人能干什么哦哦，对呀！把教皇抓来当盾牌！只要抓了教皇当人质，那些家伙就什么也干不了了！

    在主人的喊声里点了点头的士兵们指向少年教皇和其姐的枪，在下一个瞬间连同所有者的性命一起破碎了。穿过墙壁射进来的强装弹一个个穿透了士兵们。墙壁变成了就像遭到巨兽獠牙撕裂的一样的惨状，那堵墙对面出现的是小个头的阻击手。一边给还在冒着硝烟的战斗**换子弹，他一边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呼叫了红衣丽人。

    战域确保请提交损害评估报告，米兰公爵。

    神枪手！

    就在卡特丽娜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出现的第三个人托雷士?伊库斯神父护着姐弟俩站到了士兵们的正对面。两把**吐出的子弹化作钢铁壁垒挡在了那里。

    两名派遣执行官和一名异端审问官在仅仅三个男人面前，近百名士兵都像被他们的气势压倒了一样，后退了几步。

    这些蠢货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看了这丢人的情形发出怒吼的是达涅兹奥。眼看着先前建立起的完美优势转眼间就开始颠覆，让他忍不住心头火起。他朝着脸色铁青的士兵们大喝了一声。

    对手不是只有三个人吗！击溃他们！

    战斗可不是靠认输！蠢货！

    伴随着怒吼，凶风怒号。是在士兵们中间发现了达涅兹奥身影的毁灭骑士开始了突袭。

    决定战斗结果的永远是正义和信仰然后是气势！缺乏这些的你已经没有取胜的机会了，达涅兹奥！

    咦、呀！

    看着猛冲过来的毁灭骑士和随风折断的芦苇一样飞出去的士兵们，达涅兹奥忍不住后退几步。他立刻求助似地环视了四周，可是剩下的士兵们都受到守着卡特琳娜分腿站着的托雷士的猛烈枪击，终究没法来就主人。他们惨叫着四处奔逃已经用尽全力了。

    另一方面，一边用眼角注意着展开在地下空间两处的战斗，艾丝提一边向亚伯哭诉道。

    神父，救救巴比伦伯爵救救谢拉！

    不顾衣服上的血污，她抱着浑身是血的朋友，拼命问道。

    她、她还有救吧？还有救的对吗？她是长生种嘛。才这点伤

    我不知道。不实际治疗的话

    看了长生种伤口亚伯声音里的黑暗深不见底。虽然皮肤上的伤痕已经停止扩大了，瀑布一样的出血却还是没停下来。拥有令人惊异的身体组织的长生种，她身上的伤过了这么久还没止合的理由只有一个

    很麻烦啊身体里进了这么多银。

    看着穿孔的枪伤，亚伯表情严肃地低声道。

    银会给长生种血液中的寄宿者溶血性杆状细菌群带来深刻的伤害。细胞里摄入银分子的杆菌会在几分钟至几小时的时间里陷入完全休眠状态，数十小时内，它们的活动就会完全停止。中了如此大量的银弹，全身的杆菌肯定都已经摄入银分子。伤口没有再生，出了这么多血饥渴也没有发作，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体力较短生种更低的状态下，她能战胜这个伤势吗

    艾丝提

    就在那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扣击了修女和神父的鼓膜。沾满血污的脸上，微微张开了眼帘。浅浅一笑，巴比伦伯爵向着泪眼的修女虚弱地伸出了手。

    看来我已经不行了

    不、不要说蠢话！

    粗鲁地擦掉了脸上掉落的水珠，艾丝提握住了长生种的手。内心为这双手的冰凉感到悚然的同时，脸上却拼命装出微笑。

    一定一定会得救的！不要放弃！

    谢谢你，艾丝提。

    不知是相信了对方的话呢，还是不想让修女继续说谎，谢拉扎特浅浅一笑闭上了嘴。在这段时间里，她的嘴唇也在继续发青，体温持续下降。

    总之，乘现在，哪怕只有她一个人也要送去安全的地方。

    亚伯背对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怒吼和枪声，向修女催促道。脑袋不断闪避着有时会飞来的子弹，眼睛则四处寻找着安全的地方。

    留在这里也许会被卷进去的。首先，到哪个小房间去避一下难

    你们逃不掉的，吸血鬼们！

    几乎就在一阵丑陋的机械噪音响起的同时，一个嘈杂的金属音振动了艾丝提的鼓膜。她的头顶耸立了一个不祥的黑影。看来它好不容易恢复了平衡。发出类似巨大齿轮咬合滚动那种声音爬起来的动甲胄，举起电锯大叫道。

    你们要死在这里！

    请让开。

    然而，站在闪着悚然光芒的电锯面前，亚伯的声音却很平静。一边把抱在怀里的长生种交给艾丝提，他一边静静地推了推眼睛架。

    不让开的话，你会后悔的我现在非常生气。

    生气？那又怎么样！

    单眼中映出神父闪着冷光的眼睛，动甲胄微笑道。他猛地挥动了发出尖锐响声开始回转的电锯。

    我把你们三只一起斩了！你就尽量痛苦翻滚着去死吧！

    痛苦翻滚？痛苦翻滚的人是你

    站在发出尖锐的爆音落下的电锯面前，神父的声音十分镇定。一边把拔出来的旧式转轮**对准头顶，一边用明晰的口吻宣告。

    我应该已经说过了我很生气！

    那个瞬间，爆音和轰鸣碰撞了。朝着挥下电锯动甲胄，亚伯射击了六发子弹。六发子弹几乎只听到了一声枪响的开枪速度几乎可以匹敌机关枪的自动档了吧然而，面队被叫做移动战车的动甲胄，以旧式转轮**就太过莽撞了！以甚至能弹开对战车来复枪直击的复合装甲为敌，**这种成服根本连擦伤都划不破一条。然而

    不不是吧！

    搭乘者发出惊慌失措惨叫的时候，动甲胄全身，循环剂猛地像血一样喷涌出来。贯穿它那巨躯的，是纤细的强化钢锁刃被抢击打断钢锁连接部分的电锯钢刃，化为超音速长鞭袭向了所有者自己的身体。向着以超音速回转的无数锁刃唯一一个连接部分连射六发子弹，这种枪法只能叫做神技了。不过，在理解这些以前，有肩到做腹被大幅切开的钢铁巨人就这样踉踉跄跄地后退了。

    一边后退，一边还拼命尝试重新站直的操纵者的战意是很值得赞叹的吧不过，这些也在银发神父的计算之内。

    只看到他的右手微微一动空弹匣已经像魔法一样从枪身里吐了出来。装上新弹匣的旧式转轮**瞄准的目标，是先前刚受到枪击的膝关节。

    结束了！

    迸出的六发子弹无一例外地钻进了目标，这次才真的完全破坏了关节。！

    无言的怒吼和循环剂高高喷起的同时，钢铁的巨人倒在了混乱士兵们的正中央。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龟裂的声音里，已经找不出潇洒男子的影子脸色铁青站在原地的达涅兹奥心情就好象在做梦一样。而且还是一场噩梦。

    就因为三个男人，市警军的最精锐部队已经要全军覆灭了。不，步向毁灭的不止是士兵们。他精心策划的计划也已经毁灭在即。几分钟以前还发展得那么顺利的事态、这八年间，他汲汲营营构筑的荣光，现在正发出声响渐渐崩溃。

    不、不要，还没结束怎么会有那么愚蠢的尾声！

    不管达涅兹奥身上有多少缺点，至少他不是一个失败主义者。

    充血的眼睛里捕捉到的，是身边的铁门。普通电梯站着神枪手，楼梯被毁灭骑士挡住了，可是如果乘上这个搬运货物的大型电梯抛下眼前继续苦斗着的士兵们，大司教悄悄后退几步，轻轻按下了按扭，等待着升降机随着钝拙的振动降下来。

    既然暗杀教皇失败，就只能暂时躲一段时间了吧。在事情平息下来以前找个地方潜伏起来。在这段时间里，让教廷里的朋友帮忙活动，争取恩赦。对罗马来说，大司教的叛逆应该也是不希望传出去的丑闻

    达涅兹奥大司教！

    翻滚着愤怒和憎恨的声音，痛击了正在电梯的大司教的耳朵。立刻转过视线，顶住达涅兹奥鼻尖的是一把霰弹枪的枪口。

    瞪着平时的潇洒时髦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一脸丑陋痉挛的表情喘着气的大司教，红发修女唾弃道。

    你打算逃到哪里去！？做了这么多坏事你以为不做补偿就能逃得掉吗！？

    这、这是个误会，艾丝提修女。你误会我了。

    视线从红发的修女开始，然后移动到她背后的两人银发的神父和他所抱着的呼吸急促的褐色长生种，达涅兹奥惊慌地摇了摇头。

    我、我本来就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不、不过想利用这个骚动，惩戒一下一直专横跋扈的先代教皇遗孤而已，没有加害你的意思是、是真的！

    那么，你承认你打算杀我们了，大司教？

    仿佛结冰钢铁般的声音，并不是发自怒火中烧的艾丝提。冷冷凝视着转过视线的大司教的，是法衣沾血的丽人。扶着看起来好不容易刚醒过来的弟弟肩膀，卡特琳娜单片眼睛背后的瞳孔放射着冰冷的光芒。

    真的很遗憾，达涅兹奥大司教我对你很失望。

    处刑宣告一样宣布了这句话的枢机主教背后，两个男人穷追着所剩无几的士兵们。达涅兹奥的嘴唇剧烈颤抖了一下，视线从枢机主教和教皇那里闪开了。像是这词才真的领悟自己失败似地顿然垂下了头

    就在那时，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声，走廊里响起了一个平稳的声音。

    嗨，各位，节目骚动就到此为止了吧。

    到了这时才终于降下来的货物用电梯的卷帘式铁门开始卷了起来。从里面传出的，是一个用了扩音器的男声。而后，在回响消失前，伴随着一阵地面轰鸣，铁门内侧出现了一个头顶差点就要擦到天花板的巨大人影。

    颜色是仿佛干涸血迹般褐色的巨人动甲胄用单眼眸睨着走廊，平稳地宣告。

    全员放下武器这里是教理圣省异端审问局。

    布、布拉泽?马太！？

    看到升降机里出现的巨影，惊异地叫出来的人是至今一直穷追着士兵们的佩卓斯。他瞪着褐色的动甲胄和包围在它身边的黑色野战服士兵们瞠目结舌。

    为什么尤尼尔和特警会在这里！？你们不是都上街了吗！？

    哦、哦！来得正好！过来帮我，布拉泽?马太！

    打断了佩卓斯的惊叹的，是一个可耻的男声。至尽一直被艾丝提用枪口指着，几乎就要晕过去的达涅兹奥脱兔般飞奔了过去。一把抱住褐色的动甲胄，泪眼迷蒙地哭诉道。

    吸血鬼侵入来要陛下的命了！不、不止吸血鬼。圣女和丝佛扎枢机主教都是一伙的

    不要被他骗了，布拉泽?马太！

    单片眼睛精光一闪，睥睨着尤尼尔和毫不放松地举着枪口的特务警察们一声呵斥的，是卡特琳娜。她气势逼人地指责出大司教的演技。

    觊觎陛下性命的人是这个男人马上逮捕他！

    不是的！这一连串时间的幕后黑手是丝佛扎枢机主教，马太阁下！

    在这里输掉口舌就全完了。不过，如果在这里骗倒了异端审问官的话，就还有翻盘的机会向着踌躇似地保持沉默的巨人倾诉的声音几乎可以乱真。

    请看看这情形！艾丝提?布兰雪和吸血鬼那就是最大的证据！

    原来如此，这就是阁下的剧本啊。

    从尤尼尔的外部发声器发出的声音，隐隐带着写感佩。然而那之后，立刻用装在手上的火焰发射器对准大司教的时候，感叹明显变成了失笑。

    很抱歉，阁下，我要逮捕您。嫌疑是教皇及枢机主教暗杀叛逆罪。三十分钟前逮捕的市警军中尉多勃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大司教的脸色变得苍白并不是因为听了马太的宣告，而是因为看到了围困在特务警察中间的一个男人。蓝绿色的军服染上了朱红，那张脸肿得不成原形，不过，他确实就是本该从滋拉格宾馆赶来这里的部下。仿佛还不肯放过虚软地在原地踉跄的大司教，宣告还在继续。

    啊啊，还有这两天里旁听到的您的通讯记录和给已经收押的市警军的全部命令文书，都已经送去梅帝奇枢机主教那里了。我想没多久，异端审问局向您发出的正式传唤命令就会送到这里了请多多见谅。

    马、马太，你早就算计好了吧！

    歇斯底里的声音仿佛要撕破喉咙一样。达涅兹奥一副恶鬼的样子，抓着头发撕喊道。

    是弗兰契斯科的教唆吗！？从一开始就怀疑我，故意设了套子让我往里面钻吧！？

    也算吧，谁叫这次的事件太巧合了呢。

    和狂乱的大司教形成了鲜明对照的是，异端审问官的声音里充满自律，却饱含了深不见底的恶意。礼仪的表皮下蕴涵着侮蔑和冷笑。

    重要的是，阁下，您的剧本就一部作品来说太陈腐了好了各位，请把他带到上面去。

    马太最后的话不是对大司教，而是对特务警察们说的。对命令产生反应的黑色军服群体抓住了喊得歇斯底里的大司教，毫不留情地给他戴上了手铐。虽然不可能知道罗马的枢机主教会议会如何判决，不过教皇暗杀是大罪中的大罪。恐怕会有一个比死还难过的末尾来在张着大嘴等着他吧。

    谢拉，从这里逃出去吧。

    也有人一边远远看着被戴上手铐强行带走的达涅兹奥，一边语气枯涩地低语着。

    艾丝提对神父扶着的长生种说道。远处，特务警察正在替市警军接触武装。已经因为托雷士和佩卓斯受到毁灭性打击的市警军，并没有和新出现的敌人一战的觉悟。他们纷纷扔下武器投降了。

    大司教被逮捕，教皇和枢机主教得救了。一眼看上去虽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这样下去，谢拉扎特肯定会被抓起来。而被教会捕获的吸血鬼会这么样是一目了然的。

    我也和你一起走所以，快点逃走吧。不然的话，你会被杀的！

    一边制止了一副有话想说眼神的神父，艾丝提迅速说道。

    是啊

    不过，和焦躁的修女对比鲜明的是，长生种却很镇定。因为大量失血她的脸色很差，不过平稳的表情和平常的她没什么两样。她痴痴地望着被带走的达涅兹奥，还有安心吐了口气的枢机主教、教皇姐弟。

    因为剧烈的失血失去判断力了吗艾丝提抓住了那样的少女的手，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站了起来。

    现在不是悠闲发呆的时候！来，扶着我的肩，趁现在等、等等，谢拉，你往哪里走！

    艾丝提的制止彻底地迟了。就在她要抓住长生种肩膀的时候，褐色的长生种迈着微微摇晃的步伐大踏步地走了起来。仿佛眼里既看不见异端审问官也看不见特务警察，她走去的方向，是坐倒在枢机主教身旁的白衣少年。

    晚上好您就是教皇陛下吧？

    凶恶吸血鬼的长相，自前天晚上歌剧院袭击时间以来已经在关系者里广为流传了。然而，如此大胆接近的少女，看到她的举止，特务警察也好，枢机主教也好，似乎都呆在原地地甚至望了盘问。通过哑然的他们，谢拉扎特抱住了发呆似歪着脖子的教皇肩膀。至尽一直在对异端审问官说明情况的卡特琳娜注意到这个情景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少年当作盾牌一样挡在了身前。

    艾丝提，正如你所说，这样下去我确实会死

    谢拉扎特把银手套抵在亚历山卓的眉间，朝着慌忙追过来的艾丝提掉转过了头。

    所以，在那之前我会杀了他。

    第五节

    诶？

    自己现在的表情恐怕蠢得非比寻常吧。虽然有这个自觉，艾丝提却改变不了自己的表情。嘴角扭曲成一种既不是亲切笑容也不是泫然欲泣的奇妙形状，她挤出高几度的声音。

    你、你在素什么，谢拉？这种时候不要开玩笑啦

    当然。这不是什么玩笑，艾丝提。

    长生种的声音很平静，不过她的眼神更平稳。冰凉的手套抵在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的少年教皇额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宣告道。

    我，接下去要杀了教皇。

    有个慌张的声音插了进来。到现在为止一直和艾丝提一样被谢拉扎特的行为吓破胆的亚伯慌慌张张地插嘴近来。

    请镇静。不管怎么说，先把手从陛下那里放开

    不要妨碍我，短生种！

    看也不看他一眼，谢拉扎特的右手闪了一闪的时候，亚伯的身体已经被猛地吹走了。不，被吹走的不止是亚伯。压电元素型冲击波发生装置银之腕产生的空气之拳把教皇周围的几乎所有人类都弹飞了出去。

    米、米兰公爵！神父！

    不要动，艾丝提！那边的短生种们也是！

    反射性地要朝卡特琳娜和亚伯身边飞奔过去的艾丝提和注意到骚动回过头的特务警察们儿边擦来了严厉的警告。右手压着教皇，谢拉把嘴唇吊成了一个凶恶的形状。

    艾丝提，你过来这里。其他人不要动稍微动一下，你们的教皇和圣女就会死。

    各人员，站在原地别动。

    收到警告的布拉泽?马太对特务警察们下了命令。就在不远处，小个头的神甫虽然举起了战斗**，可是却被飞奔过来的巨汉压了下去。

    住手，神父托雷士！会打中陛下的！

    一边用眼角望着扭作一团的异端审问官和派遣执行官，艾丝提一边从嘴里挤出了颤抖的声音。迈着无依无靠的脚步走向长生种的同时，她拼命地倾诉道。

    谢、谢拉，你到底怎么了！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明白，艾丝提十分明白。

    朝着走到眼前修女，脸上沾满血污的长生种露出了一个凄惨的微笑。

    我已经没救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所以我决定，至少在临死前向你们这些愚蠢的短生种反复仇。

    怎么会这样复仇什么的

    那么，至今所见到的，她的温柔都是假的吗？

    可能的话，我也想作短生种。

    呐，艾丝提。我最喜欢你们了，只有这件事情你一定要记住。

    这些都是谎言吗？

    至今为止的事，全部，都是谎言吗！？

    面对泣血般的指责，吸血鬼似乎微微笑了笑。不断失去血色的嘴唇里，漏出了细微的声音。

    我是吸血鬼你是人类我只是在利用你。只是这样而已。

    不对！不对，绝对绝对不是这样！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对，不是这样。什么地方有点怪。什么地方不对谢拉，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可是，为什么！

    传到混乱的修女耳中的声音，仿佛天使般澄澈。

    开枪吧，艾丝提。

    她的声音如果是命令的话就过于纤细，说是情愿又太过强有力。可是却比任何怒吼都更真切地传如艾丝提耳中，让她的视线望向了这边。

    开枪，艾丝提

    映在愕然瞪大眼睛的修女眼中的，是透明到令人恐惧的微笑。眼帘微微颤动的教皇还挡在身前，谢拉扎特虚弱地向艾丝提笑着。

    一直以来谢谢了不过，已经够了。赶快开枪。

    你、你在说什么啊，谢拉！

    不要自暴自弃！你好有救！我会救你的！所以

    如果你不向我开枪的话，我就杀了这个少年这样也可以吗？！？

    就在修女混乱期间，谢拉扎特开始在抵住少年的手上注入了力气。一边将另一只手伸向修女，一边换了个人似地严肃表情宣言道。

    我杀了这个人的话，短生种就会对我们展开复仇吧。这样一来，很多人就会死。不管是长生种还是短生种的很多人就算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谢拉

    声音虚无地颤抖着，艾丝提伫立在原地。

    确实，如果教皇死在谢拉扎特手里的话，誓言复仇的人类势必会毫不犹豫地发动十字军。必定会有很多流很多的血。艾丝提重视的许多生命，都会在业火中消逝，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只是

    而且，如果说反正都没救了的话艾丝提，就由你来开枪。这样一来，你就能成为圣女成为杀死吸血鬼的圣女。

    轻轻把手覆到修女的手上，谢拉扎特就像安慰不听话的妹妹似地用柔和坚决的口吻说道。！

    微笑着的谢拉扎特，她的美貌已经像雪一样白了，可是说不出话来的艾丝提的脸色却更加地苍白。短暂的时间里，她就像肺功能停止了一样止住了呼吸。之后，终于吐出了一句有意义的话。

    不、不要说蠢话！

    握在手里的霰弹枪差点掉下去，修女呻吟道。

    她是故意要死在自己的手里。为了拯救自己的性命为了拯救自己成为圣女，她希望自己被当作凶恶的吸血鬼杀死。

    如果要我杀死你成为圣女什么的话还不如被异端审问局抓回去火焚！如果要我亲手杀死你，还不如被当成魔女死掉更好！

    艾丝提

    如果说这是斥责，声音未免太细了些。然而，谢拉扎特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扣击了修女的鼓膜。

    但是，就像被神不见底的败北感打击到了一样，艾丝提的手离开了扳机。垂着痛苦扭曲的脸，她的声音颤抖着。

    果然，不行，我我开不了枪。

    艾丝提

    尽管要求被拒绝了，那时候，谢拉扎特却似乎忽然微笑了。

    艾丝提一生都忘不了这个人类之敌的笑容。

    如果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上真有圣女这种人的话，那肯定就是这时候的她了这是一个甚至让艾丝提产生了这种想法的透明微笑。

    谢谢，我的友人啊。

    而她的笑容，直到艾丝提手中响起模糊的枪声时也依然没有改变。

    谢拉！？

    看着在自己手中冒出硝烟的霰弹枪和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的银之腕，修女的喉咙里迸发出了绝望的叫声。枪口放出的一粒银弹，切实地没入了长生种紧贴在枪口上的左胸。叠在艾丝提手上扣动了扳机的银之腕失去力气的时候，苗条的褐色身体就像断了线一样地颓倒在原地。

    谢拉！不行，谢拉！

    简直就像自己被射中了一样，艾丝提弯下了膝盖。无意识地抓住朋友的手，嘴里挤出了不知是哭声还是怒骂的声音。

    我会救你的我会救你的！

    谢谢可是，已经不行了

    痛苦似乎已经小时了。缓缓落下眼帘的长生种，她的表情更像是被舒适的疲劳感包围了一样。她的脸上既没有对死的恐惧，也没有对声的执着。简直就像是完成了什么心愿一样满足的表情

    对不起，艾丝提最后，把这么麻烦的工作推到了你身上

    谢拉扎特似乎微微笑了笑。她说的话几乎已经快听不清了。

    不过，这样一来你就能成为圣女了成为打倒了吸血鬼的圣女

    别说了！

    什么样的诅咒都没有这么令人厌恶吧。不能塞起耳朵，艾丝提只好摇了摇头。

    不要！我不是什么圣女！也不想成为那种东西！

    不，你会成为圣女的一定要当上圣女明白吗

    就像在安慰因为肩上的重担拧起脸的朋友，长生种笑了。抬头看着修女和伫立在她身旁的少年，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

    如果，我们能一起活下去的话那是

    她的视线已经朦胧了。尽管如此，谢拉扎特的眼睛却像是能看到遥远的未来一样。不是现在跪在身旁的友人，她就像在对映照在那里的圣女说话似地呢喃道。

    对，你会成为圣女一定

    谢拉？

    艾丝提摇晃了友人那已经沉默下去的身体。然而，微微睁着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彩，那对嘴唇已经永远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即使如此，艾丝提依然像是为了唤回她的灵魂似地张嘴欲呼唤她的名字

    没事吗，艾丝提修女？

    平稳，却像是蕴涵着冰一样气息的声音冻住了艾丝提的嘴唇。

    僵硬地回过头，一个细长眼睛的男人站在她的背后。背着特务警察过来的异端审问官布拉泽?马太露出切实的担忧表情，向抬起头的修女问道。

    真是漂亮的一发子弹您没有被那个怪物伤到吧？

    听到那个单词，艾丝提体内的什么东西短路了。怪物是指谁？一边因为激烈的情绪扭曲了表情，她一边试着要站起来。

    然而那时，艾丝提的目光忽然停在了已经断气的少女脸上。

    你一定要成为圣女留下这句遗言逝去的友人的脸。

    怎么了，修女？

    看着不自然地陷如沉默的艾丝提，异端审问官再次试探似地问道。回过头，布拉泽?马太细长的眼睛里那冰针似的光芒正望着这边。死去友人的临终遗言似乎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您身体不舒服吗？需要叫担架来吗？

    不，不用了比起这个，陛下和她的尸体就拜托你了。

    累极了似地低下头，艾丝提放开了至今一直握在手里的亡骸的手。在那张低到不让任何看见的脸上，她紧咬着嘴唇直至出血。然后如此宣告。

    这个吸血鬼，由我讨伐了。

R.O.M IV 圣女烙印 终章 圣女之烙印

    我要毁坏你们的偶像，

    把你们尸首堆在你们的偶像身上。

    （利末记二十六章三十节）

    今天，太阳也落山了。

    映出夕阳的河面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开始沉入剪影花中的城市，早早点起了街灯。

    慰灵意识本身已经于昨天在狂热和祈祷中结束了。不过兴奋的余热似乎还覆盖着整个城市。匆匆穿过马路的市民们，表情却颇为悠闲。

    听说昨晚，达涅兹奥大司教死了。

    站在窗边的丽人，一脸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黄昏的伊什特万一边遥望着染成暗红色的傍晚景色，一边口齿清晰地对站在背后的两个身父说道。

    听说是在送往罗马的途中，服下了偷偷带在身上的毒药。我收到报告说，同行的布拉泽?马太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其实该说是幸运呢。关于他的处置，罗马的头脑们都在头痛。

    假如大司教企图暗杀教皇的事被新闻机构报道出来的话，就是条大丑闻。

    朝着轻轻咳嗽的卡特琳娜面无表情地递出手帕的，是小个头的神父。他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分析了大司教的死因。

    我以极高的确率推断，是异端审问官在护送大司教途中将他处分了。

    我也认为神父托雷士说的不错。大司教的死是我的兄长梅帝奇枢机主教授意的吧。

    对于托雷士的推测，卡特琳娜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视线转到从刚才起就一直保持着不自然的沉默的另一个神父身上，她更加面无表情地取过了桌子上的报纸。

    公式发表上把大司教当成在吸血鬼袭击陛下之际殒命了吧。挺身庇护教皇陛下及圣女，殉教身亡这条主旨，罗马的枢机主教会议也已经谅解了。

    静静叹了口气的丽人单片眼镜背后那略微欠缺生气的实现落在了报纸上。

    圣女还在生！覆盖了整个头条版面的是用跃动的字体写下的煽晴报导。而且在那下面，伴随着一张露出拘谨微笑的红发修女照片，伊什万特的圣女活跃的小条目遍布了整个页面。

    两天前的慰灵仪式前夜，大教堂遭到邪恶吸血鬼的袭击这条报导震惊了伊什万特全市。然而，漆黑的凶报在黎明时又变成了明快的吉报听说袭击了大教堂的吸血鬼被漂亮地干掉了。而且讨伐了魔物的还是曾一度被报导为已死的圣女。这条新闻见报以后，吉报顷刻间就化为了狂热的喜悦。

    起初报导圣女之死，其实是教会为了瞒过吸血鬼的耳目定下的英明策略。听说在这期间，圣女一直进行着讨伐吸血鬼的准备。保护了教皇和枢机主教，漂亮地讨伐了凶恶的吸血鬼，圣女的武勋不止让市民兴奋，还通过为了采访慰灵仪式聚集过来的报导内容，被报导至整个人类圈的每一个角落。那天起都已经过了两天了，这种狂热别说是沉静了，还不如说是温度刚升上去。她成为教廷门面的那一天，大概也快不远了。

    我从罗马收到了今后需慎重警护艾丝提的通告。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已经是国际名人。有必要配备教皇陛下级的警护。

    视线还落在报纸上，卡特琳娜自言自语似地呢喃道。仿佛最高级白瓷的美丽容颜上表情一消失，她就对至今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另个神父说道。

    总有一天她身边会配属专属护卫队的吧。不过，当前她的警护工作还是交给你了，神父亚伯

    仔细地叠好报纸，枢机主教把它放到了桌子上。视线微妙地闪避着银发的神父，她小声咳嗽了一声补充道。

    今后，她必须作为教廷的门面参与一系列活动。我想她会边得很忙，不过，请你照顾她，不要让她卷进什么麻烦里总之，先和宣传圣省一起，从媒体的攻势里保护住她。

    只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可以吗，卡特琳娜小姐？

    打断了继续着事务性会话的丽人的声音极为平静。不，也许太静了也说不定。推了推眼镜的银发神父，用就他来说颇为缺乏感情的声音向上司发问了。

    那时候，我应该拜托过你，一找到艾丝缇小姐的所在地就马上告诉我吧？可是，卡特琳那小姐命令托雷士他们确保艾丝缇小姐安全的时候，却没对我说这是为什么？您想说忘记了吗？

    稍稍有些过长的沉默之后，枢机主教回答了神父。仿佛冰雕一样的美貌没有丝毫动摇。然而，沉默期间，墙上的钟走过的声音还是像她的心跳一样扰乱了室内的寂静。

    那时候，自己所下的命令是正确的这一点，卡特琳娜没有迷茫。

    虽然这次的事件偶然地平安收尾，没有闹出大事，可是那时候艾丝提?布兰血，她的存在对自己来说，不，对整个教廷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炸弹。不管怎么说，圣女可是协助吸血鬼、和吸血鬼共同行动了。假如被新闻媒体嗅出个端倪来的话，教廷的权威就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因此，敢于采取强硬政策组织这一发展的自己，判断是正确无误的尽管如此，不知为什么卡特琳娜却无法向部下这么说明。

    为什么不回答我，卡特琳那小姐？

    就在卡特琳娜因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思绪纠葛的时候，神父再次开口了。他盯着把视线固定在决不和他重合、可是也不至于背过脸去的微妙角度上的上司，重复问道：

    卡特琳娜小姐。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可是那个时候，难道你

    得到艾丝提?布兰雪所在地的情报，是在我于宾馆和卿接触之前不久。

    代替保持沉默的丽人回答了亚伯提问的，是一个平板的声音。端整的脸还对着主人，只有视线移向同事，托雷士淡淡地插嘴进来。

    当然，也应该与卿联系，不过，当时没有那个时间。我就连米兰公爵那里也没有发去布兰血发现的报告当地的行动完全是出与我的独断。另外，如果令卿蒙受了某种损失，我在次谢罪，奈特罗德神父。

    是真的吗？卡特琳娜小姐？

    亚伯没有去看那个难得向自己低头的同事视线直直灌注在保持僵硬沉默的丽人身上，他用颇有点纠缠不休的口吻再次问了一遍。

    事情就像托雷士说的那样对吗？那时候只是没法好好联络而已，你不是准备舍弃艾丝缇小姐的对吗？

    是，正如托雷士神父所说。

    对着眼带哀求，凝视着这里的神父，卡特琳娜平稳的给了他一个回答。只有视线微妙的闪开了，可那柔美的口吻还是和平时没有两样。微微俯下身，她静静的开口了

    当时我没有收到托雷士他们的报告知道的话当然已经派你去接她了，亚伯。

    是吗

    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的亚伯，他的表情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她有种感觉，就好像在那双眼睛深处看到了坚硬冰块一样的东西，这是观察者眼花了吗还是说，映在那里的正是她自己的心虚呢？

    然而，在扪心自问的枢机主教找到答案前，亚伯已经变回了平时的他。

    好，那么，我去艾丝缇小姐那里了。

    满不在乎的点了点头的时候，他已经转过高大的身躯快步朝门口走去了至少那句话里面听不到任何指责的感觉。

    在媒体那帮人引发奇怪的骚动前，一定要跟在她身边呢。唔，现在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

    那、那个，亚伯？

    注意到的时候，卡特琳娜已经朝着和平时一样悠闲的神父背后叫了一声。然后马上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该对他说的话，于是微微有些狼狈。

    嗯，什么事？

    另一方面，被人叫了名字的亚伯悠闲的回过了头。仿佛冬日湖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冰块。只是用数十年不变的温暖视线惊讶的凝视着这位既是上司也是朋友的丽人。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不知为什么，卡特琳娜无法回视男人的眼睛。一边装作看报纸的样子逃避了视线，一边含糊的说道。

    对，什么事也没有那个，对不起。过去请小心点吧。

    谢谢，卡特琳娜小姐。

    虽然亚伯不可思议的看了看不自然的陷入沉默的上司，可是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温柔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缩了缩高大的身子走出了门外。

    卡特琳娜凝望着已经看不到部下身影的门，久久没有动作。

    还是平时那个温柔的他。而且，他总是对谁都那么温柔。即使对那些狠狠背叛、伤害了他的人，他还是会温柔的报以微笑。这些场面卡特琳娜从第一次和他相遇以来就已经看到了无数次。他是个明明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的伤痛，却对别人的伤痛敏感到神经质的男人。而自己对他的这些地方

    那么，莫尼卡修女的事该怎么处理？

    诶？

    突然背平板的呻吟拉回现实，卡特琳娜猛然抬起了头。看来她是沉浸到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中。不知是否是因为没有回答输入而感到怀疑，留在室内的托雷士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主人的脸。

    你没听到我的问题吗，米兰公爵？如果身体不舒服，推荐接受医生的治疗。

    啊？不，没什么，对不起呃对了，是莫尼卡修女那件事吗？根据医院送来的报告，她只是单纯的骨折

    卡特琳娜慌忙切换了思考准备回答部下的问题。声音却忽然停了下来。也不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突然涌上胸口的一团温热堵住了她的气管。令人不快的铁臭味刚一充满鼻孔深处，她就前所未有的剧烈咳嗽了起来。

    米兰公爵！？

    本该没有感情的机械化步兵，他的声音里确实搀杂了慌张。

    在对此感到怀疑之前，卡特琳娜的视野的亮度就急速降了下来。在反射性遮到唇边的手掌上感到一阵温暖液体的触感时，她已经扑倒在桌子上了。

    米兰公爵！！快叫医生！马上！

    什么人在呼叫的声音，对卡特琳娜来说似乎已经是从某个遥远的世界传来的了。胸口明明像火烧一样热，手足却不知为什么异样地冰冷。僵直就像生命从那里不知流去了何处一样。尽管时间还远远没到晚上，眼前却已经被黑暗封闭了。

    那片黑暗里有人在呢喃着。

    亚伯，对你来说我是

    卡特琳娜最后听到的，就是身边的这个声音。之后，她的意识就中断了。

    圣女艾丝缇吗？

    新建成的墓碑前，红发修女轻声呢喃道。

    大司教座搬到伊什完特大教堂的现在，市府经营的墓地也搬去了那里。葬在这片邻接旧马恰教会遗址的小墓地的人十分少，也几乎没有来探访的人。

    那两块墓碑就仿佛避人耳目似地寂然竖立在这个没什么人迹的陵园一角。一块是刚立的，另一块则已经有些年头。只不过，白得透明的砂岩墓碑，墓志铭上没有携刻埋葬者姓名这一点却是共通的。还有，两块墓碑前都供奉着冬玫瑰的花束这一点也是相同的。

    之前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想知道很多事。为什么我的家人一定要死。为什么我一定要为了生存战斗。为什么这双手一定要染上血污这些事我都想知道。

    跪在墓碑前，修女没有对象的、自言自语一样的呢喃道。

    远处，夕阳下的天空闪着暗红色的光辉。深爱那片光辉的少女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即使如此，夕阳还是美丽到残酷。抬头看了看那片光辉后，修女把夹在腋下的报纸放在了新坟前。她对沉睡在那里的人静静地、却坚决的说道。

    可是说实话，我还是不太了解这个世界。我连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残杀这一点也不明白。真的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可是只有一件事我明白那就是，这种事绝对是错误的。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是因为夕阳西下、气温骤降的缘故吗？然而修女却目光肃穆的凝视着两块墓碑，仿佛那里镌刻着自己难以抗拒的命运一样。

    所以，谢拉我会成为圣女。

    供奉在墓碑前的新闻上刊登着圣女的照片就像瞪着个仇敌似的瞪着浮现出略显做作笑容的少女肖像，修女站了起来。向着睡在眼前的人，她静静低语。

    对，我会成为圣女然后纠正这个错误。所以拜托了，在那里看着我吧。

    圣女再次展开了巡礼之旅吗。

    撒满落日残阳的墓地染上了一片暗红。

    从灰玻璃内侧眺望了一眼伫立角落的少女身影，坐在高级轿车后座的制服男人取过了冰冻过的葡萄酒瓶。这瓶叫做公牛之血的匈牙利葡萄酒，是过去统治这个城市的吸血鬼私家酿造的，解放后就停产了。绅士毫不吝惜的把这种在收集者中间被开出天价的酒注入了玻璃杯。就像为少女的誓言祝福似的，他举起了放射出如血般光芒的酒杯。

    干杯，祝圣女旅途万幸也祝我们的道路再度交叉。

    将红色液体一干而尽的时候，伫立在墓碑前的少女也转过了身。圣女那浮现出暗红光彩的步伐里，已经没有了迷茫。

    爱恋似地看了一眼那仿佛宗教画的情景，轻轻咧开薄唇的绅士对驾驶席说道。

    命运又为我们准备了戏剧性的相遇呢。人生实在充满惊喜你也这么想吧？

    面对后座传来的爽朗问题，坐在驾驶室的年轻保持着阴沉的沉默，只是回望着后视镜里的绅士。灰色的头发下，他的半张脸覆盖着绷带，一只眼睛埋在白布下面。

    心情愉快的回望着那只散发出野兽般精气的独眼，绅士再次往酒杯中注入了葡萄酒。就像要献给某个肉眼看不见的人似地举起酒杯，他对着车窗优雅的笑了。

    这次的旅行取得了超乎预料的收获。托福，我要开始期盼下次的阿尔比恩出差了啊啊，真的很期待吧，古迪里安？

    在他发出满足的笑声时，豪华轿车已经开始无声无息地奔驰在黄昏的街头了。落下的蓝色帷幕对面，那个不祥的影子消失之后，野兽们远远的吠声就像追这那个影子似的此起彼伏。

    夜幕再次降临了。

R.O.M V 蔷薇玉座

R.O.M V 蔷薇玉座 深渊之王

    序章深渊之王

    ——我使你变为荒凉之城，

    如无人居住的城邑；又使深水上涨漫过你，使大水淹没你。

    （以西结书第二十六章第十九节）

    “在休息时打扰您实在抱歉。阁下，您还在休息吗？”

    “不，我刚起床。男爵夫人。”

    在没有窗子里的房间里，低矮的天花板上面仅仅亮着一盏冷光灯。坐在沙发上的男人一边借着这白色的灯光看着报纸，一边回应刚才的提问。本来应该回答得更详尽一点，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报纸，关于最近在首都频频发生的连环杀人案的报道深深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接着他用低沉的声音向背后说道：“快到目的地了吧，索克鲁切尼大尉？”

    “是的，本舰一六零零号已于三十秒钟前的速度驶入阿尔比恩海。”

    与穿着丧服般的黑色西服的男人相对的，在立体影像中，有一位采取了直立不动的姿势穿着军服的年轻女人。在修剪得很短的红头发下，眯着带有明显伤疤的右眼，如同军人般一丝不苟地继续报告道：

    “现在，正以每小时三十海里的速度在战斗深度位置向前潜行中，预计到达目的地还需要八分钟。不过，到现在为止阿尔比恩海军的监视网仍然没有发现自己的领海受到入侵的迹象。当然，等到他们发现了本舰的时候也已经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勇敢的最高境界是判断力’——《亨利四世》第五幕第四场。所以不可以掉以轻心啊，男爵夫人。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这是那个男人第一次将目光从报纸上离开，凝视着立体影像。深邃的瞳孔里没有一点光泽。他用这双死鱼般的眼睛看着男爵夫人线条分明的脸，然后像责备她似的摇了摇头。

    “的确，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不存在能够战胜您的‘红色男爵’的战舰。但是这艘战舰绝对不是天下无敌的。万一它遭到攻击，舰体受损了该怎么办啊？现在，那位也在这艘舰艇上啊。”

    “啊……对，对不起，阁下。我对刚才毫无根据的言论向您道歉。”

    立体影像中的那个女人似乎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将军帽深的压了一下，大概是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吧。她干咳了一声，用稍稍发硬的声音回复道：

    “如果您能忘掉刚才的发言我将十分高兴……另外差不多就要到达大桥了，再过五分钟就会上浮到潜望镜可以探测到的高度。请问可以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吗？”

    “好的，就按你说的做。马上行动……哦，对了。出发之前还是同‘牙之眷属’打声招呼吧。好久没来过伦迪尼姆了。我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和军队，接下来就只好指望它那狂野的本能了。”

    他微微苦笑着将报纸叠好，然后终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对于背后那以日耳曼式的敬礼作为结束就消失掉的立体影像，头也没回就在房间里的一个角落里——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蜷着身子跪了下去。

    “要起来了吗？主人？”

    从这位已经将脸伏下去的男人口中，说出仿佛是窃窃私语的话语。在他的面前大约一公尺的地板上有一个空着的洞穴。它的黑暗会使人认为它是一口枯井，但是在这个洞穴的周围到处都是黑色的液体。这液体可能是焦油或是其他什么东西。黏糊状闪着光的水面上，漂浮着无数气泡。这一个一个的气泡反射着那个偷偷窥视着它们的男人毫无表情的脸。

    当黑暗的水面上折射出对主人执事般忠诚的脸时，他再次恭敬的说道：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到达了伦敦。我将从这里登陆去执行您的命令。资料一定会找回来的，还请您宽恕我给您带来的不便。”

    在他毕恭毕敬的说完后，水面依旧很平静。像似已经物质化的黑暗般，黑色液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水泡映照出他那谦恭的表情。再次深深地鞠躬之后，那个男人抖了抖下摆站了起来。但是忽然又止住了脚步。

    “啊……刚才您在说什么呢？”

    在如同棺材般的静寂中，男人回过头来。目光正好落在那水面上，仿佛有个不为肉眼所见的人站在那里似的，接着平静的说：

    “伦敦的事情就由我去办，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而劳烦主人。”

    嘈杂的水声将这个男人的讲话打断了。突然，在阴暗的水面上开始冒起了气泡。难道是水沸腾了吗？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却又连丝毫的蒸汽也没升上来。与此相反的，室内的空气正在逐渐的变为刺骨般的冷气。在这诡异的冷气当中，一个白色的珠子随同气泡一起漂浮上来。不管是从形状上还是从色泽上，乍一看就像个高尔夫球。但是，又不可能是个球。因为在它的中央有一个会令人想起冬天的湖水般的深蓝的瞳孔。

    “明白了。这如果是主人的意思的话，我们就没有什么异议了。我现在马上去准备。”

    另一方面，对于这突然出现的眼球，那个男人却表现得一点都不惊慌。并且以训练有素的执事的口吻对着那沸沸扬扬水面说：

    “我已经安排好了今晚与当地的联络人见面。对于遗迹的封印也已经以‘木偶戏子’为样品安装了解除程序。所以，即使最晚也能在这一两天当中了解到其他地区的情况。这样的安排您觉得可以吗，主人？”

    话音刚落的一瞬间，水面止住了沸腾。

    不知何时，从水面出来的那个眼球已经消失了。下面只留那黑色的液体依然闪着光泽——不，不对！

    水面在轻微地颤动。

    这与刚才眼球上浮的情形很相似，但这次更加猛烈，而且水已经漫过了洞穴的边缘。在距离跪着的那个男人的脚下不远的地方伸出了一只手。然后还有一只手。从漆黑的液体中伸出的两只长着长长的手指的人类的手。并且，那些像似十分苦闷一样的微微地颤动的手指，开始慢吞吞地向前前进起来。伴随着这仿佛生物般奇怪的前进的同时，湿透的手腕、手臂和肩膀也从水面下开始显现出来——虽然很慢，但却是真实。

    在这完全寂静的环境中，终于，它整个爬了上来。

R.O.M V 蔷薇玉座 北方王国-I

    第一章北方王国——主啊,那个国度也是你的。（历代志略上二十九章十一节）I今夜,希斯罗机场的VIP专用休息室把一般的客人完全拒于门外。

    平夜,这个被称为伦迪尼姆正面空中大门的国际机场上,出发到大陆和到达阿尔比恩的旅客络绎不绝,总是不分日夜地热闹着.就连这个只用于接送VIP的休息室也不例外,每天,穿着高级西装的贵族与企业家同样摩肩接踵,无比拥挤.但是,这个夜里,完全不见他们的踪影。

    但是,虽说没有一般的旅客,但休息室也并非空无一人。

    取代他们聚集在大厅的是穿着海军蓝军服目光锐利的军人们还有袖口佩带徽章的记者群。"泰吾士报""英格兰周报""斯特兰德杂志"……不论日刊还是周刊,这些代表阿尔比恩的一流记者的眼裏都流露出敏锐的目光,手上握著的照相机和录音笔如来福枪一般,正蓄势待发。他们正瞄准着站在军人中间,满脸充满著和蔼微笑,穿著修女服的少女。

    “——踏足阿尔比恩王国,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少女往上拢了拢头巾里露出来的红头发,稍稍朝下的脸露出可爱的微笑。仿如计算好记者们按快门的时间一般,她把握这绝妙的时机,从容地说道——

    “如今,梦想得以实现,我感谢主的恩宠。同时也祈愿邀请我到此地的女王早日康复……啊,主啊,愿您眷顾女王陛下吧,阿门。”

    “我们想访问一下‘伊什特万之圣女’阁下,不知道是否可以呢?”

    最前列一位翻著笔记本的中年绅士,首先向着正祈祷著的少女提出访问的要求。他佩带著阿尔比恩最著名报章——“泰晤士服”报社的徽章,脸上堆满了社交用的笑容,说话语气显得十分庄重。

    “日前,根据在罗马发表的您的身份简介,您父亲的出生地正是我国。那就是说,这里可以说是您的第二故乡。关于这个你有什么感想吗?”

    “关于这个,心情稍微有点复杂。”

    因为记者的提问,少女那青金石色的眼睛里稍稍多了几分忧郁。或许是回忆起去世的亲人们,脸上添上了几分寂寞和凄清,她自然地用双手交叉着捂着胸口。

    “啊……我的家人是收留并养育我的圣马加什教会的人们。这份感觉即使如今也没有任何改变。但是，我一直从他们那里听说，我父亲是在阿尔比恩出生……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今夜我踏足这片大地，就感觉仿佛是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嗯……确实这里真有故乡的感觉呢。”

    “——欢迎回来，艾斯提·布兰雪修女，这趟长途旅行，辛苦了。”

    不知道是谁示意般地打了下眼色，记者一起鼓起掌来，周围一下子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甚至连负责保护圣女的穿着海军蓝军服的军人——王国海军海兵队的健将们那严肃的表情似乎也稍稍舒缓了一下。

    “……恩，这个作为开端的话，应该算合格了吧？”

    艾丝缇修女观察着周围那友好的反应，心里一阵暗喜。

    实际上，她是例外地得到记者们的热烈欢迎，这与平常阿尔比恩人对待圣职者的态度大不相同。毕竟阿尔比恩是北方的强国，其一贯的方针是与传统教会保持一定距离，即使是对教皇厅也显得十分抗拒。即使事前如何做思想工作，一向不会帮助教会的报社肯定会在会晤当中对其有所排斥，对于刚成为‘圣女’四个月的少女来说，能让这个国家的记者们有如此友好的反应，应该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特别是从罗马来的航机，需要假想各种来自这个国家的质疑，并有反复模拟会晤情况的必要。

    伴随着这淡淡的满足感，艾丝缇轻轻地拨了拨耳饰（无线通讯器）。她轻轻地喃喃起来，仿佛并不想让别人听见。

    “现在的情况，能听清楚吗，凯特修女？”

    “清楚了，艾丝缇修女。恩，气氛相当不错，看来你下了不少工夫呢。”

    电波的传输状态看来并非十分理想。虽然通信方不时传来女子的笑声如杂音般地干扰着，但还是能明了现场的大概情况。凯特修女用出席妹妹成绩发布会时姐姐般的口吻，对这次访问阿尔比恩的艾丝缇——国务圣省唯一的派遣执行官的表现大加赞赏。

    “作为给记者们的第一印象，这个我想应该是最佳的表现了。之后就是今晚的宴会……这个都处理好的话，那就顺利过关了。明天教皇陛下和其他圣职者也会来临并加入访问的行列。在这之前，一个人或许会很累，但还是请务必保持最佳状态。”

    “……我一定会努力的。”

    记者们的提问马上将要告一段落。艾丝缇继续微笑，用资深修女般的方式作出恰倒好处的回答。

    虽说现在已经是三月下旬，但夜间的空气仍然冷得有点刺股。而且窗外更是浓雾密布。虽说这种雾可算是伦迪尼姆的名胜之一，但如此浓密的雾气也是不容忽视的。夕阳西下之时，从北海一边渐渐上升的寒冷水蒸汽把道路，建筑物完全笼罩起来。横卧在机场上的“铁娘子Ⅱ”，其巨大的身躯本应是清晰可见的，但夜色和雾气之下，连其影子也无法看清。

    “这就是故乡吗……”

    艾丝缇抬头看了看那寂寞的夜景，不禁从心里叹了一口气。虽说踏足父亲出生的国度是自幼的梦想，但来到之后，心里却没有任何喜悦的感觉。

    其实，关于亲生父亲的出生地也只是从养母葳特丝主教那里听说过，至于其他线索到目前为止一点也没有。而且这次出访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慰问现在正处在病危状态的阿尔比恩女王。日常负责照料教皇外游的国务圣省长官卡特琳娜?丝佛札并没有随行。去年她在伊什特万感染了重感冒，目前还没有康复，艾丝缇就是作为在米兰静养中的上司的代理人负责照料出行的教皇，对她来说，是个相当重要的任务。

    话虽如此，这些现实问题跟艾丝缇现在那忧郁的心情比起来，或许只是小事吧。

    （“圣女”吗）

    艾丝缇的目光稍稍转移了一下，之间到处都贴着海报，海报里是个满脸笑容的修女，还有下面醒目的宣传话语“伊什特万圣女驾临伦迪尼姆”。

    去年，伊什特万发生的吸血鬼暗杀教皇未遂事件的四个月里——这段时间虽然对于艾丝缇来说仿佛已是一辈子，但“伊什特万圣女”的名字并没有从人们心中消失。相反的，随着时间流逝她的知名度日益高涨。

    “把伊什特万从匈牙利侯爵的暴政中解放出来的修女解救了怪物魔爪下的教皇和红衣主教。”——事件之后，经过各种各样的炒作、粉饰加工的英雄事迹在记者的报道之后，传到了世界的各个角落，引起了民间的巨大反响。

    电台、报纸、戏剧、电影……在这个时代得到普及的所有媒体都争相宣传那个寒冬的城市所发生的“真实情况”和“圣女”的丰功伟业。这个热潮经历了四个月也没有任何衰退，而且这种过热化现象正在进一步升温。

    “我认为这是时代闭塞之故。“

    宣传圣省得波吉亚主教对这个炒作现象给予了解释。那实际是在出现了以艾丝缇的事迹为背景的电影的时候。这是向媒体提供信息来源地、担当“圣女”形象设计的教皇厅头号情报家通过分析“信息过热反应”现象后所作出的结论。

    “‘大灾难’后前年，‘黑暗时代’也经历了近百年……时代和人也大概感觉厌烦了。日复一日，每日如常。所以他们需要打破这个困局的英雄——是男是女并没有关系。”

    “真是麻烦的解释呢……”

    艾丝缇随便嘟哝了一下，向着那写着庄严解说词的海报投去十分不耐烦的视线。

    每当看见自己被莫名追捧的时候，总感觉背后一阵冷汗淋漓。因为，她本来就不应该接受这份光荣。许多喜欢的人牺牲了性命才让她得以幸存，事情却偏偏发展成了自己被捧为“圣女”一样实实在在的偶像。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甚至让她觉得是一种屈辱。每当外出的时候总要隐藏自己的脸，大多数时候被教会限制行动，不便和厌烦正在慢慢发展成一种焦虑。

    而且现在的痛苦也只能独自承受，去年以来，虽然数十人仰慕“圣女”之名而来拜访她，但是没有一个能让自己倾诉心中的苦楚。不过如果她说出诊新华、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就会引起什么意想不到的骚动吧。这样的人生虽然令人窒息，但以往一直有支持自己的人在身旁，可是如今——

    “啊，对了……说起来不知道奈特罗德神父现在还好吗？”

    艾丝缇在远处望着警卫兵们对各部门交待着今后的行程，突然不耐烦地嘟囔起来。她提起所有的兴趣，向着无线通讯器的另一边打听道。

    “对了，在伊什特万一役以后就再没见过他了，他还好吧？”

    “亚伯神父吗？他早已活蹦乱跳了呢。那家伙真不讨人喜欢，连我们对他也没有办法呢……嗯……看来‘为世人所顾忌的罪恶背负者’的称号果然是真的啊！”

    凯特修女并没有注意艾丝缇的心情，抑或是故意不去注意，顺着她的问题做出了一连串的回答。这位担当卡特琳娜主教秘书的“铁娘子”把握着国务圣省各人员的一举一动，对人事方面的事情可说是了如指掌。

    “那么说来，现在他还没有来伦迪尼姆吗？嗯，说起来上个月奥普林兹组教引起的事件被揭发的呢。为了解决这个事件，他已经和另一位派遣执行官组成行动小组，现在正在工作中。”

    “上个月的事件是指……啊，是王宫的主教从王宫盗取机密文献的事情吗？嗯，现在他在负责这个工作吗？”

    “嗯，王宫主教为了筹集赌博欠款，将王宫公文书房的书籍贩卖掉了呢。站在教皇厅的立场来说，希望尽可能暗中解决这个事件，所以就私下派遣了执行官。说起来，也应该差不多成功逮捕了犯人呢……顺利解决这件事后，或许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也说不定……”

    “啊，不不，那怎么行呢？打扰他工作不好……”

    “没关系，反正他的工作完成后，除了写写报告书外就没别的事了。还有，从那以后你没有给亚伯神父写信吗？因为你最近都要留在国外了，还是把他叫到身边比较好呢。”

    “哈，哈哈……”

    面对凯特修女那种连苍蝇纸粘上果蝇也能当话题的强调，艾丝缇不由得感到有点相形见绌。

    “让您久等了，艾丝提·布兰雪修女。欢迎光临阿尔比恩王国。”

    艾丝缇的耳边传来一阵语尾整齐、沙哑的阿尔比恩语。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一身海军蓝军服、身材高挑的女性正带着一对士兵缓缓地走过来。头上橘红色的头发整齐地扎起，年龄大约二十岁。那对于女性来说十分罕见的身高还有笔直地挺着脊背的姿势、有节奏的步调还有那军靴的的踏步声，这飒爽的英姿让人无从挑剔。过了不久，就到达艾丝缇的跟前，她取下军帽，敬礼并通报自己的姓名。

    “没有及时来迎接您，失礼了。下官这次负责‘伊什特万圣女’的护卫工作。我是阿尔比恩王国海军部队的玛丽·史宾赛。车已经准备好停在外面了，请跟我们一起出发到王宫去，沿途由我负责护送。”

    “啊，请多多指教。”

    艾丝缇慌忙对着这个比自己高两个头、爽朗地笑着的女士官打起招呼来。虽然曾听说会由军官负责自己的护卫工作，但并没有想到是这么年轻的女性。但是这位年轻的女士官却担任着这么高的职位，想必也是出身颇有名气的名门之后吧。一边这样想着，艾丝缇抬头看了看那细长的脸，确实具有典型的阿尔比恩贵族的气质。而且连记者们仿佛也认识这位女士官，无一例外地立即惊讶起来。

    “史宾塞上校，是由您来担当圣女的护卫吗？”

    刚才的泰晤士报记者和其他的记者一样，一脸惊讶地向女士官发问起来。他一面吩咐摄影师做好拍摄准备，一面拿起来速写笔在笔记本上迅速地做着笔录。

    “由您这样的大人物但当护卫，也就是说，连王国政府也意识到这次圣女到访是重要的会晤，实情是这样吗？”

    “下官只是一介军人，诺里士先生。因为这是命令，所以就必须服从到底，仅此而已。”

    女士官大概早已熟悉记者的嘴脸，嘴角淡淡地露出一丝社交用的微笑，毫无破绽地回答了其提出的问题。她利索地移动到圣女的旁边，庇护般地遮挡住记者们的照相机，然后稍稍提高了说话的声音。

    “嗯，好了。虽然我想绅士们想要提出的问题还如山一样多，但圣女阁下的样子看来已经十分疲劳了。明天她不但要迎接从罗马驾临的教皇陛下，晚上还要召开记者会。届时再询问吧，今晚请到此为止，让圣女阁下好好休息吧……对穿越万里波涛光临我国的淑女进行疲劳轰炸，有违阿尔比恩的骑士道呢，对吧？”

    “如您所说，我们的确是待客不周呢，史宾塞上校。”

    记者们看来对女士官的话有所畏惧，一面圆滑地陪笑着，对这圣女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众所周知，泰晤士报本来就是政府支持的御用报社。

    “修女，欢迎来到阿尔比嗯。我们对您的到访表示无限欢迎！”

    “谢谢。”

    艾丝缇开始向着出口慢慢移步，这边的人们满脸带着微笑，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旁边的史宾塞上校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们一起出发吧，艾丝缇修女。从这里到王宫驾车大概需要五十分钟。”

    在这位橘红色头发的女士官的催促下，艾丝缇稍稍加快了步伐。随后女士官如影随形地跟在她的后方，轻轻说道。

    “二十时开始王宫将举行晚宴，不过现在还有点时间呢。您要吃点什么吗？宴会开始以后您可能会相当忙呢，大概没有时间进食了。”

    “嗯，给我点面包就行了。上校，谢谢您周到的照顾。”

    “叫我玛丽就行了，艾丝缇修女。”

    初次见面给人无比冷淡感觉的嘴角绽放着温柔的笑容。女士官再次对着正努力保持笑容的圣女轻轻说道。

    “上车后就可以远离那群记者了，这种勉强的笑容不用也罢……您还不知道要在阿尔比恩逗留多久呢，现在开始就这样勉强自己的话，很快就会吃不消的。”

    “……”

    一瞬间，脚似乎有点不听使唤，慌张的艾丝缇连忙提起力气停下来站稳。那天蓝色的眼睛从头上大约两分的位置低头注视着修女的脸，那饱含着点点笑意的视线仿佛突然穿透了“圣女”的内心。不过，没有半点恶意。言语间仿佛包含着姐姐教导妹妹般的温柔关怀。

    “当‘圣女’真不容易呢，我也觉察到了……在阿尔比恩期间，还是尽力让自己感觉舒适点吧，您觉得累的时候也请您好好舒口气放松一下，圣女阁下。”

    “叫我艾丝缇就行了，玛丽……小姐。”

    艾丝缇在休息室两边的照相机闪光灯中缓缓地移步着，转过身来，勉强地淡淡微笑了一下。看来她真的已经身心俱疲了。

    “真得很感谢您这么挂心我。”

    “不用谢，应该的。那么，我们出发吧！”

    女士官再次温柔地在她的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艾丝缇继续向着出口走去。外面依然浓雾密布，透过布满露珠的玻璃窗，只见浓密的雾气如漩涡般打着旋儿。最后，艾丝体正想再对记者们展现圣女应有的笑容时，却马上僵住，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啊，那个人？”

    吸引艾丝缇视线的是站在记者群的最后一排、一身黑衣的记者。那纤细的身体裹着一件厚厚的高领西装，，头上的侦探帽一直口到眉眼上方，脸上还戴着口罩，活像个患感冒的病人。这样的掩护之下，他的样子根本没办法看清，从动作举止上看，还是个年轻人——不过艾丝缇注意的并不是那个人本身。

    那个人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相机匣。他也是摄影师吗？但是，他看来并没有打算照相，只是像其他记者一样手里拿着相机和笔记本。而且笔记本是新的，完全没有做记录的迹象。尽管如此，为什么笔记本却是打开的呢？

    “那个人真奇怪呢……？”

    “艾丝缇修女，怎么了？”

    玛丽瞄着那天蓝色的眼睛，对着疑惑中的艾丝缇轻轻问道。

    “嗯？是不是还有什么想对记者们说呢？”

    “不，不是，只是那边那个人——”

    “——哦？那是？”

    正好在这时，休息室里传出一阵惊叫。一些记者惊奇地睁大眼睛向出口望去。艾丝缇也感到奇怪，视线也转向声音传出的地方。

    “……那是什么？”

    在场的人们霎时间目瞪口呆。

    人类大概每当受到眼前事物刺激的瞬间，思考都会发生短暂停顿。最先映入艾丝缇眼帘的是浓雾的帷幕里，突然出现的两匹黑色的马。接着便是那不吉利的葬礼用的马车和车厢，还有那驾驶座上穿着修士服拼命回这鞭子的中年男人。能清楚地看见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艾丝缇一阵默然地呆站在原地，眼看着双驾马车向着门口猛冲过来，一瞬间窗口的玻璃全都撞了个粉碎。她猛地一惊，目光一下子全落在另一个人影身上，只见那人正拼命地抓住那失控马车的边缘。

    眼前这个瘦高的人影，穿着一身布满尘土的修士服，还有已经磨破了的斗篷，那闪耀着得如同王冠一般光芒的银发正在风中激烈地摆动着。

    “那个……难道……啊，那个人怎么会在这里的？”

    “——艾丝缇，危险！”

    如果此时女士官没有拉住艾丝缇、让她躲到一边的话，她的头或许就会跟疾走的马车撞个满怀了。高速回转的车轮一下子在鼻尖处飞过。另一边，马车顶上的人的眼泪和鼻涕正到处飞溅着，而且不时发出尖锐的叫喊声。

    “呀！谁来救救我啊！！！”

    这么“惊世”的悲鸣声，驾驶席的人不可能没听见，但是席上坐着的神父却根本没有打算把车停下来的意思，不仅如此，还继续鞭打着马匹。马车没有加速，在地上画了道弧形后改变了前进方向。记者们一下子都惊叫起来，因为马车正发疯似的向他们中间突进。

    “……啊，不行！”

    马车的前进方向上还有没来得及逃走的人。看见这种情况，艾丝缇高声叫喊起来。可是马车并没有改变方向。或许是事出突然吧，方才戴着侦探帽的记者没有来得及抱起在地上打转的照相机匣子，马车正向他冲来。

    “——艾丝缇，不行！”

    艾丝缇没有理会背后制止的声音，向前冲去。或许是过于恐惧无法动弹，或者是一时的精神错乱，她栏在蹲在照相机匣子旁边的记者身前，向小声说着什么的记者扑去，两个人一下子翻滚到了另一边，那飞驰着的马车刚好从两人的身后掠过，地上的匣子也最终难逃被马蹄践踏的命运。马车将要再次到达出口，而悲鸣着的神父依然悬挂在车上。

    “哇哇哇啊！”

    突然一阵枪声响起，周围同时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声。

    伴随着神父的悲鸣，右前车轮被击中的马车急剧倾倒。在刚抬起头的艾丝缇旁边，握着军用左轮**的女士官见状迅速再补一枪，刹那间火枪再次击中马车——这次是右后车轮。

    这绝妙的连射使马车完全失去平衡。尽管如此，马车依然前进了数米，最后无法支撑而翻滚着倒下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巨响。抓住车盖的神父和驾驶席上挥鞭子的神父两人同时被甩了出去。

    “奈、奈特罗德神父！”

    这时，许多纸片——大概是书籍之类的印刷物，一下子从翻滚的马车里用了出来，撒了一地。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细小的字。如梦初醒般的艾丝缇也回过神来，一边捡着纸片，一边向扫视着四周的银发神父身边跑去。

    “不要紧吧？奈特罗德神父？”

    “啊，啊，那个真不可思议呢……”

    成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银发神父忽地抬起头来，掂了掂破裂了的圆眼镜，口里一边嘟哝着什么，一边慢悠悠地向着远方迷糊地看去。

    “哎呀，我大概是看到艾丝缇小姐的幻影了……哦哦，主啊，为什么您创造的世界会在不停地转动着呢……”

    “艾丝缇修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阵惊讶又富有独特磁性的声音，从跪在地上的艾丝缇身后传来。从后面跑过来的玛丽用疑惑的目光来回打量着艾丝缇拾起的书本、以及她身边正张望着四周的神父。

    “这些书籍是日前从王宫文书室被盗出的机密文书……这个神父看来知道点什么呢。他到底是谁？难道是盗走文书的贼人？”

    “啊，搞错了，这个人不是偷书贼。”

    慌张的艾斯缇急忙摇了摇头。一面伸开手庇护着身后那个依然用模糊的声音向主申诉着的银发神父，一面对着一旁惊慌失措的神父扬了扬下巴。

    “我想，盗取机密文书的应该是那边的主教吧，这个人应该是追赶贼人的呢……啊，请容我介绍一下，他是亚伯·奈特罗德神父，是国务圣省的职员，受教皇厅之命负责调查这次文书失窃事件。”

    “啊，说起来，我也听说国务圣省派遣了一名神父负责此事，那么就是这位吧……”

    好不容易接受了事实的女士官点了点头。这时士兵也麻利地疏散了记者，并且回收了散落在地上的文件。艾丝缇的目光在这些专业的工作人员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向一旁，向蹲在照相机匣子边的记者走了过去。

    “……请问，您不要紧吧？”

    艾丝缇想着眼前正准备撬开那完全变了形的匣盖的人，用饱含着关切和担心的声音搭起话来。

    “对不起，刚才把您撞倒了。有受伤的地方吗？有什么我能帮助您做的呢？”

    “……切，猫哭老鼠！”

    这个戴着侦探帽的记者不吐不快般的回答后，就冷漠地转过身去。他小心翼翼地抱起被压扁的匣子，迅速站起来并准备离开现场。

    “多管闲事了吗？”

    听到这句稍微有点过分的话，艾丝缇不由得直眨着眼。这是对帮助自己的人应该说的话吗？她马上向前抓住了对方扛在肩上的匣子吊带。

    “请、请等一下！请允许我向你道歉吧。刚才的骚动是我的同事所引起的。如果你有什么地方受伤了的话，请让我为你治疗。”

    “别碰我！”

    那侦探帽下的眼睛，流露出焦急和慌张的目光。他狠狠地拉了拉被艾丝缇抓住的匣子吊带，一下子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这个力道连艾丝缇也没有预料到，简直能把她抛出去。

    “啊！”

    突然间，传来了一阵莫名其妙的声音。这并不是强行拉扯间差点跌倒的艾丝缇发出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金属的响声，匣子的盖子打开了。可是，从倾斜的匣子里掉落在地上的东西并不是照相机，而是两个已经狠狠摔到地上的葡萄酒瓶。

    “糟、糟了！”“对、对不起！”

    两个狼狈不堪的声音，还有那玻璃的破碎声都成为了美妙的伴奏，瓶子里的液体洒了一地。在地面的瓷砖上，那透明的液体和那白色浑浊的水形成了一个小水洼。那个戴着侦探帽的记者盯着那些液体，就像看见世界末日般地呻吟起来。当然，在旁边慌张的艾丝缇也不好过了，她正准备急忙过去跪下拾起瓶子，却一下子缩回了手，因为那里正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气味啊？”

    这两种散发着的刺激性气味，有种熟悉的感觉。刺鼻的味道是汽油或是苯。而另一种比柠檬汁还要浓缩数百倍所发出的味道，恐怕是稀盐酸或硝酸吧。这两种虽然都是比较容易弄到的东西，但是不论在哪个国家，在公共场所携带都是被禁止的。不管怎样，这些东西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在一起的话，就成为了易燃品，而且燃烧力不容忽视。而且细心一看，那两个破碎的瓶子里有个像计时器一样的东西正和电线连接在一起。易燃液体和计时器，这两种东西组合的话——艾丝缇在游击队的时候也制作过这种东西。

    “这、这个……炸弹？你、你到底！？”

    “你们这些家伙，都不许动！”

    艾丝缇刚尖叫了一下，就感到喉咙处有股强大的压迫感。原来那个侦探帽记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窜到她身后，用纤细的手臂勒紧了她的脖子，另一只没有拿东西的手迅速从袖口间拿出一把小型护身用**——帕姆毕斯托尔。

    “都别动，那边的士兵队也是！只要你们稍有动作，我就在这个小女孩的头上开个洞！”

    “——全员停止行动。”

    一瞬间，举着枪的士兵和悲鸣着的记者们都在女士官的命令下镇静下来。她水平地举起手抑制住周围的气氛后，对着侦探帽记者示意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在这里发动暴力事件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立即从艾丝缇修女身边离开。只要你肯释放她的话，我们也承诺绅士地处理此次事件。”

    “承诺？我呸！你所谓的承诺根本没法让人相信。玛丽·史宾塞上校……不，‘血腥玛丽’！”

    因为隔着口罩，侦探帽男人的声音显得模糊不清，但是从那声音终能清楚地赶到憎恨与愤怒。或许是觉得自己势单力薄，抑或是在策划着什么，他死死地抓住**对准艾丝缇的太阳穴，口中继续说着充满怨气的话。

    “贝尔法斯托镇压战的时候，你的英雄事迹可是人人皆知呢！被讲和的甜言蜜语所欺骗，投降之后却是被赶尽杀绝，可怜的反叛军啊……‘绅士地处理’……哈，还真够厚颜无耻！”

    “……你是反叛军的残党吗？”

    面对着侦探帽男人的谴责，玛丽依然面不改色。伸出右手稳住后面的士兵之后，继续用同样的语气继续着前面的话题。

    “那么，你是来暗杀我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跟艾丝缇修女没有关系了。把她放了，对着我射击吧。”

    “啊啊，我也很想这么做呢。但是我若是这么做的话，下一秒我恐怕就要变成蜂窝了呢。所以，只有委屈她一下了。”

    这个时候，侦探帽男人的声音慢慢变得开始令人讨厌起来。他的手指一边不耐烦地在凶器上划动着，一边怨恨地咂着嘴。

    “没有成功暗杀血腥玛丽确实有点可惜，但今晚的收获是‘伊什特万的圣女’，嗯，暂时就忍耐一下好了……喂，过来，小姑娘！”

    艾丝缇的头被猛地推了一下。侦探帽男人一边继续把她挡在前面当挡箭牌，一边从屏住呼吸的记者们所让开的空隙中移动着，向着休息室的出口缓缓后退。只要通过玻璃门，就可以到达车站，里面有去往市区的计程马车。他是打算乘车逃走吗？

    “咳，乘车不可能逃走的……马上就会被追上了！”

    “呀，谢谢关心了，圣女阁下。但是，这一点我早就考虑过了。”

    对于艾丝缇的忠告，侦探帽男人给予了嘲笑作为回答后，推开了后面的玻璃门。他一边讥笑着从远处举起枪迫近的士兵们，一边拿出了个小哨子吹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头上忽然间刮起了一阵强烈的暴风。

    “那是……？！”

    一阵不寻常的爆炸声轰鸣着。艾丝缇不由得仰头向天空望去，透过浓雾，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挂在空中的银色圆盘。今晚是月圆之夜，月亮点缀着夜空，分外魅力。但是，一个丑陋的黑影划破长空，大煞风景——那是什么？

    “喂……那个正向这边靠近啊！”

    一个士兵见状，立刻发出了悲鸣般的叫声，但是雷鸣般的爆炸声和强风把声音完全遮盖住了。一个怪影正朝着车站迅速降落。当地面上的人们反应过来时，那后方配备着螺旋桨、上方配备着旋翼的飞行机械朝地面猛冲过来，然后扬起机首水平地缓缓移动着。

    “不好！要冲过来了……全体退避！”

    正在玛丽下达命令的时候，士兵们已经躲避不及，乱作一团。另一边，飞行机械再次往地面猛冲，其冲力引发的气流把停在路边的汽车和马车吹得东倒西歪。眼看快接近地面的建筑物的时候，飞行机械突然一个急刹停在了半空中。从常识层面来说，无论驾驶员如何强悍，都没有办法承受这种冲击力，技术如何精湛都无法做出这种动作。这样只能说明驾驶员根本就没有这种顾虑，也就是说操纵席上根本没有人，只有那冰冷的玻璃。“不可能、自动驾驶！？这种失落的技术……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机械！？”“哈哈，再会了，笨蛋们！”就在士兵们痛苦的呻吟声中，侦探帽男人顺势抓住从上空垂下来的绳梯，一只手勒住艾丝缇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绳梯灵巧地向上爬。“你们的贵宾——圣女就先由我保管了呢！先充分反省一下吧！”“——别攻击，小心圣女！”面对身在半空中的恐怖分子，士兵们条件反射地举起枪瞄准起来，不过立刻就遭到了喝止。玛丽仿佛仍在呼喊着什么，不过艾丝缇能听到的也就只有前面的部分而已——飞行机械的引擎急速回转，再次开始了上升。这个时代，列强各国的正规军经过反复实验才刚采用的小型飞行机械，竟然出现在这个浓雾的夜空，轻松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绑走国家贵宾。这时，高速回转的螺旋桨引发一阵强风，无法捂住耳朵的艾丝缇感到鼓膜一阵刺痛。“喂，别昏过去哟！不想死的话就抓紧点，伊什特万的虐杀者。”侦探帽男人大概对吓得浑身僵硬的艾丝缇充满兴趣，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看着地面那些眼睁睁看着圣女被掳走、气得直跺脚的士兵们，愉快地嘲笑起来。“啊，对了。如果你想自杀的话，可以放手哦……假如你愿意，可以试试从这里坠落下去啊！那些家伙看见的话会是什么表情呢？真期待啊！”“你、你是什么人？！”由于风过于猛烈，艾丝缇几乎无法睁开眼睛。她一边艰难地喘息着，一边由于按捺不住愤怒而拼命地大声叫喊起来。“史宾塞上校说你是反叛军的残党，那是什么！？”“反叛军吗？啊，这么说大概算吧。”可能侦探帽男人习惯于这种高空飞行，虽然不自然地耸了耸肩，但马上又咋起嘴来。他用力地把快要滑下去的艾丝缇拉上来，发出的声音充满了愤怒。“话是这么说，但是先动手的是他们！我一直跟你们这些混蛋共同生存着。每一代的国王都能确确实实地遵守定下的盟约……就是那个‘血腥马利’擅自打破盟约、引起的纷争！”“……你们这些混蛋？”因为过于惊讶，艾丝缇不由自主地重复了对方所说的话语。这个称呼对于不属于阿尔比恩、身为局外人的自己来说，不是有些么莫名奇妙吗？还不只是这个，先前这个恐怖分子说过什么来着？“伊什特万的虐杀者”——这个称呼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一点就是、姑且不论他那纤细的身形，只用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抱着一个人，臂力的强度究竟……“说不定……这个人……”艾丝缇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以前曾听说过的、关于这个岛国的传闻。大黑暗时代以来，阿尔比恩一直以拥有与教皇厅并驾齐驱的高度科学技术为荣。教会的科学技术是圣人们和奇迹一起诞生出来的产物。就这样的一介世俗诸侯是如何与之匹敌的呢？理由就是，圣界和俗界都暗暗流传着的、这个国家的黑暗面。那就是——“艾丝缇小姐啊啊啊啊啊啊！”轰鸣的爆炸声音和凛冽的烈风之中，一个声音划破长空、直接传到了艾丝缇的耳朵里。她不由得把脸转过去，一个飞行着的熟悉的修长身影映入了眼帘——银发的神父正在高声叫喊着，漂浮在夜空之中。“神、神父？！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难道是！？”眼前这异样的景象让艾丝缇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如弹簧般地抬起了头。在飞行机械的正上方，一个黑影延伸着覆盖了这满天星斗的夜空。“‘铁娘子II’——凯特修女！”“艾丝缇修女，请抓紧，小心不要掉下去。”艾丝缇从耳饰里听到警告的时候，用绳子拴住自己并从飞船上把自己吊在半空的神父已经用**做好了射击的准备，那把旧式左轮**的枪口正瞄准着飞行机械的引擎。“哼，畜牲，教会的走狗！”抱着艾丝缇的侦探帽男人发出了呻吟般的叫喊声。他强行让艾丝缇抓紧绳梯，另一只手掏出了帕姆毕斯托尔。但是，这种极近战用的射程极短的护身用**，在这种距离间完全不起作用。此时双方在空中摇晃得更加激烈，子弹完全没有击中神父，沉没在了这片星空之中。话虽如此，亚伯也处在同样恶劣的条件之下。正确来说，或许拴住他的那根长长的绳子摇晃的比对方更厉害。但是，银发神父仍然沉着地继续瞄准。他一边固定着位置，一边计算着自己和对方振动的时间差，抓住最佳时机，慢慢地叩动了扳机——一阵尖锐的金属碰撞声还有产生的火花霎时间在天空中四散开来。“这样的距离、竟然？那家伙是怪物吗？”侦探帽男人怨恨地念叨了几句后，抬起头来看着那冒出黑烟的螺旋桨。看来子弹只是击穿了传动系统，虽然飞行机械依然能够安定飞行，但速度正在明显地降低。“混蛋，这样下去万一着地的话……可恶，坚持住，波格斯！”侦探帽男人虽然不时对着飞行机械呼喊着，但冒着黑烟的机体仍然在高速下降。虽说跟直升机一样同是螺旋桨飞机，但与这个飞行机械的飞行原理更为接近的则是固定机翼的飞机。后方的螺旋桨利用机体前进时产生的气流让上方的回转器旋转，利用旋转产生的上升力让机体上升。所以，如果速度下降的话，就会慢慢失去上升力。与发生这种情况就急速坠落的直升机不同的是，其机体下降时产生的气流同样会产生一个较弱的上升力，看来银发神父连这个也计算进去了。“放弃吧，你已经无路可逃了。”这时，艾丝缇低头看着渐渐清晰的光芒，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那里是伦迪尼姆。因为希斯罗机场在王都的西方，看来这飞行机械一直是向着东方飞行的。虽然夜雾里人间灯火不时使人眼花缭乱，但是横贯东西的带状黑线却是清晰可见。大概那就是泰晤士河——连接北海，王都的动脉。“扔掉武器，从这飞行机械上下来，拼命反抗是无用的！”“吵死了！”恐怖分子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不知道是觉得现在没有再开枪的必要，还是已经看穿了对方的意图，神父没有再次攻击。只是降落到了和飞行机械一样的高度，并慢慢地接近他们。侦探帽男人瞪了他一阵后，仿佛做出了什么决定一样，把口罩剥掉，对着飞行机械大叫起来。“喂！再降落一点！”艾丝缇仿佛终于做出了决定一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情况最坏的话，对方也有可能把自己作为筹码做自杀式的抵抗。事情发展成这样的话，只有奈特罗德神父和凯特修女两个人可能无法应对，不过幸运的是，他们虚张声势的攻势似乎已经奏效了。“谢谢。老实投降的话，大家都不会受伤呢。不要紧，那个神父不会攻击投降的人。但是可以的话，我想知道事情的详细情况。”“……投降？哈哈，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恐怖分子低头看了看人质后，恶狠狠地向上吊了吊嘴角。逆着月光虽然没能看清他面部的轮廓，但那刚玉色的眼睛正闪烁着无比清晰的鬼火般的光芒。他敏捷地伸手把艾丝缇耳朵上的耳饰摘下。“想让我投降吗？……行啊，那么你们就要成为导致这个人死亡的罪人了。”“……啊？！”就在恐怖分子在无线通讯器发出恶毒宣言的瞬间，艾丝缇突然感觉到身体正受到微微的冲击。一阵奇妙的漂浮感持续着——在这之前一直降落着的飞行机械突然又开始向上升起。上方，那个为了救援艾丝缇而保持着的距离正开始逐渐缩短。“铁娘子II”那巨大的身影仿如白色的天花板一般延伸着。“糟了……凯特小姐，躲避！请迅速躲避！”“即使这样做也……不行！要撞上了！”无线通讯器另一方的慌张声音正在交错之际，飞行机械撞上了“铁娘子II”前方气囊的底部。由高分子材料制造而成的气囊有着金属一样的硬度。撞击的瞬间，飞行机械就如同纸做的工艺品一般被压扁，无尽的火焰一下子冲天而出。“糟、糟了……”艾丝缇看见头上闪烁着的火球后，不禁悲鸣起来。绳梯如死蛇一样丧失了拉力，爆炸产生的热浪使她的视野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回转。“艾、艾丝缇小姐？！”“啊！啊……艾丝缇修女！”“哈！受死吧！伪圣人杀人犯！”上下颠倒的世界里，风声、爆炸声、还有悲鸣声混为一体，引起了巨大的回响。眼睛倒映着星空的艾丝缇发出了悲鸣，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和机体的残骸一起坠落，地面渐渐变得清晰开阔起来。在夜空中膨胀的火球突然像太阳放射出光芒一般，在泰晤士河上倒映出了刺眼的光芒。正在急急忙忙过桥赶往查利戈·克劳斯车站的下班人群，和沿着河边小路物色下一间酒吧的醉汉都好奇地抬头望去。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如受伤的鲸鱼一般划破夜空的巨大飞船。虽然人们看着气囊冒出的火焰的飞船不时发出恐惧的声音，但幸运的是，这个纯白色、刻着罗马十字的飞船并没有坠毁的危险。这时，飞船断开破损的气囊，其回转的姿态无比优美，地面上传出一片赞叹声和好奇的呐喊声，就连起哄的行人都不例外，全都成了这个露天戏剧的观众——正因为如此，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从泰晤士河中、桥畔附近爬起来的身影。“……啊！看看那边，有个狂徒！”起哄者们靠着栏杆弯下腰，只见一个完全湿透的年轻人正挥洒着恶意的笑声。他抬头仰望着夜空，不时往上拢着湿透了的金发。用来遮蔽着脸的侦探帽，大概是从飞行机械上降下是掉落了，皮肤白皙的脸表露无遗。那中性的、秀丽精致的美貌要不是在这种时候的话，肯定会吸引来无数的目光。但对于年轻人来说，幸运的是起哄者们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半空，并没有特别地去留意他。他再次故意扭捏地窃笑了一下以后，把手插到上衣口袋里，开始在桥上漫步起来。慢慢地混入人群，消失在黑夜之中——不过，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哟，是你啊。”年轻人用嘶哑的声音嘟哝着。只见眼前一辆高级轿车挡在了前方。驾驶席的窗玻璃降下来以后，那个一脸忧郁表情的灰发司机正注视着他，不过年轻人并没有理会这个人。看来车子是为了迎接他而来的，后面的车门被打开了——里面一位身穿深灰色西服的绅士正欠身向他毕恭毕敬地问候。“看见了吗？人类是多么丑恶。正如你所见——可惜的是暗杀玛丽失败了。看来岁月不饶人啊。”“‘最难堪的日子也会对付得过去的’——《麦克白》第一幕第三场。（注：《麦克白》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人类都会有失败的时候，温妮莎君。不必担心，只要挽回声誉就行了。”那穿着如丧服一样的西装的绅士目光显得十分深邃，一边微笑着，一边安慰坐在旁边的年轻人。高级轿车正准备发动的时候，他递给刚刚那有如影子一般坐进车里的人一杯满满的红酒。“先来一杯怎么样？是萨马塞多·比尔顿四十年的呢……对于这里来说已经算是上品货了。不过总觉得和大陆那边的味道有点不同。”年轻人不自然地挥了挥手，冷酷地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他显得很不耐烦地用手指扣着座位，用蔑视的眼光盯着防弹玻璃外的行人。“最近我听说，玛丽那家伙多半是真的打算把国家出卖给教会了。不单单是教皇厅，还请来了那个小丫头——‘伊什特万的圣女’。这样下去，在女王驾崩之前，罗马都搬到这里来也不足为奇呢！”“嗯，先保持冷静，温妮莎。”与那因为兴奋而喋喋不休的青年对照起来，黑衣绅士显得十分沉着。他推了推眼镜后，仍然彬彬有礼地微笑着，用完美的上流社会的方式使对方冷静下来。“玛丽·史宾塞向教皇厅献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吧？这是早就能料到的事情。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才决定助你一臂之力——适当地支援受到教会压迫的人们，既是我们‘骑士团’的存在意义，也是我们的使命。”“既然如此，就赶快完成你们的使命吧！”青年举拳砸向了玻璃。连被来复枪子弹直接命中也无法损坏的防弹玻璃发出了令人讨厌的声音，并产生了龟裂，但他却无视了这些并没有停下来。“明天教皇本人将会来到这里！那个女人绝对会有所行动……如果这几天不下手的话，我们就完蛋了！我们和我们的城市都会成为那个女人的囊中之物！你明白吗，巴特勒！？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也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啊，别误会。我来这里并不是和你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的。遗迹——为了解除那个封印已经费了好一把功夫了，目前就只差一步。我们来这里是让你交出解除封印的密码的。”“只差一步？真慢啊。”青年又砸了一拳，玻璃的裂痕马上就扩展成了蜘蛛网状。他盯着上面所映出的、奇妙地歪曲着的伦迪尼姆的夜景，发出了吐血般的声音。“我们已经没有剩余的时间了！大哥仍然相信能够说服玛丽那个家伙，但那只母狗完全不听我们说的话！我们已经一再忍耐了，最后她还是决定背信弃义。我们虽然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觉悟来发动暴乱，但是我们没有任何武器，到底怎么办才好！”“这样的话，不如先喝了这杯酒吧？”面对青年那歇斯底里的呐喊，绅士仍然显得十分冷静。一脸事务性表情的他不冷不热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杯子。“的确，酒精或许不能影响你大脑皮层的分泌，但是酒的香醇或许能让你冷静下来呢。先喝完这一杯，然后继续我们的谈话吧！”“……”大概是这认真的劝诱做得恰到好处，青年回过头来用那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绅士，把手放下来接过了杯子。大概是不想浪费时间，他把那杯深红色的液体一饮而尽——突然，他的表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这是……”他从杯底拿出一个砂糖大小的正方体，立刻皱了皱眉头。“移动数据储存盘”——其中一种失落技术，是一种用作大量储存、运输数据的工具。但是，这种贵重物品为什么会在自己手里的？而且里面储藏的资料又是什么？青年自问着，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喂，巴特拉……这难道是……”“刚才我应该说过的呢，温妮纱君。”终于注意到这个恶作剧了——绅士推了推眼镜，脸上堆满了微笑。他看着那个仿佛想把那“移动数据储存盘”吞下去一般的青年，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前还差一步。我们来这里是让你交出‘解除封印的密码’的……不过现在不用着急。但是，你没有好好地把酒喝完呢。”“那么，这是……这是什么！”看了说明后，青年兴奋地大叫起来，满脸流露出惊奇的神色，把那个小型电子仪器当成神器般端起来细细观察起来。“巴特拉，我对‘骑士团’致以满腔的感谢。这样的话我们就得救了！”“现在道谢有点早呢。不过，现在时间十分紧迫。虽然明天教皇厅的人就会到达这里，但今后‘遗迹’的解析工作也要继续进行。问题所在是‘遗迹’的位置和如何让其运作……麻烦真是堆积如山啊。看来情况真的不容乐观呢。”“这、这样啊。啊，对了，巴特拉，你跟我来去下面吧。”青年小心翼翼地把储存器放进口袋以后，看着绅士那聪明的侧脸，用认真的口吻说道。“作为这次的回礼，我也想帮忙一起进行发掘工作……如果可以的话，以后也能来我们的城市吗？”“虽然需要合作完成的事情还很多，但是……”绅士的脸上初次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与先前刻意摆出的微笑不同，而是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其实，这次我是受到某人的邀请而来到这里的。因为我不能离开那个人的身边……他特意邀请我的，想推辞也不行呢。”“是这样啊，那可真遗憾……本来想好好招待你一下的。”不知何时，轿车已经来到了一个冷清的里街，和行驶的时候一样，停车的时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青年在路边下车以后，对着车内的绅士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如果有什么变数的话，随时联络我吧。什么时候都行呢！对了，我想问你一句，你的主人是谁？名人吗？”“是啊，说起来或许还真的蛮有名的……怎么说，他‘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是一个人’呢。”谈论到关于这个圣经的最初和最后存在的时候，绅士的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之后就轻轻举起了手杖。看到对方如此沉重、认真的脸，一直玩笑着的青年显得很惊讶。但是等他反应过来时，轿车已经如影子般地离开了。青年独自在路上目送着轿车拖着血色的尾灯，消失在这茫茫的黑夜之中。

R.O.M V 蔷薇玉座 北方王国-II

    阴森的黑暗处，突然射出一缕光芒。

    这时，她稍稍睁开眼，在察觉到那微弱的月光的同时，意识也慢慢恢复过来。

    已经是起床的时间了吧？但是这时候修女宿舍附近为什么这么吵呢。就算是准备早课的时间，以宁静为宗旨的修道院也不可能如此嘈杂。交替的叫卖声混杂着女孩尖锐的撒娇声，马蹄踏地声混杂着汽车的引擎声，还有动物发出的无比刺鼻的恶臭……

    “嗯……这里是？”

    从不时发出奇妙的“沙沙”声的地面起来的时候，艾丝缇发现自己正大字形地躺在一堆干草的顶上。她按了按正如炸裂般疼痛着的头以后就放眼望去，只见四周都是被一堆堆的草山包围着，附近还有些不时遮挡视线的矮小建筑。

    那并不是人类的居所，没有门，只有栅栏。她抬起头来津津有味地眺望着栅栏对面的几匹马。看来这里多半是马厩，但是这里又是哪里的马厩呢？

    “啊，对了，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我还活着吗？”

    仿佛认为自己的生还有些不可思议一般，艾丝缇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一阵刺痛，看来她还生存着。飞行机械对“铁娘子II”发动突袭的时候，她距离地面足有五十米以上。如果不是落在这些干草上的话，绝对必死无疑。

    “嗯，嗯。这里是什么地方？”

    艾丝缇一边按摩着疼痛的后脑，一边谨慎地站了起来。

    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呢？她抬头仰望着夜空，可是只看见那浓雾散去后的晴朗星空，完全不见空中战舰的影子。到底他们到哪里去了呢？一阵急促的不安直上心头，她连忙伸手去寻找耳饰，但摸到的只有耳垂而已。

    “啊！对了，那个炸弹魔！”

    艾丝缇咋起了舌。说起来，无线通讯器已经被那恐怖分子拿掉了。她继续狠狠地咒骂刚才发生的事，但考虑到周围仍有敌人潜伏的可能性后就慌张地闭上了嘴。她载一次仔细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马厩里没有一个人影，就连光亮也没有，附近安静到让人恍惚。从围墙的缝隙中射出耀眼的光芒，从那里能听见很多人在吵吵嚷嚷、以及在石板路上行走的脚步声。艾丝缇战战兢兢地穿过中庭，接近了围墙的内侧，大胆地打开了没有上锁的门。

    “咦？这里是……”

    环顾周遭，艾丝缇安心地叹了口气。

    展现在眼前的是活力十足的闹街。一旁路肩停着无数台没有系着马匹的双轮马车，看来刚刚所走出的建筑物似乎就是超过经营时间的马车出租店。

    另一方面，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马车与汽车在宽阔的车道上穿梭往来，时间明明是夜间，排列了无数地摊的走道，却有数十名摊贩在来回的高声叫卖。男女老少与醉客个个红着脸踉跄进入的，是挂着花俏看板的酒馆与舞厅，还有赌场。装扮华丽的女性和化过妆的少年，挽着醉汉的手臂走进面向道路的便宜旅馆，想必是街上的娼妓。

    “……接下来该怎么办？”

    “海·菏乌畔·斯特里特”——“西市区”（WESTEND），“索赫”——“卞琪”……艾丝缇仰望油漆剥落的道路指标，皱起了眉头。

    虽然分辨出这一带是闹区，不过却看不出是位于伦迪尼姆的哪个区域，不，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

    若是依照原本的预定，应该是由国际机场直接前往白金汉宫才对。那么是不是该前往宫殿？但是亚伯和凯特现在正一定拼命在寻找自己。他们想必掌握了坠落地点，应该会在这附近进行搜索。那么是不是待在此处别动，静候他们到来会比较聪明？

    不过光是在这边苦等他们也太逊了，再说那名恐怖分子，说不定还在附近徘徊——

    “……对了，大使馆！”

    想起教廷驻外机构的存在，艾丝缇急忙从口袋里取出手册。因为猜想可能会有这种情况，所以事先记下了几个联络处的电话号码和地址。艾丝缇不认为奈特罗德神父他们会撤回到大使馆，不过说不定至少会有联络。就算不是如此，至少也能拜托大使馆职员前来迎接。总比在这里傻傻求援要来的正经。

    率先决定了行动方针，艾丝缇满足地走向街道一角。或许是修女在这种时间徘徊显得希奇。艾丝缇尽量避开刻意回头直盯着她瞧的醉客眼神，走向红色电话亭。电话亭里已经有人先到，所以她在亭外安静等候。

    （……不过，这么一来好像回到了四个月前。）

    艾丝缇背朝着话筒大声嚷嚷的中年男子穷酸的背影，瞧也不瞧地望向远方，突然想起这件事。在这里一直被当作VIP对待，不论到哪里，做了什么都有护卫官随行。常常觉得快要窒息。不过那位银发神父在机场飞奔过来时，时间仿佛开始逆转——想到当时亚伯丢脸的模样，艾丝缇的嘴角都不自觉地慢慢放松。他真得没变，完全没变……

    “——所以整版的标题就是‘军方秘密兵器飞往伦迪尼姆上空！’。就这么决定了，总编！照片我也拍好了！现在就会公司写报导，你先把印刷机停下来等着！”

    艾丝缇正带着笑意回想往事，耳膜却传来刺耳粗嘎的声音。不自觉地抬眼一看，亭子里的中年男子正用指甲抓着放在脚边的相机袋，朝着话筒嚷嚷些什么。

    不过引起艾丝缇注意的既不是他那粗暴的态度，也不是怒吼的内容。不知道为什么，对那粗哑低沉的嗓音有印象。而且并非愉快的记忆。记得那是……

    “啥，单纯的飞船事故？你啊，这种事有什么关系！咱们读者要的可不是什么无聊的事实。而是骇人听闻的小道消息！小·道·消·息！啥，当局会啰嗦？那就用一贯作法，在标题下面加个小小的‘……………吗？’不就得了！这样谁也没得抱怨……咦？”

    正在嚷嚷的中年男子突然回头。和目不转睛直盯着亭子的修女视线正面相对——就在那副如同黄鼠狼的奸诈狡猾表情刺激到了艾丝缇记忆的下个瞬间，中年男子高声呐喊：“艾……艾丝缇修女！？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呜呜！”

    看到惊讶似地瞪大眼睛的中年男子，艾丝缇本能的后退一步，露出仿佛用光脚踩死蟑螂的似的表情。

    眼前这张脸确实有印象。不过仍旧是和愉快两字相差甚远的记忆。皮卡迪利（注：piccadilly，伦敦地名）报的记者克雷曼——他不就是在伊什特万，达努基欧事件的前夜，擅自取得自己的户籍绢本，对父亲的事意有所指的那名令人不快的男子？

    另一方面，克雷曼似乎也马上从惊讶中恢复。才放下话筒就用几乎舔嘴咂舌的表情朝着修女逼近。

    “诶呀，真是巧合！没想到会和‘伊什特万圣女’突然相遇！我听说你今晚会来到伦迪尼姆。原本还想到机场迎接。只是政府的许可下不来。我才正觉得遗憾咧。诶呀，真是开心呐。”

    “啊，呃…呃，这个……那个……”

    艾丝缇一边胡乱将头巾拉过来想遮住脸，一边答不出话来。

    受到克雷曼的声音吸引，周遭行人正回头往这边看。看来最好是在酿成骚动之前逃离。艾丝缇干咳一声，装模作样的打个招呼：“呃…呃，你认错人了吧，克雷曼？我才不是什么艾丝缇……那么我先失陪了。”

    “喂喂……你别逃啊，修女！”

    艾丝缇的企图迅速破灭。克雷曼的手快速伸出，像蜘蛛丝似的缠住她的手臂。

    “虽然在伊什特万遭到莫名其妙的打扰，不过神果真还是存在。这也算是某种缘分，我请你喝一杯，咱们俩继续访问吧？”

    “你…你放开我！我…我是真的有急事！”

    艾丝缇虽然想把克雷曼的手甩开，不过记者的手指却像牢固的手铐一般动也不动。克雷曼一边对修女的抵抗发出讪笑，一边露出因为烟垢而发黄的牙齿。

    “诶呀，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嘛。我保证对你而言，同样会是一段有意义的时间。怎么说呢，因为这是和令尊相关的情报。你父亲的真面目是什么样，你真的不想知道？”

    “……真面目？”

    艾丝缇这时候该做的是即使撞开对方也要把手甩掉，然后迅速消失无踪。不然就是发出悲鸣向周遭求救——但是实际上，修女却重复对方意有所指的对白，然后身子为之一僵。话说回来，之前的不愉快遭遇也是因为这男人拿父亲的事来刁难自己。艾丝缇的视线浮现一丝严峻，瞪视着记者。

    “什么叫真面目，克雷曼？你又想拿我父亲的事来找我麻烦？”

    “找你麻烦？没这种事！”

    克雷曼差点没喊冤似的缩起了脖子。不过就算装出震惊的样子，那双眼睛却看不到半点笑意。类似爬虫类的眸子闪着精光，用勉强压低到可以听取范围之内的声音轻声说道：“你父亲爱德华·布兰雪……不，爱德华·维特确实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关于他波澜万丈的人生，我保证全盘奉告。”

    “爱德华·维特？”

    听到克雷曼嘴里所说的固有名词，艾丝缇蹩起了眉头。这个名字并不是初次听到。相反的——是个曾经在哪听过的名字。是在什么地方？

    “‘维特之乱’你听过吗，修女？就是十八年前，但是皇太子妃-维多利亚妃遭到杀害的事件？爱德华·维特咧，就是那事件的犯人。还有，那个人就是你父亲。”

    “！？”

    维多利亚妃——这个固有名词刺激了艾丝缇的记忆。

    艾丝缇在研读阿尔比恩历史的时候也曾耳闻过着椿不幸事件。现任女王之子，皇太子吉伯特之妻维多利亚妃，与友人朱莉娅·维特夫人同时遭到杀害的皇室有史以来最大的悲剧。顺道一提，犯人就是爱德华·维特——朱莉娅·维特的夫婿。这位男子在时间之后就逃亡海外，却在当地发生悲惨事故而身亡，于是动机与背后关系直到今日仍是混沌未明，成为阿尔比恩史上的奇案——这样的人物竟是自己的父亲！？

    “胡…胡说！这是你编出来的！”

    血液逆流到脑部，让艾丝缇感到气血翻涌。于是忘了周遭的目光，不自觉地纠起克雷曼的胸口。

    “谁会相信你这种鬼话！我的父亲名叫爱德华·布兰雪！我不认得什么爱德华·维特！”

    “爱德华·布兰雪？你说得那个人，就是写下这个签名的人吧？”

    听了修女近似悲鸣的抗议，克雷曼丢出讪讪的笑容。用故作神秘的手势掏着外套内袋，翻出一本老旧的小册子。

    “这是之前我到伊什特万出差的时候，在圣马提亚斯教会遗址所找到的东西。哪，朝圣者前来住宿的时候，不是会记载地址与姓名吗？这就是超圣者名册……哪，你看这一页。十八年前事十二月这一页。这边有‘爱德华·布兰雪’的签名对吧。这不就是你父亲？”

    “是…是啊！”

    望着被抵到眼前的小册子，艾丝缇拉高了声音。

    父亲极具男性气质的雄浑笔迹，和幼时所偷看到的完全一模一样。当时自己是为了知道真正亲人的事，于是私底下瞒着主教偷偷读了这本册子。原以为在教会被人烧毁时，这本册子就跟着毁了，没想到却落入这名男子手中——艾丝缇皱起眉头，有种记忆遭人玷污的感觉。

    “这确实是我父亲的签名。家父于十八年前到伊什特万朝圣，住在圣马提亚斯的教会宿舍，不过隔天就把我搁下失去行踪，后来我在教会被抚养长大……不过这又怎么样？我又没有隐瞒，你就算威胁我也没用！”

    “诶呀呀……你冷静点。我呢，也不是刻意要追究这件事……好了，你要不要先看看这边的文件？”

    这回克雷曼把手伸进挂在肩上的旧提包。从里面取出贩黄的便签，轻手轻脚的展开。

    “来，这是杀害皇太子的犯人爱德华·怀特在事发不久前所领到的女儿出生证明。你看，这里有签名对吧？要不要把这笔迹，和刚刚的账本签名对照看看？虽然姓氏确实不同，不过明显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对吧？我已经请专家鉴定过，再怎么看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艾丝缇用颤抖的手拿着两份文件来回对照，克雷曼俯视这一幕，露出愉快的讪笑。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悠哉悠哉地叼着纸卷的香烟。

    “‘爱德华·布兰雪’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爱德华·布兰雪，也就是你父亲，真正的名字叫做爱德华·维特——是杀害王妃的超级叛徒。”

    “……………………！”

    艾丝缇死命瞪着递到手里的便签，沉默不语。各式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没办法好好理清思绪。该将记者的玩笑话笑着带过，出声抗议，朝他脸上送上一记耳光——还是干脆蹲下来大声哭泣？

    “这…这种东西我不信……这种文件，要怎么伪造都很容易！”

    “那你要不要调查看看？你可以到发行的地方调查去调查啊。”

    克雷曼一边抹火柴一边余裕十足的的讪笑。将便宜烟草所特有的甜腻烟雾，朝着满脸发青的修女吹过去，声音变得尖锐。

    “现在正红的‘伊什特万圣女’其实却是叛徒之女。诶呀，这铁定会列入今年的十大头条新闻。光凭这篇报导，我就一辈子吃喝不尽——”

    “——抱歉，打扰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温吞的嗓音打断了记者的胁迫。

    人影不知何时来到了进行争论的两人身边，用傻乎乎的声音问道：“能不能请问一下？其实我迷路了……要是方便，能不能帮我指个路？”

    “神…神父……？”

    艾丝缇像在地狱遇到天使似地，表情为之一亮。因为那傻乎乎的嗓音她的确听过。不过就在像弹簧般抬起视线的那一刻，修女的声音跟着干瘪了下去。

    站在艾丝缇眼前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青年。不论是摇摇晃晃、不甚可靠瘦弱的身躯，还是在高了两个头的位置眨动的蓝色眸子，确实都和艾丝缇认识的人很像。问题是共同点也就到此为止了。

    首先，这个人并不是什么神父。恐怕是由哪个乡下来城里开开眼界的乡绅——也就是乡下士族。修长细瘦的身躯穿着全白的三件式西装，腋下夹着手杖。手里像巡警似的摊开大张地图，另一个腋下夹着印有二手书店店名的沉重纸袋，这副模样就算说客套话也谈不上帅。白到将近透明的脸孔虽然十分清秀，不过这时却是傻傻的半张着嘴回望艾丝缇。

    “你不是……神父？”

    “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小姐？”

    那位年轻人对着眨眼睛的修女呵呵一笑，然后搔着乱糟糟的金发。顺便将皱巴巴的地图给塞了过来，不客气地询问着正在忙的两人。

    “现在这里在地图上大概是在什么地方附近呢？北面是哪一面呢？……啊，对了，你们知道我要留宿的旅馆吗？”

    “你是什么人？”

    克雷曼板起了炼，用低沉的声音问道。他抬起头盯着这个将近有两米高的，嘿嘿傻笑的年轻人。

    “我们正在做采访活动，如果要问路的话就到别处问！白痴！”

    “啊，不好意思……但是，那边的那位修女好像很不喜欢的样子哦。”

    这个年轻人竟然被人叫做白痴都没有一点发怒的样子，是他的心胸真的这么宽广，还是他的脑袋少根筋？但是这位年轻人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指了指一旁的艾丝缇，说道：

    “对女性应该温柔一点嘛，对不对？”

    “……你这个还但，是来找碴的吗？”

    克雷曼瞪大眼睛，从艾丝缇那里松开手，抓住了年轻人的手腕，怒叫道。

    “你这个混蛋，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阿而比恩绅士忠实的朋友皮卡迪历公报的克雷曼大人呀，你想得罪我们传媒吗？啊？”

    “不，不是的，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啊，请不要使用暴力，啊，好痛啊，好痛啊！”

    被这个怒发冲冠的男人抓住了手腕，年轻人发出了疼痛的悲鸣。那本古老的书从他的腋下掉了下来，撒了一地。他手上十分宝贵的拿着的那张褶皱了的地图也飘落了下来。

    “等一下，你啊，不要太放肆了！”

    无论怎么说也好，这样做太过分了。

    为了把这个瘦削的青年从这个暴力记者的手里解救出来，艾丝缇发出了怒吼。

    最初从车道两旁传过来的吗的嘶叫声。那批拉着刚通过十字路口的马车的马恰好被那张地图蒙住了眼睛。被挡住了视线的兴奋的马鸣叫着站了起来，老车夫慌忙拉住了缰绳，但是站起来的马还是弄翻了停在旁边的一辆装满货物的车。货车上装满的是本来应该派到牛奶店的好几罐牛奶。装满牛奶的罐子掉落了下来，通过这里的马车和汽车都陷入了一片混乱，在路面上打着转。其中一个罐子撞上了一个在艾丝缇他们旁边正在给煤油灯加煤的清洁工人。

    “啊，危险！”

    艾丝缇看着这些直落下来的污水，发出了惊叫声。因为脚跟不稳，清洁女工提着的水桶弄翻了，因为她的工作是给煤油灯加煤的原因，所以桶里的都是漆黑的污水。这些污水就这样径直地向下淋向克雷曼的头。

    “啊……”

    就在她发出惊叫的时候，污水已经把他淋了个全身湿透。在悲鸣后，新闻记者好像全身都没有力气一样，摇摇晃晃，十分可怜。好不容易记者终于站稳了脚步，他指着艾丝缇吼叫道。

    “你，你，你这个死女人！你这个混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还有那边的那个可恶的家伙！”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啊！说到底还是你不好啊！因为你使用了暴力的原因！”

    “啰嗦，啰嗦！总之就是你们！我不会这样就算了的！你们等着瞧吧！”

    “——等一下，客人！”

    制止住记者的是另外的一个声音。听到了外面骚乱的声音，牛奶店的巨汉店主跑了出来，他一脸不满的毫不留情的说道。

    “你们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吵了。你们这样会给我的店铺引起很多麻烦的，也给客人带来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啰嗦，啰嗦！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出声。”

    中年男子完全被怒气遮蔽了理性，终于摘掉了绅士的假面目，愤怒地叫道。但是，可能是怯于店主那高大的身形吧，他的声音多少有点降了下来。

    “好，你啊，给我把警察叫来！这个修女为了令我写不出报道对我实行暴力。对我造成了伤害。这是阻碍言论自由啊……我可是‘阿尔比恩绅士的最忠实的朋友’皮卡迪利公报的克雷曼啊！”

    “皮卡迪利公报的克雷曼吗？……”

    店主的眼睛变得像针一样细长。但是那并不是怯于这个名为克雷曼的家伙。相反，他重新看着记者，而且甚至是极度不友好的盯着记者。

    “那么，就是你了！！不久之前，在新闻上说我们这家店一文不值的骗人记者！说什么在牛奶里面混杂了东西，说什么蛋糕过期，完全在胡说八道！”

    “啊？啊，这个……”

    在这之前满脸怒容的克雷曼听到店主的声音后，好像怒气消了一样。面对着这个卷起两袖的店主，脸色变得清白起来，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

    “啊，那个，店主先生……你那个是对言论自由的挑战吗？还是对存在于现在市民社会里的大众传媒的存在意义的揭露？不要这样啊。”

    “快点给我消失，你这个可耻的家伙！”面对这像火山喷发一样的怒吼声，这位言论自由的捍卫者转向了右方，就像穿越云雾一样飞快的逃走了。看着这个身影本来哑然的艾丝缇也不自觉的感到一丝爽快。店主还是一脸厌恶的看着那个逐渐变小的身影，终于轻蔑的哼了一声，又跑进店里面。

    “那个，实在是，太感谢你了。修女！“

    在叹了一口气后，艾丝缇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温柔的声音。

    艾丝缇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一边轻浮的笑着，一边伸出手来。他的肩膀好像要脱下来一样的颤抖着，然后顺便握住了还不太明白状况的艾丝缇的手。

    “真是了不起啊，虽然个子这么矮小，可是还真是勇敢呀！我真是吃了一惊！”

    “啊？……啊！没什么啦，过奖了。”

    年轻人的蓝眼睛一边一眨一眨的闪动着，一边不停的感谢着。虽然他不像是一个坏人，但总让人觉得怪怪的。

    “那么，就这样吧，我还有事要干，再见了——”

    “啊啊，能够等一下吗？修女？”

    艾丝缇本来不想管这个年轻人，但是她的这种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年轻人就这样过分亲昵的握着艾丝缇的手，毫不介意的追了上来。

    “嗯，你是叫做艾丝缇吧？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我很想回旅馆，离开伦迪尼姆已经很久了，完全迷路了。”

    “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镇……所以……”

    当然，如果没有遇到这种人是最好了，但正是遇上了这个人，才摆脱了那个可恶的记者。从这点上说，好歹也算是恩人。总不能不屑一顾的扔下他不管。于是艾丝缇迫不得已的看了年轻人递过来的地图一眼——随后，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

    “那个，你该不会是在嘲弄我吧？”

    “为什么这样说？”

    “还说什么为什么……这个不是世界地图吗？”

    脸上现出了青筋，修女怒叫道。

    “你把这样的东西给我看想干什么呀？算了算了，快点把旅馆的名字告诉我，我帮你去问别人吧。”

    “对不起。有很多窗户，而且，上面的屋顶也……啊，等一下，修女，你去哪里呀？”

    “再见了！请好好保重！”

    艾丝缇叹了一口气，混进了人群——不能再跟这个家伙纠缠下去了。

    奈特罗德神父也好，刚才的那个家伙也好，为什么自己的周围老是聚集了这种人呢？难道是自己散发出特别的气息？还是守护天使弄错了什么或是有什么新的试炼要给我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主啊！我的耐性已经被锻炼得够了，是时候让我回归到正常得修炼中了。”

    但是上天好像完全听不到艾丝缇得愿望一样，那位一身白色得年轻人好像一条被诱饵引诱的小狗一样，静悄悄的跟了上来。而且，他好像完全不理会周围人的视线，很大声的叫到。

    “哎！修女！你知道你走得好快吗？可不可以慢一点啊？我跟不上你啊！”

    “那么就不要跟了！”

    艾丝缇的全身都散发着距人千里之外的气息，但是年轻人好像完全没有被伤害到一样，继续跟着来。而且，还过分亲昵的搭上了艾丝缇的肩膀。

    “而且我还没有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呢！……对了，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点心？啊！蛋糕怎么样？”

    “行了，因为我是修女，所以不能向陌生人要这种东西的！”

    “啊，这样啊？修女这种职业还真是不方便呢……要不这样如何？我给你介绍一份其他的工作怎么样？虽然我看上去是这个样子，但是我得人面还是挺宽的。就算是女王陛下也好，什么也好，我也能帮你找到一份你喜欢的工作的。”

    “什么女王陛下啊，我说你这个人啊……啊，我明白了！女王陛下也好，什么也好，你给我安静一点！”

    “——艾丝缇修女？”

    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车道那边传了过来。

    一辆刚好通过那里的小轿车停了下来。一个绅士模样的人从后车厢那里探出了头来，张望着。

    “你不是艾丝缇修女吗？怎么了？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啊，你……”

    艾丝缇向着向自己打招呼的人看了一眼，也瞪大了眼睛吃了一惊。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银绿色的眼睛下的一张聪明的面孔。

    “巴特拉先生？”

    “哎呀，真是巧啊。吃了一惊呢。”

    艾伊扎克·巴特拉——以前在伊什特万遇见的那位绅士打开了车门，脸上充满了微笑。他向那个一脸不满，灰色头发，沉默的司机看了一眼，好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你也是吃了一惊吧？古德里安？……听说你们在那之后都离开了教皇厅，真想不到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你啊！艾丝缇修女，什么时候来到阿而比恩的？”

    “啊，刚到的。”

    当一个人流落异乡时，遇到就算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也好像看到家人一样。更何况，在伊什特万的时候，受到过这位绅士很大的照顾。艾丝缇捂摸了一下胸口，好像找到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一样。

    “可惜受到了宫殿宴会的邀请。恐怕不能招待你了……真是为难啦。”

    “那可不行啊！“

    这位黑发绅士用同情的口吻说道。但是也好像那里很为难似的皱起了眉头。“这样的话……本来向送你一程的……但我现在确实不行……老是说，我现在在找一个人呢。”

    “找人？”

    好像有什么不祥的预感一样，艾丝缇重复了绅士的话——之后的对话果然证明了艾丝缇的预感是正确的。

    “啊，艾伊扎克……”

    这是一把像太平音乐一样的声音。就算不用特意回头也可以知道——在艾丝缇认识的人之中，用这样轻松的声音讲话的人，世界上只有两个。

    “太好了，你是来找我的吗？……啊，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艾丝缇修女，是我的朋友，艾丝缇，他叫艾伊扎克，是我的管家。”

    “因为您突然不见了，我们都在找你啊，阁下……”

    到底怎么会认识这么奇怪的朋友呢？——艾丝缇一边强烈怀疑着，一边拼命忍住没有发作。就在这时，黑衣绅士也对那位白净的年轻人进行着恭敬却也略带责备的抗议。

    “您到底去哪里了？如果您有个什么万一的话，我们会被留下的人杀掉的。也请您好好自重一下。”

    “这样的事情我也明白的。很是爱操心啊……如果你继续这样的话，头发很快就会掉光的哦。”

    年轻人把那张褶皱了的地图夹在腋下，轻轻的笑了起来。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艾丝缇一眼。

    “啊，对了，既然这么巧。那么我们送你到宫殿怎么样？你很着急吧？快上车。”

    “啊，那太不好意思了。”对于年轻人的坦率，艾丝缇反而后退了半步。年轻人就先不说了，她是害怕给那位忠实的管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你现在要回旅馆吧？如果送我到宫殿的话会让你多走路的。”

    “艾丝缇，我完全听从你的指示。怎么样？上车吧？”

    阻挡修女的是那位黑发绅士。他恭恭敬敬的打开了车门，用十分殷情的口吻说道。

    “而且，皇宫就在我们回旅馆的路上，所以请你不要客气……快，请上车。”

    “既，既然是这样，那么我不客气了。”

    结果，艾丝缇也没有再推辞了，虽然觉得有点失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害羞的坐进了小轿车——突然她回头看了一下。

    “……对了，我还不知道呢……”

    艾丝缇回头看看那位跟随她之后上车的年轻人，微笑着，眯起眼睛，天真烂漫的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还没有跟艾丝缇说过吗？”

    对于艾丝缇的这个问题，年轻人漫不经心的搔了一下头发，然后露出一个好像天使下凡一样的微笑，回答道：

    “我叫该隐——该隐·奈特罗德。”

    “可恶，真是讨厌啊！”

    克雷曼一边踢飞脚边的那块小石头，一边自言自语道。在伊什特万也好，这一次也好，总觉得有人阻止自己接近那个“圣女”。

    本来，采访就是一件充满障碍的东西，但是对于经验丰富的记者来说，是不会放弃的。采访活动是为了正义，信念，和工资的，对于那些妨碍采访活动的，妨碍言论自由的一切势力，克雷曼通常是勇敢地去与他们抗争的。以前他也能足够有余地应付那些已经用笔和墨贯穿了心脏的文人墨客和那些贪污渎职的人。与以前的这些强敌比起来，这个小姑娘算个什么？

    “哼！你给我记住！……”

    正当克雷曼准备把石头扔向路边的一只正在吃着冷饭的野猫的时候，他停住了眼睛，好像发现了什么东西。路边一台黑色高级小轿车开了过去。那是一辆在伦迪尼姆这种地方也是很少见的高级轿车。但是，吸引克雷曼的并不是这辆车本身。车辆的后车厢的窗口打开了，他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闪着红色光芒的头发。那是充满特征性的红色头发！

    “修女艾斯缇！？而且，她旁边的那家伙是……伊什特万时候的那家伙？！”

    克雷曼记起了坐在艾斯缇旁边的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绅士了。不正是叫做艾依扎克的可恶的家伙吗？

    “原来这些家伙是相互认识的啊？还真是不知道呢……”

    像血一样红的轿车车尾灯已经在街道上消失了。要追上去是很困难的，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能力。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克雷曼记者的灵魂。

    “快，跟着那辆轿车的车尾！”

    记者上了一辆停在街道旁边的二轮马车，然后向车夫命令道。事实上，他连买一袋烟草的钱也没有，但是他已经做好了受到一定责备，欠账的准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采访！

    “快！快追！我会给你很多小费的！”

    克雷曼坐在奔跑的马车上，一边跺脚，一边把他心爱的照相机拿了出来。

R.O.M V 蔷薇玉座 北方王国-III

    “我是带着真心诚意向您道歉的！”

    在有赛马场那么大的一间房间里，国立管弦乐队演奏的夜曲的旋律在优雅地回荡着。

    尽管还只是初春阶段，但是在枝形吊灯的下面各种各样的鲜花在竞相吐艳，桌面上摆着数不清的各种佳肴冒着热气，这些佳肴对于普通的平民来说，可能一生都不可能看到吧？但是盛装出席这一场宴会的人们都没有回过头来看这极尽奢华的餐桌。与舞伴在优雅地跳着舞的人，与伙伴在低声说笑的人，或者在房间的一角低声地进行着密谈的人……在这些人当中，穿着整洁制服的皇宫服务员简直就像机器人一样行动着，他们在各自从事着自己的工作。

    另一方面，房间的家具也是极尽奢华的。如果从讲究的这一点上说，当然是及不上罗马的法王宫的了，但是从豪奢方面来说，完全可以匹敌。事实上，拿艾丝缇他们脚下的天鹅绒地毯来说，就要上百人用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以这样的形式来说明“北方雄国”的东西应该不少的。——但是，在擦着额头的神父，再一次低下了头。

    “艾丝缇到了以后，我想立刻开始搜索。但是我们这一方到了那个时候，也应该很麻烦了……长袖被刮破了，掉进了河里，以为终于爬上来了，谁知道原来只是泥洞，被狗追，那已经是很大件事了……可恶啊，那个走狗。总是像狗一样汪汪叫个不停……”

    “那真是不得了呢……”

    一边听着神父几乎像哭一样的声音，艾丝缇脸上不露神色地点了点头。

    从刚才开始，她就注意到房间里的视线已经开始注意起他们了。这些视线虽然还不能说带着敌意，但是绝对不是友善的。不，那不是只限于现在这种情况的。好不容易到达了皇宫的神父，被介绍给很多贵族们认识，但是，贵族们都只是对他爱理不理的。

    “……总觉得我不是很受这个国家的人的欢迎呢。”

    神父哽咽着，好像想哭一样。艾丝缇把手帕递了过去，然后，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并不是向亚伯说的。而是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抽着烟斗的一个神父——一个长脸的，带着理性表情的中年绅士。

    “虽然不受欢迎，但是怎么都摆脱不了的那个麻烦者也混了进来……我有这种感觉。总觉得那家伙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我似的。”

    “的确像你所说的一样，艾丝缇修女。”

    就好像对自己的学生发表的言论表示喜欢一样，绅士对艾丝缇的发言表示了肯定。因为长时间使用的原因，烟斗已经变成了海泡石的颜色。绅士向烟斗加了一点烟丝，然后又补充道。

    “正如你知道的一样，这个阿尔比恩国是一个十分排外的国家。特别讨厌教皇厅的势力在这个国家行使。所以，一般来说，本来你或者明天将要到达的教皇陛下不受欢迎那也是当然的了……”

    “那么，现在不正常吗？”

    “正是。总觉得阿尔比恩现在正陷入了一个逼迫的选择当中。恐怕这是一个会影响这个国家几十年，不，应该说数百年的一个十分重要的选择。所以对他们来说，怎么处置你们也是十分迷茫的……啊，谢谢。”

    烟灰落到艾丝缇递出去的一个烟灰缸里面。中年绅士——派遣执行官——“教授”，也就是威廉·渥特·华兹华斯博士，眯起眼睛笑起来。因为在教皇厅也很有名的扑克牌脸，这个阿尔比恩出身的贵族神父对于祖国的同胞到底抱有什么感情呢？艾丝缇无法猜测。只要看着这个充满讽刺，嘲讽的侧脸，就总觉得情况会变成那样的，周围就充满了这种气氛。

    “总之，在做出选择之后，这个国家就要舍弃它原来的孤立主义，说不定得依靠教皇厅了。当然对圣女冷淡的话就在讨论话题之外了——但是，如果他们选择另外一个方向的话，那么事情又得另当别论了。那时就不是接近教皇厅了，而是会招致到危险了。选择那一方面，这得要非常高明的处世技术啊。”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对‘教授’说的话不是很明白……”

    对于这么漂亮的精彩发言，问出这么无聊的问题的当然不会是艾丝缇了。在正在深思的艾丝缇的旁边，亚伯被遗留下了，他一边抠鼻子，一边举手发言，问道。

    “到底，现在这个国家什么地方糟糕了？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么？”

    “神父，我拜托你平时就多留意一下新闻报纸吧。”

    中年绅士正在轻轻地闭上眼睛，一副思考的模样。艾丝缇对这个提出无聊问题的学生教训道。她叹了一口气，用自己所知道的知识解释道。

    “你知道现在这个国家的女王陛下——布里基特二世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么？”

    “应该是……卧病在床吧？听说还蛮严重的。”

    “不是什么严重……真是可怜。听说今明两天都不会知道病情……”

    “北海的女怪”、“伦迪尼姆雌蝮蛇”、“撒旦的妻子”——没有时间列举这个统治阿尔比恩长达半个世纪的女王拥有的那些名字了。

    四王国的其中的一雄北方的强者阿尔比恩不论从历史上说，还是从地政学方面说，都是占据从大陆独立出来的一种地位的强国。但是能够走到今天这样的一种地位，路途绝对不是简单的。

    顶住来自教皇厅和希斯巴尼亚这样一些强国的压力，称霸北方半个世纪。这个岛国能拥有这样的实力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的。例如传统的工业实力，教皇厅力量的衰退等等。但是，这当中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在于这个在位的女王。由于这个女王能够对诸多列强运用各种权谋处世技术。她的政治手腕是不能忽视的。年仅十五岁的时候就即位，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世纪了。“北海的女怪”已经加入到了罗马的“大帝”格莱哥列或者柏林的“凶王”路德毕希这些人的行列，在国际社会当中，阿尔比恩之名也变得受到很高的重视。

    但是，这个女王陷入病危状态是上个礼拜的事——在举行即位五十周年的纪念活动，突然间倒下了。经过医生的诊断，是脑溢血。虽然六十五岁在年龄上还算不上老年。但是，在这五十年当中，对内要镇压无数的反乱，对外要与列强不断周旋，就算是对被称为“女怪”的女王陛下这也是很大的负担啊。就这样，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了。现在传言，她的性命过不了一个月。

    “啊啊，那可是真的十分可怜啊。啊，对了，明天教皇不是为了要秘密地进行涂香油仪式，所以会来阿尔比恩的吗？但是，艾丝缇你也一起……啊，对了说回来，刚才说的‘这个国家的重要的选择’有什么关系？是不知道怎样选择丧礼的日子吗？”

    “当然不是这么无聊的问题……问题是谁来继承王位啊！”

    艾丝缇瞪了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么无聊问题的神父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虽然她的用心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但是除此之外，她的脑海里还是有点记住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在繁华街上的那个记者说的话的。她一边告诉自己不用介意这么无聊的东西，一边继续小声说道。

    “嗯……在布里基特二世倒下的时候，还没有决定好下一届的国王——王太子的人选。不是的，其实是决定好的了，但是在十八年前的一场病中去世了。”

    “那是吉伯王子——女王唯一的一个孩子。”

    教授像是在回忆往事一样插口说道。阿尔比恩的贵族名门出身的派遣执行官往烟斗里点了点火，然后接过了艾丝缇的话继续说道。

    “我和他是大学时代的同学，而且他也是个十分温柔的人。他的头脑也十分好，人缘也不错。如果还在世的话，一定会成为一位明君的……但是看来现在是没有可能了。”

    “那还真是令人感到遗憾啊……啊，但是这与没有王位继承人有什么关系呢？王族的还有其他人吧？王太子的孩子呢？”

    “在王太子死的时候，王太子与奥斯曼的维多利亚公主结婚还不到半年，所以还没有生孩子。虽然在王太子死后几个月，维多利亚太子妃产下了一个遗孤。但是很不幸的是，难产了。因为王太子自己也没有兄弟，所以皇族的系谱都快要断绝了。更不幸的是，之后连维多利亚太子妃也死了。……这个悲惨的事件就叫做‘维特之乱’了。”

    “维特之乱？”

    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一样，亚伯摇了摇头。就连他旁边的修女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身体反射地僵硬了一下这件事都没有注意到，他继续问道。

    “就是那件有一个骑士把王太子妃和他的朋友都杀掉这件事么？是叫做‘爱德华·维特’这个人吗？”

    “啊啊，在这件事之前听说他是阿尔比恩里最为高洁的骑士，勇猛而且温柔。他的妻子茱莉亚·爱德华夫人也是当时王太子夫妇都十分信任的人呢。”

    “但是为什么一个这么好的人突然间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不知道。有很多传闻。什么对王太子妃的爱慕，什么忍受不了自己妻子与王太子的私通而报复……但是，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因为自己本身的原因离开了祖国。”

    说着说着，教授竟然十分罕有的悲哀地叹了一口气。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所谓“一点的事”吗？还是作为这个国家的子民，为这个国家没有继承人而担心呢？只见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抽起了烟。

    事实上是，在王太子死后第九年，布里基特二世还没有决定继承人。

    ——正确地说，应该是不能决定。为什么呢？因为王太子和他的儿子死后，宫廷里称为王族的人从此就消失了。

    其中的原因是很多的，但是阿尔比恩王家反复近亲结婚也是其中之一。这半个世纪里，王族内小孩出生的事情是非常罕见的，生下的孩子最终也是因为传染病夭折。现在的女王几乎在无缘的小国奥斯曼——这个公国在十八年前被爱斯巴尼亚合并——之后迎娶了儿子的新娘，这是有意避免这个遗传闭塞状况。但是计划落空，王太子夭折，孙子死产，妃子也用刀自杀，最终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因为王太子去世，这边就没有了明显的宫廷内的继承人。并且陛下自身也不想早点结束自己的寿命啊……不幸的事情连续不断。”

    “嗯、嗯……您真是倒霉啊……”

    听了教授的话，亚伯摇了摇头。沉默地往下看了看，像是要征求同意似的。

    “所说的伟大的人也是一直在努力啊。我确实是贫乏薄幸，但是感觉做平民真好……那个？但是，‘教授’现在是说‘王家的族谱几乎已经没有了’，女王的两个妹妹各自嫁入他家生了孩子……也就是说外甥和侄子？”

    “嗯，这也不是其他问题吧。”

    神父的鼻孔膨胀起来，带着似乎能够解决问题的傲慢表情。

    “是哪位呢？如果能成为下个国王就可以顺利收回这个话吗？”

    “哎，这对两方都是麻烦的问题。首先，所说的外甥是其他国家的国王——现在爱斯巴尼亚国王路德二世吧。”

    原本得意的亚伯脸色发青。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说爱斯巴尼亚的话，好像是一个问题很多的军事国家。是历史很短，把先进的科学力和通牒网作为武器蚕食周围的国家。加固地盘的这些中欧国家，对教皇厅来说，他们的存在是非常头疼的。

    “如果那种人成了国王的话，阿尔比恩实质上不就是被爱斯巴尼亚合并吗？不是有人说国君联合生存比较容易吗？那边是……”

    在房间的一角，“教授”托着下巴。在神父们的对角线上，日耳曼的穿着有特征的德国库斯军服的男人们站在那里。恐怕是那个国家的大使和工作人员吧。那些大男人们威风凛凛地聊着，一个像是阿尔比恩外务省高官似的绅士皱着眉头站在那些大男人前面。

    “哇，好像麻烦了……那，还有一个人！刚才你说小侄子在吧？如果这样的话，就决定是他吧。”

    “亚伯，我说过这样简单吗？你到底听了什么啊……喂！如果造谣的话，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教授”对十分神气的神父似乎有些难以忍受，举起手示意让对面的侍从打开大厅的门。

    从那边进来的仍然是那一团人——大概有美丽的少男少女三十人左右。宛如天使般的人群降临到大地上。这群美少年虽然只有这些人，但是也十分引人注目。除此以外引人注目的是让他们恭恭敬敬提着裙摆的人。

    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的一位女性身上穿着像瀑布般镶着宝石的晚礼服，嘴角处有一个黑痣。在银灰色的头发下面的瓜子脸上显现出美丽面容。但是那种带着暖昧表情，且环顾四周的那种视线中看起来非常危险。“美女”、“丽人”这种语言用在她身上似乎不合适。“妖妇”——这个词语用来修饰她似乎非常合适。

    “伊林公爵简·朱迪丝·卓斯琳——阿尔比恩的海军中将。国家财政副委员长。自由党内干事。王国贵族院终身议员。伊林最大的复合企业体卓斯琳·康切伦总帅。并且是布里基特陛下的侄子……是阿尔比恩的大贵族大富豪。但是，‘瘟神简’这个绰号最为人所知。”

    卓斯琳所穿的晚礼服一直拖到脚后跟，将她身体的美丽线条完全勾勒出来，显得十分艳丽。“教授”看着美女，用复杂的表情加以解说。那一群少年少女在女主人周围，有化妆的、有梳头的、连欣赏主人美貌的余念都没有。

    贵族们欣赏着这位戴着闪光宝石的绝世美女，但是他们的眼神中带有很强的警戒和厌恶。

    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正是现在，伊林成为了阿尔比恩的一个地方，在叫“岛”时还是阿尔比恩的邻国，与阿尔比恩有竞争关系。百年前成为阿尔比恩的一部分之后，具有独立的议会和军队，带有浓厚的准独立国的色彩。并且君临这里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她。

    “她是成功的企业家，作为军人制退了海贼并成功解决了与希斯巴尼亚之间的国境纠纷问题，是有战功的军人……仅从历史上来看是继承王位的不可挑剔的才女。但是可惜的是她是半独立地方的领主。如果让她继承王位的话，多数贵族都感觉这是件比较屈辱的事情。因为众所周知她讨厌教会，恐怕也不会轻易被罗马接受。再加上个人的丑闻也很多。”

    “所说的丑闻是？”

    “这太多了。不纯的异性交往、不纯的同性交往、在乱交晚会上摄取药物……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有了七次婚姻，丈夫七人全部病死。传言说都是被妻子毒死的。”

    “这个还……那个……好厉害啊。”

    银发神父拱了一下肩，表情冰冷。

    “日耳曼王和伊林公爵——不管哪个倒了好像都没关系。这时，远亲也可以，其他的王族不在吗？”

    “事实上还有一个王族在……”

    “教授”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远处，橙色头发的女性士官亲切地与伊林公爵在商谈着什么。“教授”一边看着他们，一边降低了音量。

    “说的是卡路斯列子爵。现在有军籍，但是听说是位非常优秀且人格也优秀的人。但是，可惜的是只是庶子。基路……王太子殿下结婚前爱人产下的孩子。”

    “啊，庶子……”

    到现在也是没办法了——亚伯表情立刻就变了。

    所谓庶子，就是指不是根据教会法实施的婚姻所生下来的孩子。比如说，未婚的母亲生下来的孩子以及不是爱人关系所生下来的孩子。这个时代对于庶子别说是家族继承，连财产分配都没有资格。当然也不会发生继承王位的事情。

    “……不知不觉竟然这么晚了。”

    从远处听到了钟声，结束讲义的“教授”从怀里取出怀表。一点也没看出结束晚餐会的意思。马上就要到第二天的时刻了，为了确定这些，绅士到现在才从坐的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去看了两位同事。

    “亚伯，艾丝缇明天一早要去迎接教皇陛下，差不多该送她回寝室，然后继续我们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吧。看现在这个时间，可能要熬夜了。”

    “……本来应该做的事情？”

    听到自己的名字，艾丝缇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抬起了头，扭了一下脖子，立刻就想起了“教授”将要说的地方。

    实际上，他们两个派遣执行官这时来到伦迪尼姆并不是为了护送艾丝缇，而是为了来解决前几天宫内所发生的圣职者的不详之事。

    引起问题的是宫殿礼拜堂的下级司祭。因赌博在经济上破产的司祭盗取了保管的机密文书，企图高价将其卖出。

    实际上宫殿内保管的文书大部分是数十年、或者是数百年前的书籍，虽然对附近的国际关系以及政治没有影响，但是也包含了暴露历史上事件内幕的书籍和有记载丑闻的资料。正因为是圣职者盗出的，会对不安定的阿尔比恩和教皇厅关系产生麻烦——卡特琳娜非常害怕这些，于是委托“教授”和亚伯解决此事件。

    “那个?但是，盗走的文书刚才已经安全取回了吧？把那个司祭抓起来……这件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吧？”

    “不，这件事不能这样……实际上我们发现取回的文书有丢失的部分。”

    “教授”的眼睛里显出了腻烦的眼神，他摸着自己的额头。

    “问题在于偷书的司祭说自己盗出文书时已经有人先将那部分拿出了。啊，十有八九是谎话，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一定是找不到的那部分了……哎……好像事情变麻烦了。”

    “那个……根据利斯特所说，丢失的部分是圣历六四五年十一月的事情。”

    亚伯从怀里拿出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补充说道。他打了一个哈欠，开始读记录上所写的文书的目录。

    “内容是……对了，‘教授’，这是那个吧。刚才说的‘维特之乱’——是王妃被杀的记录。”

    “……！？”

    内心突然震了一下，艾丝缇瞬间吐了口气。

    “维特之乱”——刚听到这个词语的瞬间，身上突然有了一股凉风。大大地吐了口气，好不容易忍住了。

    “……喂！你怎么了？艾丝缇？”

    修女拼命地保持平静。银发神父看了一下修女的脸，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你的脸色不好啊！睡眠不足吗？”

    “啊，不、不是……不是……”

    艾丝缇摇着头一边从亚伯那里离开，一边松了口气。“教授”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这边。重新看了一下“教授”，然后决心说出来。

    “那个，华兹华斯博士……实际上，我有话跟您商量，我个人有些意见想跟你说，可以吗？”

    “啊，可以。”

    “教授”对修女的意愿点了点头，再一次叼起了刚才吸过的烟管。阿尔比恩贵族好像要让来相求的人安心似的，要从其他方面取得证据，脸露出了温柔的表情。艾丝缇说到这后瞬间有些犹豫，立刻又下了决意。

    “我知道博士很忙，为了我个人的事让您费心了。实际上我想调查‘维特·爱德华·布兰雪’这个骑士的有关事情。是这个国家实际存在的人物吗？如果实际存在的话，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啊，这个没问题……这个人，是你的亲族吗？”

    “是父亲……不，是像父亲一样的人物。”

    “哦……？”

    绅士陷入深思之中，动了动眉毛。艾丝缇在绅士的面前从口袋里把书籍拿了出来。刚才交到那个新闻记者手中之后又拿了回来的资料。

    “这是来自圣马提亚斯教会，我的父亲曾经在那里住过的时候留下的签名。那个新闻记者好像在伊什特万见过。但是那个记者说，我的父亲，那个……与刚才话中所说的动乱事件中的犯人是同一人吗？”

    “也就是说，爱德华·布兰雪？”

    “教授”看了一下资料，接着就笑了。不仅是上面写的字，而且几乎连纸片上的纤维也一根一根仔细的检查了。

    “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反动事件的前后，维特确实已经逃亡到海外，在维也纳出车祸而死。没有他逃到伊什特万的记录。确实他有个女儿，远走高飞的时候，是带着这个女儿一起离开的。但是她在维也纳与父亲一起因车祸去世。可能，是那个新闻记者在那边听到后所捏造的。”

    “……什么，是这样吗？”

    艾丝缇像是从背负着很大的重担之中解脱出来一样，叹了一口气。竟然会听信那个记者的话，自己真是没有出息。突然间心情变得十分舒畅起来。艾丝缇于是感谢了那位中年绅士。

    “自己好好想想吧，那个人准备这些东西是想欺骗你啊……如果让我看到他，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呢。”

    艾丝缇拿出两张纸片……将“维特·爱德华·布兰雪”的出生证明展开，“教授”毫无表情地点了头。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呢。不管怎么样，大受欢迎的‘圣女’如果是反叛者的女儿的话，这会让教皇厅的权威降低。必须要对报社严加抗议。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搞的，竟然在脑子里尽胡思乱想这种东西……”

    “……怎么办呢，‘教授’？”

    亚伯偷偷地看了一眼声音在逐渐减小然后陷入了沉默之中的同伴。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好啊，要抽烟吗？”

    “——把刚才的目录借我看看！”

    亚伯还没有来得及回话，“教授”就把手伸向了那个记事本。中年绅士几乎用光速浏览了一下目录，突然间在某一个地方停住了目光。

    “怎么了，‘教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目录上有了。”

    “什么？”

    “这个资料上面，有丢失的书籍部分的目录。”

    “！？”

    “教授”还没有说完，艾丝缇就紧紧握住了那本记事本。上面所记载的是保管的大量极秘密文书的目录。每一条都有标记。被盗出的部分用O表示，收回的部分用X表示。但是，那其中的一部分……只标有O记号而没有打叉的一部分确实有他的名字。

    “爱德华·维特的儿童出生证明文件。”

    “艾丝缇修女，这份文件先前到底在谁手里的呢？”

    “是一个叫克…克雷曼的记者，他是皮……皮卡迪利公报的。”

    一边用颤抖的手打开突然沉重起来的名单，艾丝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

    “听说两份文件的签名是一样的……所以，爱德华·维特和爱德华·布兰雪肯定是同一个人……那个，华兹华斯博士！啊，我的父亲不是叛逆者吧？他不是杀皇后和妻子那种人……”

    “你冷静点，艾丝缇。很抱歉，我已经有点心慌意乱了我向你赔罪。”

    “教授”轻咳了一声，把烟嘴扶正，一边从微微颤抖的修女手中温柔地接过笔记本，一边谆谆地补充说明道：

    “正如我刚才所说，爱德华·维特并没有去过伊什特万。所以，你不可能有叛逆者的血统——这一点是肯定的。”

    “可，可是，这份文件怎么说呢？……”

    “啊，这份文件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不过这个并不能证明上面所写属实……令人不解的是，那个什么记者怎么会持有这份文件呢嗯，这个问题还是首先从来的地方着手比较好。我会马上把这份文件拿去科学性的鉴定看看，然后明天去见见那个叫克雷曼的记者……啊，亚伯，那件盗窃事件交给你善后了。”

    “请问，令人不解的事也包括这份报告书的撰写吧？我昨天也完全睡不着。我说，‘教授’……那个人已经走了。”

    在银发神父可怜地诉说的时候，绅士消瘦的身影已经从大厅消失了。

    亚伯叹了一口气，又好像突然想起了旁边脸色苍白的修女的存在，于是探过脸来对她微笑。

    “其实你用不着那么担心的，艾丝缇，‘教授’不是也说了嘛。而且就算那份文件是真的……你还是你，不用为你父亲的过去而发愁啊。”

    “可是……”

    安慰的话听起来让人觉得非常温暖，但是艾丝缇那略带含义的表情始终没变。后来因为看到史宾塞大佐——那个有才能又亲切的女军官迈着有节奏的脚步走过来，她的脸才突然带了点笑意。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大佐？”

    说实话，现在就是光听人说话也是十分痛苦的事。艾丝缇仍然能够不变地勉强做出一副讨好般的笑脸，完全是她作为“圣女”与群众以及媒体的这数月来的相处的成果。

    “那边的那位大人看上去是伊林公爵阁下——简女士，您认识她吗？”

    “是的，我和她是十年以来的友人。实际上，我们是士官学校的同学。”

    顽固不通融的女性士官和风流的大贵族——如此这般形成鲜明对比的组合还真是少见。士官帽挟在肋下，玛丽用规规矩矩的口气开始做起了介绍。

    “反正早晚都必须去面对她，我这就带你前去……你好，简。这位是艾丝缇修女——‘伊什特万的圣女’。”

    “初次见面，圣女大人。能够亲眼看见您，真是万分荣幸。”

    妩媚地垂下了厚厚的眼睑，“瘟神简”屈膝行礼。那优雅的姿态即使将其收入礼仪做法的教科书中作为样本也不言为过。但是，接着从大贵族口中吐出的话语，和她在世间的坏名声没有一丝差别。

    “要说‘圣女’，我原本以为一定是一个皮包骨头、枯瘦如柴的小姑娘，完全没有想到会是一位如此美味可口的女孩啊……简直让我垂涎欲滴。”

    “得、得到您的称赞实在令我十分荣幸。”

    妩媚地舔着厚厚的嘴唇的公爵投来了充满了露骨的欲望的视线，艾丝缇不禁向后退去。粘着谄笑的脸庞上冒出了冷汗，摇起头来。

    “但、但是，我觉得对于像我这样卑微的来历不明的人，这样的赞赏稍稍有些过于客气了不是吗？”

    “啊呀，在这个世上最为重要的东西是‘美丽’。与其相比，出身呀地位呀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哦，可爱的女孩……如果还要补充一句的话，你可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再要补充一句的话，对于伊林公爵而言，似乎性别之类的问题更是毫无价值的。在说话的这段时间内，美女那细长的手指让人感到好像是软体动物似的活动着，猥琐地抚弄着面前的美少女的前胸。将满脸通红的脸庞逃向后方，艾丝缇不顾一切地找着逃离此处的借口。

    “那，那个……啊啊，对了。史宾塞大佐，教皇陛下明日什么时候到来？”

    “预计八点到达宫殿。接着，在探望过女王陛下之后，通过下午开始举行的皇家划船大赛到水面回旋的分水岭，观赏值得一观的景物。”

    “啊，陛下这么早就会到达吗？那可不得了，那么，我今天也早点休息，为明日做准备去了。”

    “不，艾丝缇小姐，不要紧的哦，不用这么慌慌张张也……唔！”

    射击了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插嘴进来的神父的胸口，艾丝缇好像很疲倦似的揉了揉眼睛。

    “而且，因为我长期在修道院生活，所以晚上会比较怕黑。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我这就带您去您的卧室吧！”

    玛丽爽快地回答道。这时，站在玛丽背后的伊林公爵，摆着一副垂涎三尺的嘴脸说道：“那么，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一起去吧！圣女！如果圣女能够仔细地听一听我对自己罪孽的忏悔的话，我将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你不用去了，简。”

    “啊哈……玛丽，你可真是冷淡！这样看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老土，一点都没变。”

    “你可是从头到尾都彻底的变了！”玛丽毫不客气地当面顶撞着，并一挥手把身为大贵族并且又是下一届国王候选人的伊林公爵给轰走了！她避开仍旧恋恋不舍地垂涎着的伊林公爵的视线，举着写有“圣女”两个字的牌子，走到前头带路。

    艾丝缇，还有亚伯半步不离地紧跟在她后面。

    “对了，圣女您休息的地方安排在客房那边。奈特罗德神父的房间就在您的卧室不远处，我们觉得这样安排方便你们有个照应！”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为我们安排了那么多的事。”

    对于这位体贴细致，又很有办事能力的女官员，艾丝缇觉得有一点点恐慌。但同时，她也有点感到意外。其实像阿尔比恩这样的大国，安排那样专门的工作部署来接待国家的贵宾是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自从艾丝缇来到阿尔比恩以后自始至终都是这个女官员在负责接待着她。这位女官不仅仅是在军队里握有实权，在宫廷内部也是颇有影响力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出了大厅，就是通往里院的一条回廊。轻轻地跟在后面的亚伯为了不迷路，一边留心看着周围，艾丝缇正要开口问他关于玛丽的事。

    但是——

    “谁在那里？”仿佛觉察到艾丝缇要开口说话一样，在正前方的玛丽停住了脚步并立刻举起手制止后面跟着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进。把艾丝缇交给迅速上前来的亚伯，她自己则猛然抽出别在腰间的左轮**，隔着浓浓的夜色对着里院的一角大声喝道：“我知道你躲在那里了！你知道这里是阿尔比恩女王的寝宫吗？不速之客！”

    “正因为知道这是女王陛下的寝宫，所以才到这里来拜见女王陛下的。”

    传来的答声清澈而纤细！

    终于，在艾丝缇发觉到有某人埋伏时，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身材纤细的人。全身上下一身的黑！身上裹着像修道士一样的布片，正把长长的罩帽从头上取下来。整张脸全部被阴影遮住了以至不能够看清楚。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尽管如此，玛丽却似乎已经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了。刚刚发觉她理性的美貌下面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却用与自己不相称的尖锐的声音叱责道：

    “曼彻斯特伯爵！您到底有什么企图？居然一副脏兮兮的打扮，贸然闯进王宫！”

    “很抱歉让您生气了！可是，因为听闻女王陛下不幸病危，所以我一直都坐立不安。因此，就这样立刻赶回王宫来了！”

    被训斥的黑衣人，似乎有点恐惧的缩了缩身子。尽管如此，他还是站在原地，像是要乞求其他人的同情一样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们能这样活着，都是承蒙仁厚仁德的女王陛下的恩典。如果那个她死了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一个人活着。玛丽殿下，无论如何都请您告诉我，女王陛下她已经恢复健康了吗？”

    “我不知道。”

    玛丽十分严肃的拒绝回答黑衣人的问题。如果，这个时候艾丝缇没有被其他的事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的话，她一定会对黑衣人称女官员为“殿下”而不是“阁下”感到怀疑了。可偏偏这个时候艾丝缇的注意力完全被集中到了黑衣人苦苦哀求的话上面。

    （这个声音说不定正好就是那个时候的……）

    “滚！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伪装成圣人的杀人犯！”

    那个时候，扒下假面具的恐怖分子发出这样的怒吼声！虽然因为自转旋翼飞机的噪声和暴风的影响而不能听得很清楚，但是那仿佛在练习速发音的腔调，和现在眼前这个黑衣人说话的腔调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这么一想，再仔细看了看，连身材甚至都相似到几乎要让人惊叹是一模一样的。

    另一方面，在这段时间里，玛丽一直在用清脆和严厉的声音在训斥着刚刚那个人。

    “不管怎样，今晚要举行隆重宴会。因此，这里作为王宫重地，不是像你等人可以随便进入的地方。所以，如果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就请你听清楚了，还是快点离开为妙，伯爵。还有，请再也不要以那种不吉利的装扮出现在这王宫里了！”

    “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又一次受到指责，黑衣人似乎很悲伤的叹了叹气。他回过头看了看，然后连脚步声都没发出，就已经离开里院而去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圣女。”

    就在那个双肩下垂的黑衣人踏出里院的那一刻，玛丽就立刻恢复了之前的那一副伶俐的神情。她迅速而妥善的向因尴尬而保持沉默的客人们表达着歉意。

    “刚才那个人叫曼彻斯特伯爵。是一个曾经在宫廷里做出过一些不规矩的行为的人。他虽然因为触犯了女王陛下的禁忌而被驱逐出城，但却时不时地寻找各种借口然后回到城里来。我们为了应付他实在也是很烦恼。”

    “哦——确实！这实在是够伤脑筋的。啊，这里就是客房吧。”

    对于玛丽听起来似乎很自然的道歉，艾丝缇没有起任何疑心。来到客房前的时候，她只是爽快地对玛丽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么，您就送到这里吧！今天真的是太感谢您了。史宾塞大佐，明天也请您多多关照！”

    这位女官员装得很平静地向艾丝缇回礼后，就转身离开了。踩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这一边，在确认玛丽已经离去后，艾丝缇揪住站在一旁拼命忍着不打哈欠的亚伯的前襟，然后说：“神父，我们去追刚刚那个人吧！”

    “什么？吓了我一跳！刚刚那个人？指的是史宾塞大佐吗？为什么要去追她？”

    “当然不是指史宾塞大佐了。我指的是刚才那个一身黑的家伙。”

    艾丝缇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神父的前胸小声地说道。虽然他已经出了里院，但是这里的出口只有一个，所以要是快点追上去的话，还可以暗中追上他的。

    “那个黑衣人，就是曾经在机场绑架过我的恐怖分子！一定是他！从他的说话声音我就听出来了。”

    “真的吗？”

    觉得无法置信的亚伯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清楚了。他就那样让艾丝缇揪着自己的胸襟然后装模做样地皱着眉头。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好像是史宾塞大佐的朋友呢。艾丝缇小姐，您不是说过在机场的那个恐怖分子曾经也辱骂过史宾塞大佐吗？那，这不是互相矛盾吗？那样的话，您说的话就很奇怪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去确认一下的，不是吗？好了，我明白了，神父您不跟我去也没关系！”艾丝缇一边用手提着修女裙，一边咬牙切齿地向前走。宣称要尝试一下机关枪的手感。

    “我自己一个人去追他。奈特罗德神父，请您先休息吧！”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去追他还不行吗？我这就去追他。所以呢，请艾丝缇小姐先休息好不好？”

    “不，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

    制止了面露怒色的修女，亚伯举起手指着仍然灯火明亮的大厅，郑重其事地摇着头。

    “您明天也还有工作。还要跟那一伙人打仗。这里就交给我吧。您只要好好休息让体力恢复就行了。那就是您的工作。”

    “可是……”

    “放心吧！我确认了他的行迹后就会马上回来。这样，就请您早点休息吧！明天可不能睡懒觉什么的哦！”

    亚伯叮嘱着艾丝缇，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时，他迅速地一翻身，修长的身影就立刻溶入里院的夜色中。

    ——如果，艾丝缇也像传说中的那些圣女一样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的话，她就绝对不会让亚伯去追黑衣人了吧！但是，因为她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只能不安地对着很快就远去的身影说了这样的话。

    “不要太勉强了，追到一定的地方就回来吧！”

    “好好，知道了！”

    继那个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后，亚伯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R.O.M V 蔷薇玉座 北方王国-IV

    “我是带着真心诚意向您道歉的！”

    在有赛马场那么大的一间房间里，国立管弦乐队演奏的夜曲的旋律在优雅地回荡着。

    尽管还只是初春阶段，但是在枝形吊灯的下面各种各样的鲜花在竞相吐艳，桌面上摆着数不清的各种佳肴冒着热气，这些佳肴对于普通的平民来说，可能一生都不可能看到吧？但是盛装出席这一场宴会的人们都没有回过头来看这极尽奢华的餐桌。与舞伴在优雅地跳着舞的人，与伙伴在低声说笑的人，或者在房间的一角低声地进行着密谈的人……在这些人当中，穿着整洁制服的皇宫服务员简直就像机器人一样行动着，他们在各自从事着自己的工作。

    另一方面，房间的家具也是极尽奢华的。如果从讲究的这一点上说，当然是及不上罗马的法王宫的了，但是从豪奢方面来说，完全可以匹敌。事实上，拿艾丝缇他们脚下的天鹅绒地毯来说，就要上百人用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以这样的形式来说明“北方雄国”的东西应该不少的。——但是，在擦着额头的神父，再一次低下了头。

    “艾丝缇到了以后，我想立刻开始搜索。但是我们这一方到了那个时候，也应该很麻烦了……长袖被刮破了，掉进了河里，以为终于爬上来了，谁知道原来只是泥洞，被狗追，那已经是很大件事了……可恶啊，那个走狗。总是像狗一样汪汪叫个不停……”

    “那真是不得了呢……”

    一边听着神父几乎像哭一样的声音，艾丝缇脸上不露神色地点了点头。

    从刚才开始，她就注意到房间里的视线已经开始注意起他们了。这些视线虽然还不能说带着敌意，但是绝对不是友善的。不，那不是只限于现在这种情况的。好不容易到达了皇宫的神父，被介绍给很多贵族们认识，但是，贵族们都只是对他爱理不理的。

    “……总觉得我不是很受这个国家的人的欢迎呢。”

    神父哽咽着，好像想哭一样。艾丝缇把手帕递了过去，然后，终于开口说话了，但是并不是向亚伯说的。而是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抽着烟斗的一个神父——一个长脸的，带着理性表情的中年绅士。

    “虽然不受欢迎，但是怎么都摆脱不了的那个麻烦者也混了进来……我有这种感觉。总觉得那家伙也不知道要怎么对付我似的。”

    “的确像你所说的一样，艾丝缇修女。”

    就好像对自己的学生发表的言论表示喜欢一样，绅士对艾丝缇的发言表示了肯定。因为长时间使用的原因，烟斗已经变成了海泡石的颜色。绅士向烟斗加了一点烟丝，然后又补充道。

    “正如你知道的一样，这个阿尔比恩国是一个十分排外的国家。特别讨厌教皇厅的势力在这个国家行使。所以，一般来说，本来你或者明天将要到达的教皇陛下不受欢迎那也是当然的了……”

    “那么，现在不正常吗？”

    “正是。总觉得阿尔比恩现在正陷入了一个逼迫的选择当中。恐怕这是一个会影响这个国家几十年，不，应该说数百年的一个十分重要的选择。所以对他们来说，怎么处置你们也是十分迷茫的……啊，谢谢。”

    烟灰落到艾丝缇递出去的一个烟灰缸里面。中年绅士——派遣执行官——“教授”，也就是威廉·渥特·华兹华斯博士，眯起眼睛笑起来。因为在教皇厅也很有名的扑克牌脸，这个阿尔比恩出身的贵族神父对于祖国的同胞到底抱有什么感情呢？艾丝缇无法猜测。只要看着这个充满讽刺，嘲讽的侧脸，就总觉得情况会变成那样的，周围就充满了这种气氛。

    “总之，在做出选择之后，这个国家就要舍弃它原来的孤立主义，说不定得依靠教皇厅了。当然对圣女冷淡的话就在讨论话题之外了——但是，如果他们选择另外一个方向的话，那么事情又得另当别论了。那时就不是接近教皇厅了，而是会招致到危险了。选择那一方面，这得要非常高明的处世技术啊。”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对‘教授’说的话不是很明白……”

    对于这么漂亮的精彩发言，问出这么无聊的问题的当然不会是艾丝缇了。在正在深思的艾丝缇的旁边，亚伯被遗留下了，他一边抠鼻子，一边举手发言，问道。

    “到底，现在这个国家什么地方糟糕了？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么？”

    “神父，我拜托你平时就多留意一下新闻报纸吧。”

    中年绅士正在轻轻地闭上眼睛，一副思考的模样。艾丝缇对这个提出无聊问题的学生教训道。她叹了一口气，用自己所知道的知识解释道。

    “你知道现在这个国家的女王陛下——布里基特二世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么？”

    “应该是……卧病在床吧？听说还蛮严重的。”

    “不是什么严重……真是可怜。听说今明两天都不会知道病情……”

    “北海的女怪”、“伦迪尼姆雌蝮蛇”、“撒旦的妻子”——没有时间列举这个统治阿尔比恩长达半个世纪的女王拥有的那些名字了。

    四王国的其中的一雄北方的强者阿尔比恩不论从历史上说，还是从地政学方面说，都是占据从大陆独立出来的一种地位的强国。但是能够走到今天这样的一种地位，路途绝对不是简单的。

    顶住来自教皇厅和希斯巴尼亚这样一些强国的压力，称霸北方半个世纪。这个岛国能拥有这样的实力是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的。例如传统的工业实力，教皇厅力量的衰退等等。但是，这当中最主要的原因却是在于这个在位的女王。由于这个女王能够对诸多列强运用各种权谋处世技术。她的政治手腕是不能忽视的。年仅十五岁的时候就即位，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世纪了。“北海的女怪”已经加入到了罗马的“大帝”格莱哥列或者柏林的“凶王”路德毕希这些人的行列，在国际社会当中，阿尔比恩之名也变得受到很高的重视。

    但是，这个女王陷入病危状态是上个礼拜的事——在举行即位五十周年的纪念活动，突然间倒下了。经过医生的诊断，是脑溢血。虽然六十五岁在年龄上还算不上老年。但是，在这五十年当中，对内要镇压无数的反乱，对外要与列强不断周旋，就算是对被称为“女怪”的女王陛下这也是很大的负担啊。就这样，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了。现在传言，她的性命过不了一个月。

    “啊啊，那可是真的十分可怜啊。啊，对了，明天教皇不是为了要秘密地进行涂香油仪式，所以会来阿尔比恩的吗？但是，艾丝缇你也一起……啊，对了说回来，刚才说的‘这个国家的重要的选择’有什么关系？是不知道怎样选择丧礼的日子吗？”

    “当然不是这么无聊的问题……问题是谁来继承王位啊！”

    艾丝缇瞪了这么轻松地说出这么无聊问题的神父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虽然她的用心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听到，但是除此之外，她的脑海里还是有点记住大约一个小时之前，在繁华街上的那个记者说的话的。她一边告诉自己不用介意这么无聊的东西，一边继续小声说道。

    “嗯……在布里基特二世倒下的时候，还没有决定好下一届的国王——王太子的人选。不是的，其实是决定好的了，但是在十八年前的一场病中去世了。”

    “那是吉伯王子——女王唯一的一个孩子。”

    教授像是在回忆往事一样插口说道。阿尔比恩的贵族名门出身的派遣执行官往烟斗里点了点火，然后接过了艾丝缇的话继续说道。

    “我和他是大学时代的同学，而且他也是个十分温柔的人。他的头脑也十分好，人缘也不错。如果还在世的话，一定会成为一位明君的……但是看来现在是没有可能了。”

    “那还真是令人感到遗憾啊……啊，但是这与没有王位继承人有什么关系呢？王族的还有其他人吧？王太子的孩子呢？”

    “在王太子死的时候，王太子与奥斯曼的维多利亚公主结婚还不到半年，所以还没有生孩子。虽然在王太子死后几个月，维多利亚太子妃产下了一个遗孤。但是很不幸的是，难产了。因为王太子自己也没有兄弟，所以皇族的系谱都快要断绝了。更不幸的是，之后连维多利亚太子妃也死了。……这个悲惨的事件就叫做‘维特之乱’了。”

    “维特之乱？”

    好像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一样，亚伯摇了摇头。就连他旁边的修女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身体反射地僵硬了一下这件事都没有注意到，他继续问道。

    “就是那件有一个骑士把王太子妃和他的朋友都杀掉这件事么？是叫做‘爱德华·维特’这个人吗？”

    “啊啊，在这件事之前听说他是阿尔比恩里最为高洁的骑士，勇猛而且温柔。他的妻子茱莉亚·爱德华夫人也是当时王太子夫妇都十分信任的人呢。”

    “但是为什么一个这么好的人突然间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不知道。有很多传闻。什么对王太子妃的爱慕，什么忍受不了自己妻子与王太子的私通而报复……但是，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因为自己本身的原因离开了祖国。”

    说着说着，教授竟然十分罕有的悲哀地叹了一口气。是因为想起了当时的所谓“一点的事”吗？还是作为这个国家的子民，为这个国家没有继承人而担心呢？只见他轻轻地闭上眼睛，抽起了烟。

    事实上是，在王太子死后第九年，布里基特二世还没有决定继承人。

    ——正确地说，应该是不能决定。为什么呢？因为王太子和他的儿子死后，宫廷里称为王族的人从此就消失了。

    其中的原因是很多的，但是阿尔比恩王家反复近亲结婚也是其中之一。这半个世纪里，王族内小孩出生的事情是非常罕见的，生下的孩子最终也是因为传染病夭折。现在的女王几乎在无缘的小国奥斯曼——这个公国在十八年前被爱斯巴尼亚合并——之后迎娶了儿子的新娘，这是有意避免这个遗传闭塞状况。但是计划落空，王太子夭折，孙子死产，妃子也用刀自杀，最终是一个悲惨的结局。

    “因为王太子去世，这边就没有了明显的宫廷内的继承人。并且陛下自身也不想早点结束自己的寿命啊……不幸的事情连续不断。”

    “嗯、嗯……您真是倒霉啊……”

    听了教授的话，亚伯摇了摇头。沉默地往下看了看，像是要征求同意似的。

    “所说的伟大的人也是一直在努力啊。我确实是贫乏薄幸，但是感觉做平民真好……那个？但是，‘教授’现在是说‘王家的族谱几乎已经没有了’，女王的两个妹妹各自嫁入他家生了孩子……也就是说外甥和侄子？”

    “嗯，这也不是其他问题吧。”

    神父的鼻孔膨胀起来，带着似乎能够解决问题的傲慢表情。

    “是哪位呢？如果能成为下个国王就可以顺利收回这个话吗？”

    “哎，这对两方都是麻烦的问题。首先，所说的外甥是其他国家的国王——现在爱斯巴尼亚国王路德二世吧。”

    原本得意的亚伯脸色发青。不是没有道理。如果说爱斯巴尼亚的话，好像是一个问题很多的军事国家。是历史很短，把先进的科学力和通牒网作为武器蚕食周围的国家。加固地盘的这些中欧国家，对教皇厅来说，他们的存在是非常头疼的。

    “如果那种人成了国王的话，阿尔比恩实质上不就是被爱斯巴尼亚合并吗？不是有人说国君联合生存比较容易吗？那边是……”

    在房间的一角，“教授”托着下巴。在神父们的对角线上，日耳曼的穿着有特征的德国库斯军服的男人们站在那里。恐怕是那个国家的大使和工作人员吧。那些大男人们威风凛凛地聊着，一个像是阿尔比恩外务省高官似的绅士皱着眉头站在那些大男人前面。

    “哇，好像麻烦了……那，还有一个人！刚才你说小侄子在吧？如果这样的话，就决定是他吧。”

    “亚伯，我说过这样简单吗？你到底听了什么啊……喂！如果造谣的话，什么事都会发生的。”

    “教授”对十分神气的神父似乎有些难以忍受，举起手示意让对面的侍从打开大厅的门。

    从那边进来的仍然是那一团人——大概有美丽的少男少女三十人左右。宛如天使般的人群降临到大地上。这群美少年虽然只有这些人，但是也十分引人注目。除此以外引人注目的是让他们恭恭敬敬提着裙摆的人。

    年龄大概在二十岁左右的一位女性身上穿着像瀑布般镶着宝石的晚礼服，嘴角处有一个黑痣。在银灰色的头发下面的瓜子脸上显现出美丽面容。但是那种带着暖昧表情，且环顾四周的那种视线中看起来非常危险。“美女”、“丽人”这种语言用在她身上似乎不合适。“妖妇”——这个词语用来修饰她似乎非常合适。

    “伊林公爵简·朱迪丝·卓斯琳——阿尔比恩的海军中将。国家财政副委员长。自由党内干事。王国贵族院终身议员。伊林最大的复合企业体卓斯琳·康切伦总帅。并且是布里基特陛下的侄子……是阿尔比恩的大贵族大富豪。但是，‘瘟神简’这个绰号最为人所知。”

    卓斯琳所穿的晚礼服一直拖到脚后跟，将她身体的美丽线条完全勾勒出来，显得十分艳丽。“教授”看着美女，用复杂的表情加以解说。那一群少年少女在女主人周围，有化妆的、有梳头的、连欣赏主人美貌的余念都没有。

    贵族们欣赏着这位戴着闪光宝石的绝世美女，但是他们的眼神中带有很强的警戒和厌恶。

    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正是现在，伊林成为了阿尔比恩的一个地方，在叫“岛”时还是阿尔比恩的邻国，与阿尔比恩有竞争关系。百年前成为阿尔比恩的一部分之后，具有独立的议会和军队，带有浓厚的准独立国的色彩。并且君临这里的不是其他人而是她。

    “她是成功的企业家，作为军人制退了海贼并成功解决了与希斯巴尼亚之间的国境纠纷问题，是有战功的军人……仅从历史上来看是继承王位的不可挑剔的才女。但是可惜的是她是半独立地方的领主。如果让她继承王位的话，多数贵族都感觉这是件比较屈辱的事情。因为众所周知她讨厌教会，恐怕也不会轻易被罗马接受。再加上个人的丑闻也很多。”

    “所说的丑闻是？”

    “这太多了。不纯的异性交往、不纯的同性交往、在乱交晚会上摄取药物……到目前为止她已经有了七次婚姻，丈夫七人全部病死。传言说都是被妻子毒死的。”

    “这个还……那个……好厉害啊。”

    银发神父拱了一下肩，表情冰冷。

    “日耳曼王和伊林公爵——不管哪个倒了好像都没关系。这时，远亲也可以，其他的王族不在吗？”

    “事实上还有一个王族在……”

    “教授”的表情变得非常难看。远处，橙色头发的女性士官亲切地与伊林公爵在商谈着什么。“教授”一边看着他们，一边降低了音量。

    “说的是卡路斯列子爵。现在有军籍，但是听说是位非常优秀且人格也优秀的人。但是，可惜的是只是庶子。基路……王太子殿下结婚前爱人产下的孩子。”

    “啊，庶子……”

    到现在也是没办法了——亚伯表情立刻就变了。

    所谓庶子，就是指不是根据教会法实施的婚姻所生下来的孩子。比如说，未婚的母亲生下来的孩子以及不是爱人关系所生下来的孩子。这个时代对于庶子别说是家族继承，连财产分配都没有资格。当然也不会发生继承王位的事情。

    “……不知不觉竟然这么晚了。”

    从远处听到了钟声，结束讲义的“教授”从怀里取出怀表。一点也没看出结束晚餐会的意思。马上就要到第二天的时刻了，为了确定这些，绅士到现在才从坐的椅子上站起来。然后去看了两位同事。

    “亚伯，艾丝缇明天一早要去迎接教皇陛下，差不多该送她回寝室，然后继续我们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吧。看现在这个时间，可能要熬夜了。”

    “……本来应该做的事情？”

    听到自己的名字，艾丝缇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抬起了头，扭了一下脖子，立刻就想起了“教授”将要说的地方。

    实际上，他们两个派遣执行官这时来到伦迪尼姆并不是为了护送艾丝缇，而是为了来解决前几天宫内所发生的圣职者的不详之事。

    引起问题的是宫殿礼拜堂的下级司祭。因赌博在经济上破产的司祭盗取了保管的机密文书，企图高价将其卖出。

    实际上宫殿内保管的文书大部分是数十年、或者是数百年前的书籍，虽然对附近的国际关系以及政治没有影响，但是也包含了暴露历史上事件内幕的书籍和有记载丑闻的资料。正因为是圣职者盗出的，会对不安定的阿尔比恩和教皇厅关系产生麻烦——卡特琳娜非常害怕这些，于是委托“教授”和亚伯解决此事件。

    “那个?但是，盗走的文书刚才已经安全取回了吧？把那个司祭抓起来……这件事情现在已经解决了吧？”

    “不，这件事不能这样……实际上我们发现取回的文书有丢失的部分。”

    “教授”的眼睛里显出了腻烦的眼神，他摸着自己的额头。

    “问题在于偷书的司祭说自己盗出文书时已经有人先将那部分拿出了。啊，十有八九是谎话，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一定是找不到的那部分了……哎……好像事情变麻烦了。”

    “那个……根据利斯特所说，丢失的部分是圣历六四五年十一月的事情。”

    亚伯从怀里拿出一本脏兮兮的笔记本，补充说道。他打了一个哈欠，开始读记录上所写的文书的目录。

    “内容是……对了，‘教授’，这是那个吧。刚才说的‘维特之乱’——是王妃被杀的记录。”

    “……！？”

    内心突然震了一下，艾丝缇瞬间吐了口气。

    “维特之乱”——刚听到这个词语的瞬间，身上突然有了一股凉风。大大地吐了口气，好不容易忍住了。

    “……喂！你怎么了？艾丝缇？”

    修女拼命地保持平静。银发神父看了一下修女的脸，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你的脸色不好啊！睡眠不足吗？”

    “啊，不、不是……不是……”

    艾丝缇摇着头一边从亚伯那里离开，一边松了口气。“教授”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这边。重新看了一下“教授”，然后决心说出来。

    “那个，华兹华斯博士……实际上，我有话跟您商量，我个人有些意见想跟你说，可以吗？”

    “啊，可以。”

    “教授”对修女的意愿点了点头，再一次叼起了刚才吸过的烟管。阿尔比恩贵族好像要让来相求的人安心似的，要从其他方面取得证据，脸露出了温柔的表情。艾丝缇说到这后瞬间有些犹豫，立刻又下了决意。

    “我知道博士很忙，为了我个人的事让您费心了。实际上我想调查‘维特·爱德华·布兰雪’这个骑士的有关事情。是这个国家实际存在的人物吗？如果实际存在的话，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啊，这个没问题……这个人，是你的亲族吗？”

    “是父亲……不，是像父亲一样的人物。”

    “哦……？”

    绅士陷入深思之中，动了动眉毛。艾丝缇在绅士的面前从口袋里把书籍拿了出来。刚才交到那个新闻记者手中之后又拿了回来的资料。

    “这是来自圣马提亚斯教会，我的父亲曾经在那里住过的时候留下的签名。那个新闻记者好像在伊什特万见过。但是那个记者说，我的父亲，那个……与刚才话中所说的动乱事件中的犯人是同一人吗？”

    “也就是说，爱德华·布兰雪？”

    “教授”看了一下资料，接着就笑了。不仅是上面写的字，而且几乎连纸片上的纤维也一根一根仔细的检查了。

    “这种话，不要随便乱说。反动事件的前后，维特确实已经逃亡到海外，在维也纳出车祸而死。没有他逃到伊什特万的记录。确实他有个女儿，远走高飞的时候，是带着这个女儿一起离开的。但是她在维也纳与父亲一起因车祸去世。可能，是那个新闻记者在那边听到后所捏造的。”

    “……什么，是这样吗？”

    艾丝缇像是从背负着很大的重担之中解脱出来一样，叹了一口气。竟然会听信那个记者的话，自己真是没有出息。突然间心情变得十分舒畅起来。艾丝缇于是感谢了那位中年绅士。

    “自己好好想想吧，那个人准备这些东西是想欺骗你啊……如果让我看到他，真想好好教训他一顿呢。”

    艾丝缇拿出两张纸片……将“维特·爱德华·布兰雪”的出生证明展开，“教授”毫无表情地点了头。

    “这可不是在开玩笑呢。不管怎么样，大受欢迎的‘圣女’如果是反叛者的女儿的话，这会让教皇厅的权威降低。必须要对报社严加抗议。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搞的，竟然在脑子里尽胡思乱想这种东西……”

    “……怎么办呢，‘教授’？”

    亚伯偷偷地看了一眼声音在逐渐减小然后陷入了沉默之中的同伴。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好啊，要抽烟吗？”

    “——把刚才的目录借我看看！”

    亚伯还没有来得及回话，“教授”就把手伸向了那个记事本。中年绅士几乎用光速浏览了一下目录，突然间在某一个地方停住了目光。

    “怎么了，‘教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目录上有了。”

    “什么？”

    “这个资料上面，有丢失的书籍部分的目录。”

    “！？”

    “教授”还没有说完，艾丝缇就紧紧握住了那本记事本。上面所记载的是保管的大量极秘密文书的目录。每一条都有标记。被盗出的部分用O表示，收回的部分用X表示。但是，那其中的一部分……只标有O记号而没有打叉的一部分确实有他的名字。

    “爱德华·维特的儿童出生证明文件。”

    “艾丝缇修女，这份文件先前到底在谁手里的呢？”

    “是一个叫克…克雷曼的记者，他是皮……皮卡迪利公报的。”

    一边用颤抖的手打开突然沉重起来的名单，艾丝缇好不容易才挤出一点声音。

    “听说两份文件的签名是一样的……所以，爱德华·维特和爱德华·布兰雪肯定是同一个人……那个，华兹华斯博士！啊，我的父亲不是叛逆者吧？他不是杀皇后和妻子那种人……”

    “你冷静点，艾丝缇。很抱歉，我已经有点心慌意乱了我向你赔罪。”

    “教授”轻咳了一声，把烟嘴扶正，一边从微微颤抖的修女手中温柔地接过笔记本，一边谆谆地补充说明道：

    “正如我刚才所说，爱德华·维特并没有去过伊什特万。所以，你不可能有叛逆者的血统——这一点是肯定的。”

    “可，可是，这份文件怎么说呢？……”

    “啊，这份文件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不过这个并不能证明上面所写属实……令人不解的是，那个什么记者怎么会持有这份文件呢嗯，这个问题还是首先从来的地方着手比较好。我会马上把这份文件拿去科学性的鉴定看看，然后明天去见见那个叫克雷曼的记者……啊，亚伯，那件盗窃事件交给你善后了。”

    “请问，令人不解的事也包括这份报告书的撰写吧？我昨天也完全睡不着。我说，‘教授’……那个人已经走了。”

    在银发神父可怜地诉说的时候，绅士消瘦的身影已经从大厅消失了。

    亚伯叹了一口气，又好像突然想起了旁边脸色苍白的修女的存在，于是探过脸来对她微笑。

    “其实你用不着那么担心的，艾丝缇，‘教授’不是也说了嘛。而且就算那份文件是真的……你还是你，不用为你父亲的过去而发愁啊。”

    “可是……”

    安慰的话听起来让人觉得非常温暖，但是艾丝缇那略带含义的表情始终没变。后来因为看到史宾塞大佐——那个有才能又亲切的女军官迈着有节奏的脚步走过来，她的脸才突然带了点笑意。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大佐？”

    说实话，现在就是光听人说话也是十分痛苦的事。艾丝缇仍然能够不变地勉强做出一副讨好般的笑脸，完全是她作为“圣女”与群众以及媒体的这数月来的相处的成果。

    “那边的那位大人看上去是伊林公爵阁下——简女士，您认识她吗？”

    “是的，我和她是十年以来的友人。实际上，我们是士官学校的同学。”

    顽固不通融的女性士官和风流的大贵族——如此这般形成鲜明对比的组合还真是少见。士官帽挟在肋下，玛丽用规规矩矩的口气开始做起了介绍。

    “反正早晚都必须去面对她，我这就带你前去……你好，简。这位是艾丝缇修女——‘伊什特万的圣女’。”

    “初次见面，圣女大人。能够亲眼看见您，真是万分荣幸。”

    妩媚地垂下了厚厚的眼睑，“瘟神简”屈膝行礼。那优雅的姿态即使将其收入礼仪做法的教科书中作为样本也不言为过。但是，接着从大贵族口中吐出的话语，和她在世间的坏名声没有一丝差别。

    “要说‘圣女’，我原本以为一定是一个皮包骨头、枯瘦如柴的小姑娘，完全没有想到会是一位如此美味可口的女孩啊……简直让我垂涎欲滴。”

    “得、得到您的称赞实在令我十分荣幸。”

    妩媚地舔着厚厚的嘴唇的公爵投来了充满了露骨的欲望的视线，艾丝缇不禁向后退去。粘着谄笑的脸庞上冒出了冷汗，摇起头来。

    “但、但是，我觉得对于像我这样卑微的来历不明的人，这样的赞赏稍稍有些过于客气了不是吗？”

    “啊呀，在这个世上最为重要的东西是‘美丽’。与其相比，出身呀地位呀是毫无价值的东西哦，可爱的女孩……如果还要补充一句的话，你可是我喜欢的类型呢。”

    再要补充一句的话，对于伊林公爵而言，似乎性别之类的问题更是毫无价值的。在说话的这段时间内，美女那细长的手指让人感到好像是软体动物似的活动着，猥琐地抚弄着面前的美少女的前胸。将满脸通红的脸庞逃向后方，艾丝缇不顾一切地找着逃离此处的借口。

    “那，那个……啊啊，对了。史宾塞大佐，教皇陛下明日什么时候到来？”

    “预计八点到达宫殿。接着，在探望过女王陛下之后，通过下午开始举行的皇家划船大赛到水面回旋的分水岭，观赏值得一观的景物。”

    “啊，陛下这么早就会到达吗？那可不得了，那么，我今天也早点休息，为明日做准备去了。”

    “不，艾丝缇小姐，不要紧的哦，不用这么慌慌张张也……唔！”

    射击了一副得意洋洋的面孔插嘴进来的神父的胸口，艾丝缇好像很疲倦似的揉了揉眼睛。

    “而且，因为我长期在修道院生活，所以晚上会比较怕黑。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想先回去休息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我这就带您去您的卧室吧！”

    玛丽爽快地回答道。这时，站在玛丽背后的伊林公爵，摆着一副垂涎三尺的嘴脸说道：“那么，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一起去吧！圣女！如果圣女能够仔细地听一听我对自己罪孽的忏悔的话，我将会感到非常高兴的。”

    “你不用去了，简。”

    “啊哈……玛丽，你可真是冷淡！这样看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老土，一点都没变。”

    “你可是从头到尾都彻底的变了！”玛丽毫不客气地当面顶撞着，并一挥手把身为大贵族并且又是下一届国王候选人的伊林公爵给轰走了！她避开仍旧恋恋不舍地垂涎着的伊林公爵的视线，举着写有“圣女”两个字的牌子，走到前头带路。

    艾丝缇，还有亚伯半步不离地紧跟在她后面。

    “对了，圣女您休息的地方安排在客房那边。奈特罗德神父的房间就在您的卧室不远处，我们觉得这样安排方便你们有个照应！”

    “真是太麻烦你们了，为我们安排了那么多的事。”

    对于这位体贴细致，又很有办事能力的女官员，艾丝缇觉得有一点点恐慌。但同时，她也有点感到意外。其实像阿尔比恩这样的大国，安排那样专门的工作部署来接待国家的贵宾是没什么稀奇的。但是，自从艾丝缇来到阿尔比恩以后自始至终都是这个女官员在负责接待着她。这位女官不仅仅是在军队里握有实权，在宫廷内部也是颇有影响力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呢？

    出了大厅，就是通往里院的一条回廊。轻轻地跟在后面的亚伯为了不迷路，一边留心看着周围，艾丝缇正要开口问他关于玛丽的事。

    但是——

    “谁在那里？”仿佛觉察到艾丝缇要开口说话一样，在正前方的玛丽停住了脚步并立刻举起手制止后面跟着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进。把艾丝缇交给迅速上前来的亚伯，她自己则猛然抽出别在腰间的左轮**，隔着浓浓的夜色对着里院的一角大声喝道：“我知道你躲在那里了！你知道这里是阿尔比恩女王的寝宫吗？不速之客！”

    “正因为知道这是女王陛下的寝宫，所以才到这里来拜见女王陛下的。”

    传来的答声清澈而纤细！

    终于，在艾丝缇发觉到有某人埋伏时，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身材纤细的人。全身上下一身的黑！身上裹着像修道士一样的布片，正把长长的罩帽从头上取下来。整张脸全部被阴影遮住了以至不能够看清楚。甚至连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尽管如此，玛丽却似乎已经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了。刚刚发觉她理性的美貌下面蕴含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却用与自己不相称的尖锐的声音叱责道：

    “曼彻斯特伯爵！您到底有什么企图？居然一副脏兮兮的打扮，贸然闯进王宫！”

    “很抱歉让您生气了！可是，因为听闻女王陛下不幸病危，所以我一直都坐立不安。因此，就这样立刻赶回王宫来了！”

    被训斥的黑衣人，似乎有点恐惧的缩了缩身子。尽管如此，他还是站在原地，像是要乞求其他人的同情一样伸出了自己的手。

    “我们能这样活着，都是承蒙仁厚仁德的女王陛下的恩典。如果那个她死了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一个人活着。玛丽殿下，无论如何都请您告诉我，女王陛下她已经恢复健康了吗？”

    “我不知道。”

    玛丽十分严肃的拒绝回答黑衣人的问题。如果，这个时候艾丝缇没有被其他的事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的话，她一定会对黑衣人称女官员为“殿下”而不是“阁下”感到怀疑了。可偏偏这个时候艾丝缇的注意力完全被集中到了黑衣人苦苦哀求的话上面。

    （这个声音说不定正好就是那个时候的……）

    “滚！这个老不死的家伙！伪装成圣人的杀人犯！”

    那个时候，扒下假面具的恐怖分子发出这样的怒吼声！虽然因为自转旋翼飞机的噪声和暴风的影响而不能听得很清楚，但是那仿佛在练习速发音的腔调，和现在眼前这个黑衣人说话的腔调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这么一想，再仔细看了看，连身材甚至都相似到几乎要让人惊叹是一模一样的。

    另一方面，在这段时间里，玛丽一直在用清脆和严厉的声音在训斥着刚刚那个人。

    “不管怎样，今晚要举行隆重宴会。因此，这里作为王宫重地，不是像你等人可以随便进入的地方。所以，如果你还有点自知之明的话，就请你听清楚了，还是快点离开为妙，伯爵。还有，请再也不要以那种不吉利的装扮出现在这王宫里了！”

    “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又一次受到指责，黑衣人似乎很悲伤的叹了叹气。他回过头看了看，然后连脚步声都没发出，就已经离开里院而去了。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圣女。”

    就在那个双肩下垂的黑衣人踏出里院的那一刻，玛丽就立刻恢复了之前的那一副伶俐的神情。她迅速而妥善的向因尴尬而保持沉默的客人们表达着歉意。

    “刚才那个人叫曼彻斯特伯爵。是一个曾经在宫廷里做出过一些不规矩的行为的人。他虽然因为触犯了女王陛下的禁忌而被驱逐出城，但却时不时地寻找各种借口然后回到城里来。我们为了应付他实在也是很烦恼。”

    “哦——确实！这实在是够伤脑筋的。啊，这里就是客房吧。”

    对于玛丽听起来似乎很自然的道歉，艾丝缇没有起任何疑心。来到客房前的时候，她只是爽快地对玛丽点了点头然后说，“那么，您就送到这里吧！今天真的是太感谢您了。史宾塞大佐，明天也请您多多关照！”

    这位女官员装得很平静地向艾丝缇回礼后，就转身离开了。踩着有节奏的脚步声，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这一边，在确认玛丽已经离去后，艾丝缇揪住站在一旁拼命忍着不打哈欠的亚伯的前襟，然后说：“神父，我们去追刚刚那个人吧！”

    “什么？吓了我一跳！刚刚那个人？指的是史宾塞大佐吗？为什么要去追她？”

    “当然不是指史宾塞大佐了。我指的是刚才那个一身黑的家伙。”

    艾丝缇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神父的前胸小声地说道。虽然他已经出了里院，但是这里的出口只有一个，所以要是快点追上去的话，还可以暗中追上他的。

    “那个黑衣人，就是曾经在机场绑架过我的恐怖分子！一定是他！从他的说话声音我就听出来了。”

    “真的吗？”

    觉得无法置信的亚伯说话的声音都变得不清楚了。他就那样让艾丝缇揪着自己的胸襟然后装模做样地皱着眉头。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好像是史宾塞大佐的朋友呢。艾丝缇小姐，您不是说过在机场的那个恐怖分子曾经也辱骂过史宾塞大佐吗？那，这不是互相矛盾吗？那样的话，您说的话就很奇怪了。”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要去确认一下的，不是吗？好了，我明白了，神父您不跟我去也没关系！”艾丝缇一边用手提着修女裙，一边咬牙切齿地向前走。宣称要尝试一下机关枪的手感。

    “我自己一个人去追他。奈特罗德神父，请您先休息吧！”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去追他还不行吗？我这就去追他。所以呢，请艾丝缇小姐先休息好不好？”

    “不，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

    制止了面露怒色的修女，亚伯举起手指着仍然灯火明亮的大厅，郑重其事地摇着头。

    “您明天也还有工作。还要跟那一伙人打仗。这里就交给我吧。您只要好好休息让体力恢复就行了。那就是您的工作。”

    “可是……”

    “放心吧！我确认了他的行迹后就会马上回来。这样，就请您早点休息吧！明天可不能睡懒觉什么的哦！”

    亚伯叮嘱着艾丝缇，自己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时，他迅速地一翻身，修长的身影就立刻溶入里院的夜色中。

    ——如果，艾丝缇也像传说中的那些圣女一样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的话，她就绝对不会让亚伯去追黑衣人了吧！但是，因为她没有那样的能力，所以只能不安地对着很快就远去的身影说了这样的话。

    “不要太勉强了，追到一定的地方就回来吧！”

    “好好，知道了！”

    继那个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后，亚伯就再也没有任何音讯了。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I

    ——俯视大地，

    不料，尽是艰难、黑暗、和困苦的幽暗，他们必被赶入漆黑之中。

    （以赛亚书第八章第二十二节）

    I

    放在冰到让人头都疼起来的桔子汁旁边的，是加了新鲜牛奶的麦片。那旁边还放着炒得脆脆的、不含脂肪的熏猪肉、一个半熟的煎荷包蛋外加一个黑麦面包。在吃完这饭后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奶茶——这是一个典型的阿尔比恩式早餐。

    虽然无论如何都很难说阿尔比恩在正餐方面获得了很高的评价，但它的早餐却是一个例外，即使是在外国人中间也获得了较好的评价。实际上，被摆在艾丝缇面前的饭菜，如果是普通健康的十八岁少女，应该是能够激起其食欲的东西，但是——

    “哎？尊敬的圣女殿下，您怎么一点都没吃呢？是不合您的胃口吗？”

    “不、不是，非常的好吃……但是，我一点食欲也没有。”

    艾丝缇对看起来十分忐忑不安地询问的女官，露出了似乎有点疲惫的笑容。

    虽然她觉得那实在很难喝——像泥水一样乏味，但还是在她面前一口气将桔子汁全部喝了下去。而且，自己的脸浮肿得厉害，这个连她自己也很明白。因为自己昨晚根本就没有睡觉，这样是根本不可能有食欲的。

    “请问，我可以跟你打听一下吗？奈特罗德神父还没有回来吗？”

    “哦，那位神父啊？他还没有回来，您还不知道吧？”那名女官一边拉开窗帘，让早晨清新的空气能够进入房间，一边十分有礼貌地回答道。

    在弥漫的夜雾终于散去的里院，男女仆人全体出动，开始了打扫庭院的工作。就在那边的树丛中，一辆接着一辆往来的马车群大概是那些要到宫殿上朝的贵族们的吧。这是艾丝缇看到的第一个阿尔比恩的早晨——但是，到处都没有那名高个神父的身影。

    “……真是的。这个差劲的神父，是不是上哪里卖油去了呀！”

    艾丝缇一边揉着眼睛下面由于睡眠不足和压力的关系而产生的黑眼圈，一边咂着嘴。但她并不是在担心亚伯的安危，她肯定那种事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他已经奉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命令开始了作战行动。因为这次的行动是受人所托，所以如果自己为这次的行动带来障碍，就会感到有很大的责任。

    “真是的，总要让人担心……你要是偶尔也能干干脆脆地做出一次决定该多好啊！”

    “请问……这些饭菜可以撤下了吗？”

    那名女官拉开窗帘后，诚惶城恐地向不太高兴似地眯着青金石色眼睛的修女问道。她指着已经完全变凉了的早餐，十分拘谨地歪着头。

    “圣女殿下，您好像都没怎么吃……如果您的肚子再饿了，请允许我加热了以后再为您端上来。”

    “这……这样啊？真的很抱歉。你好不容易为我准备的，我却没怎么吃。”

    “没关系。那么，我就把这些撤走了。”

    那名女官亲切和蔼地笑了笑后，就十分麻利地把那几乎原封不动的饭菜倒进了盆子里。随后，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推着餐车走出了房间。

    艾丝缇一边用睡眠不足的眼睛目送着女官离区的背影，一边又揉了揉眼睛。

    不管怎么说都太久了呀。会不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呢？会不会是因为他的行踪暴露，所以被抓起来了呢？说不定现在正被严刑逼供……

    “……要不要去找他呢？不，不行，这样太危险了。”

    这时，时钟正好敲响了八点。艾丝缇凝视着时钟自言自语。

    对于不太熟悉这里环境的她来说，如果自己莽莽撞撞地跑出去，要想从这个大都市中找出神父是不可能的。而且，根据惯例，现在已经到了教皇进入伦迪尼姆、或许快要到达宫殿的时候。不管怎么说，如果“圣女”不在场会很麻烦的。因为凯特修女不太善于解决这样的问题，所以即使是跟她商量，或许也只是毫无意义的让她这个好人徒增更多的烦恼罢了。那么，到底要跟谁商量比较好呢……

    “啊，有了！”

    此时，就在咬着嘴唇陷入沉思的艾丝缇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一个值得她依赖的人。

    华兹华斯博士就是出生于这座城市。如果跟他商量，说不定他能帮我想出一个好办法来。

    “唔，不知道他还在吗？”

    的确，他说了今天早上就要去跟记者见面的。如果他现在还在那儿的话就太好了——就在艾丝缇急急忙忙地整理了自己的装束，正准备走到走廊的时候。

    “——真是的，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小姑娘啊！”

    从门的后面传来的这个声音听起来十分的尖酸刻薄。

    “真的，真是太让人生气了！不过就是个从农村来的小鬼，居然还被捧得飘飘然了……看见了我连个招呼也不打！”

    艾丝缇听到唧唧喳喳地说话的声音后，觉得以前好像也听到过。她悄悄地放轻了自己的脚步声，慢慢移到走廊的一个角落。站在角落对面的果然是刚才那名女官。她一边把托盘交给一个看起来像是她的同事、稍微比她年长一点的人，一边气势汹汹地说着话。

    “难道她对我特地为她准备的早餐还有什么不满意吗？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唉，这也没办法呀。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高高在上的圣女殿下呀。”

    抱着床单的那名女官话里有话地对着另一名女官耸了耸肩。虽然字面上仿佛表现了对圣女的尊敬，但她对于谈话中提到的人物没有丝毫敬意地补充道。

    “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艾丝缇修女呀！是‘伊什特万的圣女殿下’！这些普通百姓吃的东西，她当然是不会吃的……像我们这种人，即使只是仰视一下她的脸，就应该觉得受宠若惊了。”

    “什么圣女殿下……不都说她只是一个没有父母、在教会被养大的孩子吗？哼！就她那样的人都能当上圣女，说不定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神呢。”

    “啊，不可能的，伊蒂斯。首先你那急性子的毛病不管想什么办法都必须改掉，然后就是你那一副轻浮女子的德行也必须改一改。”

    “你真是够烦的！你就别管我了行不行啊……恩，对了。我刚刚想起来了，你不觉得这个小姑娘跟神父都很奇怪吗？昨天也是……”

    如果说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就像蜂蜜一样甜，那当被说的是一个名人就会更甜了。那两名女官的秘密谈话一点要结束的趋势都没有。从“圣女”的容貌风姿、说话措辞到她的侧面像以及异性关系，这些都成为了她们讨论的话题。这使圣女感到十分吃惊。

    不过虽然艾丝缇一直听着这些没完没了持续着的中伤，但她却并没有觉得受到了什么很大的伤害。

    这几个月来，对于这种毁誉褒贬她已经完全习惯了。几乎所有的人，不管是对“圣女”的一切都津津乐道，还是极端的轻蔑她，能够客观地作出观察判断的人是极少的。在世人眼中，“伊什万特圣女”是一个受人狂热崇拜的对象，这是流着血的普通人所不能想象的。即使是所有人都来吹毛求疵也是无意义的。

    “……”

    艾丝缇一边庆幸自己没有被她们发现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那里。

    虽然她们还在不断的说着自己坏话，但艾丝缇觉得偷听别人说话还是不太好。尽管她们说的是对自己的诽谤和中伤。

    “——噢，对了。你知道吗？一直控制着那个小姑娘的叫丝佛札的，她还真是一个厉害的女人啊。”

    “……！？”

    听到从后面传来的名字，正准备回房间的艾丝缇停了下来。她不知不觉挑了挑眉毛，回过头去看了看。

    “那女人就像是一只厉害到不可想象的母狐狸。听说她不光把自己的弟弟当作傻瓜一样草丛，还把罗马也控制在自己的手掌中。”

    “哎，真有那么厉害吗？”

    “真的！这可是我从我的以为在外务圣省工作的亲戚那儿听来的……”

    她们攻击的矛头似乎从“圣女”转移到了她的上司“铁娘子”身上。那两名女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谈论着关于枢机主教的一些小道消息。

    （……真是不可原谅！）

    艾丝缇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好像开始翻滚起来。

    就算米兰公爵未必是一个清白、纯洁的人，这些事艾丝缇也是知道的。但这却成为了美丽的枢机主教的几个桃色丑闻的素材……即使是教皇，也会有做错的事被告知天下的时候吧。

    但是，没有道理要被这种女人说这说那的！

    即使是自己刚才被她们中伤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不高兴。就像是对于自己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别人弄脏了一样的不快使艾丝缇打算从走廊的墙角跳出去——

    “——你们别再说了。”

    沉稳的、但是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让人觉得无法反抗的沙哑而有魅力的声音并不是艾丝缇发出来的。

    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将橘红色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扎起来的女人正面无表情的俯视着那两名女官。这个被海军蓝军服包裹着苗条身段的女军官——玛丽?史宾塞大佐目不转睛得盯着那两名女官，然后，她就像是在潺潺教诲一样一字一句地说了起来。

    “你们知道教皇陛下今天会到这里来吧？陛下可是专程从罗马赶过来看望女王陛下的……而米兰公爵又是陛下的姐姐。可你们竟敢说她的坏话，如果这些话被他听到，那这对于阿尔比恩来说将会是一个巨大的耻辱。难道你们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吗？”

    “对……对不起，玛丽小姐……”

    玛丽说话的口气既不粗暴也不严厉，而且连一点威吓她们的意思都没有。尽管如此，那两名女官却像是因为激怒了神灵而受到了惩罚一样吓得缩成了一团。

    “真是非常非常对不起！以、以后，我们一定不会再犯了，所以这次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宽恕我们……”

    “只要你们明白就行了。如果你们能够对天发誓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那么这此的事我就不跟女官长报告了。”

    虽然按理来说她的级别不过是大佐，但她却充满了完全像是君王具有的那种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感觉。或许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威严吧。玛丽同意地点了点头。

    “但是，即使只作为一个人来说，在别人背后说坏话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并不只是不能说米兰公爵的坏话，也不准说诽谤一位孤苦伶仃的、没有亲人的圣女——你们给我记住，今后只要艾丝缇修女受到了一点点伤害，那么使她受伤害的人就是我的敌人。”

    “是……是的，明白了。”

    被用低沉而严肃的口气警告的那两名女官脸上出现了仿佛是身体受到电机一样的表情。她们俩就像不太灵活的发条装置一样鞠了一躬，然后就一直保持姿势匆匆忙忙的逃了出去。玛丽面无表情的目送走那两个头也不回地远去的长舌妇，突然转过头来。

    面向艾丝缇一直藏身的方向，她用军人特有的步伐走了过来。

    “啊……糟了。”

    虽然并没有必要逃跑，但是艾丝缇也慌慌张张地把身子翻了过来。当她急急忙忙地跑进自己的房间之后，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当门外传来很有节奏的敲门声时，她也正好刚刚重新整理好弄乱了的头巾和修女袍。

    “早上好，艾丝缇修女。您已经吃过饭了吗？唷，您这是怎么了？好严重的黑眼圈啊。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啊，没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只是稍微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看到女士官那爽快的笑容时，艾丝缇像是不太好意思似地抓了抓那红褐色的头发。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还是对她点头打招呼。

    “早上好啊，史宾塞大佐……恩……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刚才传来了教皇陛下已经到达机场的消息。现在正向这边行进，所以我想问问您是不是该做出迎的准备了。”

    “明白了。那么我马上就……恩，对了，大佐。你有没有在哪里见到奈特罗德神父或是华兹华斯神父？我有点事想找他们。”

    “神父们啊……我没有看到奈特罗德神父。至于华兹华斯神父，我收到一个他今天很早就往大街那边去了的报告，虽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如果是很重要的事，我派个人去找他吧？”

    “不……不用了，没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

    艾丝缇连忙摇头。也许“教授”就是去跟记者见面了吧？如果是这样，把那边交给他就应该没有问题了。

    真是的，那男的跑到哪里闲逛去了啊——艾丝缇深吸了一口气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好、好久不见了，艾丝缇修女……”

    从车子上下来后，马上就被首相、外务大臣已经伦迪尼姆的主教围了起来，被那些装腔作势的绅士们要求与他们一一握手之后，那名少年已经变得脸色苍白。当他发现了靠过来的艾丝缇，就像是在黑夜里看到了一丝光亮一样，大大的松了口气。

    自从伊什特万事件以来，虽然没有再跟她见过面，但是，当在众多陌生人中间看到一个认识的人时，无论是谁他也会非常高兴。

    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大ⅩⅧ世带着一副好像强忍着悲痛而微笑的表情对修女说道。

    “辛苦了……你、你累了吗？脸色……脸色不太好噢。”

    “没事，我挺好的。跟我这点小病比起来，陛下才是太辛苦了，还专程从罗马赶过来看我。”为了使露出一副惴惴不安、十分担忧表情的少年教皇能够安心，艾丝缇微笑着说。”

    “这么长的路程，肯定累糟了吧？请您不用担心我，请先好好照顾自己吧。”

    “陛下，就像艾丝缇修女所说的，在担心别人之前，首先请把自己的身体爱惜好啊。”

    对艾丝缇所说表示赞同的是一个异常响亮的声音——来自教皇所坐的那辆豪华车上下来的大个子特警将校，他毫不顾忌的打断了别人的谈话。那张仍然十分年轻的大脸是艾丝缇曾在伊什特万见过的，算起来，今天跟他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啊，早上好，佩卓斯修士。护卫工作真是辛苦你了。”

    “嗯，我们还真是从伊什特万以来就没有见过面了啊，艾丝缇·布兰雪修女。听说你在那之后，为了教诲和主的荣誉十分努力地工作，非常的活跃啊。”

    一个身传将校服身材魁梧的男人——异端审问居局长佩卓斯修士——以一副十分妄自尊大的态度对艾丝缇的点头致意作出了回映。在他背后有两名同样穿着特警制服的随行人员——矜持缄默的女人和严肃地挑着眉毛的少年，应该也是异端审问局的工作人员吧。在气势上，甚至比亚历山大看起来更具有王者的风范。

    但是，他本人却好像是教皇的狂热信从者。他拉起那惴惴不安、眼神迷茫的少年的手，毕恭毕敬地说道。

    “那么，陛下，这里交给艾丝缇修女就行了，请您赶快到房子里面去吧。像这样一直站在这里有可能会感冒啊……而且，追根究底，艾丝缇修女本身是下层人民出生，大家都认为像她这样的人就像蟑螂一样的顽强，所以您完全不需要担心她的身体。哈哈哈……”

    “……恩，虽然我非常非常的生气，但是正像佩卓斯修士所说的那样，比起担心我们，您更应该首先照顾好您自己的身体，陛下。”

    艾丝缇关切地对好像因为有点晕车而血气不足、脸色发青的少年说道。

    本来，照顾教皇的身体、还有为了不让阿尔比恩贵族或是日尔曼外交官等人多管闲事而对他们进行严密监视的，应该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米兰公爵的责任。但她现在正在米兰静养。上司不在，如果作为部下的我们能够自己把这些事办好——艾丝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下了这个决心。当她正要为教皇带路，把他带进客房的时候。

    “——艾丝缇修女！”

    从背后传来了一个严肃而响亮的女人的声音。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站在不远处跟一个像是部下的下士官商量着什么的玛丽忽然跑了过来。这位身材苗条的女士官对亚历山大恭恭敬敬地敬了有一个礼后，转而面向艾丝缇。

    “刚才您问的关于奈特罗德神父的事，我的一个部下向我报告说，看到神父在平民区那边——您需要我再详细地去调查一下吗？”

    “平民区？”

    艾丝缇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昨天深夜两点左右，据说他好像还非常着急的样子往东边去了。”

    “啊，是两点左右吗……”

    因为从晚会中悄悄溜掉时已经到了今明两天交替的时候，所以两点恐怕正好是在跟踪黑影出城之后。但是她想知道的是在那之后发生的事——虽然艾丝缇显得有一点失望，但她觉得如果用这种态度对待别人好意的关怀就显得太过分了，所以她想方设法挤出了一丝微笑。

    “是吗……真是太感谢你了。请你代我向你的部下也说一声谢谢。”

    “——奈特罗德？哎，要这么说起来还真没见到他啊！这也太奇怪了吧。平时他不都像是你喂的狗一样跟在你后面吗？”

    “不，先别管神父的事情了。如果教皇厅的人都放着迎接陛下的事情不管，全部跑到不知道哪里闲逛，岂不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吗？”

    “奈、奈、奈特罗德神父出了什么事吗，艾丝缇修女？”

    像是为了抑制住愤怒的彪形大汉而发出声音的是亚历山大，不知道是不是被少数他所熟悉的神父的名字吸引了注意力，少年教皇十分担心似地歪着脖子问。

    “他、他、他是到哪里去了吗？你们没有在一块吗？”

    “哎？啊，嘛……”

    我应该怎么解释呢——艾丝缇一边留意异端审问官们和玛丽的举动，一边认真地思考着说明方法。不知因何愤怒的佩卓斯和长着看起来很威严的眉毛的少年开始对国务圣省支援的怠慢之处进行责难，而剩下的那一个——看起来更像一名图书管理员的表情平静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为了不让别人听到，艾丝缇把声音压低回答教皇的问题。

    “实际上，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有见到他的人影。昨天晚上，有点事需要他到街上帮我办一下，但是他走了以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这真是太让人担心……对、对、对了。佩卓斯修士，有、有点事可以麻烦你一下吗？”

    听了艾丝缇的话后，亚历山大非常担心地歪着头，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办法一样拍了一下手。他向异端审问居局长招了招手，然后并没有什么把握似地进行说明。

    “佩、佩卓斯修士。你、你、你和奈特罗德神父是、是朋友吧？如、如果可以，你能帮我到街上去找他吗？”

    “什么？朋友？我跟该遭报应的人吗？根本没那回事！”

    听了教皇的话后，佩卓斯一副因一时失手而掉进了地狱的样子。就像是在说“到底是哪个混蛋对教皇说了这些卑鄙下流的话”一样用力摇头。

    “陛下，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误会啊。不过，当然，如果您下令让我去找，我非常乐意去完成这个任务。但是，我今天稍微有点忙……喂，艾丝缇修女，你可不要做那些把管理国务圣省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的卑鄙下流的事啊！除了你以外，国务圣省应该还有其他人吧？交给那些家伙就行！”

    “有倒是有。但是因为有重要的事要办，他们都出去了，所以现在抽不出人手来。”

    “有重要的事？别开玩笑了！我还有佛罗伦萨公爵交给我的重要工作呢！我可没那么多时间来给Ax的蠢货浪费！”

    “……佛罗伦萨公爵交托的重要工作？”

    听了身材魁梧的男人，艾丝缇歪着头思量着——隶书于教理圣省的异端审问居的官员们究竟还有什么能比保护教皇还重要的事？

    “重要的工作是指什么啊？”

    “啊？！不，不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佩卓斯慌慌张张的边界。他看到了旁边那穿着将校制服的女人一眼、一副好像想说什么的表情后，就想是向她解释什么似地摇摇头。

    “不、不，也并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这并不是陛下的护卫任务以外的特殊使命，也不是什么绝密任务，因为绝对不可能像这些一样重要，所以千万不要瞎猜啊！”

    “特殊使命？所谓的特殊使命，是指什么样的使命啊？”

    “啊？！这，我有说到特殊使命吗？”

    “——哦，那只是普通的调查工作罢了，艾丝缇修女。”

    代替冒着汗、说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的“毁灭骑士”回答艾丝缇的追问的，是安静的女人声音。从刚才起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穿着军官制服的女人像是替上司解围似地插了进来。穿戴得非常整齐、长相十分平凡的她应该是叫葆拉修女吧——如果艾丝缇没有记错，她因该是异端审问局的副局长。

    “实际上，教理圣省已经传出了伦迪尼姆要增加一位新主教的消息。作为修建新的圣堂备选之地，其中伦敦地区的可能性较大——因此，公爵命令他趁这次机会顺便去对那些备选之地进行调查。”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怀疑的表情，艾丝缇掩饰似地点了点头。确实，想要在与教权想对抗的阿尔比恩首都新增加一个主教之职是一件大事，如果不小心谨慎的进行，很有可能成为一场争吵的隐患。但即使是这样，这不过是一个预备调查，异端审问局还用得着专门派三个人吗？

    另一方面，艾丝缇像是对于办事周到的下属的说明感到十分满意似地大大点了点头。

    “恩，虽然是这么说，但我现在也忙得抽不开身啊。抱歉，我无法满足你的要求，艾丝缇修女……陛下，真的很抱歉，但就像您所听到的，我确实没时间啊。就请您把寻找前面提到的笨蛋的事交给其他人吧。

    “……是、是、是这样啊。因为还有工作，所以连听听我的请求的时间也没有，对吧。“

    好像非常痛苦似地摇了摇头，少年教皇面对“毁灭骑士”，非常失望地低下了头。

    “无、无、无论如何，我的请求跟你的重要任务比起来真是太微不足道了……佩卓斯修士，对你提出了这么无理的要求，真抱歉。”

    “太微不足道？不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真、真是抱歉……那么，请努力地做你的工作吧，佩卓斯修士。”

    “陛、陛下。”

    看着差点就要哭出来的亚历山大，佩卓斯的脸上也露出了仿佛世界上最可怜的表情。

    他那一副脸上不断流着冷汗、拼命找着借口的样子，跟他那“毁灭骑士”的外号一点也不想符——而仿佛想要掩饰这一切的，就是安静的女人。

    “局长，如果是这样，调查的事可以由我们代劳。就请您放心去吧。”

    从刚才起一直跟随而来、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存在的葆拉修女往前走了一步，来到他们之间提出建议。

    “如果是陛下的要求，请您无论如何要先完成这个任务。关于那项特殊任务，我们会去处理的，所以您就不用担心了。”

    “哎？但、但是，副局长，这么可以吗？如果我走了，你的负担不是会加重吗？”

    “陛下的命令是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应该首先完成的。不管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我们都必须认真对待，不能有一点马虎……请跟阿尔比恩当局和伦迪尼姆首都特警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对局长加强支援。让安德罗修士在局长回来之前把洞埋了。”

    “——局长大人，您就放心的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听了这话后，那把刘海剪得整整齐齐的军服少年太阳穴附近的血管都几乎蹦起来了。

    现在还保有那种十几岁少年般幼稚的异端审问局厚颜地挑了挑眉毛，就像要表明自己很靠得住似地拍了拍胸膛。

    “陛下的旨意就相当于神的旨意！请无论如何都要完成陛下交托的任务！鄙人不才，局长不在的这段时间，就暂时由我安德罗修士来尽一份绵薄之力吧！”

    “啊，真是有出息啊，安德罗！你小子还真是长大了！”

    这使佩卓斯的眼睛里面含满了泪水，举起了捏紧的拳头大吼起来。

    “唔，现在说这众话还太早了！陛下，就请您放心吧。属下佩卓斯现在就赶到街上去找。如果他唠唠叨叨，说什么不肯回来，那就算只是人头我也会把他带回来给您的。”

    “不、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够把他活着带来见我。”

    亚历山大慌慌忙忙的补充之后，身材魁梧的男人身影已经从视线范围内消失了。但是，从远处传来了很多粗暴的脚步声，与此同时，气势汹汹的、一副破锣嗓子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了，特警第一小分队跟我走！即使要想尽千方百计也要把神父驱逐出伦迪尼姆，把他绑起来后就马上带走。如果有谁敢加以阻拦，可以将他就地正法。这是陛下的命令！！”

    “这、这样应该可以吧？即使是把野猪都放出来……那么，真是太感谢你了，陛下。”

    虽然对于把猪都放到街上这件事并不是一点都不介意，但是别人也是费尽心思地为自己办事。暂且不说佩卓斯本人，就是特务警官和阿尔比恩的警察都为了一的事四处奔波，这样一来，让我也觉得很有把握找到神父。我想他们一定能够把神父找出来吧——艾丝缇这样安慰着自己后，微笑着毕恭毕敬地跟看起来十分居丧的少年教皇解释到。

    “这样一来，我觉得自己肩膀上的重担一下子轻了好多……说到神父，不管这样他跟我也算同时一场。如果他要是真在街上迷了路然后一跤摔死了，那肯定会被别人说闲话的。”

    “会让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只、只有这样而已吗？”

    “哎？‘只有这样而已’是什么意思？”

    “没、没、没什么别、别的意思……没有什么其他更深的意思……”

    少年教皇似乎还想要说点什么似的、嘴巴一张一合的。这个时候，好不容易穿过拥挤人群的公馆侍从们终于到了。他们用非常恭敬的口吻和态度将教皇及他的护卫官们请进公馆内。亚历山大顺从的点了点头，最后却突然回头朝艾丝缇的方向看去。

    “快、快，如果能快点找到奈特罗德神父就好了，那么……艾丝缇修女，再见了。”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II

    “恩，卡特琳娜大人，真的很抱歉……我真的不会再做隐瞒帐目的事了。也不过是吃了别人三顿饭而已，所以，请您不要将我处死……哎？那是？”

    从脖子一直到肩膀的疼痛使他睁开了眼，那下面居然是一个昏暗的洞。是一个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房间。四周的墙壁都是用混凝土砌上的，在有着一些细小缝隙的天花板上，一盏白色的弧光灯微弱地发着光。

    “这、这里是哪里啊……恩，我……我还活着！”

    由于肺部的疼痛，亚伯的鼻子、眼睛、嘴巴都皱到了一块。与此同时，他记忆的最后一刻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

    在伦敦东区的一个小巷子里，像骸骨一样的男人把那些妓女吓了一跳，但是，我为什么会还活着呢？那时自己明明连话都说不了，就这样倒下去了，但他们为什么没有刺破我的喉咙致我于死地呢？

    “好好睡一会儿吧，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一个清澈响亮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回响。

    对了，那时候我被一个黑影救了。但他到底是什么人？还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亚伯带着疑问，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被单洗得十分干净，却是非常粗糙的东西。还有这床也是，就像是从哪个医院把手术台搬了过来一样。没有弹簧不说，只要稍微用力一碰还会把手弄疼。

    “恩，对不起……请问有人在吗？”

    在这个没有人的房间里，亚伯轻轻地叫了一声。当然，并没有人对他作出回应。但是，到刚才为止，房间里面似乎还有另一个人说过话，床边的餐具柜上还放着一个装着和剩下的可可的大杯子。

    “还有温度……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亚伯把手从杯子上移开后站了起来。他一边确认放在枕边的旧式左轮**里是不是装着子弹，一边慢慢地走到门口。

    房门是用强化合金制成的防弹门。三层的复合蜂窝式构造，具有很好的抗袭性，而且还具有能够耐高温——甚至是两千度高温的耐热性。这是在被挖掘出来的“大灾难”前的设备中偶尔会出现的非常贵重的东西。虽说是非常贵重的东西，但在普通的卧室里看到这种东西，不管怎么想都会觉得是与其价值不太相符的商品。

    “而且，钥匙还挂在上面……啊啊，这个不是电子锁吗？”

    这里的设备到底都是干什么用的啊？

    看着作为失传技术产物的电子锁，亚伯更加困惑了。虽然国务圣省在保安装置方面也下了很大的功夫，但是即使在作为中央官厅楼的“剑之馆”里也见不到刚才所看到的那些东西。居然在这种地方利用珍贵的遗失技术制造出这么好的设备，在其他东西上花费肯定更多。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房子的主人如果不是个非常富有的人，就一定是在这方面已经失去了平衡，不能自控。虽是这么说，但房子本身却是一栋特别旧的建筑，这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

    “但如果真是这样，说不定还能起到一些作用呢。不是机械锁，真是太好了。唔，首先是应该把这里打开吧。但是，这条线……”

    亚伯把十字架摘下来之后，把备用的小艇打开了。

    他用十字架的边儿摆弄了一下藏在里面的那些复杂的配线后，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空气流通的声音——气密屏的塞儿掉了。紧接着，铁门也开始慢慢的打开了。

    “真是简单得太让人意外了……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我关在这里面的打算吧？”

    亚伯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走到走廊上。

    不知道延伸到何处的走廊上看不到窗子一类的东西，而另一端却又被锁上了。从并没有积累灰尘、到处都有模模糊糊的灯光来判断，这里并不是一所废墟，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一般百姓的句所。虽是这么说，这也不是一个通道口。还有，从刚才起就一直感到的感觉是什么？亚伯对那种能够列的似曾相识感产生了极大的疑惑。

    有一种好像自己在很久之前就走过这条路的感觉，那是何时的事啊？上一次去伦迪尼姆是几年前的事呢——

    “慢着，难道这里是……”

    想到自己那虽然有点模糊不清但确实是恢复了的记忆，满头银发的神父皱起了眉头。突然变得小心谨慎起来，远望着四周。

    不管是墙壁还是地板，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就这条路本身好像存在于自己的记忆里面。那些弯弯曲曲的分叉口、通风口，还有那些奇妙倾斜着的设备……

    “难道……不，肯定没错！这里就是那个地方。但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像是被吓了一跳似地把视线转向四周的神父不自觉地小声嘟囔着。然后他有点怀念又有点厌烦似地看着地板自言自语。

    “真是吓了我一跳。虽然以为在很久之前自己就被关在这里了……哎”

    到底是从多远的地方走到这里来的？亚伯突然侧耳倾听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明亮的星星们啊，闪烁着的星星们啊，如此温柔的星星们啊……”

    是一首歌，应该是童谣吧？是一群十分可爱的孩子正唱着《鹅妈妈的童谣》的声音。

    “……有人在吗？”

    那首歌好像是从走廊下面一排并列着的门的其中一扇门里传出来的。在遥远的前方，有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一道光从里面射了出来。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门里传出来的。但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会有小孩呢？亚伯感到有点毛骨悚然，他悄悄地从门缝往物资里面有——

    如果以不是很严格的角度来说，房间就像是一个幼儿园。

    用彩色纸张做成的看起来很便宜的装饰物挂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墙壁上贴满了用彩色和油墨笔画的不太好看的画。在手工作品和玩具到处散乱着的地板上围圈坐在一起的是一些还没够岁数上小学的孩子。他们正随着风琴的声音一起唱着童谣。但是，使亚伯表情僵住的并不是他们的歌唱得不好，而是他好像见过似乎很高兴地一边弹着风琴，一边带领着小孩子的人。

    “让我的愿望实现吧，让今天晚上的愿望实现吧……好的，唱得非常好。那么，下面我们来唱‘玛丽的羊’，你们都还记得怎么唱吧？”

    风琴的弹奏者用有点嘶哑的声音笑着对孩子们说道。但是，亚伯对在眼前跳动着的长长金发、钢色的眼睛、还有苗条的身材都有印象——毫无疑问，这个人不就是在机场上抢了艾丝缇的东西、在伦敦东区把自己从敌人的刀下救出来的那个青年吗？

    “那、人，昨天晚上……哎？！”

    为了能够再确认一下那人的脸而把眼睛更加靠近那条缝的亚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却悲惨的叫了出来。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那扇门完全滑开了，亚伯惨叫了一声，失去平衡的身子就翻倒在房间里面。在那之前一直弹奏着的风琴声被打断了。

    “你、你这家伙，你是谁啊？！”

    从风琴前站起来的青年用非常大的声音嚷道。他的表情变得跟刚才完全不一样，非常严肃地转动着眼睛，提出了非常尖锐的警告。

    “你躲在那想要干什么？！”

    “对、对不起，但是我并没有打算要躲起来……”

    为了让他安心，他把双手举了起来。虽然青年的表情非常的严厉，说话的口气仿佛很善战，但是，不管是从他昨天救了自己的命、还是从他面对孩子们时的那种温柔纯真的表情来看，他都不像是个坏人。他未必会突然动手。

    “对、对不起。因为醒来之后一个人也没有，所以就擅自的到处走动了……真的很抱歉。我是来自教皇厅国务圣省的亚伯?奈特罗德神父。请你亲切的叫我‘神父先生’。”

    “啊？！教皇厅？神父？那么，你就是昨天在机场的人！”

    青年并没有听神父那些道歉。他好像在寻找对亚伯和他所穿修饰服的记忆似地一直盯着他，但是，没过多久他的眼睛里便流露出一种愤怒的眼神。

    “你们先退下！”

    青年就像一只怪鸟般展开双手愤怒地把那些小孩子们赶了下去。被骂的孩子们的表情瞬间变得茫然若失，然后他们瘦小的身体也从亚伯的视线范围内消失了。

    “不见了……难道是‘加速’？！”

    看到就像白日梦一样消失掉的青年身影，亚伯咽了一下口水。几乎就在这个时候，亚伯感到一阵毛骨悚然。这一刹那，如果亚伯缩脖子避过尖抓的动作再稍微慢一点，那他的头肯定就会被那旋转着的锐利弯曲的爪子砍断了。

    “啊、啊啊！”

    “——教皇厅的狗！”

    锐利弯曲的尖抓再次在难看地从地板上爬起来、想要尽量离得远一点的神父的头上闪闪发光，青年——不，是青年摸样的吸血鬼憎恨地露出了獠牙。

    “为什么教皇厅的狗会在贫民区！你这家伙何时闯进来的！”

    “贫、贫民区是什么啊？但是，第一，昨天你不是救了我吗……哇哇！”

    亚伯箱青虫一样蜷成一团避开了从正上方吹下来的一股强风。虽然脸上的血管都冒了起来，但是那蜷曲起来的身体就像弹簧一样伸展卡跳了起来，翻了一圈筋斗，以便离得更远。

    “没有办法啊……请你不要动！”

    当神父以精湛的技术旋转着地时，他手上拿着一把旧式轮盘**。他将枪口正对着准备第三次攻击而把手举起来的吸血鬼。

    “不许动！只要你乱动一下，我就开枪……我们之间好像有些误会。首先请将我们之间的误会解释清楚吧。”

    亚伯一边用空着的手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一步步地靠近青年。因为如果把距离拉得太远，即使开了枪，而从开枪到打中目标的这段时间里，对手很可能会“加速”避过子弹。他一边一直将手指放在扳机上、一边非常小心地靠近磨着牙的吸血鬼身旁。

    尽管是这样，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名青年要杀我已经是非常明显的事了。昨天晚上专门把我从窘镜中救出来，而且还帮我疗伤。但现在，却像是第一次见到我似地要把我杀死。他的前后言行真是太不一致了。

    “我有点事想问你……第一，这是哪里？第二，你看起来像是长生种，但你到底是谁啊？昨天你明明救了我，但为什么现在却要杀我呢？”

    “你问这是哪里？”

    他那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鲜血从他那被长长的獠牙刺破的嘴唇里流出来，流过尖尖的下巴滴到地上。因为他的五官长得非常好看，这样子至少可以叫做冷艳。

    “你这只教会的狗，不要说那些根本就骗不了人的话！反正那女的——是被叫做‘血腥玛丽’的吧！也是为了要将这个隔离地区毁掉！”

    “隔离地区？”

    亚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他皱起了眉头——不，准确地说并不是第一次。在很久以前，偶尔有听到过这种谣言。那些谣言是怎么说来着……

    “那是什么啊？还有，你说的‘血腥玛丽’，难道是指史宾塞大佐吗？她只不过是艾丝缇的一个护卫官而已。我们之所以到阿尔比恩是因为女王陛下有危险——”

    “哼！你以为用这么明显的谎言就能骗得了我吗？奈特罗德神父。”

    年轻的长生种发出恶意的声音后非常具有挑战性的翘起了嘴巴，露出长长的獠牙，憎恨地大叫道。

    “我知道你们这些教理圣省的人跟那女的打算毁掉这个地方。你这个家伙也是为了进行侦察而来这里的吧！”

    “……教理圣省？！”

    教理圣省——是掌管罗马教廷的信仰和内政的机关名字，亚伯茶点没拿住那把枪而掉到地上。他赶忙重新把枪拿好，这时，他把枪口重重地顶到了青年的胸口上。紧接着……

    “哎？这种感觉……”

    这种力度刚好合适、富有弹性的感觉，是一种只要是男人、不管是谁都会感到非常愉快的感觉……但是，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神父丝毫动弹不得。这确实是乳房，而且是一个女人的。

    “你、你、你是女人？！也就是说，或许昨天救我的是另一个人……”

    “你、你、你这个家伙！”

    按照字面的意思，这就叫做怒发冲冠吧。

    一瞬间，脸变得通红的青年——不，应该是年轻女性的脸变得非常苍白。紧接着，她那长长的头发就像毒蛇那镰刀形的脖子一样立了起来。

    “头、头发？！这样啊！这个人是‘鬼女’的……啊、啊……”

    当亚伯想起那些可以随意的改变所有的毛发细胞——特别是毛发中的髓质和被称为气泡层的保持水分的能力——完全就像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操纵着毛发的长生种的存在时，他的身体缠上着的头发被随意的控制着。长度就不用或了，连它的体积也可以膨胀到原来的十倍，头发就像是铁链一样缠住了他的四肢。

    “对、对不起！刚才只是一次意外。其实我一点也没有对你无礼的意思——”

    “杀死你！我一定要杀了你这个家伙！”

    “鬼女”用作为强有力的捆绑工具、变成了凶器的头发的神父完全绑住了，她露出了长长的獠牙。被愤怒的心情驱使着，她伸出尖锐弯曲的爪子向发出惨叫声的猎物发起猛烈的攻击。

    回应可怜的神父所提出的、请求她大发慈悲的乞求的，是一个沙哑的咆哮着的声音。

    “——住手，温妮沙！”

    这一瞬间，如果没有那响亮的声音和从旁边伸出来阻止“鬼女”进攻的手，那么神父的头肯定会在惨叫声中被扭断丢到了某个地方。不知道何时出现的黑色人影，伸出手将少女的手腕抓住。虽然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是那被具有神奇力量的长生种抓住的手腕却一动也不能动。

    “……大哥，这家伙可是罗马教廷的人啊！”

    另一方面，“鬼女”的脸上并没有吃惊的表情。她那对阻止自己的人大叫的声音就像在撒娇一样。

    “他悄悄地潜进这里，还在这里走来走去……他肯定是玛丽派来的间谍！”

    “不，不是这样的，温妮纱！虽然现在才来介绍有点晚了，但他是我的客人。”

    黑影的声音极其沉稳。就像是因倔强的女孩而为难似地摇了摇头，他一边摘下头巾，一边无意识地责备着她。

    “是我昨晚在‘上面’救了他并把他带到这里的……听明白就赶快把你的头发收回来。一个女孩子做出这种动作太粗鲁了。”

    四周立刻安静了下来，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似乎不容人辩解的声音后，被叫做温妮纱的长生种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困惑的眼神。就在她被多次命令、非常不情愿的点了点头的时候，金发就像是失去了生命的东西一样从亚伯的手脚上移开。

    当确认那些头发都变回到原来的长度后，黑影又转过去面对着亚伯。长长的金发和钢色的眼睛——跟“鬼女”长得非常像的脸，他对神父非常歉疚的解释道。

    “尊贵的客人，真是太抱歉了，请你一定要原谅我们的无礼。我的妹妹温妮纱是个非常性急的人。”

    他那形状长得很好看的嘴唇尖尖的，不时地看看他正在大发牢骚的妹妹。他一直都保持着一种既不像是在微笑也不像是在苦笑的笑容，然后完全按照礼节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啊，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是曼切斯特伯爵威尔士——我是受高雅的阿尔比恩女王之命，暂时管理这座黑暗之城的人。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朋友。”

    “‘黑暗之城’？这是什么意思？”

    亚伯一边摸着被绑过后留下明显伤痕的手腕，一边皱眉问道。他好像非常惊讶似地重复着对方，并环顾着四周。

    “恩，你是叫做威尔士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伦迪尼姆市内吗？”

    “不，这里是伦迪尼姆。但是，这是位于伦迪尼姆地下一百米的地方——在过去，这里是地铁或者是被作为避难所使用的地下区域。”

    年轻人好像非常自豪一样挺起了胸膛。他一边回头看了看在微暗的房间和房间的角落里、对着一切充满了好奇心的孩子们，一边非常清楚地告诉神父这一切。

    “我们把这里称作‘隔离地区’——我们世代的阿尔比恩女王为了躲避你们这些罗马教廷的人而把这里作为圣地，这里也是我们长生种所拥有的最后的‘避难之地’。”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III

    虽然照射在河面上的阳光还有冬天的气息，但是风已经变得没那么冷了。

    无论是河两岸的哪一边，被摆在桥上的陈列人偶的架子，都被从伦迪尼姆赶来的人所掩盖住了。从在大家热情地互相招呼的声音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语言就可以知道，这些蜂拥而至的人并不是同一个国家的人。从穿着外套、燕尾服、高筒礼帽这三种极好的服装的大小贵族，到穷得只有一套稍微好点的衣服、上面还有洞的木屐的下层人民，各个阶层的人俯视着正在光滑的河面上等待着出场的龙舟，热情地为他们加油。

    说到冬天结束的标志，各个地方有所不同，但如果要在春天来得很晚的阿尔比恩寻找冬天结束的标志，那应该是三月末举行的皇家划船比赛。

    这是一个在伦迪尼姆分成了东西两部分的光滑的河面上，八个国家的船队比速度的比赛，这个比赛即使是在自古以来就有在“大灾难”之前进行大学对抗赛传统的阿尔比恩，也算得上是一个有着一定历史的活动。八个国家以阿尔比恩为首，还有邻国苏格兰、威尔士和伊林。大陆国希斯巴尼亚、法兰克和日尔曼。然后以坎特伯雷大主教为代表的形式由罗马教廷选送过来的队来争夺冠军。

    赞助这个大会的人基本上包括皇室在内的所有阿尔比恩贵族。总的来说，这个国家的上层阶级对音乐、美术等感观性的艺术比对那些充满着智慧的学问比起来更感兴趣。其中，橄榄球和划船比赛等大会也不例外，都是由贵族赞助，并且还超越了身份的界限成为了赌博的一种手段。

    实际上今天也是如此，河畔上站满了来自阿尔比恩全国，不，还有从很远的外国蜂拥而至的观光者，就像是在举行祭典一样的热闹。就连苏格兰也全体出动了，还拉上了警戒线，但是还是因为这里的人太多了，好像很难控制好这里的情况。往年，因为事故或者是纠纷而出现两位数的死伤人数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但是，要中止这个大会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对于这个国家的贵族们来说，投资赞助是一项非常流行的娱乐活动——不，应该说是因为这让他们觉得活得很有意义。”

    好像是在嘲笑似地小声嘟囔着。一个戴着黑绢制的高礼帽、穿着男士用的晚宴服和阿尔斯特大衣的身材苗条的女人站在泰晤士河一座弯弯的水桥上面翘着下巴。

    能够将河面一览无遗的备案上面插着的一面印有“独角兽与蔷薇”的旗子正是王室的徽章旗，在周围，摆设着挂着大贵族们的徽章的宴席。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女王生病的消息传开了，几乎所有的位子都空着，但是旁边那些摆好的子爵和男爵级别的中下级贵族们的席位都坐满了，市长和各行会的老板们也都坐上了席位。

    另一方面，在水桥的南岸，乡绅们占据着那些座位。虽然作为准男爵或是勋爵士的他们与北岸的贵族们比起来，他们就只是一些出身非常低下的地方地主，但在经济上却是关系着整个阿尔比恩的经济繁荣的人。密密麻麻地将阶梯式坛掩盖住的他们及其家人的样子显得非常的和谐，让人觉得今天的这项活动作为重要的社交活动被纳入到了人们的生活之中。

    就在那些乡绅席位的边上，坐在一个不太显眼的座位上，像一个非常时尚的男人一样斜带着高筒礼帽、穿着男装的丽人——玛丽对着旁边穿着无袖连衣裙的少女苦笑道。

    “阿斯科特赛马和足球联盟、还有皇家划船比赛……据说没有一个阿尔比恩国民不将这三项活动作为赌博对象的。如果女王陛下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只要她一天不死，即使是有战争爆发，这三项活动都会一直举办下去的吧。如果将那些活动终止了是肯定会发生暴动的。”

    “这个国家的人民真的就那么喜欢赌博吗？”

    看着很快地穿过席位走了过去的爱美的男人和淑女们，穿着无袖连衣裙的少女——艾丝缇好像有点不能平静似地耸了耸肩。从刚才开始一直就很紧张的原因之一是打扮得如此的粗俗不堪，但跟这个原因比起来，更大的一个原因是居然要以毫无防备的样子出现在如此混杂的人群当中。

    虽说有玛丽跟着她，但只有她一个人的保护还是让人非常的担心。恐怖份子暂且不说，如果让大家知道“圣女”也在，很有可能会引起一场混乱。不，微服混入人群当中的不止她一个。这里还有一个比她更有来头的人。

    “……您没事吧，陛下？”

    艾丝缇非常关心地对大人物——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穿西服的少年问道。她一边拍着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的少年的背，一边凝视着他那苍白的脸。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要不回去宫殿里面吧？我也会陪你一起回去的……”

    “我、我、我没事，艾丝缇修女……”

    他用很细的、但却是艾丝缇肯定能够听到的、非常稳定的声音回答道，少年——亚历山大摇了摇头。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像是喘息似地发出了结结巴巴的声音。

    “对于你们如此盛情的招待，我却没能认真地享用，真是太抱歉了……请不要把我、我的事放在心上。”

    “但是……”

    “啊，这可是他本人说没什么的，这样，按照他说的去做不就行了吗？”

    用异常娇媚的声音阻止了艾丝缇的人，既不是流着冷汗的少年教皇，也不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周围的穿着男装的美人。在他们的背后，被像天使一般的少年少女们围住坐在那儿的一个美丽的女人，用她那像是命令惯别人一样的口气说道。

    “卡拉米蒂·简”——伊林公爵一边用手弄着插着宝石的、扎得非常复杂的头发，一边看着修女的睫毛下那复杂的眼神。

    “对我来说太难得了，所以想跟圣女阁下像家人一样……如果可以，艾丝缇修女，你可以跟我到一个没人打搅的地方聊一聊吗……如果能问问你那些关于罗马的事就好了。”

    “……聊天啊，但是我不能去。因为我要留在陛下的旁边。”

    看着那撒娇似地微笑着的美女，艾丝缇慌张地摇了摇头。但她还是看到了她那变得不太高兴的表情。

    这个大贵族一说起来就尽说些“真想跟伊什特万的圣女一起微服去看划船比赛”等非常任性的要求。

    当然，艾丝缇从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但一旦拒绝后，她又会说“罗马教廷为了女王陛下把教皇和圣女送了过来，却不肯答应我的要求？真是太偏心了！”，接着又开始胡闹起来。差点就演变成国际问题。知道了这件事后竟然连亚历山大也说出“如、如果你们两个去，我也要去”之类的话。

    微服出行的教皇、圣女和公爵——如果这个时候出了什么事，那么这事很有可能会引发战争。本来就因为王位继承的问题和那些新闻记者的追问而头疼。再加上现在亚伯和“教授”不知道去哪里了，事实上，艾丝缇现在处于一种孤立无援的状态。

    “这样真的可以吗……啊，胃疼。”

    “你没事吗……艾丝缇修女？”

    玛丽担心地看着摸着肚子的修女。

    “你有哪里不舒服吗？你有没有带药来呢？”

    “不，并不是很严重，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但是，神经稍微有点……玛丽，我们真的可以就这样待在这里吗？”

    艾丝缇一边斜视着一直保持着向后仰的伊林公爵和像是被放到肉食性动物的笼子里的小狗一样提心吊胆地环顾四周的教皇，一边质问着惟一可以靠得住的女士官。

    “你认识我们所有的人吧。如果事情败露了，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

    “哦，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啊？如果是这样你就不用担心了。我会帮助你们的。”

    面对着艾丝缇那恳切的眼神，玛丽像是无奈似地面带微笑。她从怀里拿出一个银质装雪茄的盒子后，从里面取出一根烟卷指着绅士和淑女们。

    “实际上，这个位子的周围，我的部下已经乔装打扮埋伏了起来——会场里面大概就埋伏了一百个人吧。而且，每个都是特种部队的猛士。”

    “……咦？”

    听了女士官的话，艾丝缇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大、大佐的部下是吗？”

    “不管怎么说，今天几乎所有的市民都聚集到了这里。简·伊林公爵就不用说了，连教皇陛下也都微服到这种地方，我们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像是挨了一枪的圣女的脸太好笑了，玛丽咳了几声。她像是故意捣乱似地一边把手放在嘴的前面，一边用艾丝缇勉勉强强能够听到的声音窃窃私语。

    “但是，请您别说话了。如果败露了，我们又会被有各种各样奇怪的理由为难。偷梁换柱地将你和部下换了也只不过是一个区划的问题。所以，请千万不要离开这里。不只是你，还有陛下也请不要出去。”

    “是，是的。”

    果然，在不能依靠派遣执行官们的情况下，能够依靠的就只有这个人——艾丝缇就像是自己一个人被丢到正下着暴风雨的海里，却发现了一块漂着的木头一样，点了点头。那么，这样我就安心了。她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再一次转向了泰晤士河的方向。虽然现在看不到那八艘船，但是从被设置在河岸上的大型扬声器中可以听到转播着比赛实况的收音机的声音。现在，好像阿尔比恩和伊林一边难分胜负地继续较量着，一边向终点靠近。

    虽然现在还很难说谁会获胜，但是冠军似乎就会在这两个队伍中产生。就在讲解员们兴奋地讲解着时，从观众席传来了欢呼声和惨叫声。

    “罗马队好像就快输了。”

    就在艾丝缇和玛丽谈得正高兴的时候，侧耳倾听着收音机的亚历山大脸色苍白地苦笑着。作为精神上有着很大问题的他来说，即使是到如此混杂的人群当中也会增加很多的负担。但是尽管这样，为了不让同行的人担心，他也应该在尽自己的力量努力着吧。他生硬地说着一些让人茫然的感想。

    “果、果然是被海包围着的国家啊，船、船应该划得很好吧？”

    “是啊……虽然这么说可能会有点失礼，但耐力和技术还是不能相提并论啊。”

    用甜腻的声音对教皇作出回答的是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艾丝缇旁边的简。与其说是阿尔比恩的大贵族还不如说是罗马高级妓女的这个美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队胜了而非常高兴，所以悄悄地把手放到修女的膝盖上。

    “还有热情也……嗯，圣女阁下。如果可以，您能到我的房间里来一下吗？我有很多事需要向您忏悔。能够听听我这个可怜的人所做错的事吗？”

    “……对了，你的肚子饿不饿？”

    艾丝缇一边像软体动物一样慢慢地蠕动着，一边像是想把大腿从放到自己膝盖上的美女的手下面移开一样站了起来。冷汗直冒的脸转过背后，使劲地搜索玛丽的身影。

    “史宾塞大佐，我想到对面去吃点东西……哎？大佐呢？”

    “刚才史宾塞大佐说是有、有点事，就出去了。”

    艾丝缇一副好不容易紧紧抱住的浮木却又突然沉了下去的表情，看了看左右。但是，到处都找不着玛丽，只有像是舔着面前的猎物一样舔着嘴唇的卡拉米蒂·简的笑脸和因为紧张而脸色发青的亚历山大的那张瓜子脸。

    “那么，圣女阁下，您打算怎么办呢？如果今天晚上不方便，那么我们现在就另外找个地方吧。反正伦迪尼姆也挺大的，就到女人们谈心常去的地方吧。”

    “哎？不是忏悔吗？”

    即使是一个人到迦太基的下水道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害怕过。就在艾丝缇拼命地拒绝一直在耳边劝说着的简的时候。

    “啊、啊……”

    一直都脸色发青的亚历山大突然开始呻吟起来。他按着肚子，好像念叨着什么。

    “肚、肚子疼……”

    “陛下，没、没事吧？！”

    教皇突然脸色苍白，艾丝缇握住了他的手。如果在这种地方发生了什么事，那肯定是一件重大的事情。

    她急忙看了看对方的脸。

    “是哪种疼？你不是已经做过盲肠手术吗？糟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我想可、可能是过于紧张了……”

    亚历山大一直按着肚子，小声地说道。

    “只要能快、快点离开这里，我想就会没事了。”

    “离开这里？”

    艾丝缇好像非常困惑似地重复着教皇的话。她想起了玛丽提出的绝对不可以从这个区划范围内出去的警告。但是，被亚历山大那充满祈求之情的眼睛盯着，修女用她那紧锁双眉的眼睛看了看前后左右。玛丽好像还没有回来。而且，混在旁边的客人中间，护卫官们不可能认出谁是艾丝缇。并且，说到伊林公爵，当一听到教皇不太舒服的时候，为了避免她也被卷入到这些麻烦的事情当中，还是稍微转移一下比较好。

    “这样啊……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稍微出去走一下吧。而且，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之后马上就回来。”

    要逃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艾丝缇深吸了一口气，答应了教皇的请求。

    “您稍微好点了吗？”

    艾丝缇好像安慰一样对因为江风而眯着眼睛的少年说道。

    太阳已经下山了，与其说空气很凉爽不如说已经开始变得有点冷了。到了前面的小艇向这附近靠近也不奇怪的时间了。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和刚才的渥太尔桥离得有点远的叫做“河岸街”的堤防上建起来的很宽的河道。船坞和有点塌的建筑物和上下河蒸汽船的地方的排着的很宽的道路，但是，好像从这里开始就不允许游览，所以没有准备观光席。迟到了的市民，好像至少应该看一下终点一样，用马车或者步行，向河岸那边走去。路旁鳞次栉比的是期待这些家伙的道路流动摊位。刚才一直很安静的街道，到这里终于突然变得行人往来频繁。

    这样，也许在人增多之前回到席位上比较好——从刚才开始，艾丝缇盯着一直靠在煤气灯柱子上的亚历山大的脸。

    “虽然脸色好像不是很差，但是……状况还没变好，也许让医生看一下比较好。我安排一下？”

    “没、没关系，不、不、不需要医生。”

    话还是那么的不顺畅，但是，亚历山大出乎意料地露出很谨慎的表情，摇着头，好像有点不悦地笑了一下。

    “本、本来、本来心情就不应该很坏的……请、请放心。”

    “咦？但是，刚才——”

    “那、那、那是骗人的，艾、艾、艾丝缇修女被伊、伊林缠住，我、我想帮助你……我真、真的没事。”

    “什么，原来这样子啊。真是令人吃惊……那样的为我担心，谢谢您，陛下。”

    咦，这个人，竟然可以这样做——隐藏住自己些许的意外感。艾丝缇对着害羞得脸红了的少年道谢。

    “但是，您演得真像呢，我也完全被骗倒了，很完美的演技。”

    “真、真、真的吗？我、我、我这种人都能够帮助别人，很高兴啊。”

    受到表扬，少年的脸变得更红了，但即使这样，还是感觉很高兴的，面前的手边抖着，边挤出声音来。

    “说、说谎话，有点紧张，因、因为我、我不会说、说谎……但、但是，稍微有点，心扑通扑通地跳了，作、作为圣职者，我还不够资格呢。”

    “没有那种事！有人说‘用智慧生存，怎么都会避开困难’，陛下为了救我，用尽了智慧，请不要妄自菲薄自己。”

    “不、不、不要妄自菲薄自己是吗？——我、我、以、以前，被人家告诫过‘不要连自己也嘲笑自己’。”

    艾丝缇似乎触动了他的心弦，突然，亚历山大的目光变得很寂寞。边看着路上走来走去的人，小声地叹了口气。

    “人，为了拼命地保护更多的人而死去了……尽管那样，我、我怎么也不能不守住我们的约定。我要、要成为出、出色的教皇，我们这样约定了，但是……”

    “别那么说！陛下不是已经非常努力了吗？即使这次姐姐没有来，您也一个人到了阿尔比恩……已经非常优秀了！即使是和陛下有约定的人也会为陛下而感到自豪的！我很清楚，因为我也有这样约定好的对方——但是我还需要多一点时间来实现约定。”

    “艾、艾、艾丝缇你也、也和谁约定过吗？”

    不知道是被她的话所鼓舞，还是因为知道旁边的少女也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经历而被给予了力量，好像恢复了一点朝气，亚历山大回头看了看艾丝缇，也许在那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被盯着，害羞地笑着继续说道。

    “你、你、你完成诺言的时候早点来就好了……我、我、我会为你祈祷的。”

    “谢谢……我也祈祷陛下履行约定的那一天的早日到来。”

    互相微笑着，少年和少女就这样注视着河面，河面渐渐受到开始西斜的阳光的照射，还是光彩夺目地闪烁着。光好像永远反复地闪烁着，但是，作为每一束光都是不同的，艾丝缇和亚历山大好像让各自的思绪都回到和已逝去的人度过的时光，暂时把目光停留在河面上，沉默着——

    “糟了，已经这么晚了。”

    突然，看着对岸的艾丝缇发出了稍微有点变样的声音，耸立在上游的庄严的尖塔——国会议事堂的钟塔的指针，已经到了三点！恐怕虽说知道周围有变装成民间人的护卫官们，但是也许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那么，陛下，该回去了，我想比赛马上就要结束了。”

    “对、对、对哦……啊。”

    直率的正要点头的少年教皇突然脸红了。宣告饿了的肚子里的虫子好像在自作主张似的，叫得很是时候。

    “或许陛下肚子饿了吧？”

    “啊、啊、啊、不、那不、不是，我、完全没有——”

    “没关系哦，我肚子也有一点饿了，去买点什么回来吧……啊，哪个好呢？”

    艾丝缇瞪着眼睛看了看周围，停留在眼里的正是旁边在做开店准备的移动式货摊。有着和蔼可亲的表情、胖胖的大叔，在摊位的前面展开画着“伦迪尼姆最好的F&C”的色彩斑斓的广告牌。

    顺便说一下，F&C是指“鱼和薯条”，是把在近海捕捉到的鳕鱼和土豆切得很短，然后用油炸。阿尔比恩人最喜欢的路边的小吃，艾丝缇也试过一次，但是怎么说时间隔得很久了，至今为止还没有机会。于是她高高兴兴地拿出钱包，就朝流动摊位走过去。

    “陛下，不会对鱼过敏的吧……对不起，大叔，我来两份‘F&C’。”

    “啊，好的。”

    伴随着有朝气的声音，男人用很大的切肉刀剔下一块鳕鱼肉。虽说是像哈巴狗一样脸颊的肉那样长相很丑的男人，但是和长相成反比的技术确实很不错，很迅速地炸好之后，把沥了一下油的鱼卷放到在报纸里面。

    “两个人六第纳尔，调味就随您的喜好蘸那边的调味料好了。”

    “嗯，盐，辣椒油和橄榄油……陛下，您要哪种？”

    在流动摊位的调料前面，艾丝缇踌躇了一下，不管怎么说，第一次吃这种小吃，吃法一点也不懂，下定决心，拿起了最旁边的伍斯特辣椒油。

    “干脆，旁边的好像快没了，就要这个辣椒油了，最近好像吃盐吃得太多了，清淡点——”

    “不行、不行、不行，那种吃法完全不行、不行。”

    好像连艾丝缇的人格都要否定一样，正在这时候从后面传来声音。

    转过去一看，年轻的男人好像很悲伤一样边摇头边叫道。

    “可悲，你们是何等的不了解F&C啊，配这个东西最好的是醋和盐，而且上面要洒得多得不能再多！除此之外就是窍门和经验了！对了，辣椒油之类的简直是荒谬。”

    “你，你……”

    想到是不是突然出现的，这个男人的太阳穴的青筋都跳起来一样大动肝火地开始演说，艾丝缇目不转睛地转过来看着这个男的。

    刺眼的原色T恤配着珍珠色的夹克衫，还有磨得闪闪发光的漆皮鞋子。即使这样在普通社会中格格不入的打扮，还有那好像是从不知道铁厂还是玻璃厂弄过来的巨大的太阳眼镜盖住了脸的一半，但是乱糟糟的金发下面，让人无法忘记的那双冬天的湖水一样蓝的眼睛和有着高而直鼻子的脸。

    ——这不是昨天晚上，在索赫遇到的青年吗？

    “该隐先生？”

    “……哎呀？那么说你是圣女咯？”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出来，年轻人直眨着眼睛。然后啪的拍了一下手，发出奇怪的声音。

    “哇，奇遇呢！在那之后赶上晚会了吗？没有被坏继母骂吧……啊，但是，作为圣女，更加不能吃现在的辣椒油哦。”

    该隐——金发的年轻人把手插在腰间，然后很可悲似地竖起食指。摇着手指，装腔作势地咂舌。

    “没错，我从现在开始就要教你正确的吃F&C的方法，所以请好好学习。那么，就像刚才说的一样，蘸足醋和盐，然后就下定决心大咬一口，目标是一口咬掉三分之一，原来，这个鱼和薯条的起源啊，距离现在大约数百年前……”

    “殿下，您确实很好，但是即使突然提出那样内行的话题，只会让年轻人们觉得为难。实际上，两位似乎已经听不下去了。”

    健全而且正确的意见，从年轻人的背后传过来，这边和年轻人形成对比，漆黑的三个统一的黑发男子，用大方的口吻教训着主人。

    “对不起，艾丝缇修女，我们的主人好像很喜欢你，但是对于他人的爱的表现，他和一般人的标准相比，比较不一样。”

    “啊，好像是呢。啊哈哈哈……”

    为了掩饰住心虚，艾丝缇只好无意识地边挠头，边朝着和蔼地笑着的穿着黑色衣服的执事——巴特拉笑着掩饰过去。

    “啊，这么一说，昨天劳驾您送我，非常感谢，多亏了您，总算没有爽约晚餐会。”

    “那太好了，但是，要道谢的应该是我吧。多亏你对我们主人的关照……我猜想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不，没有那种事……啊，虽说以前有过。”

    那边，年轻人一个人长时间地论证着鱼和薯条的起源和关于其发展的社会学以及营养学的考察，艾丝缇用余光看着他嘟囔着。很同情地看着露出很有礼貌表情的绅士，小声说道。

    “但是，不容易啊，巴特拉也是呢……服侍的是那样的人，也应该很费劲吧？”

    “是的，确实。但是，应该说费事得让人觉得很可爱吧。”

    在黑头发的底下露出慈父般的表情，巴特拉薄薄的嘴舒缓了，优雅地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用那下面的眼角细长的眼睛，亲切地望着修女口中的“那样的人”，继续说道。

    “而且，可以说像一般的有问题的孩子一样可爱。如果真的有值得敬爱的人，被带来辛苦的那方也会很高兴的——”

    “但是，艾丝缇？我从之前开始就很担心——”

    正被提到话题上的当事人突然插进话来，就是这个时候。是厌烦了谁都没有听的讲座，还是一个人被抛弃在对话一边感到寂寞，竖起大拇指——本人或许是准备竖起小拇指的吧——嘲弄般的吹起了口哨。

    “那里的少年是谁啊？难道是男朋友？呵呵。”

    “不，阁下，不是的，这位是……”

    对于一点都说不上文雅的主人的反应，巴特拉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回答了，但是马上把视线移回到了艾丝缇那边，看着脸通红伫立着的亚历山大，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修女，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大胆了？带这样的一个人到这样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万一发生……”

    “嗯，同感。只是，有‘稍微想呼吸外面的空气’这个强烈的希望。”

    实际上想说“鲁莽”吧，艾丝缇对与其说是非常像有教养的执事，不如说是行之有效的控制的表现，巴特拉很抱歉地挠了挠头。确实，即使被责怪缺乏警戒心，也没有办法。尽管那样，边把嘴凑近开始变冷的鱼和薯条，边拼命地找借口。

    “但是，您不用担心，吃了这个之后马上就回去。确实离开得太久了，现在大家应该再找我们——”

    “啊！你，不行！吃那种东西！”

    严厉的责怪声压住了艾丝缇的辩解。修女过于惊讶而怔住的时候，她手中的一包鱼和薯条好像魔术师一样的迅速地被夺走了。

    “从先前开始不是跟你说了吗！鱼和薯条要蘸醋和盐，这个蘸辣椒油，在想什么啊……可以吗？这种东西，让他来处理吧。”

    “啊，稍、稍等！”

    艾丝缇发出抗议的声音的的时候，该隐把已经冰冻的炸鱼扔到了路边，到那里去的，是到刚才为止都在垃圾箱里面寻找食物的很大的黑猫。看一眼就知道是野猫，一下就敏捷地扑向那边，开始贪婪的大口的吃掉下来的美食。

    “啊，浪费……那人要做什么呢。”

    看着被一瞬间收到肉食动物胃里面的午饭，艾丝缇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不能糟蹋食物，妈妈没有教你吗？”

    “那……不，我，我是为你着想才……”

    另一方面，该隐被修女逼问得好像很吃惊。语无伦次地开始找借口，最后终于道歉。

    “……对不起。”

    “简直已经……”

    仰视比自己高两个头的那张脸，艾丝缇叹了口气，就那么轻易的道歉，好像自己欺负他的样子。

    “已经行了，这次的事原谅你。那么，今后请你要注意，神父……该隐。”

    这么一说，还没有问这个人的全名哦——不禁地把对方的称呼弄错的艾丝缇，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

    “艾、艾、艾丝缇，啊，啊！”

    变样的声音传到了一行人的耳里，转过头一看，脸色苍白的亚历山大正在指着路上的什么。

    什么事啊？看着那边的艾丝缇，接下来的瞬间，瞪大了眼睛——刚才，那样拼命地吃着东西的黑猫倒在了路上。不，不光那样。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从邋遢的张开的嘴里面喷着血泡。

    “什、什么、这个……生病了吗？”

    “不，不是的……”

    像影子一样靠近的巴特拉摇了摇头，在已经没有力气开始抽筋的野兽的旁边弯下腰，轻轻地歪着脑袋吸着空气。

    “杏仁臭……是中毒，而且是氰化氢系的东西，恐怕是氰化氢盐，或者是氰化钾。”

    “氰，氰化钾？！为什么这种东西……”

    不断地询问之下，艾丝缇的目光注释到了有猫的齿印的鱼肉片上。然后脸色勃然大怒，把亚历山大一直拿着的鱼和薯条打了下来。

    “难道，这里面有毒？但是，为什么，那种东西——”

    “啊，啊……好不容易，想让你们中毒死得痛快点的。到底是哪里的混蛋跟我捣乱呢。”

    回答修女问题的，不像是黑发执事所使用的那种彬彬有礼的阿尔比恩语。一股沙哑而又下流，丝毫没有要掩饰恶意的意思的声音，不知道是从哪个地方传到了一行人的耳里。

    “都是因为你，差点造成让小姐们痛心的事情。真是让人痛心呀。”

    “……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丝缇抱着恐惧得已经僵直了的教皇往后退。白色衣服的青年好像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只是提心吊胆地望着周围——庇护着那三个人，走上前去的是巴特拉。黑衣黑发的执事，向那发出下流的笑声的人——卖鱼和薯条流动摊位里面的老头子，好像在询问比赛对手身份一样问他的身份。

    “下这种毒的是你对吧！你好像不是一般的杂货零售的普通商贩，但……你是什么人？”

    “我叫托德，也有人叫我‘刽子手’托德……”

    一边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地回答着，男人从流动摊位底下拿起了巨大的铁块。从好像满不在乎的神情，突然脸色一沉，变得非常严肃的样子，转过头来看这边的人，把拿起来的铁块——是一把带装填把手、带有脚架的机关枪，转到手边。

    “我是受某个人的命令，来这里取那个小鬼的性命的。”

    接下来的瞬间，男人手持的机关枪开始疯狂射出惊人的火线。

    “好富裕的国家啊……而且还很美丽。”

    看着像很多黄金的碎片一样反射着阳光的河面，葆拉修女小声嘟囔着，虽然眼神平静地看着河水，但是心里却好像在注意旁边用火柴点燃烟的女士官，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想在说图书室里面的新到的刊物一样开始说道。

    “刚才，我调查了一下东区的情况，用电量、天然气、水等几乎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显示出不小的消费量，在这种生活水准很低的贫民区，似乎很铺张浪费呢。”

    “简直，好像在地底下有另外一条隐藏的街道——对吧？”

    在吐着烟圈的时候，玛丽露出了微笑。在这个河岸边供人们玩耍的人行道上，今天除极少的王公贵族以外的人都禁止进入。坐在平时是恋人们的谈情说爱的长凳上，女士官对着靠在篱笆上的修女笑了笑。

    “隔离地区——我们习惯了这么叫那里，阿尔比恩王国五百年里充满黑暗的异界，被诅咒之街。”

    受到初春阳光照射的河面，还是在很耀眼地闪烁着。比赛的终点就在这附近，能听到从下游传来的声援声，非常盛大的节庆的情绪，似乎充满了空气中的每个角落，即使这样，在长椅上吸着烟的女人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对春天的欣赏。嫌恶和些许的恐怖——生硬的美貌反衬出相反的表情，吐出了紫色的烟雾。

    “该死的，吸血鬼们的街……教皇厅成功的反攻他们的数百年里，听说那些北方诸国，也接二连三地击败他们，使得他们衰落下去。其中大部分的吸血鬼被烧死，用木桩穿过心脏被焚烧。侥幸逃亡的部分，也逐渐地被追捕到，绑在太阳的底下暴晒而死。”

    “但是，也有幸存下来，逃走了的人……”

    “对，那些幸存下来的人逃进的就是这里，伦迪尼姆。”

    葆拉说完，玛丽就好像抱着很怜惜的人一样，用拿着烟的手，转了一下。用好像在跟恋人说话的口吻，说起了伦迪尼姆的历史。

    “当时的阿尔比恩女王薇薇安为了对抗支配权在一天一天增强的教皇厅，费尽了心机。为了保存因为‘大灾难’而失去的文明，教皇厅所拥有的科学和技术绝对是很必要的，但是，受到援助这件事必然就是受到教皇厅的支配……正在她左右为难的时候，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在大陆被追，越过海洋逃过来的‘那些家伙们’。”

    “阿尔比恩在地下藏匿着‘那些家伙们’，活用那拥有的科学技术的事情，我们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但是却没有证据去告发。”

    就那样依靠在栅栏上，修女眯了眯那无精打采的眼睛。只是，那手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个信封，阿尔比恩式的装饰文字“M·S”的首文字和盖着有翼狮子的图案的信封上的收信人姓名是教理圣省长官亲启的字样。

    “啊，就算有证据，也不能弹劾贵国吧，要是做那种事，就会造成最糟糕的，把人类社会分成两部分的大战争，就算教皇厅的胜利不会改变，凋敝的时候，受到‘帝国’的袭击，就那样完了。”

    “也许吧。这样，我们才讴歌阿尔比恩在代代女王带领下的自由和繁荣，没受到教皇厅的支配，也没得到援助，另一方面，让潜藏在地下的‘那些老家伙们’发誓要忠诚，最大限度地利用了其科学技术……”

    “对，以前的和平年代，也许这样很好。”

    视线转移到模仿有翼狮子的印章戒指中夹着烟的女性士官身上，葆拉静静地点了点头，好像要把本月的新刊向使用者说明的介绍员一样，淡淡地说道。

    “但是，在现在的国际形势下，为了让这个国家生存下去，结成强硬的合作关系，有值得信赖的外部势力，是很有必要的吧——譬如就像教皇厅。但是，我判断，就是我们，和问题很多的军事国家的国王，反抗教会的女公爵建立信赖关系是很困难的，无论怎样，要成为友人，对，想选择像你一样值得信任的人，卡路斯列子爵阁下……不，玛丽·史宾塞王孙殿下。”

    “‘值得信赖？’但是，教会不是没有认同我这样的私生子吗？”

    把一半以上都变成灰的烟扔到石板地上，玛丽苦笑了一下，本来，就只是脸在笑着，但是，感觉淡青色的眼睛里面好像含着冷冰冰的刀一样，刀的一半对着自己，一半对着对方任性的理论。

    “确实，我是王太子吉尔伯特的女儿，但是我的母亲只不过是王太子的情妇。而且，王太子也有叫做维多利亚的妃子，正式婚姻以外的出生的孩子是不被认同的——这个确实是教会的基本方针吧！”

    “确实，但是，那怎么说都是借口。譬如，以故王太子殿下和你的母亲——和上一代的卡路斯列子爵夫人哈丽埃特秘密的结婚，文件要是在罗马被发现了又会怎么样呢？那时候，和维多利亚妃子的婚姻就会变得无效，和卡路斯列子爵夫人的婚姻就变成正规的……当然，小姐也不是私生子，会被当作嫡子对待的吧。”

    “真是很有够乱来的呢，教会也是。”

    用脚尖碾着石板地上还冒着烟的烟，玛丽的表情都消失了。淡青色的眼睛对着伦迪尼姆，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的母亲，一直都是见不得人的人，她本人在我八岁的时候——王太子去世一年后也去世了，但是一直到死的那天，都给我灌输着怨恨的语言，每天，每天……这才是，代替摇篮曲的每天让我听到。被都和她生孩子的男人弄到见不得人的地步，这种女人的怨恨……葆拉修女，母亲要是听到你的话，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啊。”

    “不知道，而且，那不是我可以推测得到的。”

    对于包含着奸诈的玛丽，“死之淑女”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一边的眉毛，半张着的眼里没有浮现出所有的感情，摇了摇头。

    “枢机主教赐予我的任务是，伴随着预想的阿尔比恩女王的死去，教会要以最好的形式解决王位继承的纷争——只是这个。但是，我被命令只要是为了这个，可以不惜任何手段。”

    “把私生子变成嫡亲……这么说，奇迹是你们教皇厅最重要的商品，对吧。”

    玛丽把发出的有点讽刺的光的视线从修女身上移开了，再次对着伦迪尼姆眯着眼睛小声说道。

    “因此，以予我王位为代价，你们期待什么呢？‘神啊，为了昭雪的罪人，应该在神的面前拿出赎罪的东西’——为了弥补私生子出生的罪恶，我应该付出什么呢？”

    “赎罪的东西……教皇厅丝毫没有施恩你的意图，我们是神的代理人，是正确的执行神的旨意的人。”

    对于可以说是自嘲也可以说是责备的玛丽，修女好像很意外地摇了摇头。只是，好像要追着女士官的视线一样看着王都，以无意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是，让我们苦恼的是日耳曼王和伊林公爵的存在，他们厚颜无耻地主张王位，如果我们承认你，但是他们不会认同你的吧，最糟糕的是，也许会因为对此不满而引起纷争，这稍微令人有点担心。”

    “确实……那么，如果变成那种情况，我可以期待教皇厅的支援吗？”

    “很遗憾，那是很困难的事，为了帮助殿下，我觉得是不是有必要出示证明殿下是教会和信仰虔诚的教徒的证据。”

    “您说证据？做什么事，我能证明人看我的信仰。”

    “好美的都市啊。”

    对于扬起半边眉的女士官的问题，葆拉没有给予回答，到此为止，好像对到刚才为止的问题都失去兴趣一样，目光注视着泰晤士河，静静地感叹道。

    “如果说人类反复的经营是历史，这个都市，是拥有肉体的历史……但是，不管是怎么清白的城市都会有黑暗的一面，不管怎样洋洋得意的都市都有令人不愉快的历史——而且，在那里生活的野兽也是，如果，能够驱逐他们，王一定是受到了神的祝福的吧，好像古时的圣王一样。”

    “您是说隔离地区的事吧。”

    马上，玛丽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敏锐的感觉，顾不得刚才为止隐藏的不张扬自己的慵懒的情形，“血腥玛丽”看着“死之淑女”的侧脸。

    “葆拉修女，也就是，你是说梅迪奇枢机主教要让我把那里歼灭给他看？打算把这个当作试金石吧？”

    “您喜欢怎么解释是您的自由，殿下。”

    玛丽的视线充满了像万军之将一样的敏锐和雄心壮志。但是，另一方面，看到这个的葆拉的脸色没有一点的改变。“死之淑女”平静地说道。

    “只是，要是能取得这样的业绩，你的名字一定会作为圣者永垂史册的……是私生子还是嫡子这么一点的事情，不至于成为那样的问题吧。”

    “原来如此，那是梅迪奇枢机主教的意向吧……很好吧。”

    很短的沉默点头称是，对方的要求在某种程度上肯定是预想到的，玛丽的表情没有一点的犹豫。本来，如果在这里有一点的犹豫，从最初开始就就没送出证明隔离地区存在的检举书吧。

    “这一段时间，我来歼灭隔离地区。所以，你们也迅速地报告主教吧，准备篡改文件为好——你们也一样，你们不想简和日耳曼这种笨蛋推上蔷薇的玉座上吧？如果有，大家也就是尽可能地鼓励帮助我。”

    “……您说的对。”

    调整了的表情嘴往上翘的玛丽的脸上没有一点的迷茫——那里有和我命运正面相冲突，想要征服这个的野心的年轻王者的雄心。

    女人前面的修女毕恭毕敬——但是，总感觉很满足的正要点头致意的时候。

    “喂，喂，看。”

    疑惑的声音传到了两个人的耳里。

    看着那边，一直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说着悄悄话的年轻的恋人指着河面不知道为什么骚动着。好像被声音吸引住的一样视线看过去的两个女孩子也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好像僵直了一样表情生硬。

    一直静静的闪烁着的河面的中央，吐出黢黑的泡，是不是积在河底的泥里面的煤气喷出来了啊。不，不是，更激烈，连续的泡，对于玛丽和葆拉来说都仿佛见过。

    “这是……鱼雷发射管的注水泡？难道在这种地方有潜水舰？”

    “殿下，请您往后退。”

    葆拉抓住愕然呻吟着的玛丽的胳膊就是在接下来的瞬间。

    震耳欲聋的轰鸣，想着是不是可怕的水飞沫席卷了河岸，从冒着泡的河面升起了好多根巨大的水柱。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IV

    连续的枪声，让人觉得是电动锯的起动声。因为发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重叠着听到的，艾丝缇突然压倒旁边的教皇的时候，无数的枪弹连续迅速地掠过了身边。恶魔的鞭划破了刚才两个圣职者一直所在的空间。

    被可怕的爆破声和冲击波击打身体，一瞬间，艾丝缇的意识开始飘离了。

    “艾、艾、艾丝缇。”

    终于把飘得很远的修女的意识拉回到现实的是，她庇护着的少年发出的悲鸣和太阳穴要落下来的滑溜溜的温暖的感触。摇着头拼命忍受不注意就要休克过去的痛苦，勉勉强强地竖起了上半身。

    “没，没关系吧，陛下。”

    “啊，啊，艾、艾丝缇，脸上有血……”

    “没关系，只是稍微割了一下。”

    对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的脸的少年教皇笑了笑，艾丝缇擦了擦下颚的血，或许是飞散的石板的碎片刮到了吧，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边这样鼓励自己，视线寻找着接下来应该采取的方法，却变得愕然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石板地上有好多人都倒下了，不用看穿过他们已经没有呼吸的身体的枪伤就知道，看着摞在一起倒下的母子的下面，慢慢地散开的血块，艾斯缇开始说道。

    “喂喂，你们躲过了，所以才让更多的人死了的吧，可恶。”

    好像抑制着笑声发作一样的声音传到了这样的修女耳里。看一下，边从还冒着烟的机关枪里抽出弹带的中年男子嘟囔道。

    “真是的，让无辜的家伙们这样牺牲了……尽管那样，那样还是圣职者？”

    “……”

    对于假装责备的挑拨，艾丝缇没有回答。她忙于把裙子里吊着的霰弹枪偷偷地拿出来。但是，拼命地抱着不放的教皇的身体是个障碍，怎么也够不着武器。就在这个时候，男人把新的弹带装进了机关枪里，解开固定螺栓的声音，无情地响着好像断头台一样的声音。

    “做，做，做这种事，你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倒在路上不能说话的死者和还在呻吟着的受伤的人中间，没有白衣和黑衣主仆的身影，正觉得很奇怪的时候，艾丝缇挤出了颤抖的声音。没有特别地想改变注意，即使很少，但幸存的人还在争取逃亡的时间。

    “制造这么大的事件，你觉得你能安全地逃走吗？即使把我们杀掉，也会马上被抓住，虽说不知道是被谁雇佣的，但是雇主不是很为难吗？”

    “谢谢你的忠告，但是不用担心，被愚蠢的警察抓住，我还不至于那么愚蠢。”

    叫做托德的男人的笑声，和内心里响着的爆炸声重叠了。看一下，推开旁边仓库的门，一台大型的卡车正要出来，边踩着卡车的载货台面下货物用的悬梯，托德只用单手把机关枪的枪口对准艾斯缇。

    “对不起了，小姐……再见了。”

    “……”

    从容地笑着的职业杀手的胖胖的手扣动板机的瞬间，艾丝缇抱紧了旁边的教皇。觉得至少可以把自己当作挡箭牌，但是机关枪的前面人体就像撕碎纸片一样。就算做这种事恐怕也是没用的吧——

    “什，什么啊？”

    但是，传到做好心理准备的修女耳里的不是机关枪的发射声。

    因为静下来的声音，艾丝缇不禁张开了眼睛，只见映入眼帘的是——

    “什，什么？”

    从泰晤士河的河面竖起了很多根巨大的水柱，这些好像要到达天际的梯子一样一端仿佛要直入云霄，一转，改变了方向。像流星一样的势头，迸冒着白烟，向着艾丝缇她们所在的河岸——正确的说，正是向着正要打算开枪的职业杀手和卡车为目标。

    “迫、迫击炮？不、不、不对！”

    艾丝缇在订正自己发言的时候，光束拖着白色的尾巴正在下落。继续艾丝缇的是，和她一样，哑然地看着天空的托德说道。

    “说是水中发射式的喷进炸弹？笨蛋啊！这种东西，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没有实际应用……糟、糟了，快逃！”

    终于意识过来的职业杀手叫喊的接下来的瞬间——周围被闪光和爆炸声包围起来。

    “？！”

    好像鼓膜要被撕破一样的冲击之后继续的是奇妙的漂流感。

    艾丝缇一瞬间确认了受到闪光直接攻击的卡车不见踪影，但是这之后，她自身也好像要被暴风刮跑一样，反射性地抱紧教皇，但是两个人的体重也在蜂拥而来的冲击波面前毫无作用。想到是不是倒在了石板地上，被围着堤防一端的栅栏猛烈敲打着。栅栏的喷漆的痕迹也是新的，但是是木制的，被轻易折断之下，艾丝缇和亚历山大一起掉落到了河中。

    “……！”

    眼前扩大的气泡中间，艾丝缇拼命地汇集了动不动就要跳起来一样的意识，设法竭尽极少的体力和精力，以头上的光——也许是水面为目标，现在休克，难免溺死，如果只是自己还好，但是不能让教皇也死。

    “啊，不行……”

    但是，暴风的声音好像比想象的严重。身体像铅一样沉，而且好像因为缺氧而集中能力下降，想法没有让人不耐烦的持续。就连自己的身体也不知道朝向哪边了——

    “……？”

    朦胧的意识的角落，艾丝缇感觉到不知道谁抓着自己穿着的衣服，那细细的手指的感觉，开始觉得是亚历山大，觉悟到隐藏着让人吃惊的强有力的力量的时候，艾丝缇抱着的少年，难以置信的巧妙地被从水中拉起来。

    “啊！”

    “还好吧！”

    吐出大量的水，好像从水槽里面跳出来的金鱼一样喘着气的修女的耳里，传来了中性的声音，艾丝缇费力地剥着紧紧地贴在自己的眼前的红色头发，知道自己正在被拽往岸边——而且那也不是刚才的南岸。北岸，威斯敏斯特的旁边。既惊愕又安心地边眨着眼，转向站在旁边的人影。

    “你，你啊！”

    “我想慢慢地介绍自己，但是不凑巧没有时间……因为进到了水中，所以有贝壳掉下来，这个时候的太阳，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很危险。”

    把深深地歪着的食物更往下放，人好像苦笑着。

    “好像”是说，他——或者她的脸是没有一点的缝隙被包带盖着，因为惟一应该露出来的眼睛也被漆黑的太阳镜掩盖着。

    “但是就这样先说好，艾丝缇·布兰雪，发誓，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受某个人的请求，是为了见你而来的。”

    “某个人？”

    “你的熟人哦——他叫亚伯·奈特罗德。”

    黑衣人静静地站起来，用细细的胳膊抱起艾丝缇和亚历山大。

    “现在他逗留在我的馆里。我要把你们带到那里去。”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V

    装甲车停在了窄窄的巷子的正中央。

    “久等了，是联系过的异端审问局的先生吗？”

    “神的铁锤”——从画着闪电和锤子徽章的门里，穿着校服的身材魁梧的男子一出现，目光凶恶的小男孩就跑近过去，从头顶部秃了的头上取下山高帽，毕恭毕敬地点头致意。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法格逊，因为掌握了要求询问的亚伯·奈特罗德的行径，所以来联络的。”

    “我是佩卓斯修士，请多关照，警官……所以，奈特罗德就是在这里了吗？”

    鼻翼显示出怀疑的皱纹，佩卓斯看了看左右拥挤的建筑物。

    虽说是大白天，因为太密集的破房子，所以几乎没有阳光的照射。道路的左右有堆积如山的垃圾和排泄物放出来的令人讨厌的气味，虽说很冷，但是苍蝇在其中间飞来飞去，抱着像私酿酒一样的酒瓶随便睡着的人有很多，但是究竟是否还活着呢？即使还活着，这样的恶臭扑鼻的毒气的环境下，也无法活得很久吧。

    白色小礼拜堂街——叫做东区，是伦迪尼姆最穷的贫民区。

    “究竟在这种地方伪神父在做什么啊，笨蛋啊……那么，虽说有点急，但请警官把我带到刚提到的神父那里去，虽说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想赶快带他回去。”

    “不，实际上有点困难。”

    边挠着嘴边留着的乱七八糟的胡子，警官很对不起地缩了缩脖子。站在佩卓斯的前面，带进去到面对着胡同的一件破房子里面——总觉得，好像是只住宿不用餐的专门的小旅店，嘴快地说明道。

    “受到委托之后，马上就把所有的搜查员都派出去了，但是没有找到您要找的神父本人。”

    “你说没找到？”

    边阔步地走在腐朽的破烂不堪的走廊上，佩卓斯的细长的眼睛里有着危险的光芒，好像瞧不起地盯着转过身来的警官，一句一句，好像呻吟一样说道。

    “说没有找到是怎么回事……你报告说掌握了奈特罗德的行径，我才这么急地赶过来的……但是你竟然说没有找到。”

    “不，不，的确是掌握了行踪，只是没有找到他本人。”

    佩卓斯的眼光让人觉得是马上就要开始突进，在刨着地的猪，直接被盯住，是不是觉得被咬死啊，法格逊匆忙地摇了摇头。

    “从您那里拿到照片，打听到像奈特罗德的人，昨天有很多人在这附近看到了他。在这种地方，如果穿着修士服之类，就会像圣诞老人骑着驯鹿在跑一样很打眼，所以掌握其行径没有费很大的事，但是到巴克斯隆附近之后，就没有了目击证人……完全像烟一样消失了，这个……”

    “你说行踪消失了？”

    细长的眼睛很诧异地眯着，佩卓斯重复了警官的话，在这种地狱般的地方，圣职者应该很显眼的，但是消失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是不是被杀了，然后被抛到河里了啊？还是，被脱光后埋了？”

    “是，我们都是怎么想的，即使这样，不得不首先搜寻尸体啊……就这样调查的时候发现了说着有趣的事的人，把这周围当作家的妓女，说是昨天很晚，全身是血地冲进了这附近的酒吧里。听收留了这个女人的酒吧的主人说漏了嘴——‘她受到杀人狂魔杰克袭击的时候，被神父救了’。”

    “杀人狂魔杰克……”

    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名字——佩卓斯拍了拍额头，这么说，是不是今天早上读过的这边的报纸上的名字啊。最近在伦迪尼姆频繁发生的只以女性为目标的连续杀人事件——犯人就叫这个名字。

    “但是有点微妙啊，我读到的报道中写到，作为‘杀人狂魔杰克’的牺牲者是上层阶级的妇女比较多。”

    “是的，正如你所说的一样，到现在为止的牺牲者一共五个人，但是不管都是东区和贵族的侍女，家庭教师，下级骑士的夫人。所以被‘杀人狂魔杰克’盯上了是妓女的错觉吧，但是‘被神父救了’，这也许是设好的圈套？”

    “原来如此啊……好，了解情况了，那么首先去问妓女详细情况，能安排吧？”

    “嗯，为此劳驾您去一趟，妓女是这个旅馆的常客，这一个月，在三层的十三号室住下来了，现在首先带着警官，把她关在了房间里面——请，这边——”

    对于站在走廊的警官的敬礼，回了一个礼，法格逊站在异端审问官的前面开始上楼。

    “顺便说一下，她的名字叫安娜·法玛，今年三十五，和与她同岁的叫做米雪的女孩生活着，两个人在这一带都被公认为‘美女’，不管什么她们本人都好像吹牛说‘以前在好地方的宅邸里面工作的侍女’，啊，虽说年纪稍微有点老了，确实作为这附近的妓女，是少见的美女哦。”

    “把和她同居的人也关押了吗？”

    “不巧，在警官到达之前，被客人叫出去了，啊，她好像和神父没有什么关联，就没有理会了……现在，需要找她吗？”

    “不，不需要。”

    上完特别陡的台阶，那里的走廊也满是灰尘，妓女们经常投宿的旅馆，大白天的就像墓地一样鸦雀无声，为了不把嘎吱作响的地板踏穿，一边小心翼翼地走着，佩卓斯冷淡地说到。

    “你们的搜查，坚决就只是奈特罗德的行踪，问完法玛她们话之后，就火速回去。”

    “我知道您的心情，但不管怎么说这附近即使在东区也是最差的垃圾场啊，如果说住在这里的家伙们，不是妓女就是犯罪的人，否则就是捡破烂的，掏下水道的，骗子，或者拾荒者。”

    只是那也算是叫做门的碎木片的对面，好像夜间的野兽一样发光的无数的眼睛看着这边，边避免和他们目光相对，法格逊缩着肩。

    “即使在东区也是最差的家伙漂泊到的最差的地方，人气和收入都算过得去的妓女住在这种地方，就很不可思议。因为有能力往更好的地方，所以迅速地离开更好，但是……她们应该有什么与之相应的缘由吧。”

    “而且啊……”

    饱含着同情和同感的警官的感慨，佩卓斯毫无心思地回答了。

    实际上并不是知道罪人们的情况，他们正是因为有那样的罪所以才堕落到这样的地狱，这样肮脏的地方，不管是在肮脏的地方爬来爬去，还是死在路边，只要他们不成为佩卓斯居住世界的秩序和信仰的障碍，所有的一切都不准备有任何瓜葛。

    “十三号室……在这里。”

    来到走廊的尽头，最黑暗的角落，两个男人停住了脚步。

    “首先，在里面安排了一个看守的警官，为了调查，我坐在一起也没关系。”

    “不，不用，你就知道这里，警官。”

    佩卓斯虽然很有礼貌，但用很果断的手势把站在前面，想要开门的法格逊推到角落。伴随着故意咳嗽，举起正要敲门的手——突然，很惊异地皱了皱眉。

    “嗯？”

    “怎么了，阁下？”

    对于法格逊的问题，佩卓斯没有回答，没有敲门，把手伸到了门的把手上，但是从里面锁着，黄铜把手被牢牢地固定了拧不动。

    “哼！”

    伴随着砸舌，佩卓斯抬起了脚，他的手伸向吊在两边腰间的两个晃动的长矛——“叫唤者”，看着长腿猛烈地踢着木制的门，在旁边看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事的法格逊发出很短的悲鸣的时候，“毁灭骑士”好像越过折成两半粉碎了的门的残骸一样，闯进昏暗的室内。

    “就在那里，不要动，小子。”

    佩卓斯猛然抽出举起“叫唤者”，吼道，只见此时房间的里面，在窗户旁边的床边举起大刀的人影。

    好像残骸一样的人影的脚下，鲜红的血块在冒着热气。血块的中心，穿着警服的年轻人以正要脱下裤子的姿势向前倒着死了。根据推测，好像和被保护的妓女谈好了买卖，正要做事的时候，头部从后面受到一击了的吧。头只剩下一个表皮死掉的状态，死者的眼睛就那样看着墙壁，呆滞地死掉了。

    另一方面，在床上，好像被尸骨一样的人影按倒的样子，横躺着的是小个子女人，裙子杂乱地被卷着，穿着黑长筒袜的腿一直到最下面都裸露着，上半身被破烂的衬衫裹着，但是颜色不清楚——因为背后裂开的伤口猛的迸出血，现在也在将其染红。

    “阁，阁下，这个是——”

    “往后退，警官。”

    法格逊一呵斥发出悲鸣的人，佩卓斯就突进到房子的里面了，好像残骸一样的男人就那样举着，想把凶器刺向床上的女人，启动“叫唤者”，开始发出恶鬼般的叫声，从侧面攻击到。

    “……”

    教皇厅最强的骑士那震撼人心的力量，如果是胆小的人只是看一下都难免被吓死。但是让人觉得是杀人者的骷髅的脸一点都不可怕，只是好像用剃刀切开的小口轻轻地一动，青黑的舌头就添一下薄薄的嘴唇。

    “嗯！”

    然后在接下来的瞬间，让人厌烦得要掩住耳朵一样的声音和佩卓斯的呻吟声，充满了整个室内。

    从男人的两边旋转回来的左右的“叫唤者”，被两把晃动着的刀接住了。“叫唤者”不仅仅是矛，它的前端是能把石头变成尘埃的高周波轮子。如果是普通的钢刀，在被截住的瞬间就会粉碎吧，能截住它的是——

    “高周波轮子啊……别太得意了。”

    对方的武器和自己的一样，是利用遗失技术的兵器，认识到这一点的一刹那，佩卓斯的粗粗的胳膊使出巨大的力气。既然武器的能力是一样的，单纯的力量强的那方胜利——这样判断，想要折断拿着刀的敌人的细细的胳膊。虽说是竭尽全力的办法，但瞬间作出这样的判断的佩卓斯的战术灵感值不值得赞赏呢——但是——

    “……”

    骷髅笑了。

    好像早就读懂了佩卓斯的意图一样，笑了笑，男人就撅起了嘴，接下来的瞬间，拿出来的很多锋利的剃刀，边漂亮地闪烁着，边袭击佩卓斯的眼球。

    “哦！”

    没想到剽悍体型的他那么敏捷，把“毁灭骑士”从失明的危险中救了出来，强韧的下半身的弹力支持着他的巨大躯干，身材魁梧的男子把上半身猛的往后仰，掠过鼻尖的剃刀刺到了后面的墙壁上。

    不过现在的佩卓斯没有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高兴的时间。

    “不，不行……等一下，谋反者。”

    不到半瞬间，把身体竖起来的时候，拿着刀的男子朝着后面跳跃着，就那样，从背后刺到窗户玻璃上，边飞着锋利的破片散发出击碎声，边往外跳。狭窄的巷子里面像猫一样蜷着身子着地的时候，那脚好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踢着石板地，朝着拥挤的建筑物的巷子里面跑去。

    “靠，你逃得了吗？”

    抛到只剩下窗户架子的窗户旁边，佩卓斯砸了砸舌。并不是没有想过要追他，但是在这样地理状况不了解的贫民街，觉得能捉住那样迅速的男人，“毁灭骑士”也不是乱来，而且视线不死心地徘徊着，但是——

    “阁下，这个女人，还有气息呢。”

    听到法格逊的话，佩卓斯好像被弹起来一样转过头来，一看，吸着血的床单上，女人软弱无力地动着四肢，佩卓斯迅速地问想要把她抱起来的警官。

    “能救吗？”

    “不，恐怕不行了……出血太多了。”

    正如法格逊指出来的一样，女人正要踏上通往阴间的路。即使这样还是感觉到了人的存在吧，软弱无力地睁开眼皮。

    “刚才的，家伙，是……”

    “请放心，把那家伙赶走了。”

    故意咳嗽了一下，佩卓斯握紧了女人的手，虽说有点让人觉得是表面上行善，但至少为了在最后给予安慰，看着点头。

    “我们是你的伙伴，医生马上就要来了，在到来之前，你一定要支持住。”

    “伙伴……”

    佩卓斯穿透到了微薄的意识里面吧——突然女人的眼睛里闪烁出了光芒。就像要消失之前的蜡烛一样，用沙哑的声音拼命地想控诉。

    “我还能挺住……救……米雪……拜托了……孩子，被盯上了……”

    “米雪？那是和你同居的人吧？”

    和旁边的法格逊互看了一眼，佩卓斯问道。但是好像没有传到对方的耳里，令人害怕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在嘟囔着什么。

    “沙拉、哈玛奥妮、赛娅、凯瑟琳、玛纱……时候的同事，全被杀害了，那家伙，想杀孩子……”

    “你说的‘那个家伙’？”

    刚才的骷髅和这个女的是认识的吗？

    正是此刻想把正要离开肉体的灵魂召唤回来一样，佩卓斯胡乱地叫道。

    “喂，要振作起来，关于刚才的那人有什么线索啊？‘时候的同事’，是什么意思啊？”

    “救米雪……拜托了。”

    虽说“毁灭骑士”的声音很大，但是女人的耳朵好像已经失去了听到其声音的机能一样。不，也许连思考能力都失去了。就那样张开开始急速地失去光芒的眼睛，只是从嘴里纤弱地发出连接的词语。

    “孩子，今天早上，带着客人……走了……在兰格姆宾馆三零三……巴特拉。”

    “喂，振作起来，别死啊。”

    摇着突然变重的身体，佩卓斯大声叫嚷道，但是女孩的眼睛已经不可能恢复光芒了。确认没有力气耷拉下来的手腕没有脉搏，警官故意咳嗽了一下。

    “现在把验尸官叫过来，但是结果还是没问出来神父的行踪——”

    “兰格姆宾馆在哪里啊？”

    把苗条的身体放在床上，佩卓斯凶恶的眼光看了看法格逊。对着死者划了个十字，粗野地站起来。

    “有这个米雪的照片吗？你马上去那里……警官，这期间，你调查这个妇人的来历！好吧？彻底地调查有什么过去！”

    这样高压地大声叫嚷，“毁灭骑士”猛地转过身来。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VI

    作为“重要言论的守卫者”，也是“阿尔比恩绅士忠实的朋友”，皮卡迪利公报首席记者菲利普·奥喀斯特·克雷曼，从刚来开始就很急躁。急躁不安地吸着烟，从咖啡店一个角落的包厢透过座椅靠背看了看壁钟——下午三点，他来到这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本来，这个兰格姆宾馆在伦迪尼姆也是作为主要大街的贝特斯特里大街的超一流的宾馆。七层六百个房间，地毯总长一万四千米，建筑物的室内装潢统一成白，红，金三种颜色，人们说只有在重要职位上的阿尔比恩绅士才能在这个宾馆住宿。如果不是一定的阶层以上，不管存了多少钱，也不允许在这里住宿的神圣的场所。

    那么，如果说为什么在这样特殊的宾馆，克雷曼那样的急躁，实际上在半小时以前，产生了非常迫切的尿意，再说为什么会因为尿意而烦恼呢，是因为进入下午后的几个小时，一直就坐在这个座位上，中途没有离开过一次座位。

    “……靠，那群家伙，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还是他们现在已经打算不回来了。”

    “那群家伙”回到宾馆，马上能摄影，在准备着照相机。花言巧语地欺骗机器材料部的新近社员，在试着调过来的腊管式留声机。而且这个留声机像雪茄盒一样大，实际上能录长达三百秒的录音，是个很先进的东西。万事具备就应该是这样吧——但是重要的取材对象的身影一点都没出现的迹象。

    当初也想到了潜入客房，但是不巧的是兰格姆宾馆服务生全部都认识克雷曼，这是因为过去三次，在很有热情的取材活动中产生了麻烦，大概不能理解报道自由的处于支配下的服务生们，一直就把“重要言论的守卫者”当作仇人。因为现在克雷曼还沦落在咖啡店里，是件好事，但是从电梯里只要往对面迈出一步，那是肯定会被抓住后脖子撵走。实际上，服务台服务生们从刚才开始，就像三天没得到食物的鬣狗一样的眼神看着这边。克雷曼绷紧得讨好的笑容浮现在嘴边，从包里掏出薄薄的文件夹。用这个盖住脸，透过中间夹着的剪报看过去。

    “死鬼的新娘——关于弗朗西丝女士遗体的奇怪故事。”

    呈黄色的剪报是标题很煽情的三面的报道，十九年前，当时还是生手的克雷曼自己取材，附上图片的事件。但是，克雷曼把这个从资料室的深处发掘出来，还专门带到这个地方来并不是为了沉醉于过去的回忆里。他盯着的是附在报道上的一个男人的照片——有着栗色的头发和淡淡的绿色眼睛的年轻的脸。克雷曼小声地读到在其下面用斜体文字记着的年轻人的名字。“伦迪尼姆国立医学部艾伊扎克·巴特拉……”不对啊，因为整形了稍微一看看不出来，但是就是他，混蛋。

    聪明的朝气蓬勃的脸上张开着的像死鱼一样没有光泽的眼睛，弹了弹这张照片，克雷曼吼道。

    十九年前发生的关于贝德福特公爵的千金，那件令人不愉快的淫靡的活体试验事件，好像昨天的事一样记着。当时，被认为是事件的主犯而且消失了的医学生，克雷曼拼命地寻找着他。但是即使克雷曼和公爵家关系者拼命地搜查，也没有发现医学生。正如文字所述，像烟一样消失了——但是，没想到他却重返到这条街上！

    “混蛋，这次决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就那样盯着照片中的男人，克雷曼翘起了嘴角。

    在伊什特万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犯罪者，是我的疏忽，但是这样能在伦迪尼姆再会是怎么也没想到的幸运。关于“伊什特万的圣女”的父亲的问题也很重要，但是这个也是不亚于他的重要的材料。但是两者微妙的联系起来就更好了，把这两件事报道，菲利普·奥喀斯特·克雷曼的名字也会作为阿尔比恩报道史上的永不遗忘的名字记下来吧。顺利的话，“爵士”的称号也不是梦想。

    “等着，巴特拉……一定会抓住你的把柄的。”

    “失礼了。你是菲利普·奥喀斯特·克雷曼吧？皮卡迪利格塞特社会部的？”

    对着看着照片的克雷曼说话的是，特别浓重的方言——也就是说，阿尔比恩贵族具有最上层阶层的人们特有的语调。

    “好啊，去拜访了编辑部，要我来这边，想稍微聊一下，没关系吧。”

    “您是哪位？”

    慌慌张张地合上文件夹，小心谨慎的克雷曼看了看对方的长相。代表圣职的法衣和带着手杖的个子很高的男人。烫了头的黑褐色的头发底下，显示着高度智慧的蓝眼睛淘气地笑着，对着恭恭敬敬接近的服务员挥动手杖的动作，也像是习惯了被服侍的动作。

    “啊，不这样的警备也不会浪费您的很多的时间，克雷曼先生，事情完了以后，马上就走。”

    是没有看见克雷曼很迷惑的表情的反应吧，还是从最先开始就准备无视他，绅士马上坐在了包厢的对面。从怀里掏出海泡石的管子，塞满了烟草，开始抽烟。

    “首先应该寒暄一下吧……初次见面，我是威廉·华兹华斯博士。在教皇厅国务圣省工作的神父，你现在插手的‘伊什特万的圣女’，我和她在一个地方工作，今天我代替繁忙的她来见你……单刀直入地说吧，克雷曼先生，现在你在进行关于艾丝缇修女家族的调查，对吧，希望你能中止这个调查，马上而且要彻底的。”

    “什么？您开玩笑吧！”

    被聪明而且感觉有点高压的神父的态度压倒，但是克雷曼还是拼命地虚张声势，作出奸滑的笑容，想来对抗对方的从容。

    “我们有知道真实的情况予以报道的权利，即使是教皇也不能侵害的基本的人权……神父，您知道吧！”

    “当然，但是我也知道世上有真话和假话……你如果继续取材，皮卡迪利格赛特这个报社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这样也没关系吗？”

    “您是在威胁我吗，神父？”

    克雷曼对于威胁嗤之以鼻。

    “丑话说在前面，说那种话对我不起作用，如果您想让我所在的公司倒闭，多少个随你的便，但是我这种记者是靠本事吃饭的，只要我有关于圣女的丑闻，肯定就有雇用我的传媒，我觉得不会一生都失业的。”

    “嗯，很有自信哦。”

    克雷曼的虚张声势起了功效，还是对方也在虚张声势，神父好像很钦佩似的把烟管从嘴里拿开，边吐着浓浓的紫烟，边慵懒地称赞记者的精神准备。

    “很钦佩啊，传媒人就应该这样存在……我想这么说，但是在这种场合下是不是应该说有点太过于自信了啊。但是成为要接受实际服刑判决的犯罪者的时候，那也会犹豫的吧！”

    “……什么？”

    对于有某种含义的神父，克雷曼的表情都变了，离开靠背站起来，眼睛朝上看着对面的脸。

    “什么意思，先生，您想说什么？”

    “啊，很简单，克雷曼先生，我掌握有你过去在取材过程中犯过的违法行为的三十七件物证。偷拍、恐吓、非法闯入住宅、伤害……足以成为刑事审判的起诉对象，把这个提交相关部门，肯定会受到判刑的对吧。而且你处于过去已经受到六项控诉的情形下，那么接下来被起诉确定惩罚，应该想到一刻都不犹豫的执行为好，首先无可非议的，要进行实刑判决吧。”

    “可、可恶，还是神父呢。”

    克雷曼发出了绝望的声音吼道。

    现在要是被送进监狱，圣女的取材就会终止。就不能把大的新闻材料弄到手，而且阿尔比恩监狱因过于残酷的环境而闻名，而且那里有克雷曼一直在报纸上作为攻击对象的犯罪分子蠢动着。能从他们那里安全地回到外界来的可能性，比发生最后审判的概率还要低。

    “你、你、你在威胁我，好啊，圣职者做这种事！”

    “威胁，不不，不是的，克雷曼先生，这不是‘威胁’，要说是‘命令’。威胁是在实力相等或者差不多的人之间才能使用的……啊，请冷静，这个时间，我来喝点茶。”

    装作对痛骂的样子置若罔闻，绅士用指尖叫来服务员。对恭恭敬敬过来的服务员，从茶叶的品牌到壶的温度，细致入微地给予了指示。和出现的时候一样，服务员恭恭敬敬地退下，“教授”再冷淡的瞥了一眼克雷曼。

    “那么，应该可以了吧，能够接受我的要求吗？是或者能给我一个回答啊。”

    “是！是！嗯，畜生，什么人啊，真是的！”

    究竟还有什么别的回答啊——可恨地砸着舌，克雷曼摇了摇头。但是绝对什么时候也要让你吃点苦头，心里充满了这样要复仇的想法，温顺地歪着头。

    “按照您的吩咐，放弃圣女的新闻材料，混蛋……反正，现在还要寻找另外一个新闻材料，暂时发誓不再插手艾丝缇修女的事——这样行了吧！”

    “好，很好，好像总算是达成一个对双方都有益的结果，克雷曼先生，今天的会谈很有意义……啊，对了，已经到了这里，顺便有一个东西让你看。”

    有礼貌，但是一点都没有爱心——这也是阿尔比恩贵族的特色——拍手送走记者的神父，表情变得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掏了掏法衣的口袋，拿出两本文件，两个对于克雷曼来说都不是未知的东西，确实，是不是昨天胡乱交给艾丝缇修女的文件？

    “当然，应该眼熟吧，克雷曼先生，这是你昨天晚上给艾斯缇看的两本文件，是圣曼切斯教会的巡礼者斋坊的名册和伦迪尼姆市政府在爱德华·维特发行的出生证明。”

    把文件摆在桌上后，神父就目不转睛地看着克雷曼的脸，翘起下颚问道。

    “确认了两本都不是誊本，是原本，只是不明白的是这个的来源？能方便告诉我由来吗？”

    “来源？啊，我不知道啊……啊，不是骗你的，真的啊，神父。”

    看见神父调戏般地闪着的目光，克雷曼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本来隐匿新闻来源是传媒人的义务，但是有不能那样做的场合和对象。他老实地说了这个到手的原委。

    “去年的什么时候，在编辑部的我的桌子上，放着一封匿名的信封，这两本文件就是放在这里面的，不仅不知道发信人的姓名，其他的连书信都没有。”

    “匿名信封？你现在拿着这个信封吗？”

    “这个，我想是扔在包里面了……啊，这个。”

    从凌乱地塞满小东西的书包的口袋里，克雷曼拿出一个信封。

    大约在那里放了半年的信封变得皱皱巴巴的还被全染色了，但是，是纸的质量好，比想象的状况要好。表里面，是整整齐齐地打印出来的文字，收信人姓名写着“皮卡迪利格赛特P·A克雷曼先生”但是里面没有写寄信人的住所，封腊里也没有留下印章的痕迹。

    “注销印章是伦迪尼姆市内的啊，查理科洛斯邮局，日期是去年的十月四日——嗯，文件被盗事件之后。顺便说一下，把信放到信封里面的人是左撇子，身高是一百八十到一百九十。恐怕是男的，但是人和发信的人好像不是一个人……克雷曼，有猜想的符合条件的人？”

    “不，不，完全没有……神父，您是千里眼还是什么啊？”

    有点不愉快地看着，观察拿着信封的“教授”，克雷曼屏住呼吸。

    “什么，仅靠信封？能了解到那一步啊？是魔法吧。”

    “不，不是魔法之类的，只是训练过的观察和初步的推理结合，啊，即使跟你说明，也是浪费时间吧……啊，先让我保管一下。”

    神父边把检查过一遍的信封放到怀里，边拿起了服务员送过来的杯子。就这样片刻，享受着粉红色的液体冒出来的芳香，好像聊天一样继续问道。

    “那么，克雷曼你拿着的这个文件另一方面……你知道寄爱德华·维特公卿的出生证明书的来源吗？”

    “不是，完全没有，是从市政府的保管库还是什么地方拿出来的吧？”

    “不是的，这是藏在王宫的公文书室的极其秘密的地方，但是去年的十月失窃了……至今，都是不知去向的文件的一部分。”

    “从王宫被盗？为什么把这种东西送到我这里来啊？”

    “不知道，但是文件被盗的事实被发布了言论钳制令，所以你们传媒没有报道，这个文件不是市政府，而是受到王宫的公文书室的机密制定，这本来就很不自然，但是现在这个理由的探讨往后推吧，现在把盗出文件的犯人——希望能把送过来这个的人抓住，所以希望得到你的帮助，把犯人骗出来……可以得到你的帮助吗？”

    “你说‘可以’？……反正拒绝，你就会做很无情的事吧。”

    “当然。”

    “过分，为办法呢，如果是这样，就按照你说的做，但是我也会给你很有诱惑力的信息哦，我这边也是在很忙的情况下……啊！”

    正要想办法和绅士达成协议的克雷曼突然闭了嘴，急忙要把相机从包袋里面拿出来。当然不是要把“教授”拍下来。宾馆的正面玄关，从门口服务员打开的门进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人影有两个，站在前面，穿着很便宜但是很鲜艳的暴露的衣服的半老徐娘的女人是不认识的，那边怎么都行，但是比女人迟半步进来的另外一个人——灰色头发的好像很郁闷的沉默着的年轻人。在伊什特万把自己打倒，巴特拉的驾驶员，确实是叫科第里昂。

    “咦，怎么了啊，克雷曼……那么的慌张？”

    “请，请稍安静点，神父……和神父没有关系。”

    控制了悠闲地搭话过来的绅士，克雷曼做好拍照架势的时候。

    那一瞬间，宾馆的灯光全消失了。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VII

    “什么，是停电了吗？”

    全部停电了的宾馆里，响起了不安的声音。

    外面还有阳光的时候，但是灯消失了的入口还是像黄昏时候一样很昏暗。采用新哥特式的这个宾馆，在自然采光这方面非常差。除去设置在宾馆中间的直通到最顶层的螺旋楼梯旁边的小窗户，没有采光的窗户。虽说是大白天，还开着灯也是这个原因。

    “靠，最重要的时候停电了。”

    “不，如果是停电，这有点奇怪哦。”

    边听着慌慌张张逃出的记者砸舌，“教授”的视线看到了电梯大厅里面，大厅的通风处很高，墙上设置了一台电梯。电梯是电动式的，但是在正常地运行。消失的好像只是照明。

    “奇怪哦，为什么只是照明灯……嗯？”

    等着电梯下来的男女——看了看刚才克雷曼叫他“科第里昂”的青年和伴随的女人，“教授”抬起了半边眉毛。注意到从因为突然的黑暗而骚动的客人中间，一个个子很高的身影快速地向男女走过去。穿着晴雨兼用的风衣，好像骷髅一样很瘦的男人，把手深深地插进口袋里，直接朝那对男女走近，确认了他腰间很不自然地膨胀着的什么东西，“教授”反射性地叫道。

    “危险，小心！”

    突然的大叫，入口那边的视线全集中到教授这边了。连在外面擦着窗户的工作人员也好像很吃惊地看了过来。当然，灰头发的男人也转过头来——在那眼前，闪着白光。

    “不好！”

    把手杖弄到腋下边跑着的“教授”砸舌是因为，看见从晴雨兼用风衣里面掏出来的很大的刀，对着科第里昂他们的脸劈过去。速度，时机，角度——从很完美的死角拔刀就砍。如果是常人，难免当场就死掉吧。

    但是，很出乎意料的刀没有砍中目标。白刀，好像骨头一样的东西，掠过后退了的科第里昂的鼻翼，把墙壁一分为二。是违背常识的身体能力。但是，加害人的那边好像对于杀人未遂就完了的事没有露出什么感慨。发现第一击被躲过后，马上抽出一直插在口袋里面的左手，几乎没有余感的速度，被插进去的刀的目标是青年的心脏。

    “……”

    但是，科第里昂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就在这个时候，发出悠闲的铃声。飞向在打开的电梯里的同行的女人的时候，很快地关上门了。堵在关了的门的前面的青年，这次，两把刀向他的左右两边袭击过来。隔着极短的时间间隔，蹲下躲过旋转的这个，科第里昂从最底下举起了掌心，躲过与旋转的角度相对应的直角打过来的攻击，很容易地粉碎了与其叫小刀不如叫厚刃刀的刃。转瞬间，握着只剩下把柄的凶器，袭击者往后跳着——是准备撤离吧？即使这样，这个想法没有实现。仍然就那样沉默，科第里昂草率地缩小距离。保持着阴郁表情的年轻人的手，好像猛兽一样弯着，长手指上好像把钢线搓成一股一样的肌肉和肌腱鼓起来。是放弃了逃跑吧，突然瞄准把双手放在体前摆好战斗姿势的袭击者，科第里昂用像野兽一样的敏锐开始袭击。

    “啊，不行！”

    “教授”用生硬的声音嘟囔道。

    不是害怕体格和速度都更胜一筹的科第里昂的一击把呆在那个地方的骷髅男粉碎，在科第里昂的攻击到来之前，目击到了骷髅男子的袖子很不自然地膨胀了。

    “……”

    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呻吟声，像喷水一样的血的飞沫喷了出来，猛的喷出血而倒下的是，有着应该必胜体格的科第里昂。另一方面，迈过趴倒的年轻人，骷髅男再次前进，从裂得很大的两袖看到灰色的胳膊，但是在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细细的胳膊的中间，有着扎破皮肤的尖刀。刃长大概是三十厘米的凶器穿过了科第里昂的颈部。

    但是灰头发的年轻人沮丧的时候，电梯已经关上了。门上显示楼层的指针慢慢地动着。瞥了一眼，骷髅男改变了前进的方向——一走到大厅中间的螺旋式楼梯，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开始往上跑。

    “嗯，不好。”

    轻轻地砸了砸舌，“教授”也跑近了。追着男子正要往上跑——接下来的瞬间，往后大跳了一步。

    绅士正要把脚迈上台阶的瞬间，上面难以想象的巨大的黑鞭抽过来，黑鞭发出好像背脊被冻僵的声音，掠过“教授”，在地板上留下了绝大的痕迹。连核实其真实面貌的时间都没有，接着第二个又掉下来了。

    与其说是实用不如说装饰的感觉更强的螺旋式楼梯，靠中间的细柱子和包围这周围的六根钢线从顶棚上吊着。接二连三的袭击“教授”的是被切断的钢线。站在楼梯中途的骷髅男子的刀在一瞬间把六根钢线切断，最后剩下的就只有没有依靠的支柱。

    “不，不好……大家，快逃！”

    领悟到敌人意图的“教授”对着大厅吼着的时候，和骷髅男子的刀发出尖锐的声音把支柱一分为二是同时——切断的瞬间，骷髅男子跳起来的时候，失去支撑的螺旋式楼梯被自身的重力引着开始倒塌。好像美女昏倒一样优雅地，而且急速地倒向安特兰斯大厅。这个不寻常的景象，让一直呆然地看着殊死搏斗的客人觉悟过来。发出悲鸣的他们好像迫不及待地向四面八方散开逃走。螺旋式楼梯向大厅倒去，发出巨大的轰响，卷起巨大的灰尘。

    “神，神父，那家伙！”

    发出悲鸣一样的声音的是，拼命地从灰尘中庇护照相机的克雷曼。指着顶棚的记者视线的前方，骷髅男子贴在房梁上。没看到地上的混乱，像蜘蛛一样通过房梁的前面，是在七层的走廊上现在还在上升的电梯的门。

    “不好，神父！那个女人会被杀死的！”

    “什么，不会那样……和那相比，克雷曼，拜托你安排一下救护车，还有警察。”

    重新叼着到现在还没有放手的烟管，神父握住了手杖。多次隔着不规则的间隔按那里的按钮，这次是在倾斜的前面的头上——对着俯视安特兰斯大厅的样子旋转着的七层的走廊，再次握紧把柄，手杖的前端猛的迸裂了。因为压缩空气而射出来的刀，带着钢丝的尾部飞起来，刺到了走廊的扶手上。然而，接下来的瞬间，安装在手杖里面的马达开始旋转，“教授”的身体被钢丝吊着的样子浮在房顶上。

    伴随着门铃的声音，电梯到达了七层的时间，和像蜘蛛一样越过顶棚的骷髅男子到达走廊几乎是同时。从电梯里面滚出来的女人瞪着站在前方走下来的怪人的时候，几乎同时手里拿着刀的骷髅男猛的向女的扑过去——然后就是在接下来的瞬间，“教授”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个人中间。

    突然出现的侠客，骷髅男子很吃惊，只是一瞬间减慢了速度。但是好像马上又决定了继续攻势一样，更加加快了快跑的速度把刀插进去——刹那，“教授”的身影消失了。

    “？！”

    像骷髅一样的男人的脸上，这次才真的闪现出了惊愕的表情。确实应该杀死对手的刀徒劳地穿了过去，但是让他吃惊的不是这个事实。是抽出来的薄薄的刀刃上，静静地站着的人影——无视他的惊愕，在白刃上面的“教授”挥了挥藏刀手杖，出现的细剑穿过骷髅男。

    “好像用王牌置人于死地，拿刀的男人。”

    简直像笨拙的蜡人玩具一样没有动——不，看着不能动的对手的神父的口吻，没有自豪的感觉，淡淡地指出事实的声音，不如说感觉有点麻烦。

    “我也享受武打场面，是不是觉得有点太老了啊……就这样，在警察到来之前，你要是乖乖的就是帮我的大忙了，怎么样？”

    “……”

    对于绅士般的要求，骷髅男人没有立即回答，微微地动着暗暗的眼睛，只是空虚地看着头上的神父——接下来的瞬间。

    “我不能接受，华兹华斯神父。”

    冰冷冷的像铁锈一样的声音从薄薄的嘴唇里发出来的时候，从膨胀的很大的男人的晴雨兼用风衣的侧腹，迸发出了白色的光辉。

    “哦，你知道我啊？而且好像你有很奇怪的首饰啊。”

    把从破了的风衣里面拿出来的圆圆的东西拿到前面，“教授”低声说道，那是拿着不寻常的小刀的两只胳膊……让人觉得是举重运动员的两只大胳膊，从男人的背脊后面伸出来的。

    “哈——”

    伴随着野兽般的气息，狂风卷过来了。

    “教授”从一直作为立足点的刀上跳下来，勉强躲过了旋转的小刀。但是这时候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优势地位，后退着想保持距离，但是骷髅男没有让他得逞。各自拿着刀的四只胳膊眼花缭乱地被拿出来，想粉碎举起靠不住的一把细剑的“教授”的逼近，转眼间穿着法衣的阿尔比恩绅士一直被追到走廊的尽头，和紧急出口相连的防火门那里。

    “啊，到拉危险的地方吧？”

    背后是厚厚的铁门，正面是拿着四把小刀的凶手，教授叹了一下气。悲伤地盯着到处没有刀刃的小刀，感叹道。

    “本来，这种体力劳动就不适合我啊，人，果然还是不能做不习惯的事啊。”

    “……”

    好像骷髅男人不知道这是绅士的叹气——或者是牢骚，就那样沉默着，随便拿着四把刀摆好架势，像猛兽一样用前倾的姿势开始猛冲。被追赶的“教授”已经没有可逃之地。意识到这点，是下定决心吧，绅士对着再次接近的对手的小刀反攻——

    “终于追上了，小子。”

    让已经就要成为既定事实的绅士的死远离的是，走廊上的轰鸣的声音。

    两个剑士争斗的防火墙后面，走廊的尽头出现了银白色的光芒。好像地震一样咆哮的是光芒——准确的说是背上背着四枚自律式盾牌，受伤了的鲁莽气势汹汹的装甲战斗服的身材魁梧的男子。

    “夺走不辛的蝼蚁女人的性命，现在还挥着大刀想要杀人的罪行，简直是不可原谅！让我来替天行道，和在下佩卓斯修士决一成败！”

    凶暴吼着的魁梧男子的手发出了尖锐的声音。目睹这个的骷髅男子反射性地往后退的时候，像钻床一样开始高速旋转，把长矛向“毁灭骑士”的头上劈过去。

    “神罚！”

    发出呻吟声，劈下“叫唤者”之后，这前端边高速旋转，边射出来，被引导钢丝牵着的高周波轮子几乎以达到亚音速速度的势头，直击转过身想逃走的骷髅男子。

    “！”

    没有发出悲鸣——不，也许发出了，但是被高周波轮子的起动声抹掉了没有听见。好像受到战车炮的直击一样的势头被吹走的骷髅男子身体，就那样撞到防火门上。发出悲鸣般的声音，包括合叶，铁门迸散开的时候，好像追着一样，骷髅男子的身体旋转着被抛到外面。从地上七层——摔到地面上，不是能安然无恙的高度，不，在这之前，应该变成受到高周波轮子的直接袭击而迸出来的鲜血了吧。

    “哎呀哎呀，什么啊，刚才的，只看到……”

    “你还好吧，华兹华斯博士。”

    因为特别近的掠过的高周波轮子，而苦于耳鸣的“教授”听到了厚颜无耻的声音。把“叫唤者”夹在腋下的“毁灭骑士”阔步地走过来了。

    “因为十万火急，所以失礼了……您没受伤吧？”

    “嗯，确实是佩卓斯吧，异端审问局的？”

    抓着恭恭敬敬伸出来的手边站起来，“教授”看了看身材魁梧的男子的脸，边往火灭了的烟管里塞烟草，翘起半边眉毛。

    “在我的记忆里，应该是初次见面，但是你知道我啊？”

    “啊，只有一次，您在大学课堂上做过讲座，关于但丁的‘神曲’里的炼狱设定的历史观——我非常心服口服。”

    “啊，前年的讲座吧，关于那个，我虽说自己有自信，但是那之后，发展了很多啊。到了今年，成功地构筑了新的理论。下个月会再进行讲座，所以如果方便，希望你能来听……但是想稍微处理一些琐事，没关系吧？在警察到来之前，希望能调查倒在大厅里面的尸体。你能够帮我不让那些瞎起哄的人接近吗？”

    “大厅的尸体？什么啊？那是？”

    现在还停着电的安特兰斯大厅，好像捅了马蜂窝一样骚动着。越过栏杆往下看，佩卓斯好像很困惑地歪着头。

    “我能看见的，下面没有尸体……”

    “没有尸体？”

    追着佩卓斯的视线，“教授”翘起半边眉毛。

    大厅里铺满的蓝色地毯的一角变成了鲜红的颜色。科第里昂——灰色头发的忧郁的男人应该在那里喉咙被切断死去了。这个是“教授”自己目击到的，而且地毯上散开的大量的血迹也证了这个。但是，哪里都没有应该倒在血迹中央的尸体。

    “啊，总觉得又是奇怪的问题啊。”

    好像很厌烦地挠着头，“教授”叹了口气。

    “啊，暂且没有办法，尸体的问题就不说了，与之相比，问题是这里的妇女……小姐，您有受伤吗？”

    无视好像在看着什么的佩卓斯的视线，“教授”阔步地走向电梯那边。只见那一个邋遢的女人，屁骨着地摔倒了。女人没有目标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但是注意到“教授”接近的瞬间，跳起来想要逃走，他迅速地制止了这个动作倾向。

    “我们不是坏人，小姐，我只是想问你一点事情。”

    “不，不要过来，杀人犯。”

    女人，大概三十多岁吧——头发里面开始混杂白色的东西，脸色好像有点营养不良，但是容貌让人觉得年轻的时候肯定特别可爱。但是，现在因为泪水脸皱巴巴地皱着，像猴子一样乱叫着。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要杀我。”

    “请冷静，小姐，我们没有要加害于你的意图，不如说是想保护你，‘被杀’是怎么回事啊？关于刚才的人您有什么线索吗？”

    “大家……大家全被杀了。”

    “教授”的声音具备完美的礼节和控制力，但是好像没有达到女人的意识里面，乱挠着短短的头发乱叫着的眼睛很呆滞，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这次该轮到我了。”

    “大家，你说的‘大家’，难道是那个‘时候的同事’那帮人吗？”

    从旁边插嘴的是佩卓斯，好像要挖掘记忆一样，说出几个人的名字。

    “嗯，沙拉、哈曼妮奥、赛娅、凯瑟琳、玛纱……还有，刚才的安娜·法玛，我说，都是些什么人啊，这些人？”

    “啊，她们都是维特家的佣人。”

    吃惊的声音不是“教授”的声音，不用说，也不是恐怖地歪着脸的女人的声音。一只手拿着照相机跑过来的中年男子在粗暴的气息下叫着。

    “啊，克雷曼，把警察和救护车叫过来了吧？”

    “嗯，神父，圆满成功地完成了……啊，在那里哭着的女人，我很熟悉哦，那里的大哥说过的名字也一样。这几个月，被要求狠狠地学过的名字啊。沙拉·简肯斯、哈曼妮奥·贝古、赛娅·诺顿、凯瑟琳·布朗姆斯、玛纱·汤姆逊、安娜·法玛……还有的是米雪。‘维特之乱’的时候，作为爱德华·维特的佣人的女人啊，其他的名字，她们全都是维特家中的女佣人。”

    “‘维特之乱’？那是王太子妃子被杀害事件吗？”

    就那样捉住女人的手，佩卓斯可疑地转过头来，看着女人——米雪是累了吧，现在已经精疲力尽了，呆滞地睁开的眼睛盯着嘟囔着没有意义的脸。“毁灭骑士”好像不可思议似的挠着头。

    “嗯？但是刚才被杀害的安娜他们没有说这些话吧？只是这些人也一样，这个米雪之类的被杀害了，所以他们只是拜托我，希望能帮助她——”

    “安、安娜被杀害了？！”

    骑士的话起到了意外的效果——一直完全不接受沟通的米雪抬起了头，抓住骑士的衣襟，飞着唾沫叫着。

    “那，那是真的吗？真的吗？”

    “嗯，很遗憾，那是真的。临终前，把你托付我后就断气了，所以我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了。”

    “安、安娜被杀害了！安、安娜被……”

    再次，女人的目光变得呆滞，抱着头倒下，好像要忘记男人们的事一样沉默着。佩卓斯有点海派地看着她，歪着脑袋。

    “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刚才的恶心的家伙是什么人啊？为什么要以这个女人为目标？我完全不知道。”

    “也就是说！综合她和到此的事件，是怎么回事呢，佩卓斯。”

    回答骑士的疑问的是“教授”，边探着倒下的女人的脉搏，好像深思熟虑地说道。

    “最近的‘杀人魔杰克’事件的被害者有五个……不，全部六个人。十八年前的王太子妃遇害事件的当时，在叛逆者爱德华·维特的家里工作的人们。”

    “也就是说，这不是无差别连续杀人吗？”

    “这是很明显的，什么人在某种目的下的大量谋杀。”

    “你说谋杀？是刚才的蛮横无理的人吗？但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嗯，我觉得刚才的他只是执行犯人，恐怕发出命令的人应该在什么别的地方。另外的还有吧，然后目的不明。”

    半闭着眼睛，“教授”好像在想着什么一样缄口不语，但是时间不是特别长，马上睁开眼睛，再次对着女人说道。

    “能告诉我吗？小姐，为什么你被盯上了？你——不，你们知道什么吗？”

    “不，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像婴儿一样不情愿地歪着脑袋，女人叫道。

    “我跟大家说了不对人家说，但是巴特拉让大家看到巨款，大家都因为欲望头晕眼花，滔滔不绝地说出来了……畜生，男人没出现！畜生！畜生！畜生！”

    “总觉得好像冷静一下后，再听我说比较好。”

    尖锐的声音，让他好像束手无策一样缩紧脖子，“教授”转过去看骑士和记者。

    “反正，再呆在这里就应该不适合啊，确保宫殿或者教会是安全地方。刚才的男人已经不再活着了吧，只要其他人不再插手，变换场所，慢慢地说吧。”

    “我，我什么都没说哦！主人的事，夫人的事，少爷的事也没有说……因为我什么都没有说。”

    “啊，那没关系哦，小姐。”

    作出很慈祥的笑容，好像哄撒娇的孩子一样，绅士点了点头，边玩烟管，“只是说这么多不知道是谁，但是好像你说和不说对敌人都没关系，不管是什么，既然不让说，就杀了你……那是什么？”

    流畅地说着的绅士的声音突然中断了，他很罕见地吓得目瞪口呆的表情沉默着。盯着一下子张开嘴的绅士，佩卓斯在这个眼前挥了挥手。

    “怎么了，华兹华斯博士？您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小姐，现在的你说了很不可思议的话啊！‘少爷的事也没说’？‘少爷’是指谁啊？”

    对于“毁灭骑士”置之不理，“教授”嚷道。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想要抓住缄默不语的女人，凑过脸去。

    “在我的记忆中，确实爱德华·维特应该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究竟‘少爷’是指谁？”

    “不，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你知道，而且你知道的事对方也知道，所以想要杀你……快回答！如果你不想落得跟你的同伴一样的下场。”

    “……”

    一转念，被变得很强硬的神父盯着，女人好像很胆怯一样缄默了，但是眼睛里面反而出现了理性的光，片刻的沉默之后——

    “夫、夫人当时是难产……”

    慢慢地被挤出来令人不耐烦的很缓慢话，但是那里面已经没有到刚才为止的疯狂。就那样垂着头，静静地继续小声说道。

    “生出来的是男孩，但是从肚子里面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死产咯。”

    “是的，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主人没有出席葬礼，不高兴地和夫人说了好几个小时，那天晚上，抱着婴儿的尸体不知道去了哪里……已经到黎明的时候，我想终于回来了，但是那时候，抱着别的孩子。一个女的，很健康的婴儿——然后严格地不让我们这些家里的人说出去。这件事绝对不能说，这个女孩以后就是维特家的孩子……”

    “代替死产的孩子，把别的孩子带过来，当作亲生子对吧！”

    实际上，虽然很罕见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和孩子掉包的身世，拘泥于家门继承的贵族家庭里面经常能看到的现象。

    譬如，生下来的孩子是死产，怎么也不能幸存下去的早产儿，这样的情况下，又或者因为夫人有病而不能再生继承家门的孩子这样的时候。

    为了防止血统灭绝，把健康的孩子掉包过来作为亲生子一样养大，喜欢恶作剧的妖精把凡人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掉包，来自于这样的传说。被叫作“换掉的孩子”这样的事，“教授”知道好几件，维特家发生的事也就是这样的吧？这样，艾斯缇逃过了是叛逆者的女儿这样的丑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了圈套一样，“教授”把手继续放在下颚上。

    这是真正的“换掉的孩子”吧，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到现在，知道事实的相关人接二连三地被杀了？维特家是已经消失的家族，应该没有这样一直保守秘密的动机。

    “爱德华公卿说过孩子从哪带过来的吧？啊，知道这个正确的日期吧？”

    “从哪带过来的，主人什么都没说。但是日期我清楚地记着——十八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日。”

    “十八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号啊……‘维特之乱’的半个月以前对吧。话虽如此，都十八年前的事了，你为什么连那么琐碎的日期都记着啊？”

    “那天是王太子的妃子也死产了，我觉得是偶然发生的事……所以就记下来了。”

    “王太子的妃子也死产——？！”

    女人的口吻很普通，但是听着这话的“教授”好像电流流过一样身体僵直了。

    “不是‘王太子的妃子死产’，是‘王太子的妃子也死产’……刚才你这么说了哦。”

    “是，是的……那是什么？”

    “对了！那么回事啊！‘王太子的妃子也死产’……对了，只能那么想啊！”

    “您怎么了，华兹华斯博士？”

    好像看着很可怕的东西一样看着拍着自己的额头叫出来的绅士，招呼到的是一直莫名其妙的表情沉默着的佩卓斯。好像要马上叫救护车一样站起来，战战兢兢地确认对方的状况。

    “什么地方，您的身体状况不好吗？那样，我叫人吧？”

    “啊，我是笨蛋，出人意料的大笨蛋啊，佩卓斯！那么回事啊！王太子的妃子也死产——原来是那么一回事啊！”

    “哈，哈……”

    佩卓斯的脸色变得很可疑，和旁边的克雷曼对眼。但是“教授”没有注意到那样的他们的反应，注意听着从远方穿过来的汽笛的声音，赶忙抓住米雪站起来。

    “不行，警察来了，这样不行……佩卓斯，你把这位小姐带到什么安全的地方藏起来。在我去之前，视线片刻都不能离开，要严密地保护她。然后，克雷曼，我有点东西需要你去调查的。”

    这么说了以后，“教授”把这个要求说出来了，但是听着这个名字的那时，克立曼勃然变色摇了摇头。

    “您，您开玩笑吧！那样的大宗的东西，究竟从什么地方能弄到手啊——”

    “伦迪尼姆综合大学的生物化学部有，马上去给我调过来，如果那边发牢骚，你就说是‘华兹华斯博士’派过来的，这样他们什么都不会说的借你。”

    “您，您呢？”

    “我？我有万分火急要见面的人，所以先告辞了。你们两个人都按照我说的去行动，因为事情非常紧急。”

    说了那么多，“教授”丢下现在还没有领会事实的三个男女，转过身去。让他停住脚步时，佩卓斯的怀里开始叫着的微小的电子声。

    “嗯，从看家的葆拉开始吧……稍微失礼一下。”

    轻轻地点头示意，佩卓斯把从怀里拿出来的无线耳机搁在耳边。

    “你啊……啊，葆拉啊。怎么了？嗯，现在啊？不，被卷入奇怪的骚动中。现在在市内的兰格姆宾馆，暂时不会回来，陛下的警备……什，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啊——视线全集中在发出破落嗓子的身材魁梧的男子身上。

    只是佩卓斯本人，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之大，唾沫四溅地大声叫着。

    “你说圣女和陛下被诱拐了！”

R.O.M V 蔷薇玉座 避难之地-VIII

    “我每次见到你，总是在这里那个的时候呢，亚伯？”

    对着玻璃墙壁的对面苦笑的表情，像天使一样漂亮。收拾得很差的金发下面，让人觉得是冬天的湖水一样的眼睛洋溢着温暖的光转动着。眯着眼睛，少年和自己对着的同样的脸问道。

    “这次做了什么啊？是好像不知不觉一样把系统弄糟了，还是，赛林做了芥子气。”

    “更糟……他想启动B-VI的，在很危险的情况下发现了，太好了，但是差点酿成更严重的结果。”

    回答金发少年的问题的，不是在隔离牢房内穿着拘束服的银发少年，玻璃墙壁的这边，金发少年的旁边抱着木板的红头发的少女，莉莉丝·萨尔——SAU开发的经过遗传因子调整而诞生的试管婴儿，“制造出来的婴儿”第一号有着悲伤的目光。玻璃墙壁的对面，盯着银发的下面闹别扭的脸小声说道。

    “亚伯，为什么做那种事？你做的事是重大的违反规则哦。嗯，不光这样，要有一步弄错，会导致几百万人死去吧，然后也许从伦敦这个有历史的街上消失吧……稍微想想这件事，应该不能做那样的事。”

    唉，想过啊，因为想过，所以才想启动吧。

    从该隐的对面听到的莞尔的笑声里面，包含着要掉下来的恶意。被抓住的时候，好像受到了相当粗暴的对待。空调发出的羽蚁一样的声音中，用勉强可闻的声音回答。

    “‘灰是灰，尘是尘’……那家伙动，把那麻烦的家伙也一起弄成地上的灰，对了，为什么心在扑通扑通地跳呢。”

    “你说什么啊？”

    莉莉丝褐色的脸上浮现出了厌恶和怜悯的表情。对着玻璃的对面闹别扭的笑容，摆出像年长者一样的态度想要责备。

    “亚伯，那样恐怖的事，想一下都不行啊！对手，是同样的人吗？试着想象一下，你想杀害的人也有家族，有每天的生活——”

    “亚伯，别做那种无聊的事哦。”

    盖住拼命地控诉的少女的是没兴趣的声音。金发少年，边玩弄前面的头发，好像报其无聊的说道。

    “不知道是几百还是几千，但是这样多人的生死有什么价值？那些家伙开始危险地看着你。首先我们也有人权，应该不会受处分吧，但是被套上‘不良品’的帽子。那样，你就没有未来。”

    “未来？你说未来？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还有什么未来啊？该隐。”

    首先——用力打玻璃墙壁，少年站起来了。

    “那些家伙，把我们当作‘计划’的消耗品而造出来！为了越过岛把我们送到好几亿公里对面的地狱，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非常幸福啊，我……能在这个世界出生。而且不是漫不经心地生出来的，为了完成什么，能够享受生命。我觉得再没有这么幸福的事。”

    “我不知道。”

    虽然很温柔，但是从什么地方甩出来的对方，银发少年大失所望。好像迷失了眼珠一样转动着申诉。

    “我怎么生存才好啊？作为‘计划’的零件强迫地被赋予生命，未来，生的那地方，到死的地方都被决定了。这样，能说真的活着吗？”

    “决定这个的，不是你自身吗？亚伯。”

    金发少年好像吐血一样，沿着被压倒玻璃墙壁上的对方的拳头一样伸出手掌，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我觉得未来靠自己掌握，譬如，不管出生在什么环境，只要有意志，人们能构筑自己希望的未来，至少，我这样坚信着……能让我听一下吗？亚伯，你希望有什么样的未来。”

    “我，我希望的未来？”

    对于哥哥，银发少年好像不知所措，好像很依赖似的看着对方的眼睛，挤出微微颤抖。

    “我期望的未来是——”

    一直听到好像羽蚁的振翅声一样的声音，想是不是耳鸣，总觉得附近好像有空调。

    慢慢地睁开眼，亚伯看了看昏暗的顶棚，从贴在混凝土都暴露出来的墙壁边的床上竖起上半身，披上搁在枕头旁边的衬衫。

    好像比想象的要累，应该只有一点打盹，但是悍然入睡了。

    “对了，不好了，几点了，没太阳的时候，不方便……你！”

    想按按钮的时候，亚伯因为肩疼而发出悲鸣。刚要动手的时候，昨晚的伤痛发作了，好像睡着的时候止痛药就失效了。

    “啊，疼……嗯，我的肩很疼。”

    衬衫的前面就那样敞开，亚伯像爬虫一样从床上竖起来。让人觉得向奇怪的方向进化了的昆虫的样子，为了寻找止痛药摸着餐具柜。

    混凝土都暴露出来的室内，除了餐具柜之外没有像样的家具。胡乱地堆着很多的木箱和瓦楞纸，据把这里分配给受伤的人的维吉尔所说，这里本来是作为仓库使用的空间，不得不把那样的空间分配给受伤的人是因为，温妮纱他们一部分人讨厌教皇厅的神父搬到居住区内。

    本来，这个“隔离地区”的住房好像哪里都一样，“大灾难”以前，在地上还叫作“伦敦”的时候的地下铁的痕迹和核掩蔽所完成发展了的这个地下都市，能居住的空间非常有限，即使从挂在窗户上的窗帘窥视，从那里能看到的只是昏暗的走廊，当然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顶棚很高的走廊里，每隔十米就有铁门，但是作为那中间居住用的房间，是这里人们的家。

    “没变啊，这里也……”

    从就那样沉默地望着走廊的神父的口中，突然发出了轻声的叹息。看着高高的顶棚上闪着的光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思念的光芒。

    最后来访问这片土地是什么时候啊，是这条街还被叫做别的名字的时候。实施“计划”以来，多次居住在这里，但是每次发生骚乱的时候，都让同胞庇护自己，总之世上的什么东西都觉得非常讨厌，认真地想过要是这样的世界消失就好了。

    但是，这个想法是多么的愚蠢啊。

    而且，意识到此的时候是多么的晚啊。

    “在那里的是谁？”

    突然，手离开窗帘，亚伯看了看背后。

    轻轻的响声，把飘到过去世界里的意识拉了回来，还是坐在床边，只是手边伸向旧式回转**，边慎重地问道。

    “有谁在吧！有什么事吗？”

    “……”

    没有回答，但是能听到堆着的瓦楞纸箱背后传来的微微的叹气声，好像什么人藏在那里偷窥着这边。因为肩疼而皱着脸，亚伯轻轻地站起来。为了不被透过窗户的光照出人影，弯着身体，没发出脚步声向墙壁边移动——是为了看受伤的人的样子而来到这里的吧？但是这样不说话很奇怪，或者是怀着某种敌意的人？仍然屏住呼吸蹲着的什么人没有注意到神父慢慢地在移动。顺着黑暗绕到他背后，亚伯像猫一样扑上去。

    “……”

    发出的是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应该说是幼女吧。看上去像大概还是上小学之前的年龄，这个女孩睁大眼睛，转过来看很惊愕的神父。

    是这里的长生种吗？但是，她胸前挂着大人用的玫瑰念珠。看了看抱着薄薄的毛毯颤抖着的女孩，亚伯很困惑。

    “小孩子……小孩子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你说‘做什么’，那还用说，不是为了不让你着凉把毛毯拿过来吗？”

    从亚伯的背后听到充满敌意的声音，再次惊愕的神父好像被弹开一样往后看的时候，迅速伸出来的手以精湛的魔手夺走了旧式回转**。

    “用这样的东西威胁我……果然，你们短生种们是一群忘恩负义的家伙。”

    “温、温妮纱……我吗？”

    发现一副不高兴表情的中性美貌，亚伯叹了口气。很草率的样子穿着黑革茄克衫，长生种温妮纱，曼彻斯特伯爵的妹妹。

    “别惊动他，我觉得肯定有强盗混进来了。”

    “在这条街上没有做那种事的家伙，和你们短生种不同。”

    边玩弄指尖夺回来的旧式回转**，女人粗鲁地发泄道，然后突然目光转移到站在亚伯旁边毫无声息地呆立着的少女，翘了翘下颚。

    “啊，安瑟丽卡，已经不要紧了吧，你去那里吧，我来照顾这个男的。”

    “……”

    叫做安瑟丽卡的少女，想说什么一样看着温妮纱，然后率直地点点头，转过身去。

    “是个好孩子吧，在‘觉醒’前的孩子中间也是非常富有同情心的，她一直担心你的伤……所以为了照顾你而来的。”

    “这，这样子啊，被吓着了，所以做了不好的事，过后一定要道歉。”

    看着很小的影子走出去，亚伯挠了挠头。这么说，好像在白天看见的一群孩子中的第一名。

    “但是，是个很认生的孩子，如果是为了照顾我而来的话，应该告诉我就好了。”

    “那是不行的，她的父母在三年前，还在波西米亚住的时候，在她的眼前死去的。那很受打击吧。从那以后，就变得一直不说话了。”

    “这么一回事啊……和她父母在一起，是事故还是别的什么而死去的吧。”

    “事故？啊，也许可以那么说吧。”

    对于亚伯的信口开河，温妮纱露出了苦笑。与其说那双眼睛在笑，不如说充满愤怒地盯着神父。

    “如果说受到火攻，把木桩打入心脏，被施于火刑叫做‘事故’，那……她的父母会被你们这些短生种抓住被烧死吧。”

    “唉……”

    很伤人啊，亚伯的嘴角都僵硬了。“把木桩打入心脏被施于火刑”——也就是说，被当作吸血鬼而处刑的吧？

    “本来孩子的一个家族，都安安静静地住在波西米亚边境的森林里面，和周围的短生种们好像也相处得很好。村里的神父是什么都知道的男人，作为圣职者，听说还庇护这一家……”

    不友好的视线看着失去语言嘴角都僵硬了的神父，温妮纱说到少女的身世。

    “但是三年前，神父死了，然后从罗马来的新神父就任了，但是那家伙好像是严肃的很狂热的信徒，想杜绝一直在这个村里的同伙和他们一家的人，于是煽动村里的人……又是杀家畜，又是把病死的人尸体里的血抽出来。愚蠢无知的短生种们，进了很简单的圈套，袭击她住的地方，父母被杀死……要不是我和哥哥碰巧经过那里，安瑟丽卡现在应该已经被杀了吧。”

    “怎么会……”

    想起刚才一言不发的胆怯的少女胸前的光芒，亚伯的胸口很疼。玫瑰念珠肯定也是死去的神父他的吧。即使父母被杀，还没有放弃信仰吧。她把药拿过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如果这样——

    “让人痛心的故事……”

    “啊，止痛药快失效了吧，想到这个，就把药拿过来了。”

    好像把神父的感叹错想是痛苦了。温妮纱从茄克衫的口袋掏出来的药包放到餐具柜上，，把水壶里的水灌到杯子里面，好像呕气一样劝说道。

    “喝掉。会有效的……药开始起作用的时候，我给你换绷带。”

    “啊？你说会给我换绷带……你啊？”

    “为什么啊，那副很意外的表情是……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医疗技术的专家啊。”

    亚伯眨着眼，是因为怎么看都好像讨厌教会方面的人的长生种表现出来的温柔而很吃惊，正好温妮纱又好像误会了，很意外地撅起嘴。

    “从骨折到分娩，大概的处理我都行，你不用害怕就行。”

    “不，不是因为……只是，你照顾我很吃惊，啊，我误认为你肯定很讨厌我。”

    “啊，那是错觉啦——我没有什么特别讨厌你的，只是讨厌短生种所有的人。”

    “啊，啊……这么回事啊。”

    被敌意高涨的眼睛瞥了一眼，亚伯正在善意地笑着，突然僵住了。就那样绷紧嘴角，怎样来继续对话啊，拼命地思考着，但是什么都没想出来。

    “嗯，嗯，嗯……”

    “你放心，我虽说恨你们，但是现在不打算动手——因为，现在杀圣职者有点不太好。要杀，在没有问题的时候杀啊。”

    “啊，啊，那个很宝贵……那么，为什么，现在对我动手不好啊？”

    “不用说，‘上面’的家伙，给了摧毁这里的借口。”

    仍然像霜冻一样的视线看着顶棚，温妮纱发泄道。但是，现在两个人所在的那层上面并没有楼层了，更上面——叫伦迪尼姆的街上，那里的宫殿和住在那里的人都叫这里“上面”。

    “听哥哥说这个隔离地区是好几百年前，接受了被你们迫害得无处投奔的人？我们世世代代屈服于阿尔比恩女王，为她们工作，维持这个隐蔽处——至少，到现在为止是这样。”

    “但是，由于布里基特二世的事而改变了。”

    “是这样的，那个女人非常聪明，厚颜无耻，我很讨厌，但是在这样的我看来都是忠实盟约的女人。彻底地剥削了我们，但是有保护生金蛋的鸡免受野猫的智慧……但她的孙子却不同。”

    对于温妮纱所说的话，亚伯点了点头。

    这是到这里来之后知道的事，但是卡路斯列子爵玛丽·史宾塞——她是十九年前死去的王太子让爱人生的女儿。不是正规婚姻所生的孩子，所以叫做私生子，但是遗传上是女王现存的惟一孙女。

    听到这个的时候，确实连亚伯也震惊了，但是同时也理解了很多事。作为一个上校，一手处理艾丝缇和教皇对阿尔比恩的来访，和病床上女王的警备。而且要清楚教皇厅首脑奇怪的动向——一直绝对不能说良好的阿尔比恩和教皇厅的关系，在女王倒下的时候突然好转了，也许她和教皇厅上层有什么策略。

    “‘血腥玛丽’在布里基特死后，自己作为女王为了找到即位的靠山，想要和罗马合作。”

    似乎应该很讨厌玛丽吧。眼睛里洋溢的是忧郁的怒火，温妮纱愤怒地说道。

    好像忘记了那里有王孙一样捏着拳头。

    “还有你也是，盼望着你们自己能控制的女王的诞生，但是虽说只是一个孙女，为了让私生子就位需要耍点手段。作为很棒的功绩，让世人忘记出生地是有必要的……那女人作为为达到这个目的这个隔离地区的赎醉羊，是为了获得‘消灭了盘踞在阿尔比恩的很多的吸血鬼’这个名声和讨教皇的欢心。为了这个吧，竭尽全力想消灭我们！”

    “……了解。为了设法达到目的，我让你来到了‘上面’。”

    为了安抚渐渐变得兴奋的女吸血鬼，亚伯发出了撒娇的声音。和哥哥曼彻斯特伯爵不同，温妮纱是急性子，头一发晕就不知道会做什么的人。

    “能让史宾塞上校放弃这个计划，‘伊什万特圣女’恐怕是除教皇陛下本人的惟一一个人——和她说一下情况，想一下办法，也许能说服史宾塞上校。”

    “你这样考虑的啊……但是，神父，你如果认为我也是这么天真的想法，你就大错特错了。你是外国人所以不知道血腥玛丽是个多么狡猾聪明的女人。在战场上，你知道那个家伙使用了多么卑鄙的手段吗？”

    “在两年前的巴什叛乱时，在宴会上暗算了回来的叛变者；去年，讨伐北海的海盗的时候，连根据地的女人小孩都一起烧了……是那样的冷酷无情的女人。那个女人，能那样轻易地放弃王位逃出这个城市吗！而且还有最重要的，终究圣女也是教会的人，不值得信任。”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遍吗？艾丝缇是值得信任的人，既有强烈的正义感，对弱者又有同情心……她，肯定能帮你们的忙。”

    “但是，那个女孩在伊什特万，都在杀着我的同胞吧。”

    温妮纱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极力主张的亚伯，没有想掩饰自己很露骨的怀疑，露出不信任。

    “因为功绩被叫做‘圣女’的吧，那种女人不能信任。”

    “不，还有啊，更深一层的事，我认为具体的事让她自己说你就能明白了。”

    稍微匆忙的亚伯辩解道，这一点可是不想接触的问题。如果是长生种，大概当作值得警惕，听说过，击败长生种而获得“圣女”的名声的女孩帮助过他们。

    “啊，总之和她见面后，用你自己的眼睛确认她的人品。因为肯定是可以信任的……还有，作为实际问题，除了借助他们的力量，怎么对抗史宾塞上校的压力？对方不光是军队，现在连教皇厅都是他们那方的啊，还有，有什么对抗的方法。”

    “有啊，当然就是战斗。”

    好像很如愿的温妮纱拍了拍两只胳膊，用力握紧拳头，露出獠牙。

    “时候来了，只有彻底的作战……不管怎么说，这边也有杀手锏啊。不管他们的军队有多强，只要教会不管闲事，最终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杀手锏？那个是什么啊？？”

    突然感觉背后好像有冰块滑落下来一样——连肩痛也忘掉的亚伯挺出身子。盯着注意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吧，捂着嘴的温妮纱问道。

    “这里没有武器，这是刚才曼彻斯特伯爵说的。温妮纱，杀手锏是什么？”

    “嗯，嗯，那是秘密。”

    被质问得好像很焦急的温妮纱摇着头。即使这样还是没有失去傲慢的态度，甩开神父。

    “那是，‘灰是灰，尘是尘’……这边使用杀手锏，这条街的一半都会化为灰烬。变成那样，你们也等候出手吧。”

    “灰是灰，尘是尘？”

    听到这个的一瞬间，亚伯的脑里好像滑过尖锐的刀一样。确实听说过，到现在，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现实一样很遥远的过去。是还认为这个世上的一切都是敌人的时候——

    “难道，温妮纱……”

    记忆的轮廓变得很模糊。想尽力想起来这个，把手放在脸上，亚伯呻吟道。

    “难道，你、你说的杀手锏是……不是B-VI的吧？”

    “什么……！”

    听到神父的话的一瞬间，温妮纱的脸血气上来了——不光是脸，连嘴都变得苍白起来。

    “你说‘B-VI的’神父，你，在……在什么地方知道的？”

    “果然！”

    “虽说不知道是几百万几千万，但是关系到那么多的人的生死有什么价值？”

    耳朵深处回响起娇滴滴的声音，突然声音嘎然消失，亚伯大叫，好像要扑向对方一样叫道。

    “温妮纱，不能使用，那是恶魔的兵器！那样可怕的东西，都不能靠近。”

    “你说‘那样可怕的东西’。”

    从神父的口中说出那样的时候开始，温妮纱好像很困惑一样皱着眉。

    就那副表情，可疑地问道。

    “你，关于那件事究竟知道多少？不，为什么知道那种事啊？”

    “我的事怎么都行！更重要的，那个是恶魔的兵器……哇！温妮纱，你究竟想做什么？”

    “闭嘴，教会的间谍。”

    抓着发出悲鸣的神父的脖子，长生种吼道。她的指尖已经发出了钩爪一样锐利的光芒。温妮纱根据杆菌的信号把手指伸长顺着神父的静脉，一边咬牙切齿地念道。

    “只是神父怎么会知道那样的事……快说，神父！果然你是受玛丽的命令来到这里的吧！究竟，那个女人知道多少关于‘遗迹’的事。”

    “不，不是！不是的！温妮纱你冷静一下……我、我不是间谍之类的。只是因、因为别的原因，所以对这周围的事物很熟悉……”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还胡说那种傻话……”

    温妮纱盯着手忙脚乱的神父，她的柳叶眉往上翘。连钢板都能弄破的手指慢慢地使劲，用声音表达杀意。

    “行了吧！把你那细脖子攥碎都还开玩笑啊，你试试看！”

    “——要做那种事，在那之前会弄飞你的头哦。”

    从长生种背后传来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要说其恶意程度并不输她。是为了证明这个吧，气势汹汹的回响的声音是霰弹枪装填泵的声音。

    “昨天晚上感谢你，很快乐的游览飞行……但是你的手离开神父，不然我就真的开枪了啊。”

    “艾、艾丝缇！”

    温妮纱的背后，有个少女把填满了的霰弹枪射向长生种的后脑勺。更在那背后有个全身黑衣的年轻人——含泪的眼睛看着艾丝缇和温妮纱，亚伯发出意外的声音。

    “巴基鲁，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艾丝缇在这了啊……你说只是为了送信而来……”

    “那是，在这方面有很大的麻烦。”

    很对不起的曼彻斯特伯爵低头看着下面，好像要说很无奈一样耸着肩。

    “就这样，就是两个人都很可能失去性命，所以紧急地带到这里来了。”

    “啊，哥哥，这个神父是玛丽的间谍。”

    另一方面，被霰弹枪射中的温妮纱好像控诉一样看着哥哥，没有要把捏在亚伯脖子上的手指拿开的意思，吼道。

    “刚才胡说了些出人意料的话！我们绝对被骗了……圣女是不是真的！”

    “不许说无礼的话，温妮纱，对我专门叫来的人太失礼了啊，快点把神父放开……圣女，请原谅我妹妹的无礼，她确实是个急性子的人。”

    “嗯，昨天就知道了。”

    少女用很讽刺的口吻回答丢人地低着头的巴基鲁。即使这样，是确认了温妮纱的手从亚伯的脖子上送开了吧，放下枪口。

    “真是的，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啊，神父……让我那么担心。”

    “唉，对不起。”

    厌烦的表情——但是对着有点安心的样子叹着气的艾丝缇，亚伯露出微笑。丢人地挠了挠头，努力地找借口。

    “实际上，从昨天开始就持续着不可思议的麻烦……听了具体的事后，我觉得艾丝缇你能理解。”

    “如果是持续的麻烦，我们也是啊……真的，重要的时候神父不在，所以我和陛下也很不容易。”

    “你说陛下也？”

    对于修女，亚伯翘起了半边眉毛。发现把身体藏在门口的隐蔽的地方偷窥这边的瘦瘦的影子，很伤脑筋。

    “啊，把陛下都带来了啊……为什么？”

    “没办法，又是被下毒，又是被攻击，又是被弄得溺水……那简直就是水深火热。”

    “啊，详细的事情冷静下来说吧。”

    巴基鲁责备好像很放心一样开始说的艾丝缇，朝现在还在企图害人的妹妹翘了翘下颚，退到走廊那边。

    “赶快交换相互的信息，这之后，好不容易来所以带你到这条街逛一下……啊，姑且先到我家去吧。”

    蔓彻斯特伯爵很有礼貌，而且为了挽救所有人的处境，所以没有任何反对的人，好像要说被救了一样，或者说很不情愿的，被催促着走了出去——

    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从堆在房间里面的木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机械眼。

    动甲胄——应该说是遗失技术的极端的人形兵器，在这个时候是战场的精髓。

    利用高功率的新时代火器，和能顶回战车炮直接袭击的复合装甲的组合，击破了几乎所有的普通兵器，可以说装备动甲胄的装甲步兵一个小队可以和普通步兵的一个大队匹敌。

    但是，就像所有的兵器都这样一样，动甲胄也有很多严重的缺点。

    譬如因为人造肌肉供能量的模拟林格式液的很激烈的恶化，作战行动被限制在短时间内，而且在需要复杂的操作基础上，让操作人员服药也是不可少的。其中恶评如潮的是几乎可以杀人的操作槽。

    “嗯，怎么回事啊！”

    在这个狭窄的操作槽里，异端审问官安德罗修士很兴奋。

    不是药物的影响，在监视器里面出现的图像，和这个最年轻的异端审问官的信仰心和正义感完全相反。

    虽然这么说，但是图像没有什么异样，好像很忙的在工作着的男人们，忙着做饭和洗衣的女人，在教室里上课的孩子们——除去代替天空的蔓延着的昏暗的顶棚，也许只能看见极其普通的平民区的情景。但是安德罗出生以后，就没有这样激愤过。

    “为什么这么多……这些家伙全部都是吸血鬼吧？”

    是的。这个图像是从蔓延在伦迪尼姆地下的黑暗地区叫做“隔离地区”的地方发过来的东西。现在，潜伏在浮在泰晤士河上的中型输送船的船底的安德罗搭乘的飞机“圣米迦勒的铠甲”上，作为战术侦察用的装备，转载着叫做“布洛布”的数台自律移动式小型照相机。现在，在监视器内的屏幕上展开的图像和送到地下的布洛布同时传递过来。

    “阿尔比恩的家伙喂着这么多的怪物，会受到惩罚的。”

    屏幕上换着近百的相机图像，安德罗咬牙切齿。

    作为上司的葆拉修女，给予他的命令是阿尔比恩的背信弃义的不可动摇的证据——具体的说，被叫做“隔离地区”的地狱有着实际的证据。汇集这么多的证据，首先毫无疑问地可以证明其存在。但是在这里的家伙们很希望有能证明吸血鬼存在的图像，不管怎么说，因为对方是厚颜无耻而有名的阿尔比恩贵族。即使把这么多的证据摆在面前，厚颜无耻的家伙们也会佯装不知。

    安德罗瞬息万变地换着图像，这即使同样是异端审问官，但被下命令的如果是葆拉，或者传说是心腹的马太修士，会面不改色地捏造出刻板的“证据图像”吧。但是这个少年的思维方式很正义，所以没有那样派生出来的想法，规矩地寻找着图像。

    “没有冲击力更强点的照片吗？在吸血的时候，或者恶魔教的仪式之类……靠，等着，恶魔们！马上用我的正义的拳头——啊！”

    突然，少年的表情变犹豫，好像在图像里面发现垃圾什么之类的眯着眼睛，马上把走过了的图像倒了回来。

    这是在昏暗的屋里的图像。布洛布是从通风口照到这个的吧，好像金属丝网一样的东西，很有意思，模糊地用软焦点扩展着。但是，吸引安德罗的眼球的不是……

    金属丝网的对面，有一些男女好像在争论着什么，全黑的男女，个子高的银发神父都不重要，但是在那旁边穿着无袖连衣裙的少女和穿着衬衫的少年……

    “不，不好……！”

    就那样被图像吸引着，安德罗匆匆忙忙地拧开了通信机的开关。

R.O.M V 蔷薇玉座 蔷薇玉座-I

    ——主说，天是我的座位，

    地是我的脚凳，你们要为我造怎样的殿宇？

    （使徒行传第七章第四十九节）

    I

    伦迪尼姆最繁华的大街，利剑特，从它开始南下。过了皮卡迪利广场，就到了被称作百路麦路的官厅街。穿过这条潇洒的著名大街，就到达尽头。

    这条街上有许多高级商店和出版社，整条街上充满了文雅的气息。但是，穿梭来往的人们的衣着打扮都保留了应有的传统。正是这个原因，这里的百路麦路街是伦迪尼姆最一流的俱乐部，即使在外国，也是十分驰名的。

    这里有以振兴航空产业为目的的“王室飞行员”，聚集了众多知名文人的“安森尼”，退役高级军人开办的“联合服务”，以赞助探险家而享有盛名的“吟游诗人”等等。并且在此设立总部的俱乐部，不管是有名气的还是默默无闻的，总数不下一百家。

    “厌恶人间俱乐部”这家与众不同的俱乐部的总部也位于这条街上，是拥有众多会员的俱乐部之一。

    建筑物本身并没有太多的装饰。坐落这条街的比较里面的地方，就仿佛是一位老隐者在此悄悄地建了座房屋。规模绝对不会超过百人，也没有举办过什么引人注目的活动。也就是说，无论从它的历史还是样式，几乎世人们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不，或许应该说是它本身在努力，却不想引起人们的注意。

    “——欢迎。欢迎，欢迎来到‘厌恶人间俱乐部’，葆拉修女，安德罗修士。”

    这天，接近中午的时分，两位客人来到了本馆二楼的谈话室时。在圆桌旁边的中年绅士举起双手站了起来。脸略消瘦，灰色的胡须修剪的非常整齐，简直就是阿尔比恩绅士的模本。内阁副首相撒·阿路帕·鲍丝葳路——刚刚进入四十岁，经验并不丰富，负责女王陛下安全的重臣，笑嘻嘻地让穿着特警将校服的修女和少年坐在对面的坐席上。

    “突然打扰您，真是非常抱歉。现在有很紧急的事情——”

    “哦，是这样啊！总之你们这些隐藏的魔术师们，偏偏要抓教皇和‘伊什特万的圣女’。”

    这个身材矮小的少年按照安排入席坐下，并随之拱了下那可爱的小鼻子。这位少年——异端审问官安德罗敲了一下圆桌，然后一直藐视着围在圆桌周围的绅士们。

    “赶快觉悟吧！这个国家马上要完蛋了！隐藏的吸血鬼，背叛人类的行为会暴露无遗——即使被诅咒也好，溃神者们！”

    “赶快抑制下你的情绪，安德罗。另外我们这些人并没有决定要背叛人类啊！”

    少年正在兴奋之际，这时从旁边传来了训斥的声音。修女刚想喝红茶，立刻停了下来，冷静地制止了同事。修女——西斯特·葆拉非常谨慎地保持着沉默，静静地睁大眼睛观察着出席者们的表情。在这视线之中，可以看出以副首相为首的，官方长官，国军总参谋长，警视总监，伦迪尼姆的市长们，以及负责阿尔比恩安全防卫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奇妙的表情。本来这个伟大的厌恶人间俱乐部原来只是面向政府人员的社交俱乐部，但是实际情况是为了解决国王安全保障上所出现问题的秘密机关。它的权限和能力是对付公共的机关部门。到目前为止，解决了数不尽的外交上，或者内政方面所不能处理的问题，取得了很大的实绩。

    但是，这次好象他们也遇到了棘手的问题。不管如何，到现在为止已经经历了长达好几百年的岁月，阿尔比恩王室从国际社会上引退下来的“隔离地区”还存在着，并且一直渐渐地暴露着。但是偏偏来访的教皇和“圣女”被此地的居民诱拐，带来了不良的影响。并且虽然开始发现了，但是如果是正在监视隔离地区的异端审问官的话，是不能说漏嘴的。

    “那么……这样的话，现在正在做营救陛下的准备了？”

    确认完全部人员的表情后，葆拉将视线转移到坐在圆桌下座，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士官的身上。

    因为是直接关系到国家存亡的事情，但是还是像解决细小的工作事务一样开始询问。

    “这次这件事情，我有许多必须要咨询的策略，但是目前最应该做的事情是确保教皇陛下和‘圣女’的安全——已经做好这个准备了吗？史宾塞大佐？”

    穿着军绿色军服的女士官打开文件，沉着地面对“死之淑女”。但是当她的视线面向历来都只有坏名声的异端审问官时，她坚定的自信心开始动摇了。

    “基本上，每隔两层楼我们都部署了部队。首先在该地区先行投入了特殊部队。结合确定的陛下以及圣女的模样，再详细侦察地形，设备，状况等现场情况。他们确保救出对象的同时，还出动了由装甲步兵和机械化步兵组成的后援部队。协助救出二人的另一方面，同时要攻击吸血鬼——最后，还需要破坏称作B—VIII地区的水管，用水淹没地下区域，其目的是将怪物们全部清除。已经完成了部队的全部配备，任何时候都可以发动进攻。”

    “不错，做得非常完美！我们全部支持大佐的作战计划。”

    在胸前将双手合并，“死之淑女”面无表情地说。旁边的安德罗克制住自己焦急而愤怒的心情，将视线转移到玛丽的身上。

    “但是，希望能让我们异端审问局也参加作战行动。对于这次的事情，作为保护陛下安全的我们也是要承担一定责任的。对于救出陛下，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我们希望能够雪洗这些污名——好吗？”

    “我知道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们参加第二波行动，可以协助救出陛下吗？”

    “……救出陛下是可以的，问题在于此后对责任的追究！”

    在事务商谈之中，突然插入了一个严厉的声音。安德罗看起来非常的愤怒，他强制着自己保持沉默，最终因为插嘴，被抓了起来。然后被按在红木的圆桌边，被他们殴打。此时最年轻的异端审问官用脚踢了一下刚刚坐过的椅子站了起来。

    “此事告一段落的话，必须追究女王隐藏吸血鬼的罪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隐藏他们的，互相交换了什么秘密约定？跟此事有关的任何人……全部要仔细调查出来，将所有的跟此事有关系的人员上报！快点觉悟吧，你们这些人！”

    “……正如您所说，安德罗。您可能有所误会。”

    少年像狮子一样吼叫着，而训斥少年的并不是阁僚，参谋长以及王国的重臣们。刚刚入席的玛丽非常冷静地反驳他。她的态度非常平静而有威严，就好像训斥顽皮学生的女教师一样。重臣们只是对自己不受器重而表示沉默，她的那种威望在这种场合更加引人注目。

    “首先，我想问一下您，安德罗卿。你刚才胸有成竹地说我们隐藏吸血鬼，有什么证据吗？你这是在诽谤我们吗？”

    “你说证据？哈哈，这次的事情最重要的不就是证据吗？在首都的地下藏有大量的怪物……这些不就是证据！”

    “这些？吸血鬼在王都的地下——仅这些就要将我们入罪吗，异端审问官？那么我想问一下，请报告一下在人类社会的各地被吸血鬼们伤害的情况。难道你是说是这些被害者的不对了？接近吸血鬼也算是犯罪吗？”

    面对着那狂吼的少年，玛丽不断地反问着，眉毛连动也不动。这种态度，根本看不出起诉说感情的意思。最终以道理说服了对方，轻而易举地反驳了对方的观点。

    “吸血鬼们栖居在王都的地下的事情，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是他们随意住进来的。那是警戒不严所造成的，我们接受警戒松懈的责备吧！但是，我们被弹劾成有意背叛人类，难道不是你们的本意吗？”

    “不，不，不要装傻！”

    安静点——少年有点慌张。像是顽皮的孩子一边跺着脚，自己的主张却完全不被认同。

    “不要装作不知道，应该受罚！不知道那些吸血鬼潜入，我感到非常抱歉。……副局长，副局长，请一定要训斥一下这个无耻的女人啊。”

    “……史宾塞大佐所说的话更加——”

    “是吗？难道有道理……吗”

    刚点了头，慢慢地，上司就不好意思地——不是。好像注意到没有按照预先的计划进行发言。

    安德罗面无人色地回头看了修女一眼。

    “什，什，您说的什么？葆拉？这个人——”

    “首先，各位，对安德罗所说的无礼的话，我表示道歉。”

    葆拉静静地站起来，安德罗好像想要诉说什么，可是葆拉完全无视他的存在。这不就是无情地否认了少年的主张吗？

    “由于我们的努力，吸血鬼已经被我们从社会的正面舞台上驱逐出去，已经经过数百年了——这在我们人类社会上是非常罕见的事情。但是现在确认了在边境以及地下潜藏了不知名的戏血鬼后裔，人类绝对不会从他们的威胁中完全解放出来的。确实像今天这样发现大规模的妖怪还是第一次，这并不是没有可能性的话。史宾塞大佐的策略，大家都同意吧！”

    “等，等，稍微等一下，副局长！这种谎言，难道你真的要听从吗？不要开玩笑啊！有百只以上的吸血鬼啊！这么多的吸血鬼潜藏在地下而没有发现，简直是狡辩啊！不要被这弥天大谎所骗啊！”

    “‘谁可能知道我的过去呢？我希望的是，原谅我所犯的错误。’——人，谁都会犯错的。安德罗。何况现在必须要一致团结才能解决目前的事态。这种情况下，不是互相责怪彼此过失的时候啊！”

    “哎，正如您所说啊……那个……这个……”

    对于令人不愉快，但却十分宽容的“死之淑女”的话，安德罗再也没法反驳了。

    副局长到底要怎么做——虽然以这种眼神回视上司，但是葆拉无视了他的眼神，直接面向玛丽。

    “那么多的怪物们为什么会栖居在这个城市里？这个调查虽然非常重要，但是现在还有比这个更加要紧的事情。我们要将那宝贵的生命救出，奉命——召集大家，教皇厅和异端审问局支持大佐的作战计划。无论如何要将陛下和圣女从恶魔的巢穴之中救出，灭绝怪物们的任务我想委托给她。”

    “深感光荣，葆拉修女。”

    史宾塞·玛丽重新戴了一下军帽，对于”死之淑女“的支持，她的脸上表现出非常诚惶诚恐的表情，像是不甘落后。好像要告别已经设计好的未来一样，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们一定不辜负您的期待。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会救出陛下和圣女的。我们阿尔比恩不管是过去还是将来，都不会背叛教会！”

    “我们期待着……”

    作为坚强的阿尔比恩军人，对于玛丽稀少的戏剧台词，仍然是毫无表情地点了下头。

    “——我先告辞了。”

    俱乐部的男服务员随着敲门声出现了。郑重地行了一个礼，用敬语问了新来访者的来意。

    “我回来了。佩卓斯修士，华兹华斯神父二人已经在玄关处了。给他们带路——哇啊！”

    “退下！不感觉碍事吗！”

    男服务员的台词毫无疑问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声及气势汹汹的二人打断了。另一方面——只听见男服务员发出了悲惨的叫声，他们将男服务员推倒，然后闯进室内。安德罗确认了他们高大的身影，此时一直呆呆站着的安德罗好像走投无路似地跳了起来。

    “局，局长！已经没有时间了！您到底要做什么啊？”

    “葆拉，安德罗，陛下没事吧！”

    没事——佩卓斯修士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无视坐在圆桌旁边的高官，朝两个部下走去。

    “对不起。因为出了点事情所以来晚了……那个，陛下现在安好吗？”

    “……根据与监视班的联系，现在两人没有出什么问题。”

    听了上司的话后，葆拉十分冷静地回答了他。好像看过了明年的预算案似的，简单地说明了一下。

    “但是，现在的状况不允许进行预断。因为现在史宾塞大佐已经提出了作战计划，所以要对此进行商讨。”

    “哈哈，已经做出计划了？越来越快了啊！”

    修士服上沾上了点红色东西，绅士拿出手帕开始擦，对于异端审问官们的会话，绅士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这位长脸的绅士——“教授”将赃了的手帕递给了男服务生，口气就像交待期末考试的考试范围一样。

    “不仅是慎重而且也要慎重地采取相应的措施。不管是在什么地方，对手总是对手。如果出手不利，使陛下和艾丝缇·布兰雪受到伤害的话，整个计划就鸡飞蛋打了……啊，那边那个不是波斯维尔吗？好久不见，你还好吧？”

    “……威廉？原来是你？好久不见！”

    平易近人的副首相站了起来。好久没有跟绅士握手了。

    “我知道了你已经回阿尔比恩了，但是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面……已经十七年了啊！”

    “不对吧，已经十八年没有见面了。这么说，现在您好像是这里的干事掌管啊！出人头地了呀！”

    “您过奖了，因为不知是哪的下任干事长官逃到罗马，所以我代替他接受此大任……此外，在弗朗西丝没有发现做那种事的家伙吗，将结婚者视为仇人？”

    “不，很抱歉还没有。”

    听了旧友的话，长脸神父的表情突然间阴沉了下来。但是，他也是阿尔比恩的贵族，一旦取回了鬼脸，口气立刻转变为商务谈判的语调。

    “啊，我怎么都可以。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对隔离地区采取的措施……不管如何，关键是教皇陛下和王女陛下的性命。他们二人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阿尔比恩和罗马的关系就会彻底结束。波斯维尔，你最好慎重采取行动。”

    “王女陛下？”

    对于旧友所说的这些，副首相露出惊讶的表情。不，不仅仅是他自己，玛丽以及葆拉等坐在圆桌周围的人都以不解的表情看着这位捻着烟卷的绅士，当然了，如果女王还活着的话，王女就不会来这个国家了。他到底在说谁啊？

    “喂，威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一点也不像你……在我们国家没有王女。这事你也是知道的啊！”

    “不，有的。很快我们就会知道这个事实的。”

    “教授”说完后，在圆桌上翻开一本古老的文件。似乎是某个人的病历。

    “这是十八年前死去的王子殿下的未亡人——维多利亚妃子的生产记录。生产时的证人医师道查理斯·兰故列在半个小时之前从所有的隐藏小金库发现的。非常遗憾的是兰故列医生本人半个月前在拉度基特车站因交通事故而死，发现时已经晚了。据说，维多利亚王妃在十八年前的十一月二十六日生了一位女儿。体重两千八百克……呀，不普通吧？“”啊！这是‘狸猫换太子’啊。大佐，维多利亚王妃将自己顺利生下的女儿与朋友的儿子相交换。恐怕这是已经预想到暗杀预谋，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才这样做的。但是不幸的是，几天后，预测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你说的事情是指‘维特之乱’，威廉？”

    波斯维尔插话说，对那些胸怀坦荡，而又滔滔不绝的绅士，要叮嘱他们。

    “要那样做的话，爱德华·维特抱有叛逆的意图这件事，维多利亚王妃应该有所了解。但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不告发维特而在事情未发生之前，为什么又没作好防范措施呢？并且她的女儿——王孙女殿下究竟被送到哪里了呢？”

    “‘维特之乱’啊……波斯维尔，从最开始，我们就犯了个错误。首先，杀害维多利亚王妃的犯人，并不是爱德华·维特大臣。而爱德华·维特大臣和他的妻子才是那个‘死产王子’真正的双亲。而且，他已经逃到了国外，是为了从真正的杀人犯那救出王孙女殿下。”

    “华兹华斯博士！请一定要帮助我！”

    粗暴的开门声，打断了绅士的话。从那边跑进来一位中年男人，他脸上的某个部位长得很像松鼠。他是“阿尔比恩最忠诚的朋友”——社会部记者克雷曼，他手里提起一个很沉的手提公文包，放在圆桌上。他的动作慎重而且熟练，同时打开带有两重钥匙的手提包，面带高傲的表情开始做报告。

    “辛苦您了。最开始，研究所的同伴们听了我的话后，想要赶走我。可是，我提到老师的名字后，又马上借给我了。啊，还让我代他们向您问好。”

    “啊，谢谢你，克雷曼。让你费心了。”

    对还想要继续说些什么的记者郑重而肯定地阻止了他，此时“教授”窥视一下那个盒子。绅士很熟练地取出几个机械零件后，副首相充满怀疑地问道。

    “威廉，那是什么？”

    “‘光薄膜素子’式DNA鉴定装置。”

    “教授”边迅速组装机械，边沉着地回应着。在机械组装完毕后，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塑料袋，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根头发。

    “这个设备在这个世纪仅有四台，这是其中的一台。这个设备是利用DNA内部的古菌连锁反应，这个以前的鉴定装置大概需要两个星期左右才能知道鉴定结果。这个从遗失技术中发掘出来的新的光薄膜素子——如果这样说的话，这个仅跟特定的碱性结合的魔术贴撕离力——被我们所使用。只用三十秒就能够得出结果真的太棒了。”

    “DNA鉴定装置？那么你究竟打算研究什么呢？”

    “倒不如说，找两个人，确认一下他们两个是否是真正的亲子关系……既然这样，各位，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关注。那边是十八年前死亡的吉尔伯特——王太子的头发。“

    似乎在追思大学时代的年轻学友一样，接着从里面的口袋里取出旧式喷气装置。打开盖子，而这个盖子是以玫瑰和一只犄角为主题而雕刻的王家徽章，里面放了一束红色的头发。那是王太子死去的时候，被亲密的朋友和大臣一起安排的。

    “这束头发中的其中一根，放在探针和食盐水中就能够沉下去。另一方面，这根是别人的头发。也要放进那溶液中，就要先查看那溶液中碱性分配比率了。如果这两个DNA分配比率一样的话，电流会通过电极而发光，就能够断定这两个DNA，哪一个带有相同程度的碱性——首先，可以说99%以上能够断定出亲子关系。”

    讲解的这段期间，“教授”的手像魔杖一样在转动，做好试验的准备。两根头发分别被放进两个盒子里，都沉入淡紫色的溶液当中。同时，被放置在它们旁边的液晶画面里的灯开始发亮。最初表现为稀疏的状态，而且是全凭它们的浓度，瞬间的画面就能够全部表现出发光体。

    “DNA检测结果——准确率在99%以上，这两个人就被确认为有亲子关系。”

    “究竟那根头发是谁的呢？威廉。”

    面对像是用石蕊试纸观察般的眼神在报告的旧友，波斯维尔带着颤抖的声音问道。像是看见幽灵似的寻求答案。

    “究竟是谁呢？那根头发是从哪里得到的？”

    “这根头发是我在来这里的途中，从宫殿的客房里面捡来的。”

    另一方面，即使教授对上他们的视线，也能表现出沉稳的样子。给烟斗点上火之后，轻轻地闭上眼睛，像是在考虑些什么，伴随着紫烟的缥缈，他静静地说出了左右一个国家的命运的判断：

    “修女，艾丝缇·布兰雪——不，如果按照这个国家的称呼应该叫艾丝缇·布兰雪圣女，总之，逗留在隔离地区的女人自然就跟陛下呆在一起了。”

R.O.M V 蔷薇玉座 蔷薇玉座-II

    “且说，这里是制造药物的全部设备。”

    六个加工厂都特别的大，周围是被白色墙壁围绕着的医院。

    面朝玻璃墙壁，很多男女都在做试管和远心分离器之类的工作。做这些工作的人经验都特别丰富。无声的工作，让人认为是舞蹈群体在翩翩起舞。分解这些复杂的作业过程，熟练得像小孩子在跳舞。也让这样的他们露出的表情，最前头的是四个参观者，带着三个黑色高帽的英俊少年是负责解说的。

    “在这里，不论是医疗用的，还是工业用的，没有被加工的药品制造，开发业务也在进行。现在，受‘上面’医药协会的委托，用于麻疹所使用的牛痘正在制作过程中。”

    “……刚才制造机器的房间也是，这边也是很少人呢。”

    听了巴基鲁的话，艾丝缇一点感想都没有。她的背后有两个人——银发神父伤口还很疼，所以几乎很少说话。至于那个皮包骨头的少年，刚才一直拽着艾丝缇的袖子，一句话也不说。敏捷地回答问话的只有她一个人。

    “一，二，三……仅有四个人操纵那个高超的机器，如果出现什么事故的话，能解决吗？这可是制作毒性很强的药剂啊？不危险吗？”

    “这一点请您放心。与‘上面’的工厂不同，在这的所有工序都是通过熟练操作机械完成的。除了细小的工序以外，我们的工作主要是坚守机器并对这里的事情保守秘密。可以说是机械的守护者。”

    在玻璃墙壁的对面，有一对男女抬着头，好像非常注意这边。工作中手是不能闲着的，那么就稍微对他们笑笑，挥挥手，同时隔离区长以低沉的语调回答了他们的问题。

    “我们的人口非常的少。现在，在这个隔离区住着四百名同胞。在这其中未觉醒状态的有二十七名，包括正在觉醒中的三名，像我们这样处于完全觉醒状态的仅有七十四名。”

    “啊，有一百人的长生种吗……”

    是应该看起来多，还是应该感觉少呢——艾丝缇用模糊的语调随声附和着。

    提起居住区划，在长长的走廊里，到处都有窗户，这样粗劣的做工，看起来与工业区划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认真打扫过的地上，没有看见灰尘和水。墙壁上用荧光涂料稍微装饰了一下，至少可以看出居民们为了改善居住环境做了很大的努力。地上有许多绘画，为了不踩到这些画，艾丝缇非常小心地挪动脚步。同时她还在考虑着刚才告诉她的数字。

    可以说，通常一个长生种可以跟百名完全装备的士兵相匹配。如果单纯地运用这个公式的话，可以算出，有相当于小规模的旅团的战斗力存在于这个地下。当然如果与一个国家的军队相比较的话，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但是从维护治安的观点来看的话，是个具有威胁度的数字。

    但是另一方面，听说这里的长生种几乎是作为科技工作者被任用，全部都不参加战斗训练。确实长生种每个人的战斗力与短生种相比较的话会超出他们很多。既然没有集团作战的训练和经验，应该不能抵抗为数众多的军队。虽然这样，历代的阿尔比恩女王们会让他们继续生存，一定是认为他们的高超技术力量有很大的利用价值。到目前为止确定的生产系统和高精度的工业力量，在人类社会中只有教皇厅才能拥有。迄今为止的数百年里，历代的女王都明白绝对不能对他们放手。

    “——现在，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您现在几乎都看到了。”

    三位客人一直朝玻璃墙壁的对面窥视着。巴基鲁看到这三位客人似乎很满意，就随即拍了一下手。然后掏出怀表看了一下后，用很有气派的语调开始说话。

    “如果你能满意的话，能不能快点回到居住区的地方呢？请你们喝点茶吧！太阳快要落山了。太阳如果落山了，我有责任负责三位的安全，要把你们带到地面上。”

    “喝茶？我们虽然很喜欢……但是这么舒服悠然可以吗？”

    艾丝缇对他们的好意歪着脑袋思索着。总之我们在这的事情已经通过巴基鲁向玛丽汇报了。以后她会适当为我们敷衍的，所以宫殿那边也不会那么慌张。但是问题在于异端审问官们的存在。他们如果在教皇不在的时候趁机行动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十分糟糕。万一这个隔离区的存在让他们发现了，一切就全部完蛋了。

    “但是，好不容易，想再多打听点，现在如果外出的话，那些暗杀者可能会在外面徘徊……嗯，怎样办好呢？陛下怎么样？”

    “啊？是，是的！”

    亚历山大被艾丝缇催促着，于是他慌慌张张地回了话。但是对他来说，艾丝缇应该没有判断资料。结果，他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然后点了一下。

    “如，如果艾丝缇·布兰雪说好，如果这样说的话，我，我在哪都无所谓……交，交给你来做吧。”

    “真的吗？那么，真荣幸，那么我们回去喝茶吧……啊，奈特罗德神父这样可以吗？”

    “……哎，我没关系。”

    银发神父点了点头，依然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从工业区往居住区继续走，要爬过一个斜坡，走到最后一段时已经没有力气了，但是还是保持着阴沉的沉默。

    （……好怪啊）

    艾丝缇心里不断揣摩着。

    吃饭——如果是吃饭的话，平常他会高兴地跳起来。可是，并不只限于吃饭。平常即使不值一提的事情他也会喋喋不休，可是今天他好像在担心什么。在这一个小时的观察中，他几乎什么也没有说。真是很少见啊。

    “……难道是伤口疼了，神父？”

    或许是因为空气对流的关系，为了赶上拿着蜡烛先走的巴基鲁，艾丝缇一边穿越五米左右高与天棚相通的走廊，一边小声叫着亚伯。

    “不要勉强自己啊！希望你们早点返回地面。”

    “……不，你和陛下都在这种地方。我认为我应该看一下更多的地方再回去。”

    声音虽然非常小，但是语气很坚定。带有这种语气和表情的身影一直都是这样，亚伯摇了摇头。

    “不要说是你，陛下体验这个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因此，让陛下稍微再看一下这条街的状况吧。”

    “但是……”

    艾丝缇闭上了嘴。

    自己暂且不说，亚历山大因为害怕，所以根本就看不到周围的状况。不管怎么说，他所进的是“吸血鬼”的巢穴，从信仰的立场来看，跟地狱是一样的地方。天生胆小的他，还没有被吓死应该算是个奇迹了。回到地面上后，能对在这看到的事情守口如瓶吗？当然打算守口如瓶了，但是假如回到了罗马，或许会不小心说漏嘴。如果传到了弗兰契斯柯那些人的耳朵里，结果将会十分糟糕。

    （……这样的话，这里的人都会完蛋。）

    恐怕街上的居民已经知道了有奇妙的客人停留于此。从居住区的窗户中可以觉察到静悄悄的视线和窃窃私语的声音。艾丝缇紧张得手中冒汗，不禁有了不详的预感……

    （这里的人也都很胆怯……）

    布里基特二世，她在位时，因为有一位贤明的女王，所以才能够保护这个隔离区。听说她并不同情其他人，保护这里仅仅是为了最终获得实际利益。但是尽管这样，靠她的力量庇护长生种，确实是事实。女王死后，她让她的后继者继续保护这里吗？不，本来她就承认了应该保护的价值。

    （……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感觉到那胆小的视线，但是艾丝缇已经走投无路了。只能够拜托巴基鲁，总感觉有让他们做的意思。但是，到底怎么做，才能够救出他们呢，一点眉目也没有。

    “您是圣女。”

    在那个冬天，死在这条街上的朋友，临终前就预言了这些。但是现实中的自己确是一个没有力量的小姑娘。如果在罗马时知道这条街的存在的话，就不可能帮助在这居住的任何一个人。

    “啊，怎么了，艾丝缇·布兰雪？您的脸色好难看啊！”

    “啊，没，没什么事！”

    就像被人看透了心事一样，被别人一问，艾丝缇有点狼狈。巴基鲁所问的问题好像并没有那么深的意图。“圣女”非常生气地回答了，此时可以看到圣女的眼瞪得非常大。艾丝缇狼狈地咳嗽了一下。好像要转移话题似的开始问其他的问题。

    “是，是的……那个，你们的‘渴望’——关于贫血这一问题是怎么处理的？血液是从哪里得到的？”

    “哈哈，你很明白我们的生理啊！”

    为什么，这个少女会知道这些事情——巴基鲁突然变了眼神。当然啦，将长生种看作是恶魔并不是教皇厅的人们所知道的知识。面对这种怀疑的视线，艾丝缇慌忙辩解。

    “哎，那个，以前曾经在一些书中看到过……记得那是些很有意思的记述。”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啊，是关于我们‘渴望’的问题吗？关于这个问题，‘上面’的一部分人——英国伦敦东区的低收入的人们会定期卖血，这样就解决问题了。”

    说完后，巴基鲁拿出怀表，将盖打开。在那有一个像红色玻璃纸一样的东西，用塑料包着。恐怕这与在“帝国”使用的血液制剂一样吧。把它摘下来，对着光看十分透明。

    “当然这是以医疗用的名义买下来，所以要秘密保存。实际上，在二百年前就开始尝试开发人造血液，但是因设备上的问题以及开发费用过多，无法解决，结果只能放弃了。实际上，在‘帝国’如果有着几万人的长生种，以这里的人口制造人造血液的话连成本都不够。并且，如果平常对于‘上面’给予经济援助的话，一旦有事的时候可能还会期待合作……”

    “一旦有事的时候……”

    “啊，再次又被置入这种状况，必须脱出这种情况——也就是说，我们的存在在教会中暴露，阿尔比恩当局决定要攻打我们的时候。”

    看完怀表后，巴基鲁有些困意。彷徨在这寂寞的视线之中，但是还是慎重地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这样的话，即使放弃这里也只能逃跑了啊。但是‘帝国’还很远。到底我们有多少人还活着，还在继续寻找回来的路啊……一个人，两个人如果能够继续逃跑的话应该是幸运的吧？”

    “嗯，是啊……”

    艾丝缇脑海里浮现出曾经访问时所走过的遥远行程，不禁开始同情起长生种。

    不要说自己经过了带有教皇厅权威的人类圈，仅仅在与帝国之间的往返也是相当辛苦的。另一方面把从那个地方到阿尔比恩当作目标的谢拉扎特在半路上就倒下了。所说的大海，沙漠，日光不仅是自然环境，将所有的人类作为敌人，也只能是亡命者们死的行军了。

    “这样想的话，不管怎样必须在这个地方繁衍了……好痛苦啊。”

    “哎呀呀，对教会那边这样做，我不认为能得到同情啊。但是，正如您所说，如果这些已经决定了，就是毫无办法的事情了。”

    巴基鲁隔着前面的人肩膀，眼神中含有放弃的意味，用这样的目光看了看修女，苦笑了一声。他在一百五十年前出生在北方的一条叫奥斯陆的街上，之后被逐出故乡，和妹妹一起逃到这条街上。之后，认识了三代前的女王，担任了统领长生种的职务。但是，不论是言谈举止，还是从完美的肯辛顿方言来看，都像是阿尔比恩的绅士。正如文字上所说的，他生在这个地方，好像已经决定有成为这块土地上一员的意识了。

    “可是，让我冒昧地说一句，我们并不想让你们把我们当作人来认可，圣女阁下。到目前，教会从来没有认为我们长生种与他们自己是相同的人。首先在感情上是不允许的，即使万一可能的话，做了那样的事情，也只能是恰好将我们存在的意义破坏——这样的话，我们也能明白。因此我们从不抱有这种不可能的幻想。我们所希望的仅仅是让我们保持沉默——仅仅这些。”

    “沉默不语？也就是说你们无视这些？”

    “是的，正如你所说。不管是蔑视我们还是憎恨我们，我们都不会在意的。只要害怕吸血鬼，妖怪就可以了。但是，装作不知道，不理他们的话……仅仅这些，我们就可以在这灰暗的地下安心地生活下去。就像目前这样。”

    灰暗的空间——看到他们快乐的乐园，吸血鬼的长官叹了口气。然后转移了视线，看了一眼艾丝缇和依旧抓着艾丝缇袖子的少年教皇。

    “我们的愿望仅仅只有这些。我们所想到的‘共存’只是到这种程度而已……而且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即使这样的愿望也是奢望啊。”

    “不，我没有这样想……啊，但是，你的见解跟你妹妹的有些不一样啊。”

    艾丝缇想起了刚才从枪口那侧到这边的那个眼神，同时指出了问题的所在点。温妮纱——巴基鲁的妹妹，这个长生种的眼睛充满了像翻腾的熔岩一样的目光。一想到这，她就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她好像对教皇厅和阿尔比恩王家充满了很深的敌意。会不会对你的‘共存’有什么不满呢？”

    “啊，昨天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妹妹好像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没有看管好她，非常抱歉。她绝对不是一位坏女孩。但是我们认为应该更加完备地保护我们的安全……”

    巴基鲁面带悲伤低下了头。与妹妹的意见不一致，他开始有所担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自从女王身体垂危开始，‘上面’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部分贵族和军人担心女王陛下一直在保护我们的事情。这些贵族和军人似乎有什么企图，其中的中心人物是史宾塞大佐。温妮纱在之前就被视为眼中钉。如果这样的话，恐怕会做出暗杀等傻事。因此严厉地训斥了他，无论如何圣女也……哎，怎么了安瑟丽卡？”

    巴基鲁突然停止了脚步，对前方的人影发出不确定的声音。

    曼彻斯特伯爵邸——也就是巴基鲁的住所，面对着走廊，是很大的一层。在窗户的前面，有个幼小的少女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人。她发现四个人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是位长着金色的卷发，十分可爱，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她将篮子抱在胸前，像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怎么了？现在不是吃饭的时间吗？”

    对巴基鲁的问话，这位叫安瑟丽卡的小姑娘没有立刻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非常麻利地开始用铅笔在上面写字。

    （对不起，伯爵。安瑟丽卡对教皇有个请求。）

    然后将笔记本给巴基鲁看，虽然安瑟丽卡非常的聪明，但是也有些胆小，她眨了眨眼睛，一边看着巴基鲁背后的三个人，一边慎重地将抱着的篮子的盖打开。

    （柏劳生病了……医生可能救不了它。因此，安瑟丽卡来是想得到教皇的祝福。）

    “柏劳？嗯，是那个小家伙吧……”

    艾丝缇看了一下小女孩打开的篮子，顿时脸上显出了为难的表情。

    在篮子里不断摇晃的是刚刚出生一周的小兔崽。旁边的亚历山大非常惊讶地眨了一下眼睛，艾丝缇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然后又重新面向这位小女孩。

    “那个，是安瑟丽卡吗？不好意思，教皇现在很累。我代教皇给你祈祷可以吗？”

    （修女？）

    “我是艾丝缇·布兰雪。啊，这样看我的祈祷也不错啊。如果我祝福的话，柏劳会立刻好起来的。”

    （但是……安瑟丽卡还是想得到教皇的祝愿……）

    对艾丝缇的建议，安瑟丽卡断然的摇了摇头。

    少年看起来好像马上要逃跑。安瑟丽卡抬头看了一下少年，努力让他看笔记本。

    （教皇是这个世上最伟大的人，这是医生说的。坐在与神仙最近的地方……因此如果是神仙和教皇说的话，安瑟丽卡才想听。）

    “最，最，最伟大？”

    亚历山大本人以非常惊讶的表情看了小女孩的笔记本。然后不知不觉，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不，不，不对……我，我没有那么伟大。我，我，我仅仅是……”

    （怎么了？教皇大人？）

    可能是她太小了，不知道教会忌讳她存在的事情吧——安瑟丽卡拉着裙摆，毫无防备地接近后退的少年教皇。为了让对方看到篮子，尽可能的把篮子举得高高的，同时天真无邪地写着回话。

    （安瑟丽卡也认为教皇大人是最伟大的人。但是……教皇大人是什么人……拜托你，请帮帮柏劳。）

    “我，我最伟大……这个我？”

    正当艾丝缇绞尽脑汁想怎么收场时，亚历山大好像有什么新发现的事情似的，想要说些什么，不断重复着小女孩的话。好像是将接触“吸血鬼”的事情忘记似的。呆然地不断重复着。

    “我，我伟大……但是，大家一直都瞧不起我啊……我伟大吗，不，不是的。”

    小女孩好像要告知这个世上的真理似的，表情非常坚定地断言道。

    “但是，是神仙选择教皇您做教皇的，既然这样，欺负教皇的人肯定是错了……安瑟丽卡相信你。”

    “……”

    听到这幼稚的话，亚历山大最初有点迷惑。是这样啊。小女孩的话只不过是没什么意思的戏言而已，但是，最终他脸上浮出了浅浅的微笑。少年教皇跪倒地上，一手举着小女孩抱着的篮子，另一只手划着十字。

    “他，他，他向神祈祷祝福了——阿门……”

    安瑟丽卡抬头看了看脸红扑扑的教皇，脸上露出了笑容。抱着篮子，跳了一圈。

    （现在柏劳，他的病好了！）

    “——之后给兔子注射抗生素。”

    少年教皇好像受了小女孩强迫似的，只来回地点头。艾丝缇带着可怜的神情看着那边，巴基鲁对艾丝缇窃窃私语。诚实的长生种，好像带有歉意似的，一直蹙着眉头。

    “给教皇陛下，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是对不起啊——”

    “——大哥！”

    巴基鲁内心也充满着歉意。阻止巴基鲁表达歉意的是和他具有相同面孔的主人。一位并不是十分漂亮的女子飞快地接近他。这位女子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温妮纱在那一瞬间带着不友好的眼神，看着那三个短生种，结果她采用默默无语的方式，把薄文件夹交给了大哥。

    “这里也有吗？要彻底地搜查……给我读一下这个。”

    “搜查是怎么回事？温妮纱，这本书是什么？”

    “喂，喂，忘了自己委托的事了吗？例如分析那些弹壳的结果……实际上我也知道这是很有趣的两件事。我想还是告诉大哥一声，我们搜查的结果。”

    “比如那些弹壳？啊，那个啊……艾丝缇修女，是昨天傍晚发生的那件事的证据。”

    巴基鲁一边从妹妹那里接到文件夹，一边向艾丝缇点头示意。从上衣兜里取出眼睛戴上，展开文件夹。

    “刚才。在救你的时候，顺便在附近拾了二，三个弹壳。推测袭击你们的那个敌人正确的位置，我想可能会成为一条线索……嗯，这个弹壳是德国莱恩麦塔尔公司制造的732K。它确实是在日耳曼陆军部队中使用过的机关枪的子弹。”

    “啊，被广泛应用的机关枪的子弹。只有在特殊的部队里才能使用。”

    “应该叫日尔曼军用机关枪吗？”

    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德国名字，艾丝缇侧耳倾听。可是为什么，阿尔比恩国内的恐怖份子可以使用军用机关枪呢？

    “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也就是说，有这种可能性，瞄准你们的人是日尔曼部队里的人。”

    温妮纱的手一直插进皮革制的工作服的兜里，以冷漠的态度回答了她所提出的疑问。根据巴基鲁的话可以断定，她好像一直负责隔离地区的治安和保安工作。从这样的工作性质来看，她好像已经适应在这种骚乱的状况中试着分析。

    “在两年前，732K款式的机关枪才被刚刚开始使用。使用的机关枪也是最新型的。不论是**还是来福**，现在所使用的机关枪，也从来就没有落在部队以外的人的手里。所以我们应该打消自由杀手和犯罪组织的想法，这种观点是错误的。”

    “嗯……确实是得出了这么有趣的结果。”

    巴基鲁仍然一直看着文件，同时用手摸着下巴。表情严肃，颐指妹妹。

    “总之你辛苦了，温妮纱。拜托你接着往下做，要详细地分析……啊，还有一件事情要说。这是怎么回事？”

    “那件事我们之后再说吧。”

    温妮纱一边打开电子锁，一边向其他人使眼色。顺便说一下温妮纱和巴基鲁因为是兄妹的关系，所以才住在一起。因此这里也是温妮纱的家。

    “现在，要和客人一起喝茶吗？我也可以和他们认识吗？”

    “啊，没关系……但是，可以吗？难道你不加班工作吗？”

    “嗯，这可是特意来此的客人啊。我也特别想听听你们谈话……哦，安瑟丽卡。你不回家吗？”

    温妮纱站在这一行人中的最前头，进入楼内，随后她注意到跟在后面的小女孩。好像是赶走喂完食后跟来的野猫似的，刻薄地朝她摆手。

    “现在我们有最重要的话要说。孩子们拒绝了……”

    （呃？这是为什么呀？）

    小女孩没有说话，但是发出抗议的声音。一直紧紧地抱着提篮，在笔记本纸上写了抗议的言辞。

    （安瑟丽卡要和教皇在一起。）

    “不可以。不能让你在这转来转去，我静不下心来说这件事。请立刻回去！”

    （可是——）

    “太吵了！不行也要行！快点回去！”

    温妮纱的视线落在手表上，焦急地训斥小女孩。那愤怒的声音在会馆里回荡着，响彻四方。

    “这个饿鬼是很碍眼的……赶快回去，快回去睡觉。”

    “请，请，请等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打在小女孩的脸上，眼泪似乎就要落下来。此时似乎传来要庇护的声音——到目前一直躲在艾丝缇背后的少年，边频繁地擦着脸上的冷汗，边揣摩他们所说的话。亚历山大自己简直像是一个保护者，只要插入安瑟丽卡和温妮纱之间，就开始口吃。

    “我，我也很想听这个孩子到底能说什么……太，太，真是太好了，即使只有喝茶的时间，也想在这跟他们谈谈可以吗？”

    “……哎呀，难道这样不好吗。温妮纱？”

    短生种不断地为小女孩辩护，长生种女人向这个短生种说了些非常尖酸刻薄的话。巴基鲁或许看到了这些，迅速地插了进去。曼彻斯特伯爵摘下眼睛，像是明白二人的意思似的，劝解妹妹。

    “无论如何，对安瑟丽卡说的那些难懂的话，我是知道的，与此相比，这也是陛下所期望的结果，她不也倒茶赔错了吗？其他的也就别放在心上了。”

    “……不，我在意啊，大哥。”

    温妮纱一直盯着手表，对巴基鲁的话一直摇头。用细腻光滑的手握着哥哥的手腕，带着不满意的语气在那里发牢骚。

    “对于我来说，尽可能地不要让孩子卷入进来……但是，这是需要时间的。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时间？所指的时间是？”

    这个时候巴基鲁像是突然断电的机器一样，一句也说不出。号称无敌的长生种的身体突然间摇摇晃晃朝天倒下了。此时温妮纱兴致大发地摆弄着手表，艾丝缇亲眼目击从手表里伸出来的东西，刺进巴基鲁的手腕里——非常长的针。并且，要从东倒西歪的长生种手腕里拔出针的时候，从针尖头流出闪闪发光的银色液体，滴答滴答落下。

    “啊，那只是普通的硝酸银和吗啡。可能要经过三四个小时才能恢复清醒，生命应该不会有问题，请放心吧大哥。”

    “温妮纱……告诉我这是为什……”

    说出这话的时候，巴基鲁像是喝得烂醉一样，走路都摇摇晃晃。恐怕是大量注射的吗啡，影响了他的思考能力。但是尽管如此，为了保护客人们，伸出两个手腕，但是他也谴责给自己注射药物的妹妹。

    “为，为什么？温妮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你的做法太慢，真是不彻底的想法，大哥。”

    三个短生种在瞬间没有了声音——温妮纱一直用冰冷冷的视线看向那边，给了他们一个顽固的回答。在细长的手指之间，温妮纱从袖口里抽出闪着亮光的箭。

    “教皇和圣女……都想朝着这么美味的猎物飞奔过去。沉默返回‘上面’的笨蛋在哪里都有。我要利用他们而赢得时间。”

    “时间？所谓的时间到底是什么？……”

    “温妮纱，莫非你打算要去那边吗？”

    巴基鲁痛苦地发出声音。为了阻止巴基鲁开口说话，进行插话的并不是温妮纱。到目前为止，亚伯为了要打听对方的漏洞，一直在暗中盯着。亚伯是因为着急才开始打听的。

    “请不要再做愚蠢的事情！应该说那样是很危险啊！”

    “太吵了！谁要听你的意见，神父！”

    温妮纱愤怒地尖叫着，锐利的眼光瞄向了亚伯。一边把箭放在手指之间让它来回旋转，一边发出威吓的声音。

    “我是可以杀死你的。人质的话，教皇和圣女就已经够了。”

    “你如果杀了这个人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长生种玩弄着凶器，她的眼神似乎要将箭吞下一样。艾丝缇一边向长生种和神父之间移动，一边对他们作出善意的警告。艾丝缇尽可能地将手靠近吊在裙子下摆的散弹枪，她的视线和声音都充满危险的气息。

    “这说明神父的意见是正确的。现在，不能跟上面的人们取得统一的意见。你既然对那件事做了交涉，那么先是缩小联系途径就会变得很麻烦……可是，再稍微忍耐一下，如果看见了样子？可能会意外地向好的方面变化。”

    “很不巧，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时间了，圣女。”

    不知道她是否知道艾丝缇拿着散弹枪的事情，这些并不是问题。温妮纱的语气应该是相当沉着的。一边把箭放在手指之间来回旋转，鼻子里发出响声似乎是小看修女的意见似的。

    “有关在‘上面’和我的合作者的事情，‘血腥玛丽’——玛丽·史宾塞与异端审问局勾结在一起将这个隔离区——好像正在做破坏隔离区的准备。那个女人要毁掉这里，讨得教皇厅的欢心，打算借此作为后援，参与下期王位继承战。”

    “下期王位继承战？史宾塞大佐？”

    对这个没有想到过的人名，艾丝缇瞬间目瞪口呆。她要参与王位继承战是什么意思？艾丝缇禁不住一直在重复这个问题。

    “史，史宾塞大佐与王位有什么关系吗？”

    “喂，不知道吗？那个女的——‘血腥玛丽’是布里基特的孙女。虽然这样说，但她只是个庶子啊。”

    温妮纱好像是在可怜圣女的无知，摇了一下肩膀。是沉浸在了优越感中了呢，还是因为刚才自己努力没有让安瑟丽卡卷入进来呢。从这件事中明白，事情的根本在于这个让人麻烦的好性格，突然间她认真地说明了一下。

    “玛丽·史宾塞的母亲是十九年前死去的王太子的爱人。当时王太子已经有了维多利亚王妃，所以没有离开正式的妻子。因此‘血腥玛丽’虽然是庶子，但是也是响当当的王孙——假如隐瞒了庶子的身份，可以肯定的是，布里基特死后，她会想夺取王位的。”

    “不会轻……”

    艾丝缇感觉到了自己的迟钝，抱起了头。

    “但是，等等！史宾塞大佐是庶子的事情与灭掉这条街有什么关系啊？异端审问局是怎样拉拢过来的？”

    “就是，你们教会，为了在阿尔比恩制造傀儡政权……喂，你在做什么！”

    温妮纱的口气突然变了。但是她的目光并没有朝向艾丝缇。急性子的长生种看的那个人是在艾丝缇的背后的银发神父。

    “拿起武器！杀了他！”

    “神，神父！”

    艾丝缇不禁回头看了看温妮纱那狼狈的样子。此时艾丝缇在那看到希望相信的东西——亚伯正在拨动那把喜欢用的旧式回转**。不，这把枪的本身还是很好的。

    艾丝缇睁大眼睛面向枪口。这把旧式回转**的枪口刚要偏离时，恰好将那个胆小的亚历山大作为靶心。

    “不，不可以，神父！”

    那把枪刚要落下时，艾丝缇猛然间伸出手，这与亚伯用手指勾扳机几乎是同一时间。接着，随着轰然一下子弹的打出，响起了悲鸣。

    “……不！”

    艾丝缇似乎看到了子弹穿过亚历山大的身体。像烟雾弹一样瞬时间硝烟散去，身体变得僵硬起来——亚历山大像树枝一样缩着身体，但是身上没有一处伤。相反，在他的背后的墙板上留下了子弹穿过的清晰痕迹，并响起了嘎嘎的断裂的噪音。此时从对面看到一个人影，是穿着黑色野战服，携带着短机关枪的短生种士兵。只见士兵的头上斜戴着一顶贝雷帽。他——

    “‘神的斧头’——特务警察？”

    “——是和教皇厅？”

    没有想到的稀客出现，艾丝缇和温妮纱发出了惊讶的声音，薄薄的壁板也接着发出了破碎的声音。士兵们从里面开着枪，飞快地跑了出来，他们穿着黑色的野战服，戴着无沿的帽子，样子跟在地上疼得打滚的士兵非常相似。

    士兵们几乎以与机械一样的精确度和速度举起了枪。向巴基鲁和温妮纱还有安瑟丽卡进行攻击，并且毫无犹豫地勾了扳机——但是子弹却没有发射出来。之后，像长针一样的东西穿过了士兵的眼球，顿时听见了悲叫声。

    “眼睛……眼睛！”

    士兵们开始大声呼叫，他们的双眼中突出了针——这是长头发。这是他们想射杀死吸血鬼的后果。“鬼女”温妮纱的头发从头皮中长出时，她就可以用自身的意志进行控制这些头发。但是从头皮上拔出时，头发会迅速失去水分硬化。这种硬度，可以轻易地穿过铁板。在地上打滚的士兵们，他们大部分人今后的日子要在黑暗中度过了。

    “胡说！那个家伙，在这里做了什么？为什么能够正确判断出教皇所在的地方……是这样吗！”

    温妮纱甩了一下长长的金发，从她的眼神看，好像正在注视什么。回头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艾丝缇对此感到非常不解。温妮纱将目光对向了艾丝缇。

    “是谁与‘上面’联系了呢？”

    “不，不是，这完全是个误会啊，温妮纱……”

    神父受到谴责，感到非常狼狈，手中还握着冒着硝烟的**。他不断地摇了头。

    “我发誓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但是，为什么特务警察会在这里？”

    温妮纱刚要痛骂神父，就中途停了下来——远方响起了轰隆隆的爆炸声。像地震一样，不详的声音。同时地面也开始激烈地摇晃。

    “地，地震吗？”

    “不，不是！这是……”

    艾丝缇忍受着瞬间的激烈摇晃。温妮纱从窗户中飞了进来，对于艾丝缇所说的话她摇了摇头。一听到远方的悲鸣声，她的表情非常狼狈，将手伸向了旁边的墙壁。延长了一瞬间，在墙壁上准备了几个LED的监视器。此LED监视器开始生成无数的图像。

    “什，什么，这军队是……”

    艾丝缇看到了墙上描绘出的图像后，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动。

    虽然看到了前几天战争的纪录画面，但是监视群所描绘出来的与此非常的相似。

    士兵们在黑暗的走廊中前行，这走廊像洞窖一样。在墙壁的空穴中，陆陆续续进来一些机械化步兵。监视器也显现出里面巨大的动甲胄。

    “什么……”

    这种愚蠢的问题，连艾丝缇也没有发现。即使不问也会明白的。这是在隔离区各地用监视照相机拍下来的图片。并且，在那所显现出的军队是——

    “教，教会军的特殊部队？”

    “不，不仅仅是这些。在这显示的动甲胄是世界夜间战斗机‘暗黑破坏神’kv……阿尔比恩军队的最新型！”

    “阿尔比恩军队……胡说！那些家伙想采取行动！”

    对于亚伯的指责，温妮纱瞟着监控器，发出了怒吼。用渗着血的嘴唇唾弃着，不断翻着身子。

    “啊！温妮纱，到哪去？”

    “已经……隔离区……我们的街已经完蛋了！”

    长生种朝后一看，变得异常的安静。但是她眼睛的毛细血管已经破裂，闪着不祥的目光，清晰地说着。

    “但是，不仅是我们被消灭了！对于那些背叛者来说，当然会这样想！”

    “等，请等一下。温妮纱……请听我说一下！”

    亚伯又要罗罗嗦嗦诉说什么。此时长生种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与此同时，窗户像要炸裂似的，哐的一声被吹开了。接着有什么东西随着风从屋内飞了出去。

    “糟糕……那个人……打算使用那个！”

    这边也慌慌张张把枪放入怀中，返了回去，亚伯却大声叫了起来。像风一样飞快地跑。

    “如果使用那个的话，整个伦敦都会吹跑……如果不停止！”

    “等等神父，那个是什么？她，到底打算做什么？”

    “艾丝缇！请你待在这里！”

    艾丝缇慌慌张张喊起来，此时亚伯已经离开了房间。

    从吹动的窗户到摔出去的那一霎那，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

    “请你在这保护好陛下和受伤的人！我去阻止她——否则的话，伦敦会发生很严重的事。”

    “神父，请您等等我。你刚才说哪里发生很严重的情况？”

    在那个时候，神父突然直起腰挺起胸膛，开始向黑色的走廊跑去。艾丝缇好不容易停止了思索，打算追出去。但当她回头一看，室内弥漫着鲜血和硝烟的气味，在对面的少年保持沉默，少女的手腕不断颤抖。

    确实是那样的，自己有义务保护好那个少年——艾丝缇咬着嘴唇。自己是服侍神的人，也必须好好保护教皇。必须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然后一起藏起来。眼下，做这件事情是我的义务。这些我都明白——但是……

    “啊，陛下……”

    艾丝缇朝伫立在那边的少年达招呼。或许会被对方拒绝，但是还是提心吊胆地把建议说了出来。

    “陛下，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吧？但是，如果我可以的话，那个……”

    “……去，去，去吧，艾丝缇。”

    回声依然是没有太大的把握，但是，让艾丝缇意外的是比想象中沉着。

    巴基鲁在地上昏倒了，全身都在颤抖的那个女孩跪倒在巴基鲁的旁边，亚历山大为了让自己和修女双方都能安心而点了点头。

    “如，如果是我，也会很冷静的……因为，奈特罗德神父，追，快追……”

    “哎？可以那样做吗？一个人真的能冷静下来吗？”

    “没，没事的，我，我，我也是一直追随着主的人。”

    只要少年摆弄玫瑰念珠，脸上就会露出淡淡的微笑。好像用这种微笑的表情来催促修女。

    “我和这些人都会在这里……所以，快去吧。”

    “——对不起陛下！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艾丝缇虽然声音略微颤抖，但是少年坚定地向她点了一下头。艾丝缇也示意点了一下头，然后翻身离开了。朝着黑色走廊那个方向飞奔出去，就是刚才亚伯消失的那个方向。

    “……那个，确定是这个方向吗？”

    可是无论在走廊的任何地方，都可以听到断断续续爆炸的声音，但是已经看不到神父了。

    刚才我们看到入侵者的影子，是在哪个地方被拍到的呢？有一个叫地下通路的地方，枪声和爆炸声反复回荡，不管怎么样我们要离开这里，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们的行踪。如果碰到士兵的话会很麻烦。艾丝缇向能听到爆炸声的反方向走去。

    “艾丝缇！”

    好像哪里发出震惊的声音，惊动了修女。从艾丝缇刚才从弯角处突然出现了两个影子。穿着灰绿色野战服，肩膀上挂着短机关枪的他们并不是这条街上的人，但是也不是特务警察。有一个非常胖的小个子和非常瘦的大高个子的二人组。千真万确，他们两个确实是阿尔比恩海兵队的士兵。

    “太好了。正想去搜查他们，你没事吧？”

    “嗯，没事？”

    糟糕。

    艾丝缇掩饰好内心的动摇，向正在说话的士兵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露着像骸骨一样脖子领口处，有闪闪发光的海兵部队陆军上士等级勋章，确认了这勋章后，脑子里浮现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你们是海兵队的？来救我的吗？”

    “正如你所说。请往这边走，可以把你们送到地面上。”

    “是这样啊，真的是太谢谢你们了……”

    在士兵催促下往外走——忽然艾丝缇转头看向他们。为什么他们不问问教皇是否安全呢？还有，他们为什么没有跟不在这里的同伴取得联系呢？这两个人离开本队而单独行动，难道不觉得有些可疑吗？

    “……那个，教皇陛下呢？”

    跟在两旁的士兵好像是护送凶杀犯的刑事一样。于是艾丝缇向士兵们打听。之后悄悄地把手伸向裙子下边的散弹枪，不管怎么心惊胆战，都试着做出个疲惫的表情。

    “与陛下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走散了……真的没事吗？”

    “我们已经得到成功救出他们的消息了。”

    刚才小个子士兵一句话也没说，取下头盔。这次抢着说话的是长得瘦瘦的士兵。

    “现在，只能在地上等候圣女的归来，快点回来吧，也好让大家放心。”

    “……不要动！”

    高个子的人试着缩了一下肩，正好在艾丝缇瞄准缝隙中——而修女迅速伸出手，向高个子士兵夺取他的机关枪。与此同时，艾丝缇愤怒地拿出散弹枪指着矮个子士兵。

    “不许动！举起双手来，你们两个！”

    “圣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被散弹枪对准的那个矮个子士兵，由于紧张开始发出尖叫声。没有考虑到圣女的行为，他狼狈地摇了摇头。

    “奉命要帮助你们……”

    “奉命是指？你们不是阿尔比恩士兵？”

    艾丝缇将散弹枪一直指着矮个子男人，艾丝缇镇定地指出，夺取短机关枪的目标是那个高个子男人。

    “不可小看它……这把短机关枪在日尔曼特殊部队是曾经被使用过的装备。”

    “什么？阿尔比恩的士兵都要拿着这样的东西吗？如果是真的士兵，为什么不和同伴取得联系呢？”

    “……喂，是水兵，也不可以吗？”

    这个矮个子好像要放弃似的缩缩肩膀，摘下深戴的头盔，向沉默的同伙打声招呼。

    “说了吗？这位小姐很聪明，欺骗这样的孩子，不好吧。”

    “那……你是？”

    看到在暗淡的日光灯下映衬出矮个子男人的脸，艾丝缇尖叫了一声。确实是那张笑眯眯的脸。白天，想要刺杀艾丝缇的人，难道不是那个摊主吗？

    “你……在那个时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瞬间重新握住将要掉下的散弹枪，艾丝缇的声音非常粗暴。一边重新瞄准目标，一边用匕首逼迫他。

    “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瞄准我？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们是死人啊。”

    那个矮个子仍旧是以一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托德笑了笑。

    “这个世界有点寂寞……我来接你，美丽的修女。”

    “？”

    矮个子的表情非常松懈，他歪脸颊的下一瞬间，艾丝缇好像被烧焦一样，发出悲惨的尖叫声。

    突然，激烈的疼痛充满了整个双肩。但是，为什么？修女瞪大眼睛情不自禁丢下手中的枪，向后退。

    “这个人……要做什么？”

    那个骸骨一样瘦的高个子男人——双手亮出短机关枪，一直对准头部。但是，从他的后背上伸出两只像有原木一样的胖胳膊。在察觉到的时候，在那里握着的刀已经砍了她的肩。此时矮个子男人迅速翻过身，捡起散弹枪和短机关枪。

    “形势逆转了，小姐？”

    骸骨男人默默地放下抬起的胳膊，托德代替他高举枪口，怜悯地摇了摇头。松懈的嘴角依然挂着可怕的笑容。

    “对你早已没有了怨恨，但是，这就是人世间的情理……为了不那么痛苦地作杀人的事，所以即使死了也不能够掩盖。”

    跟这可爱的台词相反，托德表现出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在笑，同时伸手扣住散弹枪的枪板子。让牺牲的人体验到最大限度的恐怖，他尝试慢慢地折磨着他们——

    “——啊？”

    但是，枪声响起的瞬间，响起了野猪般的悲鸣声，托德的那一方形势发生了变化。

    他的肩膀像裂开的石榴一样，肩膀上的肉已经裂开，鲜血四溅。但是，终究是谁从哪里开的枪？——虽说只能听到一声枪响。

    并且，他所发出的子弹飞向哪了呢？

    “嗯，不可以啊，你们。事实上真的不可以。难道欺负大家的那个人不会有违绅士的行径吗？”

    “你，你是？”

    在托德手中冒着硝烟的散弹枪——艾丝缇睁大眼睛一直看着。艾丝缇听到了一个男人间断的声音，回头看的时候，有个高高的，白色的影子伫立在那。

    “你……该隐？为什么你在这？”

    “为什么……是为了来搜寻你呀，艾丝缇。因为你突然间消失了，害我们进行彻底搜查啊！终于找到你了。”

    这个青年开玩笑似的摘下了太阳镜，高兴地露出了微笑。但是立刻将视线转向了前方的两个人，缩了缩肩膀。

    “那个，这些人是你的朋友吗？去参加晚会吧，要改变一下装束……”

    伙伴抱着净是血迹的肩膀来回转动。骸骨男子无视伙伴大叫，四个手腕上握着刀子。一边在身体前面来回晃动那雪白的刀印，一边用沙哑的声音开始质问。

    “现在的这个是你做的吗？你到底对托德做了什么？”

    “哎？我什么也没做啊？”

    该隐把手塞进了口袋里，感觉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你看到了是吗？你对你的朋友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打算在稍等一会吗……那么，就把你当成必须排除的家伙，消除掉。”

    在这瞬间，骸骨男子的手腕消失了——不，是以飞快的速度拔出刀子投了过去。投射的那四把刀的速度简直可以与长生种的“加速”相匹敌。这四把刀以接近音速的速度，像穿针一样击中那个青年。但是——

    “？”

    骸骨男跳了下去。他的一只手腕——为了保护心脏到面部的部位，他将手腕垂直树立。四把刀深深地刺在他的手腕上，虽然是无骨制造的刀，但是半秒前就成了他只能扔掉的东西了。

    “笨蛋……反弹？”

    骸骨男子的嘴里充满了惊愕的声音。这四把刀以用肉眼也不能确定的速度飞了过来。面前的这个青年阻止了它，并且让刀反投了回去——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具有难以相信的反射神经和动体速度。这些不是长生种就能具有的。

    但是，艾丝缇与骸骨男子一样瞠目结舌。艾丝缇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不自然。这位青年自报名是该隐，看起来他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做，难道是过早行动没能看到？不，不能这样想。看到的确实是什么也没有做。但是，现在就不用说明那把刀了。

    “……那个，心里过意不去吗？”

    这位一身白的青年一边咯吱咯吱地挠头一边笑。真的是没有玩够啊，说话的口气就像赶到家门口的小孩一样。用这种口气开始跟两位暗杀者交谈。

    “如果心里过意不去的话，不早就回去了啊？我们，从现在开始有不去和不可以去的地方……不好意思，我们下次再一起玩吧！”

    “……给我记着！”

    骸骨男子用像地鸣似的声音高呼着。他的自尊心特别强，充满憎恨的表情一边歪着脸，一边从野战服的口袋里取出小圆盘。

    “下次见面时，必须杀——你，还有圣女！”

    说完同时，也把圆盘扔了出去。随着冒出烟火，闪着亮光圆盘炸裂了。虽然烟雾很薄，但是恢复了原状时，两位男子的身影已经从道路上消失了。

    “……最终还是要回来的。”

    该隐脸上充满了迷惑，他一边用手扇着眼前的白烟，一边叹气。

    “但是，艾丝缇，拿着呢。我看见的时候，他正被人追赶着。”

    “不是喜欢被追赶吗？”

    这位青年兴高采烈的说着，艾丝缇木然地回应了他。为了忍受肩膀等处的疼痛，便站了起来。

    “啊，不可以。这样忍受太勉强了啊……”

    修女咬紧牙关，该隐有点担心修女。他拾起落在地上的子弹，然后交给艾丝缇，支撑着她的肩膀。

    “不管在哪，不事先做准备是不可以的……但是，这个地方太乱了。怎么啦？”

    “军队来进攻了……如果不快点的话……”

    修女因为疼痛处于朦胧之中，她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发出了声音。

    “快点去奈特罗德神父那……如果不快点的话……”

    “奈特罗德神父？必须去那个人那吗？”

    因为苦痛，艾丝缇的脸都扭曲了。该隐在艾丝缇的耳边小声说着。艾丝缇支撑着肩膀，对该隐点了点头，以表示对他的相信。

    “我明白了。那么，我现在带你去。去奈特罗德神父那里……走啊，他在这里。”

R.O.M V 蔷薇玉座 蔷薇玉座-III

    “这，如果在这的话，就没问题了。”

    看了一眼少女不安的表情，神的代理人努力装作平静。

    “这，这里是安全的。因为艾丝缇·布兰雪说的……因，因此要一直待在这里。”

    屋内突然间变得非常安静。士兵们在里面的屋子里翻转着，他们被发针扎得即将断气。在沙发上熟睡的曼彻斯特伯爵因中了硝酸银和麻醉剂，已经不省人事。旁边，一直追赶着这位少年的少女一言不发。当然，对亚历山大以外的人说话的人都不在室内。

    （外面怎么了……）

    亚历山大一边偷看墙上闪闪发光的监控器，一边在思索着。

    在这黑白的画面中，士兵和街上的人们依然慌慌张张地来回转动着。恐怕教皇厅和阿尔比恩军队是从很多条路侵入进来的。另一方面，街上的居民没有抗战意识。尽量收拾行李，去里面避难。

    长生种的战斗力是短生种的百倍。这次进攻的战斗力约有一个大队——只有五百人规模的部队，但是地方优势是完全在隔离区之上，如果抵抗的话，会比较容易地退出。但是目前好像还没有用以暴制暴的想法。总之长生种们只会考虑逃跑的办法。进攻的军队如果想征服无人的田野，就像走路前进一样。有时需要对墙壁以及防火墙壁进行防备，但是每条路上的领头动甲胄要使用炮火，将其变成瓦砾之山。监控器中炮口喷火时，从远方响起像地震一样的声音，安瑟丽卡因为不安开始摩擦身体。

    亚历山大始终追随着别人，但是被别人追随却是他有生以来初次的体验——感到非常好笑。

    （……没关系吧？）

    亚历山大在监控器中，看到了不断靠近的入侵者们，他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的状态。他们是教会军队和阿尔比恩军队——是自己的人。不要说这些，恐怕是来救出自己的。在稍微等一会，他们一定会来这听从我的意见的。这样的话，肯定能把我带到地面上去。但是，如果不等待的话，慌慌张张跑出去会更加危险。子弹可能会连续不断地发出，最糟糕的是，可能会被错认为长生种而被枪击。在这里是安全的。艾丝缇·布兰雪不是也这样说了吗。只要一直待在这里就可以了。这样做的话，在这就会有人帮助我们……

    “怎，怎，怎么了，安瑟丽卡？你冷吗？”

    亚历山大突然注意到身旁的少女在不断地颤抖，于是问她怎么了。安瑟丽卡抱着纸板箱，她与亚历山大一样，一直注视着那个监控器，眼神中呈现出的不是不安，而是明显的恐怖与动摇。是害怕士兵吗？还是害怕想要逃跑的同伴们呢？

    “不，不要害怕啊，安瑟丽卡……我，我，在我身旁的话会没事的。”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鼓励比自己弱小的人。亚历山大做了个笑脸，搂住少女的肩膀。虽然对少女如此单薄感到非常吃紧，但是又重新将视线转回到监控器上。

    这个“战争”在我眼前出现已经是第二次了。最初是三年前——是最东边称作布鲁诺的街。这样说的话，那个时候在街的中央，也看到它的周围被教会军包围了。

    只是，那个时候自己被强有力的手抱住肩膀，这次是自己抱住别人的肩膀——这些，让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如果是瓦茨拉夫的话，这时该怎么办呢？）

    亚历山大默默地想着。

    “只有神不应该是弱者最后的伙伴吗？”

    曾经这样告诉他的，那个待在主身旁的男子，此时会怎么做呢？那时候他为了那些弱者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命，这样的他如果处于我现在的状况之中会怎么办呢？不管怎样，对于自己做不了的事情，最终一定会后退吧。他是瓦茨拉夫，自己是亚历山大——或许，在历史上，是最无善心最无能的教皇。最终，没有那种气度。比起这些，自己彻底明白了，在自己的所到之处没有自己所能做的事情。自己坐在颤抖的少女的身旁，抱着她的肩膀是比较明智的吧……

    “那，那边……”

    亚历山大突然间看到监控器的一旁有个人影在动，他立刻把视线转移过去。

    到目前都没有注意到，在左端的画面上那个清洁的小屋，好像是刚才我们要参观的药屋。在那里，有四个穿着白衣的男女在慌忙地来回移动。看起来好像是在运文件和实验器材。肯定是贵重的器材和数据，不管怎样距离敌人进攻的时间还很长。并且侵略军还没有到达那边——实验室的墙壁像纸画和剧场背景一样，突然消失了，而此时正是亚历山大抱有此想法的时候。

    突然从崩落的墙壁的对面显现出两个巨大的人影。因为是黑白色画面，所以不是非常确定，但是像是阿尔比恩军队的动甲胄。一个人一只手拿着战锤，是墙壁画面消失的一定是那个机体。另一个人，在他的腰部有用银子打出的有翼狮子花纹，这个动甲胄的背上背着像压缩容器一样的东西，从那引出的管子与装在一只胳膊上的水嘴相连接。

    另外，进入墙壁孔穴的并不只是动甲胄他们。有十多名阿尔比恩士兵，拿着枪在叫喊着什么。另一方面，白衣的长生种对突然进来的侵入者感到非常吃惊。但是好像是感觉抵抗是无意义的，就放弃了。将器材放在地上，然后举起了双手，可能是告诉他们没有争夺的意思。一位女性代表，面带生硬的微笑说了一两句话——瞬间画面上闪闪发光。

    最初，亚历山大不知道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从动甲胄身上装的水嘴处闪出绚丽的光芒，他就明白了，但是光的正体是火焰。长生种们被这种光芒包围着，直到他们脸上都呈现出凄惨苦闷的表情为止，也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最终领悟到时，亚历山大条件反射似的发出了悲鸣。

    “停，停止！”

    从监控器中可以看到，火焰放射器放射出来的火焰将这四个男女化为了碳灰。由于亚历山大突然站了起来，因为看不到那个地狱绘图，安瑟丽卡开始呼喊救命。

    “住手……住手……！”

    亚历山大敲打着监控器叫喊着，当然他的声音在对面是绝对听不到的。此时画面上显示了在肃静中继续着令人厌烦的仪式，四位男女的骨头变成了碳灰，他们所搬运的器材也全部烧了。仪式结束后，包括屋子在内全部都放火烧了。

    士兵门保护着自己放出火焰的，他们表现出恐怖与厌恶的表情——他们也很害怕。是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最恐怖的是眼前的这些生物。可笑的是他们所杀死的，是不怕死的东西。

    “哇……”

    亚历山大吐了出来。

    亚历山大感到强大的呕吐感，便止不住地吐了出来。今天从早上开始什么也没有吃，除了胃液以外什么也没有。后背在不断地颤抖，唾液和眼泪一起流了出来，好痛苦。

    “……”

    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敲打后背。亚历山大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回头看了一下，透过眼泪看到了安瑟丽卡的面部。幸运的是，她还不知道亚历山大所看到的一切。少女非常担心地抚摸教皇的后背。

    看着这温柔善良的面孔，亚历山大感觉自己从恐怖之中苏醒过来。没有记得自己的身体处于危险之中。另一种更让人恐怖的事情——看到别人处于危险之中。

    （是啊，来接您这件事……）

    不管是教会军队还是阿尔比恩军队，都是为了来救出自己。勉强地到屋外转动都不可以，他发现自己应该被别人认真地保护着——但是，她怎么样呢？虽然说还没有醒过来，但是长生种的她？

    想到这里，亚历山大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虽然现在还活着，不要说看到被烧杀死的人们，对于救出部队来说，一旦发现在这有居民，就会下达歼灭的指令。即使不这样，在发现长生种后也不会置之不管。自己被救出里，可在自己的眼前，安瑟丽卡已经被烧死了。

    发现的时候，亚历山大已经翻身跑到了门口。不，正确的说应该是刚想跑，就站住了。

    “可，可是，如果我也被烧死的话……”

    亚历山大眼前一直浮现着那些从活生生被烧成碳灰的人们，以及他们那种悲惨的表情，他不住地呻吟着。

    假如这样跑出去被连续不断的子弹打死的话？假如被误认为是敌人被烧死？

    一考虑到这些事情，自己的腿就无法前进。

    （还，还是我……）

    “对于现在的你是不能救出我，以及在这聚集的人们。”

    那个时候，瓦茨拉夫也是这样说的。并且就是那样，在什么都做不了的亚历山大的面前，他几乎是白死。亚历山大努力祈祷着，可是最终，什么都做不了。而且，现在——

    “……”

    亚历山大突然感觉到掌心中碰到了温暖的东西，他闭上了眼睛。在那个视线中，一直浮现着少女脸上那温柔的笑脸。肯定是担心亚历山大异常的样子。自己虽然相当的不安，但是还是勉强地笑了一下——看到这，在历史上最无能的教皇中会显现些什么。

    “……你在这啊，安瑟丽卡。”

    重新握到了少女的手，此时亚历山大一直像个逃脱的兔子一样跑到了门口。

    “我是……来做自己的工作的！”

    就这样呼叫着把手放在了窗户上。

    是啊。对自己来说有不做和不能做的事情。即使死也有不做和不能做的事情。

    那个时候，那个人就像这样……

    瞬间一边在内心中大叫，一边把门敞开。

    在面前，落下一个巨大的钢铁。

    “？”

    好像受了打击。

    亚历山大突然在地上翻滚起来。可能是自己的体内发生了某种变化，不停地翻滚，并且不断撞击墙壁。钢块的正体，是巨大的动甲胄的脚步。注意到动甲胄是被靠近的安瑟丽卡拉住之后。

    （看到了吧，吸血鬼！）

    安瑟丽卡和亚历山大——单眼往下看了他们二人，对他们发出怒吼的声音。这是阿尔比恩军队的动甲胄，灰绿色涂装的钢铁巨人，头上所挥舞的是战锤。天花板只有五米左右，此时天花板的一部分剥落下来。

    （快点醒悟吧，怪物！）

    “不是……不，不是，我——”

    的确是不习惯的事情是不能做的——总之，自己不是他的武器。绝望后悔的同时，也尽量庇护身后的安瑟丽卡。

    （住手，哈瓦特大尉？）

    嘶哑的声音从旁边穿来。

    一看，仍然是灰绿色动甲胄站在对面的走廊处。背上背着火焰放射器，这个巨人的身上的有翼狮子的花纹发出艳丽的光芒。巨人比动甲胄更迅速地前进。在天花板闪闪发光的单眼，发出机械的声音，表情十分惊慌。

    （那是陛下！大尉快点放下武器……佩卓斯修士！是陛下，找到陛下了！）

    “——哦，陛下！”

    对着扬声器回答的是粗鲁的咆哮声。抬头一看，阿尔比恩的一个兵团从走廊的对面赶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缠着白银色甲胄的大汉。

    “已经没事了吧……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佩，佩卓斯修士……”

    被像野猪一样突然闯进来的骑士抱住，亚历山大一瞬间窒息了。因为痛苦，不断地咳嗽。

    “担，担，让你担心了，对，对不起……真的，真的是非常抱歉。”

    “您说什么了？”

    “毁灭骑士”简直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复活一样，破颜而笑。用手轻轻地拍打着教皇的后背，眼看感激的泪水要流出来一样，激动地说。

    “与陛下的安全相比，我的辛苦算不上什么……啊，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总之我先把你带到上面去。必须通知大家，陛下玉体安然无恙！”

    “毁灭骑士”几乎要抱起少年教皇似的，他喊住背着火焰放射器的动甲胄，胸前的仓口一打开，看到了白色少女的面容。

    “作为异端审问局是应该确保陛下的安全。这地方的吸血鬼们，我们会一个不剩的全部消灭，请您放心。”

    斯兹机师也仰视着看威风凛凛，橙色头发的女性长官。佩卓斯点了一下头，帮助无力的亚历山大站了起来，并殷勤地点了下头。

    “你们离开战场也很痛苦，但是必须要确保陛下的安全——将陛下送到的话，我将立刻返回，无论如何拜托你多多帮忙。”

    （不，不，没有必要回来，佩卓斯。）

    对骑士的话，玛丽后方的另一机的动甲胄，表示无论如何都保证可以依靠他。从刚才一直发动单眼的那个机体，在头上挥动那个战锤，也就是那个差点把亚历山大变成血块的战锤。这个机体刚在头上一挥，就放出了嘈杂的笑声。

    （即使只有我们阿尔比恩军队，也能将这里的怪物们全部……这个，像这个一样！）

    “……？”

    突然，亚历山大缩了一下身体。瞬间，战锤向下挥了下去。当然，不是对他。这锤子，像爪牙一样尖锐，掠过在走廊角落那个想偷偷隐藏的人影，穿过地下的大洞。

    “安瑟丽卡！”

    “啊！陛下，危险！不要接近！”

    只见那个人影跳过战锤，倒在地上。亚历山大刚要走近那个人影，就被佩卓斯拉住了。拼命地挣扎，可是被那木头一样的手腕拉着根本就动不了。教皇拼死一样地挣扎着，呼叫着。

    “拜托，不要杀了那个小孩！”

    “……啊？您在说什么，陛下，那个人是吸血鬼啊。”

    “我知道，但是不可以！不可以杀了她！拜托！”

    （……佩卓斯，陛下好像有些错乱啊。）

    阿尔比恩的动甲胄从地下拿起了战锤。用发出红色光芒的单眼仔细地往下看那少女，再一次挥起了战锤。

    （快点把他带到上面让医师诊断。任务由我门来完成，请您放心。）

    “……任务？”

    在这恐慌状态之中，亚历山大看到了抓自己的骑士。那询问的表情，好像是听到了不详的神谕似的。

    “佩卓斯，什么任务？要做什么？”

    “是要消灭这让人忌恨的妖魔的巢穴。”

    教皇厅最强的骑士的回答像钢铁般一样的坚硬。

    “把怪物们打倒后，打开附近的水门——如果是引起争端的话，我们这边也会出现牺牲。用水攻的方法将那些家伙全部埋葬到那里。”

    “不，不要！”

    “现在的你，不能救出我和聚集在这里的人们——”

    那个在东部边境去世的那个男子所说的话，又在自己的耳内回荡——就像被它控制了行动似的，亚历山大处于半狂乱的状态之中，愤怒地叫喊着。

    “停止做那件事，佩卓斯……拜托！”

    “不，即使你求我……这是教皇厅和阿尔比恩当局所做出的作战计划。何况是某人的想法——”

    “佩卓斯，陛下好像累了。”

    教皇疯狂似的暴怒着，骑士显得束手无策，但是很难看到他们。女士官将机舱打开，插入到会话之中。她给困惑的骑士有益的劝言。

    “如果带到上面去肯定会安全的。那么，就交给我吧，请您回去吧。上面的人们现在肯定十分担心。”

    “对不起，史宾塞大佐。能听我说几句吗……那么，陛下，请到这边。详细的话，在对面告诉你。”

    “不，大家离开这里之前，我也不离开这里！”

    在佩卓斯舒缓胳膊的瞬间，亚历山大从横木上跳了起来。动甲胄几乎要将安瑟丽卡击烂。他伸开两个手臂站在动甲胄的面前，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开始诉说。

    “大家，拜托大家听一下我的请求！在这的这些人并不是坏人！从来没有做过坏事情！仅仅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仅仅是这些啊！”

    （您在说什么无聊的话啊……陛下，请您好自为之啊。）

    对神的惟一代理人发言，可能少了一些敬意——战锤动甲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意间伸了一下手，碰到了前面的少年的头颈。

    （请陛下不要做妨碍工作的事情。我们受命来到这里的。我们没有时间来理喻您的戏言。）

    “离开……离开？”

    亚历山大被他夹住脖子，抓了起来。此时亚历山大的样子仿佛与将要送到保健所的小孩一样。虽然被抓住，可是他的四肢拼命的挣扎，当然动甲胄一动不动。不仅这样，还用左手腕摁住抵抗的少年，闲着的右手继续做中断下来的工作——也就是回到继续用战锤敲打长生种少女。

    “住手……住手！我，我是第一次！第一次受人委托！”

    钢铁块在面前挥舞着。亚历山大的眼神像是窥视地狱一般，他一边看着钢铁块，一边呼喊着。

    “拜托你……不要杀死那个小孩！”

    “——嗯！”

    低低的呼吸声与卷起的战锤所发出的风鸣声重叠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少女的脸上豁然散开了火花，此时被砸碎的锤子的前部像风车一样来回旋转，刺向四周的墙壁。

    “……唉？”

    （什，你做了什么，佩卓斯！）

    亚历山大抬头一看，战锤只剩下了锤柄。此时他的耳旁响起了狼狈的声音。这是抓他的动甲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像银白色的墙壁一样的巨体挡在了他和女孩之间，哈瓦特对这位异端审问官大喊。

    （您想造反吗，“毁灭骑士”！）

    “不，在下是充满正义的。是不会造反的……倒不如你赶快离开陛下，哈瓦特大尉。对您失敬了。”

    白银骑士——佩卓斯面无表情地说道。在这之间，将哈瓦特的战锤压着的“叫唤者”发出了高频率的怒吼。少年教皇紧握着大尉的手。大尉和少年教皇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顿时鸦雀无声。将武器放在手指上旋转的“毁灭骑士”重新面向沉默的玛丽。他也罕见地静静张开口。

    “史宾塞大佐，总之能够夺回陛下的玉体。士兵在这退下——对于圣女，在下有责任进行搜捕，所以请您把陛下带到上面去。”

    “……你自己在说什么，你自己明白吗，佩卓斯？”

    与用笨拙的语调发言的异端审问官局长相对照，玛丽的声音非常清晰。但是她的眼睛中闪烁着冰一样的光芒。

    “如果保护陛下的话，歼灭吸血鬼就如我们预定中的一样。仅从现场判断，随意撤掉军队，下官很难理解……并且，局长，如果通知了在罗马等待报告的情报枢机卿的话，您不就麻烦了吗？”

    “……我并不是放弃圣务。”

    对着假装忠告的恫吓，佩卓斯以没有一点疑虑的口气回答了她。

    “这次作战的第一个目标是保护陛下。因此在未能确保陛下安全的情况下，不能消灭吸血鬼。”

    “但是，这样的话就能保护陛下了吗？如果不能的话，下面——”

    “不，还不能，陛下的安全还不能确保……看，陛下已经受了重伤。”

    “毁灭骑士”顽固地摇了一下头。他指着陛下，亚历山大刚才倒下的时候，不知道额头碰到了什么地方。在他的额头上长了一个很小的包。佩卓斯夸张地指着那个包，然后以郑重的语气开始宣言。

    “让陛下受了这么大的伤，我们应该全力在地上保护他的玉体，除此以外我们并没有多余的力量——真是可惜，消灭吸血鬼，我们不得不等下次机会。”

    （请，请等一下，佩卓斯阁下！您认为那个狗屁道理能够行的通吗？）

    哈瓦特大尉一直在一边木然地站着，此时他急忙打断了佩卓斯的发言。这种时候，即使是小孩也不会想出这么不成体统的理由啊！他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用意思不明的理由来撤掉军队，你认为能说明白吗！不管异端审问局长怎么说，你是免不了惩罚的。）

    “……不用你说，大尉。在下已经考虑很多遍了。”

    受到谴责的“毁灭骑士”苦笑了一下。亚历山大往上看了一眼佩卓斯，看到他的笑脸——好像是要决意什么重大的事情，是决意者独特的笑脸。

    “但是这里只有一个男人。并且，这个男人是一直看着在下和骑士，请求他们的人。如果拒绝的话，很快在下就不是骑士或者走神之道的人了。在下接受了所有的谴责，约定了绝对不会你们受到谴责。因为这个原因，佩卓斯……”

    佩卓斯的表情是那么温柔那么仁慈，但是却丝毫没有让人感到那种柔和的感性。曾经在波西米亚感受到的那种温暖的感情一直记在心里。亚历山大一边回忆着那段感情，一边兴奋地发出尖叫。

    “我是……我是……那个……”

    “——现在什么也不要说了，陛下。”

    这个教皇厅最凶的骑士摇了摇头。

    “我看到陛下长大了，高兴地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因为看到了陛下的身影，即使成为火刑台的灰烬，我也没有可以后悔的事情了。”

    （傻瓜，背叛吗，佩卓斯。）

    虽然很冷淡，但是在这坚定毫不犹豫的声音中，像煅钢一样的声音与狼狈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最终哈瓦特从惊愕之中重新站立起来。哈瓦特用稍微破裂的扬声器发出抗议的声音，挥起只剩下把柄的战锤，向骑士突然进攻。

    （虽然是异端审问局长，但是庇护吸血鬼……不允许！）

    在后方，玛丽刚下阻止，哈瓦特就瞄准骑士，向下挥动那个得意的武器。虽说失去了前端，但是这个铁棒的长度跟人的身长差不多。如果用它的话，它的威力能够把一两个人打得不成原形——但是，在发出轰隆隆声音后击入的凶器前面，骑士的身影消失了。

    （笨，笨蛋，消失了？那家伙到底在哪——）

    “——在这，大尉！”

    偌大的声音在机体的后面就可以听见。后方的监视照相机，在照射到扔药剂瓶的巨汉身影的霎那间，动甲胄的左肩被袭击，受到尖锐的冲撞。

    “啊——”

    高频率的刀刃毫无人情地落入背上，此时铁巨人完全失去了重心。他的身体不断摇晃，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地面也开始下沉。佩卓斯用反应加速剂进入“加速”状态，迅速接住从动甲胄左腕上落下来的亚历山大。

    “——您没事吧，陛下？”

    教皇没有受到一点伤，少女失去意识躺在床上。教皇厅最强的骑士一边让教皇站在少女身边，一边担心教皇的身体是否安康。

    “您受伤了吗？”

    “佩卓斯，那，那个，我……”

    亚历山大的身体激烈地颤动着，好不容易才说出那些。除了这些之外，他的舌头好像不听使唤似的，说了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对这个微不足道的主人，“毁灭骑士”并没有看不起他。沉默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后，向只剩下一臂的动甲胄和灰绿色士兵们走去。

    “史宾塞大佐，对您的部下做了十分抱歉的事情……”

    哈瓦特倒下之后，动甲胄关闭了操作槽的舱口。佩卓斯对关闭操作槽舱口的动甲胄表示诚恳的道歉。

    “一定要补偿的。但是现在能再听在下一次任性的话吗……请把这里的士兵全部退下。这个区划的处置经过协议后，再重新进行好吗？”

    （任性？）

    从扬声器中响起的她的声音，异常的平静。眼前受伤的部下，被破坏的机体，但是在那里却没有一点怒气和动摇。当然是怀疑这其中有感情的存在。

    （那么，你是说自己的行动是任性了，总之，你是说你明白了！佩卓斯？）

    “嗯，当然了。”

    虽然感到气氛不好，但是佩卓斯沉着稳定地回复了她。佩卓斯一边仔细地注视着玛丽机的火焰喷射器和她腰上挂着的军刀，一边点了点头。

    “给您添麻烦了，我感到十分抱歉。可是，在下并没有背叛阁下……对不起，希望您能理解。”

    （是吗……那就没有办法了。）

    响起了很大的金属声。

    动甲胄将背着的放射器扔在了地上。这不是表示已经没有争夺的意识了吗——不，不是的。那只空手不是快速伸向腰上的军刀了吗。

    （假如说中断这不理解状况的作战的话，就毫无办法了……佩卓斯，你已陷入在敌前逃亡和通敌嫌疑之中。）

    “——陛下，后退！”

    当巨腕再次飞向亚历山大和他抱着的少女时，佩卓斯再次启动“叫唤者”。

    高声呼喊的锤矛在身体前面像风车一样回转，插进去的军刀险些反弹回来。

    “哇，好锋利的太刀啊！与刚才的新手大有不同。”

    笑着加以评论的时候，拔出的军刀突然在虚空之中改变路线，像回力球棒一样返回原处。不管是速度还是轨道都不错。佩卓斯如果是强化步兵的话，每个甲胄，都要从头部开始被切割。但是，他是“毁灭骑士”——被称为教皇厅最强的战士。

    “但是，还是……用这个程度，无法打倒在下！”

    咆哮着的骑士的轮廓瞬间掠过——能看到的时候，骑士已经被巨大的钢刃劈裂，接着地上被撞出一个很大的裂纹。

    “拿命来！”

    吹散的瓦砾像子弹一样漫天飞舞，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走廊中回声的瞬间，佩卓斯跃到了动甲胄的正后方。

    如果得意武器这样震动的话，在毫无防备的背后都可以屠杀敌人。但是假如伤到士官的话，就糟糕了。为了阻止敌机的运行，佩卓斯把分成两支的“叫唤者”插入了动甲胄的脚部和左右膝盖关节处。

    “什，这是什么？”

    但是发出的声音不是高频率车轮压裂动甲胄装甲的声音，也不是玛丽的悲鸣声。大概是佩卓斯还没有反应过来，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的时候，灰绿色的巨影就在他的面前消失了。

    “佩卓斯，后，后面！在后面！”

    “笨蛋……‘加速’动甲胄！”

    亚历山大的悲鸣和“毁灭骑士”的呻吟声，就像让人心情变坏的风鸣声一样重叠着，在骑士的背后出现了幻影一样的巨影。此巨影挥舞着刀刃，向敌人的后背彻去，超过两米的巨体被吹到墙壁上。

    “佩卓斯，佩卓斯……佩卓斯！”

    （——各位，保护陛下。）

    灰绿色的巨人一边用可怕的发光单眼看着半狂乱状态的少年，一边向同色的士兵们下达命令。他一只手提着军刀，那把军刀从刀柄到刀刃沾满了红色。刀的前端指向不动的巨体时，玛丽无精打采地发布了命令。

    （现在逮捕佩卓斯修士。把他拘禁起来，总之要给他处分。运气好的话，可能还会帮你。）

    巨汉倒在地上，一直在痉挛。受到指令的士兵们跑到巨汉的身边，确认了之后，蓝色的动甲胄站到他的正面，军刀一闪，地下住宅的窗户很容易被切裂了，然后把巨体藏了起来。

    （……晚上好，曼彻斯特伯爵。）

    动甲胄的单眼映出市内的人影，发出红光。在排列着几台检测器的墙壁边缘，有一位一边痛苦叹息，一边站立着的中性年轻人。这位青年穿着正式的时装，好像是阿尔比恩贵族。玛丽用机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毫不揶揄地告诉他。

    “曼彻斯特伯爵，不，在我们王都筑巢的可怕的吸血鬼。今晚，我们以女王和神的名义，来讨伐你们……做好精神准备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事情……陛下……”

    是不是被投了什么药了——这位青年一边努力睁开朦胧的眼睛，一边说着含糊不清的话。在监控器上看到了撤退的动甲胄。

    “我们为了王国和陛下，到今天为止已经尽力了。供奉了数百年的岁月……这是为什么？我们有什么罪，为什么要讨伐我们？”

    （因为在这个世上活着——这就是你们的罪。）

    外部话筒传来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只是这个单眼，像处置罪人的天使一样，发出红光，映出了巴基鲁因绝望而扭曲的脸。

    （吸血鬼与我们是绝对不能相容，不能共存的。这个你是应该明白的，曼彻斯特伯爵……这是作为王家最大的情义了。因为要一口气消灭你们，最好老实点。）

    “哎？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看来果然是投了药物，才不能动啊。即使想从那里逃出来，巴基鲁也会看到挥舞的军刀。这个时候请求对方改变注意，要费很多口舌。

    “如果女王陛下知道你来的事情的话，即使是孙子，也不允许……”

    （做了愚蠢的事情，陛下的病状你也应该知道……等？你，到底在做什么？）

    吸血鬼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在其中一个监控器上显示出吸血鬼背后的手在复杂地转动，最终玛丽注意到这件事情。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转动的？颤动的手指是不规则的——但是很明显，一定是按照手的顺序，在监控器上攀缠。与显示地下都市内的其他监控器不同，映出的那个格外显眼的小画面是LED构成假想的键盘。

    “完了，没时间了。”

    好像已经接近了气力的界限——虽然倒在前方，玛丽往下看到了吸血鬼拼命把手伸向键盘，感到非常不愉快。应该阻止敌人的计划，在头上的军刀快要落下来了，动甲胄强壮的肩膀瞬间发出异音后裂开了。

    （……！？）

    “大，大佐！”

    玛丽自身发出的尖叫声和士兵们的悲鸣声与让人恶心的金属音重叠了。这时，砸碎的肩关节已经不能支持自己沉重的身体，动甲胄的右手腕握着的军刀落在了地上。

    （糟糕……刚才的“叫唤者”！）

    刚才在战斗中给敌人打击的并不只是玛丽一个人。哎呀，如果再晚一点的话，失败的将不是“毁灭骑士”而是自己这一方——想到此时，玛丽的眼前有个细小的人影在动。从动甲胄肩膀上吹下来的循环剂从头上洒下来，敲打在最后的键上后，巴基鲁已经没有力气了，倒在地上。这之后，

    （——管理者做了非常事态宣言。）

    中性的机械声音在室内轰鸣。

    （以后，管理系统要按照手续顺序R·II，实行封锁序列号连续画面。潜水舰内全部的技师在十五分种之内请到第五层以下避难。来回操作。潜水舰内全部的技师在十五分种之内请到第五层以下避难。隔壁封锁后，直到宣言解除，禁止也外部的交通——）

    “……大，大佐，这是？”

    其中一个士兵不安地看着玛丽，枪口恰好对准倒在地上的巴基鲁，然后开始询问她。

    “到，到底，这个吸血鬼做了什么？”

    （打算将这个隔离区全部封锁——你做的吧，曼彻斯特伯爵。）

    现在在走廊里响起的警报声特别大，让人难以忍受。在几个监控器都显示了走廊。玛丽一直注视着间壁往下滑，突然呕吐起来。

    （现在继续进行作战是否有点勉强……这次只能后退了。）

    恐怕像今天这种事态，吸血鬼们好像已经有所准备，并且好像太古的武器系统的一部分有恢复了原样。在隔壁隔离区的相当一部分已经被封锁，打算把他们关在里面——目前预定的水攻作战方案也毫无意义了。不，先不要说这些，如果不在隔壁关闭之前逃脱出去，恐怕我们这方就会处于孤立状态，被各个击破。现在只能撤退了。

    （联络作战本部！救出教皇陛下成功。但是由于佩卓斯的通敌行为，消灭吸血鬼以及救出圣女艾丝缇·布兰雪已经不可能。本队现在立刻退出……各位，做好撤出准备！）

    这个黑色的空间非常巨大，并且也十分昏暗，宛如拒绝所有的生存者一样。

    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即使在隔离地区人们也几乎很少来下层的这个地方。另外太古的警备系统的运行，对长生种们也是非常危险的。并且在这个最下层显示的数据是禁断的技术——其中一个最好的兵器曾经带来过“大灾难”，传说因为这个原因被封锁了。在两百年前左右，四个长生种为了调查，来寻找这个埋藏的数据。结果此后再也没有看见他们的身影。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这里。

    “胡说，都是些狂信者！杀人的混蛋们出来！”

    在这个没有活人身影的走廊，空荡荡的窗户前，有个影子一边痛骂着，一边浮了上来。

    温妮纱——年轻的长生种解除了加速后，喘了一口气。因为神经系统的异端持续移动，身体内的神经关节响起了悲鸣。陷入虚血状态的肌肉，不断是强大的长生种，只是小声呻吟着靠在窗户边坐下来。

    “混蛋！野蛮的短生种们……背叛的家伙都是些蛆虫！”

    喘鸣之中没有苦痛的呻吟，温妮纱用充满憎恶和愤怒的眼神看着那人，颤晃着站了起来。伸出微微震动的手，开口的电子键——用复杂的变换型暗号和遗传因子情报对照系统毫不费力地解除了并用键。

    带着沉重的响声打开那扇门，没有恐惧感，步调轻盈地走了进去，如果有人来过这里的话，她一定会察觉到这个地方已经被访问过多少次。在昏暗的室内一点亮光都没有，只是黑暗的笼罩却在逐渐地扩大，她似乎很熟悉哪里都有什么地方，以她明确的步伐往里面走去。

    “快看啊，蛆虫们！全部都破碎了！不管是什么都全部……痛感自己所做的事情！”

    “在一个叫‘世界’的舞台上，无论是谁，每个人都必须扮演各自的角色……”

    回应女人的诅咒的声响如男子圆润的声音。同时，对上天花板上闪着让人眼花缭乱的灯光。

    “‘且我们角色时沉浸在忧郁之中’——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一场……晚上好，温妮纱。”

    “——您，是巴特拉吗？”

    温妮纱从落下的白光中保护眼睛，虽然有些怀疑和不相信，但是还是禁不住地直呼了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里让我想起了巨大的剧场大厅。围绕着宽敞的房子的墙壁，照明设备环绕在四周，几个实验机器并排放在房子的尽头，在相当于舞台的地方，一台智能电动的末端几乎占据了整个地方。

    而且在那里好像还有一块墓碑，终端的前面作为重叠处，四个人影一直倒着，不是生存者。干燥的皮肤紧贴在脸上，深凹的眼睛中带有发呆的眼神注视着生存下来的人们。可以让我们想到几百年前的四具木乃伊。

    “巴特拉来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即使是在四具木乃伊当中，也有身材特别魁梧的——胳膊一直握着魔方箱的遗体的旁边，温妮纱对站在那静静地抽雪茄烟的人影厉声怒吼。穿着像丧服一样黑色衬衫，黑发直垂到腰间。这个推了一下有特征的银绿色眼镜的人，很明显是她的助手。但是，究竟他来这里要做什么呢？

    因为温妮纱委托他和他代表的“骑士团”，进入房间系统中操作，他钻进那扇门是意料之中的。但是这个集团——在“大灾难”之前，到达先进技术开发居的路线上，如果穿越隔离区，就不能到达目的地。应该怎么做呢，避过长生种们的眼睛，难道只能先到这里了吗？不，开始为什么计划在这个时候要拜访这里呢？

    “快回答！为什么，您会在这里？”

    “为什么？啊，那当然是为了帮助你。”

    男人的答案是故意的？偶然的？是有意曲解此问题。他轻轻地靠在桌子的末端，像是用手触摸了似的，浓浓的紫烟开始向上冒。

    “这周围完全没有了吵闹，我想你也不需要人手了……我感觉好像出口似的，让我过去看看。如果给你添麻烦的话我感到十分抱歉。”

    “……”

    温妮纱一边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一边偷偷窥视那个男人。

    从初次见面开始，就认为他是一个不知得体的男人。一个恐怖主义者——可是这位短生种对遗失技术的造诣很深，对关于这个地下的遗失技术也了解得非常透彻。温妮纱向这个男人提出邀请是有原因的。是因为他和他的组织为了解除向导系统，而认为这样做是非常必要的。不管怎么说，自己在这出入的事情对以兄长为首的族人们也是个秘密，此外这里的警备系统过于坚固几乎不能触碰。如果没有“骑士团”的援助，四具木乃伊的旁边肯定会有新鲜的尸体。在这一点上看，确实有他们的帮助。

    但是如果说是否感谢的话，那是另外的话题。原来就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帮助，这个知识的深奥度过于离奇。提起正体，大家都不明白的人。

    “巴特拉，您到底是什么人？”

    温妮纱随意地伸出手缕了一下头发，并有气无力地问他。按照回答，打算把四肢切掉——这种情况下即使不这么做，随时都能准备拘束他，但是温妮纱仍旧开始询问那个叼着雪茄傲慢的短生种。

    “之前我听说‘骑士团’是反对教皇厅的组织……但是，仅仅这些？真的只因为这些帮助我吗？无偿的吗？”

    “没有。”

    回答迅速而正确。无情地摇了摇头，温妮纱失去了散开头发的机会。

    “当然，帮助你是有其他理由的。但是也你没有直接的关系，是与我们的独自利害为基础的……您没有必要在意这件事。”

    散开头发后，温妮纱的视线中笼罩了恐怖的眼神。总之现在要把眼前的这个障碍除掉，没有时间花费在注意这个奇怪协作者的意图上。但是现在的疑念像夏天的云雨一样，在充满戒备的心上铺开。长发的尖端像蛇的廉首一样树立着，“鬼女”开始质问这个男人。

    “这个‘独自的利害’是指什么？与这个研究所有什么关系？即使我不知道的秘密兵器也都躺在这吗？”

    “兵器？希望得到那种不通人情东西的也只有你吧。我们所希望得到的是其他的东西。”

    那个男人把手伸向了末端，触光媒介塑料的利用已经经过了千年，但是现在还像新产品一样放出光辉。摸它任何地方都是那么可爱，坎柏菲小声嘟嚷着。

    “我们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个……在这里沉睡的‘神的设计图’。”

    “那是什么？”

    温妮纱几乎是目瞪口呆——连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愚蠢样。她像傻瓜一样张着嘴，长生种重复着与此种场合不相符的话。

    “所说的‘神的设计图’……你是不是做梦见到的？”

    “啊啊，做梦也经常见到啊。巴特拉、坎柏菲、卡里奥斯特洛、基路曼……到现在为止，我已经能够叫出一些名字，并且经常在梦中见到他们。当然，现在也是。”

    “……见到。”

    这个家伙是疯子——温妮纱非常断定打断了他的问题，无论怎么看都认为他是疯子。现在不是进行谈论其他事情的时候，与其相比，还是集中到处理目前的问题吧。

    “哎，就算你随意梦见的吧。我还有要做的事情……启动那个。毁掉‘上面’的街，并且把背叛者和狂信者们能够全部消灭。你也帮忙。”

    坎柏菲仍旧像吃人一样慢慢地回答，吸着雪茄，只有目光盯向了出口的方向。

    “怎么办，这个看起来很难啊……温妮纱小姐，您的客人。”

    “……什么？”

    像被弹了一下似的，温妮纱回头看了一下，无法相信在那见到的那个人——身上带着血和擦过的伤，穿着破烂的修士服。神父的银发像王冠一样放着光芒。银发神父站在开着门的对面。

    “奈、奈特罗德？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即使长生种也绝对不可能侵入的路线，到底是使用什么手段突破的呢——温妮纱紧张地追问着，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啊。一个圆润的男人声音镇住了她的话。

    “欢迎，亚伯先生——”

    坎柏菲的表情非常恭敬。直到刚才在温妮纱的会话中，也没有显出丝毫的情绪。此刻却宛如接待神的信者一样，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坎柏菲……”

    神父的嘴里响起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同时发出乱糟糟的声音，神父的头发竖立起来。

    “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蔷薇十字骑士团！”

    愤怒的声音爆破出来，此时那冬天的湖水般的碧眼，染成了血红色。

R.O.M V 蔷薇玉座 蔷薇玉座-IV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随着不吉的声响，神父的手腕割裂了。在看到黑色光芒的下一瞬间，那把长长的大镰被握在手中。

    “危险，危险，巴特拉！”

    那漆黑的光辉可以让人想到死亡。黑衣男子在接近黑色光辉时，温妮纱情不自禁发出了声音。一时间也忘却了对对方的疑念，伸出救命的手——像塔中的美女的长发一样向穿修士服的怪物飞了过去。那金发犹如有生命的人一样，弯曲前进，抓住了险些将坎柏菲脑袋砍下来的大镰。

    “放心吧，坎柏菲！这个家伙已经被我抓住了！”

    红色的眼孔中发出灿烂的光芒，能让人想象到地狱中的火焰——看着那剔着牙，触摸着金发的修士服怪物的身影，内心感到非常恐怖，但是温妮纱发出怒吼，飞向那个已经不动的男人。

    “你，拿着那个快点从这脱离出去！不要让教会军发现。我们在‘上面’会合。”

    “闪开，温妮纱……”

    金属的响声像是压轮齿的声音——四肢被长发缠绕着，虽然使尽全部力气想把长发弄断，但是也无济于事，直到刚才怪物才自报家名，说自己是“亚伯·奈特罗德”。

    “这个男人是世界上所有生命的敌人——不知道对你吹进了什么，但是不能去！”

    “——不要说话，妖怪！”

    怪物每说一句话都会冒出一种瘴气，温妮纱对此感到非常恶心，于是怒气冲冲地回答了他。

    谁都知道，如果被切断了四肢的话，就会连动也不能动。头发卷住了怪物的手足。虽然温妮纱的力量都用在了头发上，但是仍然命令背后那个不能动的男人。

    “快走，巴特拉！这个家伙我——！”

    温妮纱恰好要切掉亚伯的四肢时，自己突然昂首朝天倒在地上。好像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插在她的小腹上。因疼痛大声悲叫的下一瞬间，腹腔中好像被燃烧的东西穿透。

    “温妮纱！？”

    悲鸣的声音是修士服怪物发出的。温妮纱本人是突然睁大眼睛后，仰首倒下的。虽然还活着，但是内脏被烧那种激烈的疼痛，简直无法忍受，连声音都没有。只有烧肉的那种味道，一刺激嗅觉，让人轻微感到恶心。

    “为，为什么……”

    激烈疼痛的正体——温妮纱往下看了看深深插入自己腹内的凶器，呻吟着。

    这个看上去像人的内脏一样，直径大概有三英寸。长长的柔软的线，将肉体和动物胶捆在一起，放出鲜艳的光泽。感觉像是人类小肠的那一边从坎柏菲的黑衣袖口中消失了，另一边的前端好像具有标枪的锐利，深深刺入温妮纱的腹内，并且烟气从这个周围随着烧肉的气味上升。

    “为什么……为什么，我，巴特拉……”

    “为什么？因为你对那位做了不敬的事情。难道不是你决定的吗？小姐！”

    坎柏菲面无表情地静静回答了她，并且轻轻地振了一下手腕。同时温妮纱因为疼痛大声痛叫——贯穿腹内的触手被飞快拔了出来。触手的前端像渔叉一样又反叉回去。肉爆裂开，烧焦的内脏飞快地被拿出来。

    “啊……”

    “即使是人的身体，作为‘神’的你竟然出手……请您谨慎点。”

    黑衣男人往下看了一眼翻白眼并开始痉挛的吸血美女，然后甩了一下袖子。从这落下的是粉红色的固体状物体，物体哆哆嗦嗦地震动，一按上假腿，就从地上开始慢慢地爬行。从爬行的痕迹中发出强烈的酸气味，虽然不好闻但是从这平滑的行动来看似乎是粘菌的一种。刚才刺入温妮纱体内的东西也是由菌丝做成的假脚。

    “人造精灵‘火精’——是我的最爱。”

    坎柏菲再次看了一下开始制作假脚的粘液块，接着就变得无精打采。“鬼女”在地上反复痉挛，修士服青年被头发缠绕着，拼命挣扎。用冷淡的视线看看他们，对比一下，只能是叹息了。

    “数年后的再会已经注入了无聊的水啊……我没有注意到。的确，使用的道具一定会从舞台上落下来的。”

    “——住，住手，坎柏菲。”

    被金发捆绑了四肢的神父呼喊起来。黑衣的“魔术师”的手指一动，“火精”就开始爬到温妮纱身边。宛如恋人拥抱一样，制作的肥胖的假肢，慢慢地向躺着的长生种袭击而来。构成群体的细菌所分泌的粘液呈强酸性。虽说是长生种，假如将其吞进去的话，这些东西将会在数秒之内溶化到骨髓里面去。并且“火精”还会慢慢地压在猎物身上——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80%限定启动——承认！”

    电光在大气之中水平闪过。

    蓝白色的光辉充满了这个广大空间的各个角落。看到的那一霎那，飞来的雷光恰好直接攻击了将要吞下温妮纱的“火精”。

    （……）

    对下等的细菌块也有效果吗——简直像苦闷的东西一样，人造精灵逃离身上的下一瞬间，再次闪过的雷击捕捉住那个巨体，瞬间变成了软炭。但是剩余的放电仍然继续着，不要说墙壁和天花板，所触及到的东西全部被蒸发燃烧。

    这是既美丽又凄惨的光景，或者说可能坠入人间的“黑暗天使”向造物主挑战的那天才会呈现这样的景观——目击者都会不禁想起这样的光景。虽然目击了此光景，但是也有面不改色的人。

    “啊，这好麻烦啊……”

    这种声音，类似于在心爱的衬衫上倒上咖啡那种程度。从声音中能深刻地听出来。

    “我所做的事情，真的把‘弟弟’惹怒了……现在连贵重的数据也被破坏了。这该怎么办啊？”

    “魔术师”——坎柏菲在飞驰的雷光面前叹息。在他的背后，四个黑衣男人用手指叼着雪茄烟。

    “我是他，天生就是……”

    从男人的嘴里进出这用奇妙的不协调的和音构成的罗列单词，念出这不详的咒文之时，“魔术师”的手指一面夹着雪茄烟，一面描绘着复杂的轨迹。从雪茄烟的前端落下的烟灰，在地上奇妙地排成一个方阵。

    但是，在这之间危险加速迫近。

    消灭了“火精”的修士服怪物的眼睛一直朝向这边，像血一样的视线充满了愤怒与憎恨，并射向“魔术师”。同时修士服的后背裂开，超越他身长的黑翼也张开了。这个黑翼好像带有强有力的电，漆黑的羽毛一根一根像是在风的孕育之中膨胀——这是，宛如魔王发怒时伸展身体一样。放电之前先储备力量，蓝白色的光像蛇一样在怪物的身上蜿蜒行走。

    “足下有视界，强大不可消灭的火者——我让他成为真理，我让他成为世界上厌恶善良行为的人，我让他成为世界的灾祸。缠蛇心脏是我的名，你来顺从我，听从我所有的命令——”

    另一方面，此时“魔术师”的魔方阵终于构筑了最后一角。黑色的灰烬，一瞬间放出绿色的磷光漂浮起来——但是，下一个瞬间，这些就被吹来的凶风吹飞了，成为柔细的粒子到处飞舞。

    霎那间，整个世界开始发光。

    到现在最大——并且最强的雷击是从“吸血鬼猎人”体内放出的。庞大的能源是从正在利用的发电机械和神父的全身向“魔术师”注入的。神父的背后卷起了猛烈的大风，这大风是在活体放电过程中产生的热量，从兼发热板的翼中散发出，在空气中产生对流所形成的。维持一国足够消费的电流，仅仅是穿过一个男人——

    “神的所有诅咒和天罚都按照我的想法！衣啊奥·萨巴奥·班——来吧，‘上帝之槌’！”

    同时“魔术师”在面前伸开手指，将触到自己额头的那个东西，面向迫近的光的急流——这一瞬间。

    “……”

    “吸血鬼猎人”全身的血喷了出来。

    简直就像看不见的剑切碎了他的全身一样，伤口裂开，从中喷出鲜血。因激烈的撞击，身体上仰，正是因为这种憎恶和破坏行动，他歪曲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啊，对不起，亚伯先生……让您的玉体受伤了。请原谅。”

    这样一说，“魔术师”偷偷笑了。“魔术师”的身上只有一点擦伤，火伤一处也没有。

    造成这个后果的原因——那仅有的电击旋涡，在吞下他之前，宛如看不见的墙壁在它的前面一样，接着就消失了。

    墙壁以及天花板还有地上都清楚残留着烧焦的痕迹，但是只有以“魔术师”为中心的方形范围之内的其他物体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

    “如果再次被相同的手法击倒，而且我不认真工作的话，中伤者会出现吧……在那，如果想有一丝敷衍的话，我就会对你使用技术，封存你的力量。我的‘上帝之槌’——分散在这周围的电压离子的微粒子会将你的电击变换成疏密波，反送给你。‘02’的活体发电能力现在只能伤害你。”

    “……”

    在“魔术师”细心加以说明的期间，“吸血鬼猎人”全身裂开的伤口处鲜血四溅。原本蓝白色的脸因为失血，脚下的血瘤冒出热气。不管是什么生物，应该停止以前生命活动的打击——不管怎样，亚伯默默地注视着坎柏菲。“魔术师”周围围成方形的细烟——呀，注视着提高电压效果的微粒子墙壁，目光中闪着不吉的光芒。

    另一方面，那样的怪物看起来有些让人怜惜，坎柏菲再次开口说话。

    “我并没有打算伤害你……无论如何能不能让我收藏这个矛呢？如果用完了，我立刻退出。”

    “如果说不呢？”

    这些罗嗦的话是从“吸血鬼猎人”的口中说出的。尽管出血不止，但是只要一重新架起大镰，怪物就会向“魔术师”发出不吉利的笑声。

    “随你便吧……你杀死诺耶，伤害卡特琳娜，杀了很多很多人……你不要逃！”

    “——哎呀哎呀，净做些没用的事。”

    当咆哮的怪物挥起大镰时，“魔术师”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的表情。不如说像是把淘气的孩子作为对手的那种失望的表情——表情僵硬是在挥动大镰之后。

    “……您打算做什么！？”

    漆黑的刀刃插入金属制的壁画上，握住深深穿过的大镰，“吸血鬼猎人”再次开始将羽毛膨胀开。

    坎柏菲也举起了手，手套上的五芒星——经过操作“魔术”发动和控制的用户界面，给空中浮游的电压离子诱导指令。虽说是电击，但是突破围住全身的这个密封装置是不可能的。从一个命令下达到结束，需要确认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微粒子展开状况——

    “什么？”

    “魔术师”那像死鱼般的眼睛，浮现出惊愕的眼神。按照诱导，围绕他身体的电压离子从周围全部消失。去哪了呢？想快点确认，“魔术师”想到一件事。目光注视着插入墙壁的大镰，窃窃私语。

    “这是……静电气！？”

    对于静电气，电压离子没有反应。相反，那个很轻的微离子会被静电气吸走。在坎柏菲的身体周围制作出微粒子墙壁的装置正体，正是利用了这个性质。但是停留在壁面上的静电气比坎柏菲的更强，这是电压离子完全被吸收了——现在对于电击就宛如裸着一样。

    “完了……”

    “魔术师”脸上开始的笑容又消失了，刚要发动其他的“魔术”，就举起了手。但是“吸血鬼猎人”的行动更快。壁画上带有充足的电，从壁面上一拔下大镰，就会再次进入放电的趋势。随着像低微的动声，黑翼膨胀起来，全身开始放蓝白色的光芒——

    “魔术师！”

    “……”

    随着怒号，电光奔腾起来。同时，就像往下挥舞看不到的剑一样，在空气中起伏。下一个瞬间，通过曲折的空间，所有——天花板，墙壁，地面，还有“魔术师”的有肩像玻璃一样裂开口。

    切落旋盘撞击——两个电极间产生强力的放电时，离子化的空气压力是集中在周围空间一个点，所发生的一种放电切裂现象。发出可怕的声音后，“魔术师”的右腕被吹跑。“魔术师”的右腕在听到重音响后，被打在了墙壁上。

    “——安特库·帕乌……”

    但是“魔术师”的表情没有发生变化。是没有感觉到切掉右腕的打击，还是没有了痛觉。稍微发青的脸上留下了左中指，碰一下中指，以胸为中心，向左肩，右肩上移去，并飞速形成记号。

    “让我做吧！”

    但是，与完成此技术相比——遗失技术兵器是根据复杂的指挥启动的。与运行此兵器相比，坠入人间的“黑暗天使”的镰拔出的比较迅速。风再次吼叫的时候，“魔术师”左腕中心开始分裂成两部分。

    “！？”

    这次“魔术师”好像失去了全部的反攻手段，在后方踉踉跄跄时，失去两腕的身体毫无力气力地跪下了。但是坠入人间的“黑暗天使”那边好像没有缓慢攻击的打算，红眼一发出怪怪的光芒，羽毛膨胀开了——

    “……住手，亚伯。”

    “魔术师”即将被最后的，并且最强的放电攻击刮跑。救出“魔术师”的不知是在何处发出的充满悲伤的声音。

    没有一点邪气，清澈的声音——如果所说的天使真的存在的话，肯定会发出这种声音。

    “主君……”

    “魔术师”回头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了一眼。“魔术师”充满了一丝且不可隐藏的敬畏。

    发出声音的人是站在门口的那个瘦瘦的年轻人，虽然身材比较高，但是身高并算不上最出类拔萃的。与在一旁瞪着眼睛的修女相比，要高出一头左右。另外金发下面的面孔非常端正，但是也说不上是绝世美人。浮现在他脸上的是略带悲伤而又清丽的微笑，这是从人类这种生物所带的血腥味中全部解放出来的微笑，看到这种微笑无疑会认为这个年轻人是存在于这个世间的。

    年轻人面带这种清秀的表情，悄悄地伸出了手。在他的眼睛中出现了一个银发怪物，这位银发怪物穿着破烂的修士服，满身沾满了鲜血和杀意。此时有一种像慈母般的声音呼喊着怪物的名字。

    “好了，亚伯……可以不用那么痛苦……”

    这样一说，年轻人的脸上落下了透明的泪水。

    似乎经过了长达数百年的时间，终于看到了分离的上半身——带着这样的喜悦与悲伤，发出颤抖的声音，向怪物的方向走去。

    “对不起，亚伯。让你一个人……但是，我再也不会让你孤独一个了。我和你……”

    “……”

    绝望的叫声轰隆响起。

    发出绝望的叫声的是充满慈爱目光的怪物。在下一个瞬间，感觉这个轮廓在摇晃时，就变成一阵狂风凶狠地怒吼着大地。

    “该隐！”

    回响起震耳的咆哮声。恶魔以难以相信的速度向天使迫近。恶魔有一张歪曲而丑陋的脸，并且还挥舞着凶器。漆黑的刀刃在年轻人的头上舞动——

    “真是……亚伯你是一点也没有改变啊……”

    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美丽的嘴唇上绽放出苦笑，举起手掌向咆哮的恶魔伸去。

    转瞬——

    “……！？”

    白色手掌中发出的光芒照出了亚伯脸上的愤怒和憎恨。但是，这也是刹那间的事情——下一个瞬间，恶魔的头部变成了血烟，被吹走了。

    “神，神父……不要啊！”

    室内响起了声嘶力竭的惨叫。

    在鲜血与惨叫中，魔物的身体宛如与相爱中的恋人拥抱一样，慢慢向天使伸出的手臂中倒去。

    亚伯·奈特罗德死了。

R.O.M VI 荆棘之冠

R.O.M VI 荆棘之冠 替罪羔羊

    第一章替罪羔羊

    ——曽被杀的羔羊，

    是配得能力、丰富、智慧、力量、荣耀、颂赞的。

    （启示录第五章十二节）

    Ｉ

    “您的药真是有效啊！”

    路库勒茨亚．里各欧博士把听诊器放进衣服里，然后对半卧在有帷幔的病床上的米兰公爵露出慈母般的笑容。她以中年妇女特有的细心照顾着她，然后为那纤细的手把脉。

    “即使以后再发作，也能够治好的……别怕，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要焦虑，只要安心地治疗，一定可以恢复健康。”

    “……我完全相信你，里各里欧博士。”

    卡特琳娜．丝佛札用没有支撑身体的那只手拢拢头发，微笑着。她那不输母亲的美貌，即使是在同性的眼里，也是非常有魅力。枢机卿对这二十年来治疗她的主治医生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无声的炸弹。

    “那么，博士……我，还有多少时间？我还剩馀多长寿命？请诚实地告诉我。”

    “呃、公爵大人？！”

    从少女时代开始就一直体弱多病的米兰公爵大人经常使来为她治疗的女医生叹气摇头。虽然她本人是极力地想装作平静。但是在此期间，她骤变的脸色却如实地反映出她内心的动摇。她对女医保持着她的笑容。

    “是吧……也就是说，不能够回答吧？”

    “……这胶原病，无论是早期发现还是治疗，都是极端困难的。”

    稍微俯身的女医生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即使如此，她还是非常认真的回答，就像表示是对卡特琳娜忠诚般。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话，那种感觉，就像患者是她自己一样。

    “这个病就是所谓的后天免疫不全——体内的免疫系统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敌人进行攻击的一种免疫障碍。此次，侵食您的肺部的即不是细菌，也不是滤过性病原体，而是您自身。要是我能够更加频繁地为您做检查，也许能够早些发现……实在是非常抱歉！”

    “医生，您没有必要道歉啊。全是自我管理有问题。说来，查出我有这个病，是在什么时候？”

    “八年前……前任教皇逝世，您刚升任枢机卿的时候。”

    “啊，是这样啊……这么一说也是。从那开始就一直忙于工作，抽不出时间做检查。是的，确实很忙，非常地忙……”

    卡特琳娜轻声地说着，然后看着一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

    这三个月来体重减了三公斤，但由于自己是那种完全看不出体重增减的体质，所以被称作“世界上最美的枢机卿”的美貌丝毫没有衰退。可是，在这身躯里，病魔的势力不断扩大。就是谈话的现在，也在逐渐扩大……

    “……今天麻烦你了，医生。”

    从嘴唇传来的痛楚让卡等琳娜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咬紧了牙关。

    她终于解开深锁的眉头，然后向不安的女医轻轻点点头。

    “那么下次的检查也要麻烦您了……啊，托雷士神父，博士要回去了，请开车送送。”

    “好的。”

    回答枢机卿的是一个小个子神父，先前在作检查的时候，他就如房间里的家具般，一直伫立在房间的角落里。青年把手里的小箱子递到女医生的面前。打开箱盖，里面塞满了一捆一捆的钞票。在给女医生看了这些后，就关上箱盖，然后把箱子塞到她手里。

    “……医生，我想请您把我的病情保密。”

    卡特琳娜对不安地接过小箱子的主治医师进行了最后的叮嘱。虽然是就像喝茶时的闲聊般无所谓的语气，但是却话里藏刀。

    “知道这件事情的就只有我、你和托雷士神父三人，而其它的人只知道我得了点小感冒……我可不想被情报枢机卿那些人知道，然后拿这个来大做文章。所以，请您一定不要泄露出去。”

    “嗯，我知道了。”

    对于患者的要求，里各里欧机械地点了点头。恭敬地敬礼后，准备离开。突然，她转过身。

    “公爵大人，请您一定要坚强……”

    对着躺在床上眺望窗外的佳人，女医尽量以冷静——但是，觉得有些悲伤的语气说道。

    “还有希望的。只要好好疗养，继续接受治疗，就可以延长剩下的时间。因此—”

    “这个我当然知道，博士。放心，我是不会自暴自弃的……那么，请走好。”

    直到确认把头发束起来的女医的身影消失在神父关上的门对面后，卡特琳娜再次把目光转向窗外。

    南欧的春天来得很早，虽然才是三月，但是丝佛札城中庭里已盛开着春天的花朵。花瓣颜色各式各样，卡特琳娜视着如妖精们嬉戏玩耍的舞台般的花坛，突然发出自嘲似的笑声。

    “还真是讽刺啊……我都从未考虑过要孩子，就染上这样的病。”

    胶原体是妊娠的女性、或者是女性妊娠时荷尔蒙分泌失调而易得的一种病。

    女性身体为了妊娠而准备的组织——把胎儿迎进胎内的保护组织疯狂地把自己的细胞当作外敌，然后白细胞和Ｋ细胞便会为排除它而开始攻击。换句话说，也可以说是自己的身体要将自己杀死。

    轻轻咳嗽一下，佳人苦笑。转向默默伫立在一旁的神父，突然就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似的说道。

    “托雷士神父，你不觉得奇怪吗？之前有无数次有人要暗杀我，但是那时候都拣回了命。九死一生是经常的事情。那时，我觉得我的运气简直是好得出奇……实在没有想到，这样的自己最终会落得个被自己杀死的下场。还是逃不过暗杀啊～”

    “……米兰公爵大人，请您静养。”

    与主人愉快的声音相反，机械化步兵的回答里没有一丝感伤。

    “里各里欧博士也是这样说。但是，对付胶原病最贴切的还是保存体力，进行自我恢复。使用药物进行对症疗法，同时用静养和营养剂保存体力，这是最好的。”

    “保存体力……之后，要怎么做？也许真的可以延长几个月的寿命，但是并没有什么不同啊。”

    卡特琳娜露出小女孩般的纯洁笑容。

    是的，什么也改变不了。即使这样老老实实待着，自己未来的命运也早已改变不了。

    卡特琳娜握紧放在毛毯上的手，直到拳头上青筋暴起，直到指节也开始发白。然后一字一句地，像是要把所有牢牢记住似的说道。

    “是的，我没有时间……而且，在余下的时间里等着我去做的事情却堆积如山。我没有时间来可怜自己。那种浪费是我绝不允许的……”

    是的，作为枢机卿，作为教皇的姐姐，而且作为丝佛札家最后一人，必须要做的事情非常多。必须处理的教务、必须打倒的敌人、非报不可的仇——没有悲叹的空闲，我要……

    “呃……？”

    胸口突然涌起一阵热，卡特琳娜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最初以为是和平时一样，病又发作了，但是并不相同。这种悸动是什么？为什么眼睑开始痉挛？不，比起那些，顺着脸颊滑落的温润液体，莫非是泪水——我哭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铁娘子”耸下了肩，她用消瘦的双手捂住脸，发出痛苦的啜泣声。

    “不要？”

    这真是自己吗？声音颤抖、嘶哑，连自己都不禁有些怀疑。

    “我还不想死！为什么……为什么要是我？！我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

    顺着腮边流下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浸在床单上——看着这些泪，卡特琳娜咬紧了牙。

    自己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不是必须做的事情，而是想做的事情。不是必须说的话，而是想要说的话。

    头脑里浮现出那冬天湖水般的眼眸。想一直看着那双眼眸，也想一直被那双眼眸注视着。那么……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不是别人？！

    “——公爵大人，就这样坐着好吗？”

    一阵有节规的敲门声传入正咬牙呜咽的枢机卿的耳中。之后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那个，打扰一下可以吗？现在不方便的话，我过会儿再来也可以……”

    “……不，没关系。进来吧，罗蕾塔修女。”

    卡特琳娜急忙擦干眼泪，然后用湿润的毛巾擦拭着脸颊。面对进屋的修女，她一边装作在擦汗，一边用稳重的声音回应道。

    “怎么了？我想还有点时间可以用做事务联络……发生什么事吗？”

    “啊，是的。就在刚才，有来自伦迪尼姆‘教授’的电报……”

    罗蕾塔修女点点头，然后拿出一封电报。经由托雷士递给上司，说道。

    “好像是有什么急事，用的是特快，差人送来……那个，您不是在休假吗？”

    “不，没有那回事，谢谢关心……是华兹华斯博士发来的？嗯，到底是什么……呢……”

    扫读着电报内容的卡特琳娜猛的一愣，动作僵硬了。仅仅数行，只是简单地报告了事实的文字，就使卡特琳娜目不转睛，甚至忘记了呼吸。

    “公爵大人，您怎么了？”

    枢机卿不动了，仿佛白色的大理石雕刻一样。罗蕾塔战战兢兢地询问道，那声音细得简直快要消失了。

    “教授的消息是坏消息吗？难道伦迪尼姆发生了什么问题？”

    “……，不，什么都没有发生，罗蕾塔修女。”

    掩饰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卡特琳娜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把电报递给一旁的神父，她极力掩饰自己的表情，不想让侍女察觉其内心的动摇。

    “好像是伦迪尼姆宫殿里起了点小騒乱。不迅速收集点情报不行……罗蕾塔修女，你马上给罗马的‘剑之馆’发电报，和阿尔比恩大使馆取得联系。托雷士神父，你……”

    卡特琳娜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然后等待女慌慌张张地行礼告退。确认侍女已经走远后，她表情严肃地把目光转回神父。

    “你能马上去一躺伦迪尼姆吗，‘神枪手’？亚伯好像又遇到了什么辣手的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吧？那个在地下的斯加密仓库里有。拿着去吧。”

    “明白了。”

    机械步兵无表情地点点头，迅速转身离去。卡特琳娜听着他机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便又拿起电报。在不知不觉，她将电报越捏越紧，直到要弄破了才发觉。

    “……艾丝缇．布兰雪！”

    从佳人的嘴里吐出一个人的名字。

    荆棘之冠一替罪羔羊II（下）

    II

    “怎麼说，你也太失态了吧？”

    一个午後，四十多名男女聚集厌恶人间俱乐部的圆桌前。而说话的是一名体形非常壮硕，方脸的四十岁男子。

    他叫做查尔斯．萨麻瑟托。是代表阿尔比恩贵族的名家、“二十六公家”中排名第五的波法公爵家的当家主。这个在英国西北部拥有大片领地，以前又当过陆军参谋长的大贵族用他粗粗的手指敲著桌面，然後用一种满是险恶的视线把沉浸在低沉气氛中的与会者瞟了一眼。

    “隔离地区的存在被教皇厅知道了就已经很令人头痛了，现在讨代那些吸血鬼又失败了？突击部队的指挥官到底在做甚麼啊？”

    “据情报部的报告，那些家伙降下的隔壁完全阻断了‘黑暗之城’和外部的联系。”

    以冷静的声音回答著的是坐在波法特公爵对面的纽卡斯公爵阿鲁夫雷德。

    在苏格兰东北有领地的纽卡斯公爵家虽然只排名第十九，但就他个人而言，他是身兼最高裁判所法官、贵族院议长的大法官。在官中，他享受的待遇仅次於王族和康塔贝利大可教。这个中年贵族把伦迪尼姆市的三次元图当作靶子，然後用激光发射器瞄准地上的一点。

    “这个地方是‘黑暗之城’的必经之路。但是现在不要说打开隔壁了，就是连其厚度、材质都不知道……根本不可能进行歼灭。”

    “那麼，把它炸开不行吗？”

    女王的顾问律师，同时也是有名的诗人，路德．特尼森转过头看著身边的安全保障问题担当副首相。把加入了蜂蜜和牛奶的亚麻茶倒入蔷薇色的容器中，然後用装模作样地问道。

    “反正，那个地区要沉入水底了。稍微使用一点粗暴的手段也无所谓。您觉得呢，副首相？”

    “工兵队早就已经尝试过这样做了。”

    波斯维尔用手捻著他漂亮的胡子，然後耸耸肩。虽然他以他的聪明和见识博得了女王的深刻信赖，但很可惜，他不属於二十六公家的血脉。仅仅二十六家——四百左右的人竟拥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国土，独占了七成的国家财富。这些名门贵族应该会觉得自己太碍眼了吧，於是便注意了些。

    “但是，说起那个壁，到底是甚麼材质的呢？用了五十千克的ＴＮＴ也没有一点损伤。不，不止是炸药，化学药品、电流都完全没用。不仅如此，当我们试图用音波调查那边也失败了……那边真的是完全从外部隔绝了。”

    “哦……那麼，就是怎麼也行不通咯？”

    听到波斯维尔的话，国玺尚书乔娜桑．蒙塔基．道格特抄起双手。这个拥有很长名字的老苏格兰贵族是在公爵席排名第十二的巴库鲁公爵的当家，是聚集这间屋里的阿尔比恩贵族中最年长的。他垂著长长的胡须，似乎是觉得疲劳而发出了一声叹息。

    “按道理说，昨天晚上应该歼灭那些妖怪，并且终於可以唬过教皇厅和国民……但是实际上呢？我们费尽心思才夺回教皇陛下和圣女，但是却把吸血鬼们关在了隔离地区。教皇厅已经察觉到我们在饲养吸血鬼，小市民们也因得知自己脚下有吸血鬼而开始骚动——”

    在说著意味深长的话语的老人的眼前，是刚才抄著手只说了一句话的人。金黄色的头发和浅蓝色的军服形成鲜明的对比。老人简直视这位女士官为眼中钉。

    “这些还不都是由昨天的作战失败造成的……对对，这麼说起来，提出这个作战的人是你吧，卡露斯子爵？哦，不，应该是玛丽．史宾塞大佐。这个责任您应该怎麼负呢？”

    “……关於您的话，阁下。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吧？”

    与这半个世纪都被称作策士老贵族唱反调的并不是被责问的女士官。有著宝石般美丽眼眸的女子，为了保护面无表情地沉默著的“血腥玛丽”而站了起来。伊林公爵．朱迪斯．卓丝林用手臂挡在朋友前面，然後用嘲讽的眼神看著巴库鲁公爵。她的话中充满了辛辣的讽刺。

    “不过，史宾塞大佐负责现场的指挥，这是一个事实。伊林公爵难道你不认为，若是大佐行动能够再好一点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吗？”

    讽刺地嘲笑维护友人的美女的是公爵席排名第十三位的阿葛依鲁公爵哈贝依．康贝鲁。这位在威鲁滋拥有大片领地，同时还拥有几个报社和广播局少壮派公爵，曾经向伊林公爵求过婚，但是被断然拒绝。虽说不是对这件事情进行报复，但是他的眼神充满了恶毒。

    “报道管制暂时是被压制下去了，但是群众的耳朵是灵敏的。其中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伦迪尼姆去避难……再这样下去，早晚巴尼克苏醒了也不用奇怪了。万一要是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我们还有脸去见生病的女王陛下吗？”

    “——二十六公家的各位，让你们费心了。那全是由於下官不才造成的。”

    回应阿葛依鲁公爵充满讽刺的批评的是女子嘶哑的声音。

    金色的头发摇曳著，被批评的女士官站了起来。然後为了让伊林公爵放心，“血腥玛丽”转过来点点头。再迅速转过去，用险恶眼神直接看著大贵族们。

    “之前放话要把吸血鬼们都歼灭，但是却失败了。这确实是下官的责任。但是，在这之前，下官多次上报隔离地区的处分。当然，我应该在事态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之前就采取措施的……但是，那时候，不是诸卿们都拒绝了吗？怎麼说，对於你们来说，隔离地区就是可以产金蛋的鸡。那个地方开发的技术、制品的百分之八十不都是被你们经营的企业独占了吗？所以，庇护吸血鬼，拒绝我的上报。於是，才导致了今天的结局。对於这个责任，你们怎麼看的呢？”

    “你说的稍微过份了一点吧，大佐。你是想把自己的责任推缷到我们身上吗？”

    带著厌恶表情的巴库鲁公爵非常地傲慢。然後以阿尔比恩贵族特有的微笑，带著恶意揶揄著女士官。

    “我承认，那里开发的技术确实是由我们经营的企业在利用。但是，这样可以强化阿尔比恩的国力。同时，这也是女王陛下定下的方针。”

    “是的，巴库鲁公爵，您说得没错。若是算一下，吸血鬼的数量一百、两百地增长，照这个势头下去，随时会完蛋——我们是这样认为的。”

    比起老公爵含沙射影的台词，阿葛依鲁公爵的话语更加恶毒。他瞟了一眼站著的玛丽，他悠悠地吹了声口哨。

    “我完全没有想到军队会为我们上演出如此丑态……大佐，昨夜的作战，不是应该先作好牺牲的准备然後再让士兵强行突入吗？若是把水闸打开，就可以对那些家伙进行水攻。那样做的话，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麻烦了——不是吗？”

    “如果那样做的话，去开水闸的部队会和那些家伙一起溺死的。”

    谨慎地反驳著阿葛依鲁公爵的玛丽面无表情。但是，抑制的尖利的声音似乎孕育了风暴。

    “不，不只是突击部队。降落在隔离地区就等於是在孤立的状态下进行战斗，持续下去的话会非常危险。我认为撒兵是正确的。”

    “你太天真了，大佐。”

    随著慢慢吐出的最高级蜂蜜叶卷烟的紫烟，阿葛依鲁公爵就像是把谈论自家的养的狗生病了作为话题，那深刻性却连十分之一都没到。从银烟盒里取出新的叶烟，他又无情地加上一句。

    “为了大家而舍弃小家——若能够以几十个士兵的命换来国家安全，那是应该值得庆贺的事情。这就是政治。”

    “……政治吗？”

    作为在这间房子里唯一站著的贵族，玛丽重覆著男人的话。脸上更加没有表情，她用平板的声音说道。

    “这麼说来，两年前内乱，我的部下就是因为这种政治的手段而牺牲。”

    “两年前……啊，贝尔法斯托镇压战。是这样的，那是必要的牺牲。”

    像是被女士官唤起了记忆般，阿葛依鲁公爵用手轻轻拍了拍额头，他一边抽烟，一边优雅地点点头。那支烟非常贵，一支就相当於平民一个月的收入。

    “假装与叛乱军的首领和议，把他引到伦迪尼姆来。要一举歼灭的话，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们疏忽大意。只有把你和你的部下基本上是缴除武器地留在敌人势力圈中，逆贼们才毫不在意地来王都做和平交涉……啊，对了～也是由於这个原因你才获得了‘血腥玛丽’这个令你感激不尽的称号啊。我觉得你真是好可怜啊。”

    “……可怜？”

    小声嘀咕的女士官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冷光。

    女子在腰间摸索，瘦骨嶙峋的手碰到佩在腰间的军刀——但是，最後并没有拔出刀。纤细的手指掠过军刀，转而从口袋里面拿出纸巾。就像是想把贵族们的视线挡住般，用它遮住脸。

    “死去的士兵们是‘必要的牺牲’，而下官则是‘可怜’？……阿葛依鲁公爵，你说话言重了。作为阿尔比恩军人，我觉得感激涕零。”

    “呃、这个……那，昨天的作战虽然失败，但是我们也按照计划救出了教皇陛下和圣女。我认为，史宾塞大佐也做得不错了吧？”

    打断平静得不自然的女士官和鄙视她的大诸侯的是波斯维尔。也许是这位深得正在生病中的女王的信赖的副首相想顾及一下双方的颜面，便笨拙地试著改变当前的话题。

    “不管怎麼说，关於责任问题，等以後有时间再讨论吧。现在我们有一个要直接面对的问题——艾丝堤修女，我应该怎样在媒体里报道呢？她是王太子殿下女儿的这件事，在眼前这种情况下公开，合适吗？”

    “当然应该还要隐瞒一阵子了。”

    对於无建树的提议，纽卡斯鲁公爵给予了回应。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报告书，然後翻开厚厚的沉重文件夹。

    装在文件夹里面的是那个人物的个人相关资料。

    这是昨天晚上开始，以宫内厅、星室厅、国家情报部为首的二十八个相关各省厅不眠不休地调查得出的中间报告——对於突然出现新的、并且有可能是最正统的王位继承者，以昨天简单的ＤＮＡ鉴定为开始，进行的各种调查的结果、以各官公厅保管的文书为基础的资料精查成果在文件里面满篇都是。

    “嗯，等正式的调查结果出来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因为之前有拘禁过克雷曼记者，也请求教皇厅不要讲出去，所以并不担心媒体会泄露出去。正式发表要等到官内厅正式调查报告出来以後，即使这样也不会太迟吧？”

    “那麼，艾丝堤修女……不，艾丝堤陛下，确认她本人的意见是一个问题啊。”

    还很年轻的萨．布鲁斯．查奇鲁有点为难。这个大学毕业，前不久才刚继承了马鲁巴拉公爵家的青年，有些顾虑地看了看大家，然後像寻求赞同一样地又补充说道。

    “如果她没有继承王位的意思，也有可能发生放弃继承权的事情。再怎麼说，她之前是过著与王位甚麼的完全没有关系的生活……即使是正式调查结果出来了，在没有确认她的意思前，不是都应该向媒体隐瞒她是王女的事情吗？如果不这样的话，也许会成为恐怖的隐患。”

    “嗯，马鲁巴拉公爵说得有道理，怎麼说她既是圣女又是王女陛下。没有比她更能够得到民众支持的人了。”

    “万一要是这样的人物辞退王位继承的话，那不是巴尼克不能解决的。处理得不好还会引起内乱……啊啊，这个时候居然出现一位这麼辣手的人物。”

    “不，这也许是不幸中的万幸。她的出现使教皇厅民众的目光从最近发生的不详事中得到转移……”

    二十五个公爵都开口发表自己的意见。围绕著自家利害和阿尔比恩国家的利益，反覆讨论著自己以後应该选择的道路——还有一个人，她心不在焉地看著这些大贵族们，这位最大的贵族回顾旁的友人。

    “……那麼，那个女孩怎麼样了，玛丽？”

    伊林公爵打了一个大呵欠——简问到坐下的女士官。

    “听说昨天晚上从‘黑暗之城’带回来，已经转移到医院……但是，你知道她现在在那里做甚麼吗？”

    “她现在被藏在温扎官殿里——怕藏在市里的话会被媒体曝光。”

    回答问题的女士官说出了距离伦迪尼姆西郊三十公里处的离官的名字。

    脸色依然是青一阵白一阵的，但是淡蓝色眼眸里，刚才对贵族们的激情完全消失了。又变回了平时那个冷静沉著的女士官。

    玛丽轻轻地耸了耸肩，然後对友人提出的问题做了个明确的补充。

    “简单地做了一个检查，并没有发现被吸血或被强暴的迹象。但是那之後一直被关在礼拜堂，再没有踏出来一步……不，那还算好，我听说她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喝水。”

    “啊。作为布里基德伯母的孙子，实在是太纤细了……礼拜堂？啊，原来如此。难道是之前提到的神父？”

    用手指碰著嘴角的黑痣，简露出似乎在考虑甚麼的事的表情，但是马上又心领心会地点了点头。

    “好可怜啊，那个人。听说死掉了？她是那两个人的孩子吧？因为这样而落得连饭也不能吃的悲惨下场？”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确实是非常地亲密。”

    “嗯……有点意外呢。我一直认为艾丝堤应该是更坚强一点的人……即使是自己的恋人死去也依然坚强，但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关起来哭。我觉得有点失望。”

    “请您不要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别人，‘瘟神简’。或者说，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毕竟不是大家都能够像你这样坚强。”

    “说到坚强，你不是也一样吗，‘血腥玛丽’？若不强硬，女王也不会做那些流氓的商业买卖……啊，是啊，这样的话，那个孩子也许不适合这个玉座。”

    似乎是在考虑甚麼事情的样子，眼眸中闪烁著恶作剧的光芒。简浅色的眼里印著围绕圆桌的贵族们，嘴角上扬。

    “诸侯、媒体、还有教皇厅、日尔曼……王宫是吸血鬼们的巢穴。比起那里，隔离地带更是恐怖。在那种地方，若是把一个小女孩放出去，瞬间就会成为秃鷲的目标。仅是一介女子是绝对不可能生存下去的地方。”

    远看著圆桌旁的贵族们，女士官这样说道。

    列席者之间争论的话题迅速从艾丝堤本人转移到了对日尔曼的疑问上来。根据昨晚史宾塞小队从隔离地区救出的教皇的证言，昨天下午，在河道有不明的恐怖主义者袭击教皇和圣女是事实。虽然恐怖主义者去向不明，但是後来的调查得知袭击时使用的枪是日尔曼特种部队的武器。关於这件事，是否应该追究日尔曼大使，波斯维尔副首相认真地调整著公爵们的意见。纽卡斯路公爵认为时机尚早而摇头，但是他被强硬派的阿葛依鲁公爵和波佛托公爵强烈地讉青。这个争论是被纽卡斯路公爵家和有著恶劣传统的诺佛库公爵煽动的。

    “王宫……确实是一个万魔殿。”

    以敏锐的眼光眺望著男人们不知疲倦地互相恶毒的嘲讽，互相应酬。玛丽从烟盒中拿出一支烟衔住。

    “简直就不是人能够涉足的地方。艾丝堤也应该明白这一点……简，她确实可以坐上这个玉座啊。”

    “嗯，是这样吧。但是，我认为，还是由内心纯情的王女在幕後控制操作，扮演恶魔的角色比较适合。现在想要悔改，成为国民的模范，过清廉的生活，光是想著就不由得一阵寒。”

    被公认为“性格奔放”的伊林公爵，完全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昨夜，日尔曼王对教皇暗杀事件有了疑惑开始，论血脉的话，应该是她离玉座最近。但是，事实上，她在国内的贵族、教皇厅的信用和威望是非常地低。而作为统治者，只有所属她的伊林受到很高的评价。想要君临把她看作是“邻国的皇帝”的阿尔比恩市民的话，会很辛苦。也就是说，继承王位虽然不难，但是想要保住它的话，是很困难的——她本人似乎也懂得这些，於是像暗示甚麼似的，看向亲友。

    “果然，玛丽。没有人会比你更适合这个玉座。虽然是庶民出身，但是又有甚麼关系？你为国家作出的贡献无人能及。我，还有那些老人在王都悠闲度日的时候，你却独自奔波在战场，弄脏了自己的手。明明是非常优秀的你却只能够得到‘血腥玛丽’这个肮脏的绰号……我才不管甚麼正统王女或是甚麼圣女。我，只支持你。因此，堂堂正正地成为王吧。”

    “……谢谢你，简。”

    女士官以少有的平静的眼神看著朋友认真的脸。那表情还是那麼平静，但是淡蓝色的眼眸却闪过一丝悲哀。是因为天花板上太过明亮的照明吗？

    “但是，你也知道，我的双手沾满血污。在我眼前死去的部下，因我愤怒而死去的敌人，他们的血已经弄脏了我的双手。真的可以用这双满是污秽的双手接过王冠吗？我有坐上蔷薇玉座的资格吗？”

    打断她们谈话的是急急的敲门声和一个有点变调的男子的声音。

    接着，这个俱乐部的老板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进入屋内。他在大家有些责怪的目光的注视下，几乎是用跑地走到波斯维尔前把一个纸条交给他后，然后迅速耳语了几句——认真听着的副首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

    “诸卿，刚才从王宫里来了消息。”

    波斯维尔挥手让老板退下，自己转回面对圆桌。以一种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宣读纸上的消息。

    “下午四点五十分，陛下的状况突变——全体人员，迅速回王宫参见。”

    “……哎呀哎呀，该到的事情终于来到了。”

    无视暂时变得嘈杂的谈话室，简站了起来。催促着还在座位上眼睛闪着光的女士官。

    “那么，我们快点回去参见吧……也许你要和你祖母进行最后的告别了，玛丽。先做心理准备比较好。”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但是，你能帮我先去参见吗，简？我去趟温扎，把艾丝缇修女带过来。如果祖母死的时候她没有能见最后一面的话，是比较可怜的。”

    “嗯，也对。我陪你一起去吧？不管怎么说，你们也是姐妹。在一起是最合适的。”

    玛丽的脸上满是吃惊的表情。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玛丽似乎想说什么，她回头看伊林公爵，但是她已经转身离去。圆桌上那些尊贵的大贵族也一样，各派阀各自小声谈论着，然后走出了屋子。

    女士官抽着烟，就这样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房里弥漫着紫烟。

    “修女……是啊，仔细想想是这样。我竟然完全没有发觉。”

    玛丽苦笑着自言自语，然后轻轻地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自己也认为自己太过粗枝大叶了。她眯起眼睛，视线追着袅袅上升的紫烟。

    居然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简直像一个傻瓜。但是，那确实是一个事实。艾丝缇．布兰雪——这个充满朝气的少女，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但是，无论是身份、出生后的境遇还是所拥有的东西，都与自己完全不同。即使这样，她还是一个人——

    （……大佐，能够打扰您一下吗？）

    这时候，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玛丽的思维。

    但是，是哪里的声音呢？昏暗的谈话室里除了她以外没有任何人了。俱乐部的服务员也早已识相地消失。尽管如此，玛丽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就像部下站在面前一样，她用很随和的语气说道。

    “哦，是你啊，艾昂塞德军曹……卡尼噶姆兵长也在吧？听说你们在地下受伤了。”

    “啊，只是断了条手臂，根本不足挂齿的小伤。”

    嘶哑的声音和刚开始的声音不一样，似乎是忍耐着很大的痛楚，又充满了懊恼。

    “没有发觉到脚断了……但是，不会影响到作战行动的。”

    “这样最好了……啊，正好。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们。杰克．艾昂塞德军曹、特德．卡尼噶姆兵长，你们二人明白我想说什么吧！是关于艾丝缇修女的。”

    把手上的烟在烟灰缸里弄熄后，玛丽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她对着墙角的暗处，那个没有一个人影的地方问道。

    “谁说对她出手没有关系？我是命令你们去演好‘日尔曼教皇和圣女的暗杀未遂事件’，不是叫你们真的去暗杀。”

    “大佐您的确这样吩咐的，但是我们并没有接受命令。”

    对玛丽的台词，进行反驳。声音里没有一点畏惧。保持着恭敬，但是语气淡淡的。

    “在“黑暗之城”袭击艾丝缇公主完全是我们二人的独断行为——因为我们认为那是排除障碍的最佳机会，所以就偷袭。”

    “——你这个笨蛋！”

    冰冷的声音在谈话室的空气中回响，“血腥玛丽”急得一拍桌。

    “居然不听我的命令，擅作主张，杰克．艾昂塞德军曹、特德．卡尼噶姆兵长！明白了吗？！你们的行动会上军法会议……不，还不止，简直就是大逆罪！”

    “军法会议吗……我们没有按照大佐的命令行动，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嘶哑的声音显示出了他的担心，似乎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之后，声音变得有点疯狂，但是不知为何，感觉有点悲哀。

    “但是，很可惜的是，我们已经是死人之身了。再是什么军法会议，也不能裁决死了的人吧？”

    “嗯……”

    听到眼前看不到的人口中吐出“死人”这个词，女士官的愤怒平静了下来。柳眉还是很不高兴地上挑着，但是却多少压抑了自己的声音，回到问题上来。

    “……算了。对于你们的处分以后再说。但是，为什么呢，军曹、兵长？为什么要自作主张地想要排除艾丝缇．布兰雪？”

    “当然是为了让大佐能够继承王位。”

    “为了我？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们说的那样——艾丝缇修女是维多利亚皇太子妃的女儿。在法律上，是拥有正统的王位继承权。但是，怎么可以把王位给这种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明明应该把玉座给大佐您的。这样想着，我们就采取了作战行动。”

    “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即使这个女孩消失，我也还有两个强劲的敌人，难道你们忘记了？”

    玛丽似乎不愿承认自己感情的动摇，面部表情消失了。努力用平静的声音对忠实的部下说道。

    “日耳曼王、伊林公爵……只要艾丝缇还活着，就可以用她作为牵制他们的筹码。但是如果把她杀了的话，那就仅剩一具尸体了，没有任何的作用。”

    “您考虑了那么多了……实在是非常抱歉，我们考虑得太少了。”

    面对女子冷静透彻的声音，看不见的男人们发出了叹息的声音。

    “明白了。以后，我们会注意的……但是，大佐。有句话我必须要说，如果，艾丝缇真的把大佐排挤了，而登上玉座的话，我们就不得不采取独自行动了。我们只支持大佐，除了大佐以外，没人可以戴上阿尔比恩的王冠。”

    “杰克说得对，大佐！不只是我们这样想，与大佐并肩作战的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与“血腥玛丽”冷酷的声音相反，眼前看不见的人的话语十分坚定。他们的声调很谦逊，但是却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

    “那些中饱私囊的贵族们！猪一样的家伙！他们在游手好闲的时候，大佐却带领着我们驰骋在战场上，被鲜血和泥土污染了双手！除了大佐，没有人能够配得上当这个国家的国王！”

    “特德说得对，大佐！所有的荣耀、名望都是您应得的。那个应该你戴的王冠到底是谁允许拿给别人的？只要谁敢，我——不，我们“军团”是绝对不允许的。就算她是您的妹妹。”

    “你们……”

    玛丽一直以一种悲痛的表情听着这些无形人的长篇反驳。枝形吊灯的灯光照着自己的影子，一动不动。她微微张着嘴。

    “……对不起。”

    从有些失色的嘴唇中吐出的话语有些沉重、难过。她的视线那么虚空，就像是在追悼死者一般。她低声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你们对我说这些。明明是我把你们逼上了绝路……真的很对不起。”

    “您在说什么啊，大佐！那个时候把我们——在贝尔法斯托镇压战中，让我们第四十四连队全军覆没的是那些刚才在圆桌上嚣张得不得了贵族们和他们的参谋！大佐您只是中了那些人的奸计而已！”

    “但是，要是不是我相信他们，要不是我赞成他们引反乱军的首领到伦迪尼姆来的话，你们就不会牺牲了……这全是因为我太过天真而招来的祸害。”

    “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大佐。请你不要自责……比起责备自己，您更应该考虑一下将来的事情。”

    对女士官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温柔、很稳重。就像是想把咬着嘴唇，面色如死灰的玛丽吊回现实一样，悄悄地说道。

    “那么，今后我们应该怎么做呢？艾丝缇修女——不，艾丝缇公主的王位继承权早晚会被证实。这么一来，王冠迟早落入她的手里。那么，不是会阻碍我们的计划？各个地方的同志都已经开始行动了。要是现在大佐不能即位，就会从根本上颠覆整个计划。”

    “……艾丝缇的王位继承权确实是正统的。”

    当没有人形的人说到“王冠”的时候，玛丽眼眸中闪过一道冷光。与此同时，之前抑郁的表情也从坚毅的美貌中消失了。就像是发现了敌军的将军般伸直了背脊，“血腥玛丽”用生硬的声音补充道。

    “尽管这样，她能不能继承王位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决定这件事情的不是大臣们，也不是我、贵族们——而是艾丝缇公主，不，艾丝缇小姐她自己。她自己有没有继承王位的意思，直接影响到决定下一个玉座的主人是谁这件事。”

    实际上，在争夺王冠的竞赛中，艾丝缇占绝对压倒性优势。毕竟她是“伊什特万的圣女”。她虽然只是以杀吸血鬼的英雄著名，但是要是公开她本来是王女的身份，一定会得到民众狂热的支持。而且，想控制她的贵族们也会开始拥立她的。

    那么，是她自己不想要王冠呢？

    所谓王位继承权，不仅只是要履行继承王位的“义务”，还要行使“权利”。没有谁能够强迫不想继承的人继承王位。那么，现在的她想得到王位吗？

    （要是她不想要王冠……）

    又回到了王位继承的竞赛上来了——玛丽再次把香烟衔在嘴上，思索着两个对手和自己的利害关系。

    首先，简没有国内贵族的支持，而其本人也没有这个意思。而日尔曼的凶王，玛丽的工作十分奏效，迅速扩大教皇暗杀未遂的疑惑，对于他而言，现状非常不利。

    另一方面，虽然自己是“庶民”身份，但是昨天晚上以来，由于对教皇厅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后，玛丽已经开始无视这个身份了。

    昨天晚上地下发生的事情——玛丽亲眼看到教皇、神的代理人竟然庇护吸血鬼。而且那之后，甚至连异端审问局局长都妨碍阿尔比恩军的战斗行动，最后导致作战战败。如困把这些都向社会曝光的话，教皇厅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虽然防碍作战的佩卓斯现在意识不明地躺在医院里，但是，他做的那些事录像还在。西斯特．葆拉暗中传达了旨意，现在，罗马梅帝奇枢机卿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如果快一点的话，今天晚上应该就可以得到好消息。

    但是，那样玛丽就没有弱点了吗？等别是去世的母亲——前任卡鲁斯子爵夫人哈莉额托十八年前死于一起不祥事，这件事情就成了她的痛处。为了封印“维特之乱”的事实真相，玛丽这几个月都十分慎重地很事。破坏了王宫文书里凡是与此相关的书籍和资料，到处搜寻当时的证人，并严密地监视起来。但是，大部分都被先到的部下给杀害了。虽然对此，玛丽也很愤怒，但是都成功地伪装成猎奇杀人而隐瞒过去了。是的，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这次艾丝缇的出场，事态开始向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以波斯维尔与他的友人华兹华斯博士为中心，开始着手调查十八年前的事件。要是皮他们知道了事件的始末、策动证据隐灭的话，根本不要谈什么继承王位了。所以在那之前必须要想办法即位，然后把整个事情的始末隐藏起来。

    （还是要看她的心情来决定吗……）

    问题还是要艾丝缇来决定。只要她宣布放弃王位的继承权，那么自己和王位之间就没有任何障碍了。然后，只要继承了王位，就可以实行另一个计划了。这十年来一直在心中酝酿的计划，想改变阿尔比恩这个国家的梦想——

    “……话说回来，艾昂塞德军曹、卡尼噶姆兵长，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玛丽有点兴奋，但是在分析了现状后，突然视线转动了。还是继续面向什么也看不到的暗处，然后轻轻点点头。

    “我明明吩咐过你们，在有新的命令之前对待。可是，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

    “是这样的，事实上是出现了一个问题。因此，需要大佐您下达紧急指示……今天早上，证实了华兹华斯博士有向军队的人事局寄过询问的信。博士在过去的五十年里一直在寻找接受过Ｋ式生体改造处置的强化步兵——也就是在寻找我们的记录。”

    “什么……？！”

    玛丽正要点烟的手停住了——然后眼眸险恶地眯起来。

    “复数的根据已经确认完毕了。这样下去的话，博士发现我们的真面目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也许，他还会顺着线索找到大佐您。”

    “这样啊，华兹华斯博士……”

    脸色越发苍白的玛丽发出了一声叹息。衔着香烟，驰骋一下思维。而后，和紫烟上升一起，僵硬的回答从口中说出。

    “那个头脑在我的官廷里也有用……但是很可惜。问题必须处理。”

    “明白了。就把他交给我们吧。事实上，航空队内的同志已经开始行动了。说是，一个小时之内就能送来好消息。”

    “很好。那么，就拜托你们了。这期间，我要去一个地方。”

    “您要去哪里，大佐？”

    “温扎离宫。去王宫前想把艾丝缇修女……把妹妹也带去。”

    好像很难开口似的，在说到“妹妹”这个单词的时候，玛丽站了起来。把烟在烟灰缸弄熄，然后迈开纯粹军人般的律动步伐走开。

    “那个时候，顺便确认一下她继承王位的意思。如果她没有继承王位的意思，当局就不会公开她的身份。在诸侯们去管闲事之前，我想先去坚定一下她的意思。根据结果，也许让你们做事情会不同。为了能够随时接受到命令，请秘密保持联络。”

    “明白了……但是我有一件事情想确认一下。”

    “什么事情，军曹？”

    “万一，您重要的妹妹决定继承王位……那个时候该怎么办？”

    “……看她的样子，我觉得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手握着门把，“血腥玛丽”犹豫地这样说着。对于当机立断的她来说，这样的事情是比较少的。她的嘴一张一合，最后终于像下定决心一般地点点头。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那个时候，就有必要做个决断。这样就要拜托你们做很多事情了。”

    “决断”和“行动”的内容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玛丽己经用表情传达了。留下一个简短的回答，然后确认两人已经离去后，便把门打开来。

    “妹妹……吗？”

    俱乐部的人马上跑来恭恭敬敬地递上外套。“血腥玛丽”再次重复了那句话。

    虽然是没有什么实感，但是，那个红发少女对于自己来说，是唯一的妹妹。就像是太阳的影子般存在的自己，虽然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对于自己来说，几乎不怎么见面的唯一知道自己身份的祖母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要说血缘的话，绝对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人了。

    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作为“姐姐”当然希望“妹妹”千万不要下什么不幸的决定。她仰起头，把视线转向被枝形吊灯照亮的天花板——从一出生到现在，就从来没有接受过神的祝福。这么卑微的自己，即使向上天乞求，也不会被上天听到吧。

    荆棘之冠一替罪羔羊III

    III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鸣叫的汽笛声音相重叠，有人在发出悲鸣声。看着倒在地上没有头的神父的身体，艾丝缇觉得这个声音非常地聒噪。

    就像是要把灵魂的一部份打碎、磨坏一般的年轻女子的叫声。然后察觉到这野兽般的悲鸣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时候，自己的手脚就像是被人操作的人偶那样被吊了起来。下一秒钟，艾丝缇拿枪对着金色头发的青年，毫不犹疑地用手指紧紧地扣着霰弹枪的板机。

    “请小心，主人。布兰雪她——”

    在前面站着的执事——或者叫做坎柏菲？不，那些事情已经不再重要了——他摇着黑发发出了警告。刹那间，短到只有大腿那么长的凶器开始发射。直径只有几毫米的铁球群扩大成一个网，向空中飞去。前方是名叫该隐的美少年。是以一种悲哀的表情俯视着没有头的遗体的纯白色的天使。散弹直接攻击他的身体，但是他却一弯腰，跳着躲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着的艾丝缇的手没有停止过，发炮的同时装膛。然后瞄准——扣扳机。白衣青佃也随着激烈的弹雨闪身躲避。艾丝缇毫无感觉地看着他，继续装膛，开枪……

    似乎是被血气冲昏头脑，不能思考。不，也许是大脑不允许心里想其它的什么东西。但是，身体却像是别人的，不受控制地行动，不停地扣动板机。

    简直就像在看一场没有结尾的电影一般——是那么地丑恶。

    这个恶梦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结束啊？在考虑到这个的时候，艾丝缇突然发现听不到枪声了。左手依然拉着装膛的地方，但是把子弹送入弹仓的时候，却没有那种金属的手感。没子弹了吗？还是什么地方卡住了呢？……

    弥漫在以前的管制室的硝烟，比王都的雾还要浓。硝烟被卷进经过了数百年岁月的空调里面，粘粘地漂在四周。

    艾丝缇以空洞的眼神看着硝烟对面，倒在血泪中已经不能动了的黑色和白色两个影子。连把脚边有裂痕的圆形眼镜踩碎都没有注意到。完全没有注意地，向黑色影子——蹒跚地向没有头的男人的残骸旁走去。

    “神父……？”

    用颤抖的声音叫到——没有回答。

    “神父！”

    这次叫得更大声——还是没有回答。

    露出修士服外的脖子，被整整齐齐地切平。

    本来应该在那上面的头不见了。混在弄湿地上的红色血液里的灰色的液体莫非就是脑浆？地上到处散落着的如白色宝石般发光的东西，是牙齿。泛白的眼球滚落在地上，上面还牵着神经网，如冬天湖水般青色的眼眸里的白色眼膜已经掉了出来……

    “骗人……”

    艾丝缇用打量初次见面的人的眼光看着无头的残骸。凝视着现在还在冒血的血管，她一直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话语。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这不是真的，一定只是开玩笑的吧。他不会死。那么贫穷、下贱，那么无情、丑陋的他是绝对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死得那么凄惨的样子的。所以，这一定是开玩笑。真正的他一定藏在什么地方，偶然会出现。是的，一定会吊儿郎当地叫自己“哦～～艾丝缇……”，然后突然出现。这样的话，自己就会乖戾地抗议——

    “——哦～～艾丝缇。”

    招呼精神恍惚地站着的少女的声音让时间都停滞了。

    仿佛没有一点警戒心，那声音十分明朗——但是，突然出现在背后的修女虽然活着的，但是脸却像死人一样苍白。

    “……呃、呃？！”

    “嗯？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少女干涸的声带中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从坏了的扩音器中传出来的一样。没受一点伤的白衣青年温柔地俯视着少女。但是，当注意到艾丝缇的视线一直看着自己的腹部的时候——察觉到衣服上大大小小的洞，困惑地咂舌道。

    “啊，衣服上怎么那么多洞……真是过份啊，艾丝缇。竟然对自己的朋友做出这样的事情。再怎么开玩笑，也太过火了吧？”

    “啊、啊、啊……骗、啊……骗人……为、为什么？！”

    该隐腹部上的洞已经大到可以让艾丝缇的头钻进去了。

    那是当然的。在如此近的距离直接受到散弹的攻击。但是，那里却没有流一滴血，也没有任何内脏掉出来。就像是在人的身体里开了个洞穴，然后只看到平白无奇的白色内部而已。

    “啊，这个啊？以前的时候，和弟弟打架后留下的，被他从一个高地推下去。”俯视着恐惧和惊愕得要死的修女，青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一边害臊地抠着烧焦的衬衣上的枪痕，解释道。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留下的烧伤，到现在都还没有治好。只要一到下雨天，就会咝咝啦啦地痛，很难受的。因此，我来拿回保管在这里的我的遗传因子图，想作为回收修理的参考……喂，怎么样，艾依扎克？找到那个数据没有？”

    “我的主人……”

    没有表情地抬起头的是手指在终端机上飞驰的“魔术师”。他回头看看主人。然后轻轻地耸一耸肩。

    “您弟弟的怒气很强烈啊，他把内部的记录素子全部破坏完了。而且不只是这个地方，是在很大的范围里对电子系统设置了防火墙。这样，即使是把记录素子带回去了，也没有办法修复。”

    “啊……嗯——那实在是很郁闷啊。那么，也不能连接到网络上？能不能搜索一下，还保管着我们的设计图的研究所的数据库里还有没有？”

    “也无法连接到网络。这里的电动知性完全下降。很抱歉，我太过激怒您弟弟了。”

    “不，从很早以前开始亚伯就易怒。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还是让人头痛啊。该怎么办呢……啊，对了！”

    就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白色青年一拍手。他转向艾丝缇身旁，破破烂烂的无头尸体。

    “仔细想一下，即使没有设计图，这里不是有现成的东西吗——弟弟和我是完全同型的身体。只要有这个人的身体就够了……哈哈，真是没有注意到啊。”

    “……‘有身体’？”

    艾丝缇重复了一遍该隐的话。虽然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心里却有非常不祥的预感。应该不会发生比现在更坏的事情了，但是，艾丝缇却因为这讨厌的预感后退了好几步。抱起亚伯的遗体，本能地想从这里逃出去——但是，白色影子却慢慢地靠近修女。

    “嗯？要去哪里呢，艾丝缇？”

    用和死去的神父同样的脸俯视着修女。该隐微微斜着脖子，然后用温柔的声音对牙齿打颤的修女说道。

    “真是抱歉，让您这样恐惧……但是，马上就可以结束了。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回上面了，然后去吃点什么好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呢？肉、鱼？我最喜欢吃烤肉了。但是，艾丝缇己经吃腻了吧？”

    “呃、呃？”

    艾丝缇本能地甩开青年伸过来的手——不，虽然想要甩开，却失败了。但是，她以一种面对天敌的眼神瞪着该隐，并将身体缩成一团。

    青年一边温柔地安慰着被恐惧包围的、有点发疯的少女，一边悄悄地向她抱着的遗骸伸出了手。

    “那么，就尽早……啊？！”

    “怎么了，我的主人？”

    单膝跪在终端机旁，正在摸索古代木乃伊的“魔术师”很惊讶的回头。

    他看到的是，白衣青年缩回去触摸弟弟遗体的手——疼痛难耐地抱住的手上有些烧焦的痕迹。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情了？”

    另一方面，艾丝缇呆呆地说道。

    在接触的瞬间，一道白色的光芒把该隐的手弹开。那确实是神父“吸血鬼猎人”——变成被咀咒的姿态时放射出的电击。但是，为什么是现在？明明亚伯已经死了啊？！”

    “……啊，没什么的，艾依扎克。只是被吓到了而已。即使这样…你也要妨碍我吗，‘02’？”

    在瞪着眼睛的亚伯前的该隐为了让仆人放心，而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话。但是，看着艾丝缇抱着的遗体的碧蓝眼眸却闪过一丝金属般冷冷的光。

    “为了庇护宿主而战，这似乎不是你们的作风吧？啊，难道只是你们想要扯我的后腿？不管怎么样，如果过分了的话，我可不允许……咦？”

    就像有谁在神父的遗体里，该隐的话突然停止了。他俯视着刚才被电击的手，表情变得不可思议——刚刚还白得透明的手上，以烧伤为中心，开始渐渐地变得漆黑。然后不断有水滴从变黑的皮肤里落下。伤口起了很多小泡，滴下的液体也略带黄色，而且还散发出可怕的气味。不，发生异常的不仅是手腕。刚才被艾丝缇击穿的腹腔，大穴边缘也开始变色——这是？

    “啊？身体在崩溃……？”

    从目瞪口呆的修女身边往后退一步，该隐审视着自己开始溶化的身体。

    “咦？这到底是怎么了……喂，艾依扎克。这是什么原因呢？”

    “——啊，很抱歉，好像是因为时间到了，我的主人。”

    对于有些不满的青年的问题，答案虽然殷勤，但却十分残酷。看着主人身体滴下的液体，“魔术师”有些惋惜地摇摇头。

    “离活动界限应该还有时间啊。也许是因为和您弟弟交战而消耗了预算以上的体力吧……不管怎么样，在身体还能够保持的时候，最好回到再生槽。”

    “……啊啊，还真是麻烦啊。真想早点恢复到原来的身体啊。”

    对于仆人的建议，该隐嘟起了嘴。就像一个还没有玩够的孩子听到要关门的消息一样嘟嚷。

    “哎，没有办法。今天就回去了吗？好不容易来到这里，真是可惜……哦，对了。艾丝缇？”

    该隐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对着仿佛是做了噩梦一样的、发呆的艾丝缇说话。那声音仿佛包含着这十年朋友的感情。

    “我想，你将来会遇到很多困难，不过要加油哦！别哭，也别灰心。约定好了哦？”

    “我的主人，请快点。您的身体已经快保持不了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走……那么，就这样了，艾丝缇。”

    青年对艾丝缇眨眨眼，做了一个飞吻，然后就和“魔术师”消失得无影踪了。是的，消失了。二人消失后的大厅就只剩下艾丝缇和她怀中的遗体，还有就是地上被贯穿腹部、己经死去的“鬼女”——温妮纱。连四个木乃伊和它们抱着的东西都消失了，为什么却感觉大厅内的东西更加多了呢？

    汽笛依然在响个不停。在这汽笛声中，艾丝缇恍惚地坐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呆呆地看着修士服的遗体，艾丝缇的耳边突然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艾丝缇修女？！你在这里吗，圣女？！华兹华斯博士，艾丝缇修女在这里！发现‘伊什特万的圣女’了！”

    一边这样叫着，几个人跑进大厅里面来。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们，估计是国务圣省的SP。他们的先头人员已经来到艾丝缇的身旁。那个中年的绅士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想不起来。不，是什么也不想去想……

    “您没事吧，艾丝缇修女？太好了！我早想到发生这种事情，所以安装了发信器。然后根据它回到地上。这里已经完全被封锁了……嗯，这是谁啊？”

    拼命抗拒回到现实的艾丝缇的愿望落空，中年的绅士以奇异的表情俯视着艾丝缇怀抱着的遗骸。因为没有头，所以最开始并不知道是谁的遗体，但是看到从剩下的身体和修士服，还有祈祷用的念珠，几乎可以判断出是谁。他没有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已经颤抖。

    “难道，这个修士服是……不可能，难道……”

    但是，这个绅士的声音早已听不进艾丝缇的耳朵了。由于刚才的呼唤，艾丝缇的意识被招回了现实，但是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死人身上。逃避的外壳被打破以后，艾丝缇呆呆地摇着怀中的遗体。如果叫他的名字的话，也许他会回答吧？

    “奈特罗德神父……神父……”

    但是，肯定是没有任何回答的。即使如此，艾丝缇还是摇着遗骸。

    “神父，起来啦……神父……快……起……来……啊、啊、啊、啊、啊……讨厌！”

    “讨厌！”

    不知是谁的尖叫把艾丝缇从噩梦的深渊推向了比噩梦更可怕的现实。

    当睁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艾丝缇觉得耳边那个尖叫声完全听不见了，但是代替它的是野兽一般粗暴的呼吸。反射性地想伸手去拿大腿上的霰弹枪，但是她终于发现那是自己的呼吸声。无数水滴顺着脸滴落下来。

    “呜、呜……”

    任泪水肆意地流下，修女向上抬起头。

    高高的屋顶上装饰着几个圣人的画像。正面，祭坛的上面立着一跟很大的银制十字架。

    圣乔治圣堂——温扎官殿基地内的礼拜堂，充满了薄薄的黑暗。冬天微弱的夕阳懒洋洋地从斯腾道格拉斯窗户照进来。现在到底是几点了？不，那以后到底过了多少时间了啊？

    从那个地方，那个遗迹里被“教授”救出，然后带回到地上来。之后，有很多医生聚集在一起来调查自己的身体，但是还是很不习惯——之所以说“调查过”，是因为前后的时间，意识都是处于朦胧状态。唯一记得的是，地上扩展开来的鲜血和俯卧倒下的高大身影。

    然后，本来应该在修士服的领口上的头，消失了……

    “我、是被我杀的……是我……”

    重复着没有意义的话，艾丝缇的目光看到了祭坛旁边放置的棺木。是用杉树做成的比较粗糙的棺木。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窗口。但是，对于里面的遗体，她却是非常地清楚。

    “我在那个时候，要是不对那家伙说那样的话……要是我能够早点被他袭击的话……”

    修女从干涸龟裂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虚空的话。然后伸手抱住自己的头，突然无力地呻吟起来。

    “——啊、啊、那个，艾丝缇修女？”

    与修女唠唠叨叨的声音相反，招呼她的是蹒跚而又孱弱的人。

    是甚时候进来的呢？抬起满是泪水的眼眸，艾丝缇看着提心吊胆地站在那里的少年。

    “……陛下？”

    “艾、艾、艾丝缇……没、没事吧？”

    最初，看到修女活动人偶般的脸时，少年——亚历山大不由得大吃一惊，同时对憔悴的对方感到吃惊。因为害怕而迷蒙了眼眸，然后，又像是下定决心般的开说。

    “你、你、你一、一直在这里吗……身、身体不要紧吧？听说，今、今天晚上，你也没有吃一点东西……我、我也听说了奈、奈特罗德神父的事、事情。非、非常地不幸……我、我，应该说什么好呢……”

    “……”

    面对口齿不灵活，但是又拼命想表达自己关心的少年，艾丝缇低下了头。之所以会沉默，是因为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出不合适的话来。虽然头脑已经被疲劳和心累磨得有点迟钝了，但这点理性还是有的。

    误以为艾丝缇的这个反应是因为疲劳和劳累，亚历山大悲伤地把安置好的棺木和修女作了一个比较后，就像是下了决定般地说道。

    “虽、虽然你很累，但是我、我有话要说……可、可以吗？关于被抓、抓住的巴、巴基鲁和安、安瑟丽卡的事情，我、我想和你商、商量一下……可、可以吗？佩、佩卓斯受、受了很重的伤，见、见不了面……又不能和葆、葆拉商量……艾、艾丝缇修女，你、你有在听、听我说吗？”

    “……对不起，陛下。我，帮不了忙。”

    总之，不要和我说话！

    艾丝缇极力抑制住想挥舞手臂叫喊的冲动，很勉强地仰制自己的声音，稍稍调整呼吸，打算再说最后一句话。

    “真的非常抱歉……我做不到。”

    “做、做不到？什么……”

    “什么都做不到……我真没用！我真没有用，什么都做不到！”

    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艾丝缇的体内涌出，而且连体内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能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也认为不可思议。话一说出口就停不口，无视正在害怕得退后的少年，艾丝缇揪着自己的头发，开始发出尖锐的呜咽。随手拔掉了头上的红发。用拳头敲打着祭坛。从拳头伤口上流下的血，把地面染红了一小块。

    “我什么都做不了……害死了神父，但是却报不了仇……只是一个劲的害怕！”

    是的，我在那里，在那个黑暗的遗迹里所失去的东西，不止神父一个人，还失去了我所拥有的一切。如同像饥饿一样的丧失感，艾丝缇发出了害怕和痛苦的呻吟。

    虽然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但是却经历过许多的战斗场面。多多少少使自己有了些自信。开始确信自己的精神支柱是自己创造的。

    但是这些东西完全从心里蒸发掉了，代替它们的是对自己的厌恶、后悔、恐怖。而且有种非常想破坏自己的冲动。

    心赃里好像有一个洞，不管做什么都填不满的洞。已经永远的失去了这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我很没用……真的很没用！”

    “艾、艾、艾丝缇……”

    亚历山大害怕地从在一直紧咬着嘴唇直到出血，双手掩着脸孔呻吟的少女身旁一点一点地后退。并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只是单纯的因为害怕而后退。那个时候艾丝缇的手指甲已经嵌到脸上的肉里，皮肤开裂，血慢慢地渗出。

    “——请不要这样，艾丝缇！”

    想要制止在抓着自己脸的少女的手，那声音，虽然很低，但充满威严。艾丝缇抬起眼睛慌张地向亚历山大那边传来的靴子声的方向看去，但是声音的主人已经快速伸手握住了艾丝缇的手。

    “快停止，请不要这样，艾丝缇……女孩子不应该对自己的脸做这样的事情。”

    “……史宾塞大佐？”

    抬起头的艾丝缇，虚空地叫出对方的名字。认识红色头发的女性军官的少年教皇，下意识害怕得向后退着、又没有了力气。

    “大佐……我杀人了……这个人是被我……被我被我被我被我——”

    “请你振作一点！”

    艾丝缇的脸庞，被打得发出干燥的声音。

    挨了一耳光的修女抬起头，似乎终于摆脱了附体的邪魔。她凝视着“血腥玛丽”的淡蓝色眼眸。

    “艾丝缇-布兰雪修女！你是‘圣女’啊！是为了被人们所尊敬，向世人们传播神的旨意，与邪恶做斗争而选出来，你的存在非常特别……你以为这个‘圣女’可以这样简单地就被毁了吗？！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圣女’……我吗……”

    不是这样的！

    这样叫喊着艾丝缇的嘴唇——遮掩住了她内心的某种东西。

    “到底是哪里错了？”——在故乡街头的复仇者。

    “真的可以相信吗，艾丝缇？”——在沙漠里邂逅的少年。

    “你不是我的臣子，是我的朋友。”——在无人的都市里的少女。

    “你要当圣女。”——在冬天的街上去世的朋友。

    “我，支持你。”——还有，一直陪在身边，但是现在却已经说不了话了的那个人。

    再次想振作的艾丝缇将自己的手指甲嵌进了肉里，于是发出了呻吟。

    很不想承认这个名号。只要否定了，无论是怎样的自己都可以被拯救吧。但是，这样做了的话，就是否定、消去了自己心中的许多人。这样的话，就是否定了在这片蓝天下，活着的关心自己的人和已经只能够活在自己心中的人。

    “咳……”

    从捂住自己的脸的少女口中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这声音太不像样了……）

    作为“圣女”，应该哭得美丽一点的——一边想着怎么才能不那么愚蠢，艾丝缇一边哭泣着。她的肩膀微微抖动，发出快要吐血般的呜咽声。

    “我不是什么圣女！”

    想要把这句话咽下去，“圣女”的脸哭得皱成一团。不只是鼻涕和眼泪不亭地往下流，简直就像是要把全身的水分全部绞出来似的号啕大哭。

    另一方面，玛丽极其耐心地守着呜咽的少女。甚至没有发现少年教皇从房间里面离开，她只注意看艾丝缇的叹息了。但是，当呜咽的声音稍稍小了一点的时候，女士官就慢慢地说道。

    “你……真的，很爱那个人啊。”

    “爱？”

    虽然还是在流泪，但是艾丝缇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了眼睛。她的表情变了，就像是接受了不可思议的神喻的巫女一般。然后回望着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玛丽。

    玛丽轻轻地抱住她，说道。

    “没关系，继续哭泣也没有关系。但是，哭过之后必须站起来，‘圣女’……所以，现在继续哭也没有关系。”

    “……大佐？”

    “什么？”

    “为什么呢？为什么对这样的我如此关心……”

    “是啊，也许是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吧。是的……你是我唯一的妹妹。而且，也许马上就要成为我唯一的亲人了。”

    “……诶？”

    “唯一的亲人”——听说这句话的时候，艾丝缇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如果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那么王官里面不是还有一个自己的亲人吗？但是，玛丽却像是想打消了这个疑念般，摇了摇头。

    “实际上，王官里的祖母——也就是女王陛下，现在病危了。贵族和阁僚都被召集去了。而我是来接你的……等平静下来，就去准备一下。我也会陪着你，一起去吧。”

    “一、一起？但、但是，我……”

    “没关系的，艾丝缇。”

    把纸巾递给哭得很厉害的修女，玛丽笑了。为了让眼眸还是湿润的艾丝缇安心，她点点头。

    “把困难全部交给我吧。我会守护你……我不会像哈古塔卡那样给妹妹食物的。”

    “妹妹……”

    艾丝缇重复着这个词语。现在胸口的空洞有点疼痛，但是这个疼痛不剧烈。就像是被浸泡在手心的温暧中一样，她微微地闭上眼睛说道。

    “谢谢您，姐姐……”

    “没什么的……比起道谢，是不是应该慢慢地开始调整自己的情绪了呢？平静下来后，我们就出发吧。实际上，车己经在外面等候了。从这里到王官也不是很远——”

    姐姐抱着妹妹的肩膀，正在进行说明的时候，门外面响起十分慌张的声音。正当姐妹俩在想是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没有敲门声，门直接被踼开。

    “简？！”

    看见出现在门口高大的女子身影，玛丽发出了吃惊的声音。带着半分奇怪和半分不高与，她对无视礼仪作法、直接闯进房间的朋友喝道。

    “你来做什么，简？！你，已经去王官拜见完女王了吗？！”

    “中途返回来了。”

    简．朱迪斯．卓丝琳——阿尔比恩不良贵族的脸，难得地发青。没有一丝冷笑，表情十分僵硬。她用下巴指了指窗外。

    “发生了件不得了事情了，玛丽……看那个！”

    一边用僵硬的声音说着，一边指着礼拜堂外面——之后，艾丝缇和玛丽都瞪大了眼睛。

    “不是吧……这是什么啊？！”

    最先发出尖锐的声音的是玛丽。她抱着艾丝缇，站在通往城门的通道上，然后呆呆地看着下面的人。

    “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怎么回事情，这是？！”

    眼下到处都是人，人，人……艾丝缇也和姐姐一样，面对着围在城墙外的群众，呆呆地站着。

    城外的车道上挤满了车子。不，不只是马路上。还有人爬上汽车的顶上、道路旁的树上、甚至还有人为了窥探城墙里面而爬上路灯。他们的手上都握着一张纸。还有几名记者模样的男女正在和士兵们争执着——但是，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看看这个，你们二人……都上了十分钟前才出的了的号外了。”

    简面无表明地拿出一张纸，那是和外面群众手里握着的是一样的。灰色的报纸上印着照片和巨大的文字。照片是艾丝缇和玛丽——昨天晚上在机场的摄影。甚实照片还好，真正吸引姐妹俩的目光的是那上面的字幕。

    “SISTERESTHERISTHELOSTPRINCESS”

    “‘艾丝缇修女是艾丝缇公主’……为什么，这个情报会被刊登出来？”

    仔细地看着这些文字的姐妹俩，姐姐先发出了声音。玛丽猛然回头，然后对正在关窗帘的朋友怒吼道。

    “简，这到底是什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情报会泄露给了媒体！到底是谁指使的！”

    “这种事情我也不知道！不过，刚才全服社的号外都一起发出去了。与此同时，广播局也开始放送同样的新闻……”

    这样一说，“瘟神简”开始从大衣里面拿出各个公司的号外。除了大型媒体以外的所有出四开纸的公司，一般都有十张以上。看着堆积在地上的那么多垃圾般的号外，玛丽不得不咂舌。

    “到底是谁这么是什么时候把情报放出去的呢？教皇厅？嗯，他们没有阿尔比恩的媒体那么厉害。阿葛依鲁公爵也没有这么好的手法……但是能够把每个公司都统一到一起，而且连新闻也同时播报，这个人物相当地不简单。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他却如恶魔般狡猾。”

    “那、那个……”

    现在是什么状态？艾丝缇完全不能理解，她歪着头，有些害怕地看着视那些号外为眼中钉的伊林公爵，说道。

    “那个，我今后应该怎么做才好呢……本来应该去王官见女王陛下的，但是现在这种状况……”

    “我们私下已经备好了车。”

    一边用鞋跟在每一张号外上都踩上洞，简一边回答道。

    “先用影武者牵制住大家，然后趁这个时候逃走……玛丽，你也一起走吧。”

    “……”

    玛丽没有回答友人的话，而是在考虑些什么。艾丝缇看着“姐姐”心不在焉的样子，说道。

    “史宾塞大佐？”

    “首战是在阿修罗大道吗……”

    “诶？”

    说话的声音非常小，以至于就在身边的艾丝缇都没有听清楚。不，对于艾丝缇来说，那声音太小了，根本听不到。艾丝缇歪着小脑袋，回问道。

    “那个，刚才您说什么？大佐……姐姐。”

    “诶？啊，没有，什么也没有说。”

    仿佛从梦中清醒过来一般，玛丽对“妹妹”的问题摇了摇头。温柔地看着修女的眼眸里，刚才的冷酷、玻璃般的光芒完全消失了。再次摇了摇头，“血腥玛丽”为了让妹妹安心，说道。

    “是啊……没什么的，艾丝缇。”

    荆棘之冠一替罪羔羊IV

    IV

    （喂，艾依扎克。你说艾丝缇会不会喜欢我们的礼物啊？）

    “是啊，不知道是否中意呢？”

    对于主人通过再生槽的话筒提出的问题，“魔术师”慎重地思考着。

    为了让主人从槽里出来后马上就可以看见，他非常殷勤地、认真地把桌上一张张的号外摊开。

    “据我所知，布兰雪现在十分恐惧自己所握有的权力。不论是昨为‘圣女’还是‘王女’……是否是对宝冠过于大而感到害怕呢？”

    （不是，艾依扎克。礼物不是‘王女’，而是‘女皇’……估计明天早上就可以了。）

    利驰酒店处于卡德里大道中央位置，是那里最高级的酒店。

    在酒店的最高层，可以把伦迪尼姆一览无余的豪华房间大到可以完全装下了庶民家的所有东西。但是在这么大的房间里面，今天晚上放置了很奇怪的物体——即，长达两米的玻璃水槽。

    因为是花费一万美元住一晚上的客人，即使是把用鳄鱼、豹做成的床搬进去也不奇怪。

    虽然如此，但是水槽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呢？周围还有奇妙的机械、计数器，就像飞机仪表那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复杂的震动器左右摇摆，散发出异臭的水蒸气。但是，最异样的也许还是水槽的中间。煤焦油般的液体粘乎乎地发出黑色的光泽，中间似乎没有生物生存。虽然如此，但是却能够听到从液体中发出天真烂漫的声音。

    （艾丝缇-布兰雪……不管怎么样，我都很想和她说话。而且，弟弟又经常接受她的照顾。因此，不得不送点什么礼物啊。）

    “是这样的……但是，说到您弟弟，我的主人。亚伯怎么样了？如困没有错的话，我想他已经死了。”

    （啊——亚伯，已经死了啊。好可怜啊！他，从小就是一个很没有福分的孩子……对于他的不幸，我一直觉得他很可怜，可怜得不得了。）

    “……但您已经用最轻松的方式杀死了他。”

    黑衣执事对咝咝啦啦啜着鼻子的主人，冷静地指出了这一点。

    “我不认为那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消灭了他。因为是经过了数百年后的再会，肯定有很多话要说……”

    （但是，我也吓到了啊。亚伯突然立瞪眼睛逼过来。用你的话来说，他的性格变得稍微圆滑一点了，但是那样和以前是完全没有改变啊。）

    “声音”显示出了一点害怕，调子也降低了。然后，突然一转，快活地笑了起来。

    （但是，也不错。现在我得到了弟弟的身体。这样的话，我就不用去照顾他了，这样也就没有那么麻烦了。）

    “确实是这样。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他的身体应该怎么才能运到这里来呢？”

    男子一边慎重地观察着压力计的指针，一边回答。眼睛注意着计数器类，手却认真地擦拭着主人的酒杯。甚至在检查计数器的空闲时，去接收几封到达的邮递物品。“魔术师”与他的主人形成鲜明的对比，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

    “在他体内还有少部分的‘02’存在。他们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放手的。”

    （啊，这样啊。对于那些家伙来说，亚伯是一个重要的玩具……嗯，真是麻烦啊。艾依扎克，你与自己的伙伴撕破了脸，而我到能够外出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其它的人呢？）

    “无论是‘牙之眷属’、还是‘赤之男爵夫人’都有些困难。能够抵抗进入防卫态势的‘02’的生物，据我所知，除您以外，这世上还有两人——也就是您的弟弟和妹妹。”

    （结果还是只能我自己去……但是，我暂时还不能从这里出去吧？）

    “准确地说，还有十二个小时八分二十八秒。正好是明天日出前不久的时候。”

    （十二个小时？等那么久的话，教皇厅的人早已经把亚伯带到罗马去了。啊，这样的话就麻烦了麻烦了！该怎么办呢？）

    混了点鼻音的“声音”嘟嚷着。另一边，与如此轻松的主人相反，“魔术师”一点笑容都没有。他又提出一个提案。

    “明白了。那么，这样的话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伺机而动，争取把您弟弟的身体拿出来。这样，在主人您恢复健康的时候，我就可以把您亲爱的弟弟带到您的身边来，怎么样？”

    （伺机而动？你已经心里有谱了？）

    “是的。事实上，昨天，我在那个地方发现一件有趣的东西。”

    “魔术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取出一个小皮箱。要是这时候温妮纱在的话，也许会发现，这个箱子就是那个“遗迹’——倒在古研究所遗迹里皂长生种米拉抱着的是同样的东西。

    “当然，要准备的材料不光这一点。实际上，和我交往的那个人有了线索……为了能够让我的主人能够从这里出来，让我去把您弟弟的身体带到这里来吧。”

    （啊，知道了。那就拜托你了，艾依扎克……啊，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

    长长的黑发飘动着“魔术师”恭敬地抬起头。另一边，“声音”用一点也没有深度，用一种询问明天天气的轻松语气继续说道。

    （明天的早饭要是鱼和薯条就好了……记得多加点醋和盐。）

    从伦迪尼姆出发，沿着泰晤士河下行大约十公里，就是离北海入口最近的古里尼吉。那里是王国舰队的母港所在地，城里有很多海军。

    出了河畔，就可以看见海军兵学的宽广校园，在埠头停泊的是被称做列强最强的阿尔比恩北海舰队。河岸两旁林立着造船所、船坞、兵器厂等，还有为了舰队整备的设私施等。仿佛像钢铁要塞一般。

    但是，离开河岸往南是连绵不断的丘陵。到这里来的登山者都会感到附近的宁静。如果站在砖瓦建筑物的大白半圆形屋顶上，就可以看到精心栽培的衫树林，以及旁边排列着的无数墓碑。

    从名留史册名提督到战死的无名兵卒，很多海军都在此长眠。这里以前的天文台，也被当作教会，有司法官祭常驻，为死者做弥撒消除杂念。连日来，有各种各样阶层的人来墓地访问，上香和献花。墓地旁边的停车场有好几天，带有某有名贵族徽章的马车或者汽车都已经多得停不下来了。

    “……哎呀，让你们久等了。”

    黄昏，大气开始发青的时候，停车场里停着一辆大型车，估计也是来打扫的贵族车。

    黑色的轿车的窗户也是全黑的。这辆车的曲线和构造都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而且，车身上没有制造商的标志，也没有表示所属的装饰。但是，只要看到都会明白，这是花了很多钱订做的特别车辆。当前面窗户抲开的时候，就可以看见仿佛是车主的中年绅士双手抱着一大堆文件，随便地往助手席上一放。

    “啊，虽说是要调查，但是资料也确实太庞大了。同时，应酬司祭也浪费了我许多时间……很抱歉，把你一个人留在车里面那么多个小时。不会怪我吧？”

    “……混蛋，你到底要做些什么啊？”

    也许是偏振光玻璃的缘故，车内显得有点昏暗。但是从后座传来的声音更加的阴暗、冷淡。

    夕阳从开着的车窗照进车内，有着金色卷发的年轻女子为了不被阳光照到而移动了下自己的身体。然后用钢色的眼眸瞪着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绅士。

    “你别和我装腔作势！混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我不是己经告诉你了吗？资料太过庞大——”

    “混蛋！我不是说这个！”

    女子对着衔着烟斗发动引擎的绅士发出了怒吼。

    “为什么偏偏教皇厅的神父要帮助我？我问你有什么企图？！”

    “……我丝毫没有想给你恩惠的意思，但是有叫帮助自己的恩人‘大叔’的吗？虽然说那是事实，可是确实太伤人了……”

    修士服的绅士皱着眉头，一副很可怜的样子——威廉．渥特．华兹华斯神父点着烟斗。十分熟练地开着车，发出小小的抗议。

    “而且，你问我救你的理由，我好为难啊……看护受伤倒在自己眼前的小女孩，这是作为绅士应该尽的义务。”

    “小、小女孩？我吗？别开玩笑了，大叔！！”

    听到天敌教皇厅神父的话，少女——温妮纱．烕尔士感觉自己的喉咙被卡住了一般，不停地眨眼睛，一瞬间脸也涨得通红。她伸出长长的指甲。若不是因为车开得十分快，肯定毫不犹豫地卡住“教授”的脖子。

    “教皇厅的走狗，居然帮助我这样的长生种——被你们称作‘吸血鬼’的人。你绝对有什么企图！我才不想听你那些无聊的理由！”

    “……啊，你是吸血鬼？”

    本来，握着方向盘的绅士并没有在意她的怒气。他以一种忘记了背后载着危险的“鬼女”的表情，悠闲地回答道。

    “那个时候，偶然发现受伤倒下的你，从侧面看还以为是‘圣女’。根本不知道竟然是吸血鬼……不管怎么说，那时候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去注意那么多。”

    “……喂，是要全部拆掉的哦，大叔。”

    温妮纱突然降低了声音。因为最初就没有彻底明白对方的解释，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理解错误——她伸出钩爪，靠在驾驶席的靠背上，正好压在“教授”背后心脏的位置，低声说道。

    “混帐！我没有心情听你开玩笑……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帮助我？为什么袭击我……莫非，你是想把我作为人质，然后与巴基鲁哥哥做什么交易吗？如果是那样，就真不凑巧了。我哥哥是非常顽固的，不会因为自己的妹妹被敌人抓去做人质就置全族人们与危险之中。”

    “这些事情，你不说我也明白。而且，和你哥哥做交易，在现阶段是不可能的。”

    汽车缓慢地在弯曲的河道上行驶，“教授”把窗户打开来排烟。太阳已经下山的天空，星星开始闪烁，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有夕阳的残辉。绅士懒洋洋地看着那边，然后对后面座位里的长生种说道。

    “昨天晚上，曼彻斯特伯爵，被史宾塞大佐的部队逮捕了，现在收押在伦敦塔里。想要会面的话，必须要有史宾塞大佐的许可。”

    “啊，哥哥被逮捕了？！”

    温妮纱觉得一下子头脑发热，眼里充满了木然和吃惊。她迅速地看了看倒后镜里的绅士，表情马上改变。她手握住门把手。

    “可、可恶！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不早说！不能这样！”

    “请等等，外面太阳还没有完全下山。而且，你那么慌张地是要上哪里去，小姐？”

    “教授”用一种平隐的语气，叫住了差点从还在飞驰中的汽车里跳出去的长生种。手上握着烟斗，然后静静地吐出紫烟。

    “如果是住在这里的人就会非常地清楚，伦敦塔是难攻不落的要塞。就是算是长生种，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潜进去。更何况，你哥哥那里的警备更严重。你现在跳出去救他是不可能的……我事先声明，我是不会帮助人质的。我可没有那闲功夫！”

    静静地——虽然如此，但是她的眼神没有一点疏忽。“教授”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伸出的钩爪指着。就像通佑不乖的学生交作业一样，他摇了摇头。

    “请不要担心。史宾塞大佐暂时不会伤害你哥哥的。实际上，现在你们所居住的地方——是叫‘隔离地区’吧？与那个地方相通的道路全部被封锁了。工兵队已经出动了，但是还是一筹莫展。也就是说，当局是很想从你哥哥身上得到一些线索……不要焦急，我们有很充当的时间去营救他。”

    “你是说‘我们’？”

    温妮纱觉得十分可疑，她凝视着绅士无辜的表情。

    “喂，你刚才说我们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指我和你吗？”

    “你没有听我说吗？我刚才才说了的啊，要想进入伦敦塔必须要得到当局的许可。也就是说，就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救出你哥可的。所以，我也一起……”

    “才不是呢！我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为什么要帮助我？！我是长生种——是吸血鬼，而你是神父！那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呼——真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啊。不过，硬要回答的话……也许是一时的感伤吧？”

    微微眯起眼睛，“教授”无表情地咬着烟斗。他是一个典型的阿尔比恩贵族，标志性地一耸肩。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私事。实际上，昨天晚上我失去了一位故人。因此，暂时不想再看到大人死去。即使是你们也不一样……真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言的回答……对不起。不过，这说的是真话。”

    “……你，难道是一个傻子？”

    听完绅士的述怀，温妮纱直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受。一时的伤感？教皇厅的人因为这个而帮助“吸血鬼”？没有这种可能！”

    “你认为我会相信神父会因为这样的理由来帮助我们吗？喂，你不要太过分了！快给我说实话！你是想欺骗我们，然后解除隔离地区的封锁吗？还是隐瞒了其它的什么计划……到底是为什么？！”

    “哎呀呀！我可是想尽可能地毫无隐瞒的。”

    在长生种怀疑的注释下，“教授”露出了苦涩的微笑。而对于对方暴露出来的牙齿，他也丝毫没有害怕，只是轻轻地耸了耸肩。

    “是的，我确实是神父，我理解你怀疑我的心情。但是，我这样地帮助你，你能够稍微信任我一点就好了。”

    “哼！那样做的话，我们就太大意了，而且就中了你们短生种的圈套了。”

    与“教授”哄孩子般的态度相反，温妮纱痛苦地反驳着。她的态度还是那么强硬，但是，话语中却带有一丝寂寞。

    “我们和国家内部人员一直都有很好的来往。王家的人保护我们，我们就给他们技术。穷人来献血，我们就付给他们应得的钱。曾经贫民区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我们也为他们做过治疗。比起只会说教的贵族们，我们更加受到人们的感谢。是的，我们是想和短生种们一直保持良好的来往……但是，怎么样呢？起了一点骚动，就把全部错误推到了我们身上！到昨天为止，一直照顾着的伙伴竟然完全忘记了之前的友情，对我大喊‘吊死这吸血的混蛋！’你们根本不能相信！”

    “……嗯，也是。”

    “教授”一直没有打断她的叙怀，中途并没有进行进行任何的辩解。但是，当温妮纱说完以后，他便慢慢地开口了。

    “我理解你的愤慨，威尔士小姐。确实，不论是阿尔比恩王家，还是市民，我们可以遣责他们的忘恩负义……但是，不能把所有人都和背叛的人等同起来，要不然的话，就是错误了。”

    后倒镜里的目光与“教授”相对，他的表情难得地包含着生动的感情。说话的语气也很真挚，仿佛是想说自己也有过和对方一样的经历似的。

    “人本来就是不固定的。确实，你们和这个国家之间有着不幸的关系。但是，我认为不应该憎恨这个国家所有的人。一个集团里面，往往容易把声音大的人当作整个集团的代表。但是，那是错误的。大多数的人只是被牵引着，跟着做而已。对全人类绝望的话，是性情太过急躁了。”

    “……你怎么了，大叔？”

    温妮纱有些困惑了，是不是吃错东西了？她以这样一种表情询问着“教授”。

    “你的样子有点奇怪哦，是不是发烧了啊？”

    “你还真是失礼啊，威尔士小姐。我也偶尔希望——嗯？”

    “教授”本想以一种忍耐力强的教师的表情来进行说明的，但是温妮纱根本没有听他说话。正在这个时候，从仪表板传来报警的声音，然后一个女子的声音盖住了他们的谈话。

    （华兹华斯博士，听得到吗？我是“铁娘子II”，请回答。）

    “啊，实在不好意思，威尔士小姐。同伴的无线电……啊，我是华兹华斯。我听得到，凯特，有什么事吗？”

    （是的，是关于刚才您要求调查的事情，已经查出来了。正是您所预料的一样。近几个月来，伦迪尼姆的黑市有大量的武器消失。消失的武器已经足够战争用——但是，没有在暴力团里流动。至于武器到底在哪里去了，连协助我们调查的警察局也一筹莫展。）

    “这样啊，嗯，辛苦你了，凯特……哦，对了。那边我已经调查好了。”

    “教授”小小地慰劳了一下无线电那边的凯特小姐，但是马上就取出口袋里小本子。然后读着上面写的密密麻烦的文字。

    “我在酒店里面遇到的，然后在隔离地区袭击艾丝缇小姐的强化步兵，他们都被装上了一种叫做Ｋ式生体强化手术，在阿尔比恩，过去只住行过四次。但是，在近三十年以内只进行过一次——五年前，对一个身负重伤的海兵下士施行的。呃，被验者名字叫做：杰克-艾昂塞德军曹。所属海兵第四十四连队第五特别行动中队。当时三十一岁。”

    （海兵队的特别行动中队……就是特殊部队吧？那么，之后有艾昂塞德军曹的消息吗？还在军队中吗？）

    “没有，之后他还是属于同连队，但是两年前的内乱……也就是所谓的维特之乱，四十四连队在贝尔法斯托全军覆没。他也战死了。死后，被授予蔷薇十字勋章。作为二阶级特进的准尉被埋葬在古里尼吉海军墓地。因为没有亲人，他的丧主就定为直属上司玛丽-史宾塞中佐。他在军中的记录就是这样……”

    电波的状况不是想象中那么好，时不时地会有噪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教授’一边捻紧无线机，嘴角上扬，露出包含了某种意味的笑容。

    “但是，在教会方面却没有艾昂塞德军曹的埋葬记录。不，不只他，‘维特之乱’牺牲的四十四连队的士兵中，有一百人左右没有埋葬记录。”

    （出了战死公报，却没有埋葬记录？）

    凯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战死的记录是由军队负责，关于埋葬方面的资料是由教会制作。两个机关的资料有出入是很正常的，由于组织之间的隔膜，不能做出明确的判断也不奇怪。但是，一百名的士兵的遗体都消失了，想起来就觉得不自然。他们到哪里去了呢？

    （“教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完全不明白……）

    “想要给你说明的地方太多了，其它也还得到很多可喜的情报，但是现在先不说了……因为现在有一个偷听我们谈话的人在。”

    向着依然发出噪音的无线器冷笑一声，“教授”耸了耸肩。为了让背后把耳朵竖起来的长生种听到，他故意提高了声音。

    “可以告诉你的只有，近几天这个国家将出现一位引发爆炸性事件的人物。现在，我要去见一个人，然后去证实一些东西。之后再慢慢告诉你。因此，在那之前，请你在上面待机。如果我想的没有错的话，不一会儿，市内就会发生大骚动。如果那样的话，会迅速要拜托你办事。”

    （明白了。但是，“教授”请您一定要慎重行动。亚伯遭遇了那样的事情，请您小心……）

    “教授”没有听到最后凯特担心的话语。因为觉得从扩音器里不断发出的噪音实在是太令人心烦了，就关掉了。

    “怎么了啊，大叔？无线机出故障了吗？呃？这就是短生种的技术啊……”

    “不，这是不一样的。”

    对于温妮纱的揶揄，“教授”难得地没有反驳。也不调节调谐器，助手席旁的仪表板——他以敏锐的眼光扫视着上面的电光管。

    “这是人为性的电波障碍。似乎是有人在这附近使用强力的ECM……还有雷达反应。在上空，不断地接近我们。时速一百里？这速度是战斗机的速度啊！不过，这么晚了，在市区上空怎么还有飞行训练呢？”

    “……莫非，是那个？”

    温妮纱回头，从用于排烟的窗户向外看，很快就发现了目标。东边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但是那里有两个闪烁的光点。如果是短生种的视力，也许会把他们错认为是星星。但是，长生种优秀的视力是不会混淆的——两架形状精悍的复叶机，上下组成一队。

    “海军的舰上战斗机……咦？不过有点奇怪。识别信号消失了。也没有国藉标志。”

    “——请抓稳了，小姐！”

    温妮纱耳边传来尖锐声音。正想问为什么突然变得那么认真了，黑色轿车已经飞快地开始加速。

    “喂、喂、大叔！怎么了啊？怎么突然？！”

    “你给我安静！如果不想咬断自己的舌头的话！”

    这么优美的车体，到底哪里来的这样的力量？在绅士叫喊的同时，轿车也在猛烈地加速。在没有可以躲避的河道上奔驰，轿车卷起尘沙暴走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追赶猎物一样。但是，温妮纱再次大叫出来。速度仪表的指针几乎快要甩坏了。但是她并不是对这个速度吃惊，而是对从后面上空不断接近的两架战斗机急速下降的高度感到惊恐——飞机以隼捕捉兔子时候相似的角度，猛扑下来！

    “什……什么？！他们想袭击我们？！”

    在长生种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装备在复叶机的螺旋桨上的同轴机关炮啧着子弹。随着连续的枪声，轿车左右扬起尘土。

    “射、射、他们射击了，大叔！”

    “不用你提醒……但是，到这个时候了，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大叔’了！你难道就不能好好地叫一声‘叔叔’吗？”

    “现

    在是说笑的时候吗……又来了！”

    轿车的时速已经超过一百公里，但是战斗机的速度最慢有它的两倍。机关炮就像是在撒种一样，两架飞机追着地上的轿车，几乎是与它擦身而过。然后，在前方三百米的地方交叉反转，再从轿车的后面，面对狙击地点改变路线。

    “嗯，好技术。莫非飞行员是顶尖级的？”

    “现在是佩服的时候吗……注意，又来了！被盯上了！”

    在出现裂痕的后窗玻璃对面，温妮纱确认了深蓝色天空中摇曳着的不吉利的影子，发出了怒吼。之前的射击，对方也还在摸索时机——下次，就死定了！”

    “注意，来了！”

    “没关系的啦……火箭辅助器，点火！”

    在喊出无畏的宣言后，从座位下面传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流线型的轿车的车尾啧着白烟，不断地加速。那种速度，就连长生种的温妮纱也感觉要从座位上滑出去了。

    “火、火箭辅助器？！喂，大叔！你，到底要做什么……哦、哦、哦哇哇哇哇哇！”

    在改写天地创造的轰响声中，温妮纱很想怒吼。但是，在振动得像处于搅拌机的车内，实在是很困难。只会咬到自己的舌头然后发出悲鸣声。

    轿车还在加速。时速已经超过二百五十公里了，就是追在后面的两架战斗机能够不跟丢都已经是要尽很大的力了。不，不只是这样。刚想着车底怎么发出奇怪的声音，锐角的金属板就争先恐后地从轿车的车身的左右两边支了出来。

    “咦，这是翅膀？喂、喂，大叔！为什么车上会装有翅膀啊？”

    “有问题一会儿再问。先把安全带系好！接下来我们要飞了。”

    “飞、飞？你说飞……”

    是准备跳跃吗？——温妮纱还想问问题，但是还是打消了。没有问的必要，因为这瞬间，车体已经上升了。

    “真、真的飞了，这个车……”

    虽然很短暂，但是俯视着得到充足的扬力后张大的翅膀，温妮纱完全呆了。再快速度驰骋的汽车，也不会飞上天啊！但是，自己确实是看见离地面越来越远。

    “太荒唐了！”

    “荒唐？是指我的爱车吗？”

    “车这样，人也这样！为什么车会飞啊？！”

    “你也别太过介意啊。这只是绅士的嗜好。到现在为止没有一辆车能够飞，我真是一个天才科学家！”

    “乱、乱七八糟，你这个老头！”

    温妮纱用手按住疼痛的额头呻吟，但是那声音马上变成了惊讶的声音。就像是氨的臭味和头发烧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恶臭直冲鼻腔——温妮纱到处寻找臭气的源头，当视线偶然往下看时，她的脸因为恐惧而抽搐起来。

    “烟，坐垫着火了？！喂、喂，大叔！有烟冒出来了！”

    “怎么会有烟？奇怪了，应该没中弹才对啊……”

    “教授”发出的悲鸣声就像女子的声音一样，他往镜子里偷偷看了一眼。马上皱紧了眉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啊……这样不行，看起来像是燃料泄漏了吗？”

    但是，这样的程度就可以使皮制的坐垫燃烧冒烟吗——实在是不可理解。教授用化学讲师一般的口气对温妮纱做着分析。

    “这个呢，其实在火箭推动器里面有作为氧化剂的过氧他氢、作为还原剂的肼酰胺和甲醇的混合液。虽然这些只要很少量就能得到爆发性的推进力，无奈后者带有猛烈的腐蚀性……马上就从缸里漏除开了。彻底电解缸的皮膜，防止燃料泄露是今后的研究课题。不要去碰现在已经溶解的那部份，肼酰胺很容易就能就蛋白质分解。人类的身体，你，简直可以说是一瞬间就溶解了。”

    “……混、混蛋，怎么不早说！”

    温妮纱一边惨叫，一边跳了起来——皮制衣服的下摆已经被溶解得不成样子了。

    “让我下去！我要下去！这样破烂不堪的东西，怎么可以坐啊！”

    “啊，你不要乱动啊。按照机体空力学的理伦，这个机体取得平衡是非常困难的。在里面乱动的话，很快就会减低速度的。”

    “这、这种事情我怎么知道啊……哦、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本来锁好的门被温妮纱不小心撬开了。但是在离那里咫尺之前，突然已经倾斜的垫子向上反弹——然后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轿车在空中倾斜了90度。

    “啊、看吧，失败了……看吧，没有说错吧？”

    “哎呀……”

    就在“教授”悠闲自在的咕噜着，而温妮纱脸色变青、发出悲鸣的时候，轿车失去了平衡，向河面坠落。如困速度一下降，这样的机体就飞不起来了。眼看就要接近水面了。

    “啊，讨厌的女士的悲鸣啊。‘哎呀’这样的惨叫是不是少了点乐趣呢？这里还是推荐‘啊’。如果不行的话，至少用‘咦’……”

    “混、混、混蛋！倒是想点什么办法吧，做点什么啊！”

    “……嗯？”

    在温妮纱悲惨的怒吼里，“教授”的视线移瞥了一眼后视镜。好不容易追上来的两架战斗机的机头开始向下。如果我们就这样的高度在水面着陆的话，肯定会被他们狙击的。同轴机关炮在落日光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嗯，去哪边，现在好像不是玩的时候……是差不多该回应，了结他们了！”

    绅士的嘴巴默念着，描绘出不屈的曲线。

    那个时候，像操纵魔法一样的手强有力的把方向盘和操纵杆往上拉。同时，用手工制作皮靴，把脚下的梯子一下踢飞，再把机头强行拉起——紧接之后轿车后面发出猛烈的咆哮。之前像被堵塞了一样的火箭推动器，因为燃料的注入重新恢复了动力。迅速恢复姿态的轿车，用看不见的脸劈开水面，高速开始飞行。

    但是——

    “不、不行，甩不掉他们！”

    又坐回腐蚀的坐垫上的温妮纱带着一种绝望的表情回头望着后面。对于再次开始加速的轿车，后方追杀的刺客，已经完全占据了攻击的位置。正在微调机枪准星的飞行员脸上浮现出了凶恶的笑容。再怎么样，火箭引擎是比不过子弹的速度的。如果再这样下去被打成蜂窝是迟早的事情——但是，与温妮纱绝望的惨叫相对的是，驾驶员冷静的操作。

    “好了，要上升了哦，温妮纱——坐好了！”

    紧接着机头几乎是垂直的，开始猛烈的上升。连想都来不及想的温妮纱，忘记了叫喊。但是后面的敌机也不是泛泛之辈。照着他们这边的航迹，像跳芭蕾一般，拉起机头追了上来。

    “果然还是不行，追上来了！”

    在绝望的长生种的声音里，夹杂着奇怪的爆音。

    紧接之前，河面异常的上升，气势壮大的爆发了。就像火山爆发一样的冲击，使已经离水面很远的汽车也被掀翻了。更不用说离水面只有一点点距离的战斗机了，连一点回避的馀地也没有，刚被巨大的炮弹化的水柱给淹没了，水面上就飞散出了飞机的碎片。

    “发、发生了什么事情？”

    刚刚喷上来的大量的水，转眼间又像雨一样落到了河里。呆然的温妮纱嘴里嘟哝着，那里浮着就像被大炮直接击中一样的飞机的木屑般的残骸。本来在那里浮着的应该是我们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答长生种的问题的还是在前面握着方向盘的短生种。

    “哦哦，在上升前，我把一部分燃料投到了河里，如困使用氧化剂的肼酰胺这的不安定爆炸物，即使是缸里混进了一只小虫也会产生爆炸。

    悠闲地回答后，“教授”把车身恢复的水平位置。往下河面看，确认成功逃出的飞行员正在游泳后，耸了耸肩膀。

    “很好很好，好像没有死人啊……那么，没有时间了，就这样飞到伦迪尼姆吧。你给我好好系紧安全带啊，温妮纱小姐。”

    “但……但是，结论是什么，现在？”

    “嗯？不是说过了啊，也就是说，过氧化氢遇水反应……”

    “不是这个，我是要问，为什么他们要狙击这辆车？连战斗机都出动了，怎么想也不通，哪边要杀人啊。政府，军队关系……对了，大叔！！你，刚才，一直在抱怨这个国家的这些那些事。你到底是抓到了什么证据？现在不是只好称了那帮人的心？”

    “这个……还不如说合我的心了，快要确信了……”

    “确信？确信什么？”

    “这个，我不想告诉这样一个对救命恩人大声喊大叔的田野村夫。唉，如果怎么样也要说的话，能不能在那边做出一个完美的绅士的样子来呢——‘温妮纱很想知道呢，叔叔……’什么的，说几句试试看呢？如果说了，我的舌头可能会变灵活一点呢。”

    “你说什么？你这个臭老头到底说不说！！快点给我老实交代！”

    现在就想伸手卡住“教授”的脖子，但是突然表情又变得很奇怪了。

    在助手席上的排列着无数的仪表，其中，计算群中有一个发出了尖锐的声音。同时，为了以防万一，红色报警的文字还在一闪一闪的。

    “嗯……注意，这个。”

    “不明物体的雷达波正向过我们这里来……有点麻烦了，被锁定了。”

    “锁、锁定？”

    到底是谁——或者为了什么？！

    温妮纱慌慌张张地转动着头，星空里看不到飞机的影子。印着月光的泰晤士河的河床上有几个开心地钓鱼的人，他们吃惊地张大嘴巴目送轿车飞过头顶。之后，河面出现无数的水泡——泡？！

    “大、大、大叔，下面！在水的下面！”

    就在吸血鬼发出警告的时候，黑暗的河面已经被撕破——水中两条细长的东西在夜空中舞动上升。

    隐藏在水中的东西以强烈的压缩空气的气势发射出两发推进爆弹的同时，火箭推进器点着了火。而发射出来的东西前端像针一样尖，直直地向空中的轿车飞去。

    “推进炸弹？！蠢货！”

    “抓紧，小姐！”

    从后视镜上把视线移开的中年绅士，在说话之前，把手边的挂挡推到了最上面。后面的火箭因为注入燃料给汽车以超过常识的加速。但是，在后面迫近的武器的速度，好像凌驾于汽车的速度。封印着毁坏之火的金属谷眼看就要追上在前面的汽车了。

    “不……不行了，甩不掉了！！”温妮纱绝望和遗憾地叫着，从“教授”没有开玩笑地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的时候——

    暮色的闪光也消失了。

R.O.M VI 荆棘之冠 死者的女王

    第二章死者的女王

    ——你底下的阴间因你震动，要迎接你来临；

    又因你惊动一切在地上曾为首领的阴谋，

    并使一切曾为列国君王的，都离住站起。

    （以赛亚书第十四章第九节）

    I

    在首都伦敦城耸立着许多塔，当地的人们谈论这些塔的时候，也就像谈论在东边的尽头，靠近伦敦河沿区的入口的伦敦塔一样。在很久以前，也就是大灾难降临的时候，这些塔是从大陆入侵而来的支配着阿尔比恩的异国国王命令天才般的建筑大师罗切斯塔主教建成的。自从它们建成以来，一直是作为皇家的要塞，或者作为珍宝库、博物馆、圣堂、行宫等等各种不同的用途而使用着。

    但是，其中最为广泛的用途，是作为监狱而使用着。许多的塔都是由两层城墙筑成，而且没有射击死角，防备外部侵略的同时也有预防内部人员逃走的目的。不论是公开的还是非公开的场合，很多时候，这些监狱也用来做刑场。在这些幽暗的迷宫里面，不知道关押着多少亡命的政治犯和王公贵族。

    有一种传说是这样讲的，特别是在这个被叫做“绿塔”的塔中，时常有一个美丽动人的王妃的亡灵出没。

    大概是想吓唬一下客人们吧，专门守卫这个塔的卫队头目说了这个无聊的鬼故事。这个被叫做尤玛恩-沃塔，穿着黑底绯红边的显得有点不吉利的制服的警卫队队长，一边单手向前谦恭的做着向导，一边屏住声息默默的走着。

    “那个故去的王妃，原本是国王的一个妃子的侍女。但是她用美人计欺骗了国王，使国王和那个妃子离了婚，然后这个侍女登上了王妃的宝座。不过她这种行径被认为是不道德的，被押到地牢里面斩首了……从那以后，人们时常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无头的贵妇人在此地徘徊。”

    “嗯，如果是那种死了都没有觉悟的亡灵的话，到不如让她在我面前出现才好呢。”

    冲着这个努力搞活现场气氛的卫队长笑着的人是从他后方陆续走着人的六个客人中的一位。

    一个穿着灰色军服的少年，一边走在穿着同样军服的特务警官前头，一边昂然地大声说着。

    “圣典上也写着，虽然很卑劣但是信仰坚定的人，死后就应当是一种等待着最后审判的睡眠。她在这里游移不定的徘徊，只是没人去用言语感化她而已。万一她在我的面前出现的话……我一定会狠狠的批评她一顿，然后说服她，让她心悦诚服的。”

    “啊哈哈，真不愧是异端审问官啊，太勇敢了……啊啊，陛下。如此说来陛下原来已经访问过这座塔了吧。”

    卫士长手里提着的灯，正对着一个从他背后过来的客人。当照出那个穿着便服，露出绷着脸的少年容貌的时候，一行人中的一位脸上露出了追忆往事的表情。

    “对的，那是在六年前，前一任教皇古雷奥利奥陆下造访伦敦城的时候，说想视察这个塔，那时是我给他做的向导。当时还是枢机卿的小陆下和前一任陛下一起来巡视这里了。”

    卫士长担心的是，少年用就像要消失似的声音回答着，好像他已经被刚才反复说着的鬼怪故事吓住了似的。牙根生硬的震动着……脸像纸一样惨白惨白。即使现在亡灵呀恶灵呀等等出现的话，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是亡灵吧。

    “嗯嗯，陛下，因此，我只想说，在这个地牢里面，我也来不想惊动您的贵体。请您稍安勿躁的等一下可以吗？”

    “对，对，对不起，安德烈修士……但，但是我也想和他们斗争。对于那些吸血鬼们的询问。为，为什么，我，我会嬴……我想好好听你的意见。”

    “啊哈哈，这种心境虽然不怎么明白……如困对方是吸血鬼他们的话，倘若陛下出现万一的话，向局长回复这种意思的时候该如何报告啊。”

    “行了行了，用不着那么担心啊，安德烈修士。”

    异端审判官正对比自己年长三岁的少年教皇郑重其事地说着，而在一旁的卫士长则用调停的语气搭着腔。

    “监禁着的吸血鬼们……嗯嗯，个体名叫巴基鲁和安瑟丽卡，后者是还未苏醒的幼体，而前者被灌了大量硝酸银并用三重银锁结实地锁着的话，对陛下的危害基本是不可能的了。”

    “但是，卫士长大人。如果是神在地上代理人的话，即使是本人多么希望实现的事，在这种地方徘徊的话也是触及神的权威的吧……陛下，再三确认的话真是过意不去，关于此次出行，真的是应验了葆拉的一番话啊，我己经对此事有个基本的眉目了。”

    “呃……呃呃……我,我想请您再详细说一下好吗？”

    “嗯嗯……那个处事慎重的副局长允许这种起作用的奸细出现的话，我总觉得有什么像我这种人揣度不到的高深的谋划，这件事真是罕见新奇啊。”

    安德烈的举动弄得教皇很不愉快，对于他的发言，安德烈歪着脑袋听着，这些话却是没有对教皇不敬，也就是说没有对教皇的话心存疑异。于是，他一边连续提出几个对上司的疑问，一边摆弄着佩戴在腰间的银铸小剑。

    “……那么，大家就到那里去吧。”

    站在走廊尽头的卫士长回头看了看，从他那儿没有任何东西。于是他在铁门前面取出一串钥匙，像要迫客人们改变注意似的，说出了最后一番威吓的话。

    “吸血鬼他们可是关在对面哦，这个监狱原本是那个女王——薇薇安统治期间，关押袭击都城的吸血鬼们首领的地方。”

    “别在那里自我吹嘘了，赶快开门吧，老大爷。”

    用充满敬老精神的语气，安德烈对着卫士长断喝一声。这也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节省一点从插入钥匙到铁门打开的时间。原本，打开这扇门的并非这钥匙就够了，像指纹啊，掌纹啊等东西，设置了不少复杂的办别处理电子装置。伴随着沉重的开门声，一直到完全打开上有三把锁的铁门，足足要花费一分钟以上的时间。

    “……呵呵，那就是吸血鬼吗？”

    为了提防万一敌人突然飞出来，用手按着佩剑的安德烈小声地嘟哝着。他顺着亮光小心地观望着蜷在黑暗角落的两个人影，稍稍皱了一下眉头。

    人影中一个是成年的男子，另一个还是小孩——这个幼小的女孩看不出有吸血鬼化的征兆，仅仅是穿着一件女孩的衣服，像狗一样拴在墙壁的钩子上。那个金发的青年人不但手被手铐铐着，而且身体也被绑在地板上的床上。而且，在那里，还有几重银锁考究，牢靠地锁着，由于给他灌了许多硝酸银，吸血鬼要想恢复自由的话，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了。

    “嗯，这样就可以放心了……那么，陛下，开始发问吧。首先，请陛下您尽管问，在下我在一旁拷问这个家伙，让他把真相吐出来。”

    “啊啊，请等一下，安德烈修士。”

    教皇喝住了毫无恐惧神色将要踏进室内的异端审判官，亚历山大虽说有点迟疑畏缩——但是他还是装出一副十分一本正经的样子，淡然地摇着脑袋，把异端审判官叫到一边，然后自己步入监狱内。

    “我，我直接来审问他吧……你，你们，在这里等着就行了。”

    “什么？不，不，那样太危险了。”

    “行了，没关系的……我，我怎么说也是教皇，主的代理人，难道害怕这个怪物不成，他能拿我怎样，哼，哼，这个讨、讨厌的吸血鬼。”

    另外，亚历山大向地板上吐了口唾沫，脸上泛起了红潮。如果以安德烈为首的特务警官们仔细观察教皇的话，就不难发现，和教皇那傲慢与自信不相称的是他的腿在微微颤抖。不过，他们都对这个奇迹般的极富教皇气质的少年的举动给惊呆了，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举动的功夫。他们茫然的合上了张大了的嘴巴，一起像木偶一样点了点头——就在他们内心涌起一阵想哭出来的感情的时候，亚历山大理了理大衣的下摆，独自走入房内。他一边将手伸进大衣的口袋，一边确保自己不摔倒，谨慎地靠近床铺。

    “不，不要紧吧？曼切斯特伯爵。”

    “……陛下？”

    一张虚弱的脸缓缓地抬了起来，和吸血鬼的原形己经相去甚远了。昨天晚上，因为阿尔比恩的突入部队被捕获，所以被押送到这里来了。好像受到了相当粗鲁的对待。另一方面，由于吸血鬼陷入了休眠状态，外伤也没有康复。看来卫士长所说的都是事实。

    尽管如此，那个长生种不自然地动了动薄薄的嘴唇，跪在一旁的少年断断续续地说到。

    “您到底怎么进来的啊，没有受到怀疑盘查吗？”

    “我对他们说我想亲自审问你，然后就堂而皇之地进来了啊……”

    亚历山大一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一边向下看着露出感动的要哭出来的表情的巴基鲁和旁边昏厥着的安瑟丽卡。

    知道少年教皇有对人恐怖症的人听到这些的话，一定会相当吃惊的，这是毫不夸张的事实。

    黄昏时分，和艾丝缇商谈被拒绝后，能和亚历山大商谈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于是亚历山大决定围绕那一件事，用自己的智慧绞尽脑汁思考出来一个计策，然后以自己的力量去完成——原本他也认为并不会那么容易完成的，但事情却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造成这种结局一个原因就是，大概谁也没有想到被众人轻视的少年教皇会做出如此大誊的事情出来吧。另一个原因就是女王现在已经生命垂危了——不管怎样，一切现像都表明卧病在床的女王病情在不断恶化。和皇宫有关系的人都像闯入蜂巢的无头蜂一样纷纷乱乱。偶然的趁机会溜走，得到来此地的许可也是可能的。无论异端审问官说得有多成功，教皇他们秘密来到此地访问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听了这个简短的说明，巴基鲁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啊呀，如果是那样的话……劳烦您屈尊来到此地，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啊。”

    “你千万别这么说……你现在这个样子，真是很抱歉啊，曼切斯特伯爵，我对你做了这么些不愉快的事情。”

    “这些都不是陛下您的过错啊。”

    看着仍然是那么儒弱一副睡眼惺忪样子的亚历山大露出好像要哭的样子，巴基鲁慌忙摇了一下头。

    “这些全是玛丽-史宾塞他们一伙的阴谋造成的，我一点也不怪陛下。啊，我们在此地这样说话，对陛下来说是相当危险的，这点我十分清楚。所以，请陛下您快点离开吧。”

    “嗯，嗯，在那之前，这，这个给你……”

    在背后，因为这么久了教皇还没有出来，特务警官们都显出一副焦虑的样子。大概教皇也想到这一点，亚历山大连忙从口袋里面取出一个金属片和一张记录用纸。他握着长生种那布满血迹的手，低声的说道。

    “这根铁丝用来打开你的手拷，虽然不知道打不打得开……这张纸上面画的东西，是我照样子摹下来的图……可能对你的逃走有点帮助。”

    “照样子画下来的图！？那应该是军事机秘啦……陛下，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样到手的啊？”

    “这是我，我自己画的。”

    看着巴基鲁那惊异的面孔，亚历山大羞涩地笑了笑。

    “六、六年前，这张地图我曾经见过一次……就是这，这幢建筑物的地图。”

    亚历山大仍然是腼腆地一笑。

    “前，前任教皇驾临此地之时，做向导的人，曾拿着这张地图给我看过一次，然，然后，根据那时的回忆，我，我自己画了这张图。”

    “陛下自己画的一张图！？啊，不，但是，那个……”

    巴基鲁用对事难以置信的目光，对羞涩的少年教皇手头那张临摹的地图，看了又看。他强忍着没有说出“骗人吧！”这句本来很想说出来的话。

    这幅临摹的地图相当精确。不，应该说精确得完美无缺。不用说走廊和监狱的配置，就是连一根一根的柱子，通气孔的支道都一一描述得清清楚楚。

    虽说是一幅临摹的地图，但没有比这更精致的了。何况，在六年前，偶然一瞥的东西能如此精准的再现简直就是人所不能为的技术。并且，在这张皱巴巴的记录用纸上面的数学性的直线和曲线的构成——就是出色的建筑设计专家也不可能做得如此完美。这是一幅天使或恶魔制作的地图，有着不可思议的精致。

    （对了，难不成这是萨柏恩症候群……左脑缺损补偿症。）

    巴基鲁私下里想到的是一群虽有自闭症和智力发育障碍，但是却拥有十分罕见相当等殊能力的人。他们幼年时候由于左脑的一部分缺损相应那部份机能也就消失了的脑细胞，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了填补缺损相应的那部分机能也就消失了的脑细胞，随着年龄的增长，为了填补缺损的脑细胞的那些空间，周围的细胞就变得异常的发达。因此，他们就拥有了常人无法具备的超强的记忆力和表现能力。例如：有些人无论是怎样的乐曲，他只要听一遍，他就能完整的再现这首曲子。有的人具有惊人的数学能力，一万年前的日期和星期他都能准确的记忆……就像智力低下而且因为有对人恐惧症而被教皇厅的人蔑视的少年教皇来说，他同样是特殊的天才。在他的大脑中神赐予了他万里挑一的惊人能力。

    “对，对不起，曼切斯特伯爵……”

    对着由于这幅手嬒地图惊异不已的巴基鲁，亚历山大再次悄悄的说道，在这个时候，他的面孔像往常一样失去了自信，露出想要哭出来的样子。一个劲的道歉之声，也变得结结巴巴难以听清。

    “我，我，我虽然很，很努力了，但是还只能对你和安瑟丽卡做这一点点事情……我，我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很，很抱歉啊……”

    “……不，不，陛下。”

    巴基鲁那中性的面孔上浮出一丝笑容，他摇摇头。如果他两只手自由的话，一定会拥抱这个少年的。他为了让对方放心，微微点了一下头。

    “您这样已经干得很出色了——将这件东西弄到手，陛下您是何等的辛苦啊，我是相当清楚的。您放心，有了这个东西，接下来我就靠自己来逃脱这个牢笼了，至少，安瑟丽卡是能够逃出去的，请陛下您不要担心了。”

    “陛下，还在审问吗？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引起感冒的哦。”

    安德烈那急躁不堪的从监牢的入口处传来，他一边警句着，一边打了个十分可笑的喷嚏，他自己好像也十分寒冷的样子。

    “嗯，陛下，今天好像特别冷啊……听说今晚还会下雨啊，在下雨之前我们赶快回去吧！”

    “我，我现在不走……”

    趁着这个机会，亚历山大站了起来。原本，葆拉修女的许可就是假的，因此，不仅在此地的自己，就连曼切斯特伯爵他们也是十分危险的。

    最后，他像要将吸血鬼看穿似的俯视着吸血鬼，然后向后走去。也就是向塔的门口走去，回到等候在门口安德烈他们身边的时候。

    “嘿嘿嘿……哎呀哎呀，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有小鬼？教皇陛下，您和吸血鬼在说什么呢？”

    “——谁？”

    从空中响起一阵为猥琐的笑声，对此发出盘问之声的是安德烈，不一会儿，老弱的卫士长站在为了保护亚历山大而由特务警官们组成的圆形阵前面怒喝道——

    但是，在那里，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其它人影。仍然是在昏暗的走廊里面煤气灯发着模糊的光线。那种莫可名状的武器将正要拨剑的卫士长那颗白发苍苍的脑袋从正面斩了下来，尔后，想要掏枪的特务警官的头也被砍飞掉了，并且其它警官的胸口都被刺了一个大洞。

    “啊，啊，啊……”

    从最初安德烈被撞飞出去，到亚历山大屁股着地再也起不来，在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大概用了十秒不到的时间。但是，在这个时候，在走廊里，一个站立着的人影都没有了。啊，不——

    “怎么样，教皇大人。”

    那个人回头看了看教皇，一边在黑暗中诡秘的笑着。在那里确实站立着一个人。由于他浑身溅满了鲜血，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透明轮廓——接下来，亚历山大又结识了一个与他同样厉害的角色。

    “这,这是不可视化迷彩吧!”

    “呃呃，你知道的不少嘛，不愧是教皇陛下啊。

    这是一声佩服和惊异之音。但是，其中隐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孕育着浓浓的杀气。兴此同时，像蜃气楼似的空中翻转着血滴构成的漩涡。不可视化迷彩——被认为连教皇厅都不允许使用的在制式化学光学电磁干涉场领域导入的杂音，不一会儿，出现了一个肥胖的男子的身影。

    “嘿嘿，但是不好意思啊，本大爷在杀人之前，都会送给死人们一些祝福的，教皇大人，和你的伙伴们一起平安顺利地去天国吧？”

    “啊，啊，你你……！？”

    向上翻着厚嘴唇的男子，慢慢地舔着手里的宰牛刀。但是，使亚历山大因为惊恐而扭曲面庞的并不仅仅是他那凶暴的表情。而是他那无情的深陷的眼窝，秃顶的脑袋，还有那凶云密布的脸，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这不是和昨日，卖鱼和薯条的小食摊的老板一个模样吗？

    他拿着能将牛头削掉的尖刀，像欣赏刀的锋利似的擦了擦面颊，一边朝坐在地上不断向后退缩的少年逼过去。

    “叫我刽子手托德。叫我托德的人也有，无论叫我什么都没有关系，……反正，这样叫我的人都马上命丧黄泉了，我也不在意。”

    一血滩，迅速弥漫到整个走廊了——亚历山大一面拼命的向后退着，一面像一个将死之人一样大声的反问着。确实，托德-斯卫尼。托德是伦敦当时有名的杀人者的名字。在一个理发店里，他将客人杀害，然后抢夺他们的金钱和物品，最后把他们加工成肉制品卖出去，来消灭证据。最后，听说他自己也被别人杀掉了，被当作肉制品卖出去了。

    “你，你，要，要杀我？但，但是，这是为什么？我，我我……”

    “啊，这是碰巧撞上了你这个毛头小子……只怪你运气太差了，如果你不在这个时候来到此地的话，相信你会活得很长久的。嘿嘿，你也不必感到害怕了，反正，你死了的话能坐上天堂的头等席呢，因此，早点动身吧，你说是吗？”

    袭击者——刽子手托德在因为恐布而将要不省人事的教皇头上将尖刀高高举起，他不断诡秘阴险地笑着，不过他那深陷下去的眼窝里面可是一丝笑容也没有。尖锐的刀刃瞄准身体发颤的少年的头顶。

    将在他屏住呼吸想用利刃将这少年像劈竹子一样劈开的时候，一个人从侧面向他踼来。经受这意想不到的打击的袭击者被踼得踉踉跄跄的，然后，从侧头部来的一击将他撞飞了出去，沉重地碰到墙壁上。

    “曼、曼切斯特伯爵。”

    这个年轻人一面仔细的注视着倒在地上的袭击者，一面询问着教皇是否安康。手铐，金属片都已经扔在了地板上。他从卫士长的遗体上拾起一柄长剑，简明的指示道。

    “陛下，快点到我身后来……小子，许多人都知道，你两次袭击教皇陛下，怎么能这样呢！”

    “曼切斯特伯爵，嘿嘿，巴基鲁-威尔士，怪物们的首领。”

    从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站了起来的男子口中，发出一丝嘶哑的声音。他的身体重重的撞到墙上，露出一副可怕的神色。他一面旋转着这柄尖刀，一面对象守护神一样站在走廊里的青年怒目而视。

    “嘿嘿，你这样做太过分了，你要是保持沉默去睡觉的话，说不定可以逃脱呢。”

    “我，巴基鲁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也是女王陛下在黑暗街任命的，虽然你这种横行的短生种可以漠然地视而不见，而去苟且偷生，但作为阿尔比恩的骑士，面对眼前的教皇陛下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我能保持沉默吗？”

    “嘿嘿，骑士，以妖怪的身份也可以如此吹嘘……真是有意思。”

    男子一边微着，一边像变魔术似的从手中变出又一根武器，这个杀人者挥舞着两根凶器来回撞击着，然后托德的身体，以难看的猛冲姿势在空中翻着筋斗。就这样，他再一次沉重地撞到墙壁上，伴随着一声沉闷，轰隆作响的声音，石头被撞开了一个大洞。

    “啊啊……怎么可能…你、这个吸血鬼！怎么会这样？！”

    从破碎的瓦砾中爬出来，托德声嘶力竭地喊叫着。这个连凶猛的公牛都能料理的斗牛士，对着谨慎地监视着他的巴基鲁大声地责问着。

    “回答我，你这怪物，你不是被灌饱了银水从而失去了吸血鬼的力量了吗？”

    “啊啊，的确如此，吸血鬼的力量完全消失了……不管怎么说你也很顽强啊。”

    沉着的指出爬起来的对方的优点，弄得敌人木然了。巴基鲁边用右手在身前挥舞着长剑，一边将左手按在腰上，俨然一副深谙剑术的样子。

    “因此，这不是长生种的力量啊。这数百年来，你认为我纯粹习得的技术——剑术这种武术是短生种的专利，其实那是大错特错的。杀人者大人。”

    “以妖怪的身份练的剑术，切……真是个恶心的家伙。”

    托德像受伤的野兽一样呻吟着，一边咂着嘴。另外他遗憾地望着已经损坏的宰牛刀，忿忿地嘟哝着。

    “好了，这样，我在这里也说老实话！你的剑术在哪里都通用吗？实地试过吗？”

    “哼，不要再说些白费气力的话了。”

    从正面突击过来的托德，被巴鲁基用高举着的长剑迎击着。不断撕裂着空气的两柄尖刀和剑锋交错撞击着，他转入了反攻。

    “嘿，嘿……”

    巴基鲁只是稍稍转动握剑的手腕，营造的剑势就让托德狼狈地叫了出来。巴基鲁深谙剑术之韵律，舞出的剑势就像国际象棋名手下棋一样完美无缺。对于这种情况，托德只能用两把尖刀胡乱迎战，双方陷入了混战之中，不久，伴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托德的背部又重重地撞到了墙上。

    “啊，完了。”

    “亮出你的看家本领吧，杀人者。”

    巴基鲁边舞动着剑一边满脸毫无得意神色告诫着对手。他将对方将右手的刀撞到左边，然后舞动着的刀锋轻触了一下对方左手的刀，尔后将剑放平，像游泳似的朝其右肩扎过去。这是一种叫做“死罗丝”的古老剑术。真是完美的一招啊。但是——

    “什么？”

    “嘿嘿……刺到了。”

    本应该是胜利者的巴基鲁惊声叫起来，本来右肩被扎到的托德却不可思议地奸笑起来。长剑的剑尖像被什么钢铁猛撞得粉碎了。巴基鲁想马上后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手腕被一双浑圆的手给抓住了，托德那讨厌的笑容浮现在那张丑恶的脸上。

    “你还想逃……去死吧，妖怪。”

    “曼、曼切斯特伯爵。”

    在亚历山大发出一种洞穿坚石的悲鸣声之时，巴基鲁的额头之上，涌起一道令人吃惊的高高的血柱。他翻着白眼，由于额头遭到重击好像脑震汤似的，背部着地重重地摔到了地板之上。

    “很遗憾哪，妖怪……本大爷的身体无使刀剑还是枪炮都是没有作用的。”

    因为胜利而放肆大笑的托德的肩部发出一丝灰色的光芒，因为生物体改造而硬化的皮肤以及分泌的黏液，具有可以撞坏宝剑，使其铁屑飞溅的强度。更为厉害的是，被强化的骨骼强度和钛一样，连机关枪都打不进。这种装置，是隔离地区提供的。托德用这种技术，将此技术原来的主人给击倒了，然后他一脚踏在在地上翻滚的巴基鲁身上，得意地说：

    “这些都是托你们的福，因为这些技术原本就是从你们那里学来的……有何感想啊，妖怪？被自己技术打败的滋味如何。”

    “蠢货……也就是说，你就是古路玛尼库斯。”

    巴基鲁用发音变得有点奇怪的语气说着，接着呻吟起来。虽然说他是长生种，但是现在他没有吸血鬼的机能，所以其体力和人类并没无二致。什么时气绝身亡都不会觉得奇怪，他之所以还在硬撑，完全是凭借精神意志在支持着。就像是缺氧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拼命地说着一些断断续续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作为，作为阿尔比恩的强化步兵，还要攻击教皇陛下呢？”

    “啊啊，正如你所说，我以前的确是个阿尔比恩的步兵……但是，现在，我仅仅是个死人。”

    此时，在因获胜而得意忘形的托德的眼里，闪过一丝落寞的光辉。像回忆起什么事情似的目光垂了下来，然后空洞的笑了起来。

    “对的，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阿尔比恩的军人了，仅仅是一个无名的死人……当我们进入坟墓之后，死亡女王将我们复活了。我们就这样像虫豸一般的被舍弃，所以我们一定要杀掉自由自在生活的家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黑暗的走廊上，响起一阵惨烈的悲呜声。那是托德在拼命地踩踏着巴基鲁的腹部。被折断的肋骨刺入肺部，从破裂的内脏处流出一滩鲜血。

    “嘿嘿，这时候我就不是吹牛皮了吧，妖怪。”

    他一边蔑视着因为缺氧连悲鸣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的将要死亡的长生种，这个男人满足地笑了。他抓住脆在地上，连痛苦之声都发不出来的巴基鲁的头发，恶狠狠的说道：

    “到此为止吧，请放心，曼切斯特伯爵。你就在这里去死吧——但是，不是在此地将你做掉的。”

    “什么？”

    对此相当矛盾的话语，巴基鲁稍稍活动了一下沾满向污的嘴唇。靠肺部生存的必要的机能性已经完全消失了，不过为了给后面的亚历山大好歹留出一点逃跑的时间，他挣扎着说道。

    “那，那是什么……意思……那……”

    “嘿嘿，简单说来，你把来视察访问的教皇还有卫士长他们全部杀掉了然后逃走了，接着杀戮向市内移动了，然后是白金汉宫……伊什特万的圣女和欺骗自己的女王也在场。因此，你将那两个人杀掉了。

    “啊，你以为人家都是笨蛋吗……我会做那种事情吗？”

    “啊啊，你这个笨蛋。现在这个时候，不是你想不想做的问题了，别人看到这里教皇和卫士的尸体，以及空空如也的监牢，会怎么想呢？——没有人怀疑这不是你干的了……不管怎么样，你终究是一个凶恶的吸血鬼啊。”

    “也就是说，在这里将我杀掉，然后给我载上杀害艾丝缇和加害女王的罪名的帽子……还有，你还给我安上杀害教皇的罪名……你这家伙，真是卑鄙啊…

    …绝对不允许，短生种。”

    “哼，不允许也得允许，从这后的事情就和你这要死的人完全没有联系了。”

    托德将濒死的长生种的脸按在地上，再次狂笑起来。他踩住痛苦愤怒的呻吟着的巴基鲁的后脑勺，想一口气将他的头盖骨弄碎，让他的脑袋破裂。

    “再见了妖怪。”

    “迟了四点九秒。”

    回应他的是一声嗤笑，相对于使长生种脑袋破裂的声音，显得有点干涩。接下来一瞬间，随着一阵凶猛的枪声，一连串子弹射到托德的身上。

    “啊啊。”

    中弹的地方并不是托德的身体装甲最厚的地方，五一二马丁子弹在人工脏器最集中的地方穿过，造成了不能修复的损坏。

    “啊啊。”

    但是，虽然是好歹勉强避免了子弹击穿，但是穿过装甲到内部之前子弹已将平衡装置弄出了故障，强化步兵矮矮的身躯像9字一样向前弓着，而且，对着托德的身体无情地将子弹倾泻在他身上。

    每一次托德中弹的时候，子弹就从他背部向四处飞溅，像碰到什么硬物似的——而开枪人在脑海中认识到应对其穷追不舍的一瞬间，为了确保胜利，又向托德补射了五发子弹。

    对于连自己由什么东西制造出来都肯定是不太了解的，因为被装甲的身体重量以及子弹的冲击等原因，在如此坚硬的石墙崩坏的一瞬间，托德的身体向墙壁的大洞里跌落下去了，根据不太响的溅水声和水柱来看，好像是落到下水道里去的样子。这个塔一侧是和泰晤士河相通的，有几根从街道那里过来的下水道与之相连着。

    从大洞里看去，可以见到一道暗渠。

    “战果已经确保了——确定敌人已经逃走了。战术思想完全可以从这次强袭战中体验出来，他书写了一段出色的战斗佳话。”

    缺乏音调的声音的主人，是好不容易才摆脱死亡威胁的长生种。他回头看了看，叉着腰无表情的少年教皇。

    “我请求损害评估报告的数据。教皇亚历山大十八世陛下。”

    代替拼命靠意识来维持说话力气的巴基鲁的声音的人是亚历山大。比起此次救助让转危为安的放心来说，眼前人物的，出现更让他感到惊奇。他瞪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神枪手。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七百二十八分钟前，我接到了‘吸血鬼猎人’的损耗报告。”

    虽然是淡然平板的声音，但也一点也不缺少温和。

    “因此，根据那个报告，还有确认陛下以及艾丝缇修女的状况，而判断是否有护卫的必要性。还有，之所以来到此地，也是为了让陛下以后能够查阅我这次整理的此次数据资料……艾丝缇现在在哪里呢？我是想从她那里得到吸血鬼猎人的死亡状况数据。还有如果可能的话，陛下被困在此地的理由提示，在日程上面，现在应该在宿舍吧。”

    “啊，艾丝缇修女现在确实去了皇宫，我认为……如果女王陛下的病情恶化的话，我也将去，这个人也会去的……”

    本来想为长生种和自己辩解的亚历山大突然在脑海中想到关于别人是否安泰的问题。

    “对的，你将这两个人杀害了……”恐怖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艾丝缇修女现在很危险，刚才那个人已经赶去杀女王去了……如果不赶快制止，艾丝缇也会被加害的。”

    “已经完成改写行动，优先处理这项任务了。”

    简单的嘟哝着的机械化步兵的手垂了下来。他已经将刚才使用的M13的扳机的定位装置卸下来，装好二重安全装置后将它收好。

    “亚伯-奈特罗德的遗体确认之前，先去确保艾丝缇修女的安全吧。我恳请您给我更加详细的情况和她现在的位置，陛下，艾丝缇修女现在在王宫的什么地方呢？”

    荆棘之冠二死者的女王II

    II

    “啊，好像快下雨了。”

    听着后院榆树林开始欢快地哗啦哗啦作响，马克-雷明顿军曹皱了皱眉头。

    从太阳落山前后开始就隐隐觉得天空的样子有些奇怪。总觉得会有一场暴风雨要来似的。甚至还能隐隐听见从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

    “联系不上啊……偏偏在他们值班巡视快视快回来时才开始下。而且昨天才刚刚发了制服。”

    “没有办法呢，军曹。这也是任务……比起这个，巴克斯特的军曹们还没回来吗？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回答分队长抱怨的是三天前刚从陆军转到近卫连队的黑人二等兵。身边近卫步兵鲜红制服的纯真年轻人抬头看了看监控室的墙上的挂钟，脸上微微露出担心的神色。

    “九点了……已经超过预定时间一刻钟了呢。即使是可疑的人也没发现吗？”

    “或许连媒体的那些蠢家伙们都被轰走了吧。不用担心。”

    队中最年长的库因兵长安慰着身旁苦思冥想的小伙子。然后一边小口喝着温热的可可，一边继续摇晃着脑袋沉浸在环球杂志里。

    “媒体的那些家伙像是闻出了女王陛下的病情有变似的。从傍晚开始就在后门附近徘徊不走呢。”

    监控室静静地坐落在宏大王宫里后院的一角，担任警戒的范围包括了从后门到海德堡后面周围的广大庭院，以及容纳王室成员使用的马车和专用汽车的车库，这之间广阔的区域都算是职责所在。监察装置当然完备的有些近乎偏执，尽管想要入侵这里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可偶尔还是会有无知记者翻过围墙触动警报的事情发生。特别是在像今天这样王宫发生大事件的夜晚，那样的蠢家伙恐怕就要更多了。

    “女王陛下真的是病危了吗……”

    在值班室浑浊的空气弥漫着阴沉的气氛有些让人难以忍受。合上手里的环球杂志，库因开始抱怨。

    “还没决定由哪位继承王位吗？一定会引发争端的。再加上那吸血鬼的捣乱，这个国家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啊？”

    “喂，能不能别总说些有的没有的啊！”

    为了打断唉声叹气的兵长，雷明顿不假思索地吼道。当然他也为明天以后的这个国家而担心。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担忧。不过雷明顿心里也十分清楚，单凭在这儿唉声叹气的十多名近卫兵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什么用的。

    “总之，我们只需要安心完成任务。王住的继承和镇压吸血鬼之类的就任凭里面那些尊贵的人来处理吧……好了。库因，叫醒那些睡着的混蛋。如果巴克斯特小队回来了，交接之后就外出巡视。街上似乎各种骚乱不断。今天要特别的注意——嗯？”

    “那，那个……光消失了吗？”

    不知是谁发出像孩子似的胆怯的声音。完全就像是要阻挠雷明顿的指示一般，突然，天花板的电灯熄减了。

    “不用慌，黑鬼。只是停电罢了。大概是附近打雷的关系。马上紧急电源就会开始运作。稍稍等一下——”

    “然而，雷明顿的命令仿佛消散在了空气中。尽管遵从上司指示的近卫兵们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待命，可仍旧无任何迹象能看出照明会恢复。

    “奇怪……没法子了。库因，我去后面看看电源。这儿就拜托你了。”

    雷明顿边咂着嘴边拿起步枪，向着监控室的后门走去。

    尽管害怕黑暗的近卫兵们应该无法胜任，可在如此漆黑一片里即使巴克斯特小队回来也没有办法交接。推开后门正要向外走，飘泼的大雨从手中的灯火猛然向外面的配电器跑了过去。

    “……怪了，电还没有来吗？”

    检查着配电器，雷明顿皱起了眉头。王宫相对伦迪尼姆市内有着独立的供电设施，正因如此，电力应该不受影响才是。

    然而，监控室依旧是完全漆黑一片。不仅仅是监控室，后院里各处的照明设备以及监控摄像头如今都变得失明了。

    “等等……这是什么？”

    雷明顿正要继续检查配电器，忽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配电器的后面似乎有几根电线露出外面，还有一把十分眼熟的小刀插在上面。不，不仅仅是插在上面。电线被割的四分五裂，不停的四溅着小火花。怪不得没有办法无电呢。

    “究竟是哪里的混蛋！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家伙……”

    一边拔出小刀，雷明顿一边咒骂着。他打量着刀，一下子陷入了困感。

    这的的确确是近卫为下士官配备的东西。

    雷明顿摆弄着小刀，看着刻在刀柄上自己认识的番号。不知不觉将视线全集中在那儿的雷明顿忽然发现了队友的名字，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是巴克斯特小队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由于疑惑与不敢相信这一切而不禁自言自语的下士官的声音在那一刹霎时间停了下来——不知道怎么的，脖子上袭来一种异样的感觉。开始，那种感觉的原由还不十分清楚。之后感到一股奇怪的温热的液体夹杂着雨水顺着脖子慢慢地流了下来，雷明顿的视线几乎就像是被人命令着猛地向头上方望去。

    “……啊、啊？！”

    一瞬间，雷明顿背朝下一屁股坐了下去，溅起了高高的水花。不，正确表说法应该是瘫软在了地上才对。但是，能因为他的丑态而嘲笑他的人并不会太多。静静的低头望着他脸色苍白，畏缩慌乱的家伙们不是别人。那是——

    “巴、巴克斯特……！！”

    就像是被瞪大着混浊空洞双眼的同伴尸体附了身似的，雷明顿失控地歇斯底里地叫着。

    榆树林上，就好像是肉店前的猪肉一般吊挂着十多尸体——无论哪一个身上都裹着近卫兵的制服，每一张脸孔雷明顿都是那么的熟悉。

    “究、究、究、究竟，怎么会……”

    所有的遗体脖子上都有两个让人恶心的偒口，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作为军人的本能，雷明顿边观察着边想——（这偒口莫非是——）

    虽然想起了在伦敦尼姆巿区引发的骚乱，但那是一定不可能的。

    那的确是伦敦东区那边的。这里是王宫——是尊贵的女王陛下的宫殿。肮脏的家伙们是绝对不允许进来的！

    边强迫自己这样想，边尝试着站起来。

    “不，不管怎么说，要赶快先联系……嗯？”

    回过身的雷明顿注意到自己的前方有人站着。不过，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在倾盆的大雨中，阴森的外套轮廓人影一动不动地冷冷地就这样凝视着。在那深陷的眼眶，闪烁着有如鬼火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为、为什么，你——”

    接下来的瞬间亡灵男子的手好像忽然消失了一般，然后雷明顿的眼前一黑。感觉世界顺时针地倾斜，犹如猛地画上一个圆弧一般在旋转。这时候，雷明顿终于注意到了注意到了自己的周围并不只有亡灵男一个，而是数十个男子。每一个都裹着雨衣，像死人似的阴森森地默不做声——可是，他的意识只维持到这里。被割断了仅剩一张皮的颈部已经无法再支撑头头的重量。连着神经的一端，近卫兵的头拖在地上滚动，喷溅着鲜血的躯体缓慢地跪了下来，倒在了一片泥泞里。

    亡灵男手中握着沾满血的匕首，默然的注视着眼前这惨不忍睹的情景。

    “出发。各位，开始行动。代码A、状况8‘对敌司令部中枢的夜间突袭’——关于清除对象记清楚了没有？”

    简短的训话，远处闪着亮光，面向着今晚将失去主人的王宫颐指气使。

    雷鸣之下，“死者”们的影子开始无声地动了起来。

    艾丝缇第一次见到祖母——也是出生至今第二次见到亲人的相貌，有如木乃伊一样干瘦苍白。

    羽绒被包裹下横躺着的身体娇小得让人难过，奢侈的华盖做的睡床更让她显得有些可怜。

    “现在，去派人把教皇陛下请来吧。”

    在一旁吩咐着的是一直照料至今的玛丽。尽管女王最初发病以来始终都没有从昏睡中醒来，可好像是担心会妨碍到病人的睡眠似的，声音小得妹妹好不容易才听清。

    “侍医说，陛下的生命可能连明早都撑不过了……既然只有两个人，最后再问候一下祖母大人吧，艾丝缇。我要去出迎陛下大人，所以在那之前请你陪伴在陛下的身边。”

    “哎？大佐不待在这里吗？”艾丝缇眼神里露出几分惊慌。

    所谓的两个人，就是让周围的侍医呀女官们都退下吗？虽然说对方没有意识，可完全不明白对着初次见面的祖母应该怎么做才好。依赖的眼睛诉说着。

    “请照看着就可以了……而且，只要那样就够了。”

    深埋在枕头里女王的相貌实在是看不出六十五岁的样子。深深的皱纹，魔女一般尖尖的鼻子，引人注意的容貌假如不仔细看的话感觉像是快八十了的老女人。轻声地呼吸着的嘴微微张开，仅仅露出白色的牙齿，显得很漂亮。低头看着被岁月侵袭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祖母，玛丽叹了口气。

    “已经不会再醒过来，会就这样离开的吧。所以艾丝缇，你只能静静地在这儿照料……十八年前，你的出生曾带给过这里多大的欢乐啊。然后听到你夭折的消息，又是多么的让人悲伤哪。如困知道你平安的回到了王宫，想必她一定也会十分高兴吧。”

    宽大的床头周围放置了许多机械，从那里延伸交错出一条条像意大利面似的软管，将老妇人的手脚联系着。仅仅依靠机械的力量勉强维持生命。小心地整理着祖母的白发的玛丽，眼神无限温柔，同时又充满了哀伤。

    “你是这个人的孙女……艾丝缇，你有看护她的义务。”

    “……姐姐呢？”

    虽然还不太习惯那样的称呼，艾丝缇说出了“姐姐”。

    “你也是这个人的孙女不是吗。不如我们一起——”

    “不行，我担心……因为这个人非常讨厌我。应该是非常。”

    片刻，将出了油的白发整理干净后，玛丽小声嘟哝着。不由得看着向着昏睡中的祖母静静地诉说。

    “我的母亲——卡路斯列子爵夫人阿莉埃特是身份低微的女子。如果是陛下的话，一定会觉得重要的独生子被卑贱的女人偷走了吧。那个女儿就是我，我想陛下从没有想过孙辈的事吧。这二十五年里，大致都没有能够用语言形容的记忆呢。”

    “……”

    觉得似乎听了不能听的事情，艾丝缇咬了咬嘴唇。感觉自己是非常讨厌的小女儿一样。另一方面，像是看透了妹妹的心，玛丽转过头，露出淡淡的微笑。

    “傻瓜。你还是不要做出这样的表情比较好哦，艾丝缇。并不是特别因为你的关系。再说，一年里不知能见到几次，能听她说句话哦……作战时建立战功呀，被授予勋章什么的。每次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女子也能够见到陛下。”

    “建立战功的时候……仅仅只有那样吗？”

    远远看着回想起重要记忆的姐姐的笑脸，艾丝缇反而觉得有一丝凄凉。

    假如是至亲的话，为什么关系会如此冰冷。这个祖母和孙女比较起来，还是觉得自己更幸运。伊什特万时代有着没有血缘联系的家人们，从搬入罗马开始，米兰公爵、奈特罗德神父、凯特修女以及伊库斯神父他们，有好多人在自己的身边——不知怎么地，竟有种觉得自己太过幸福而感到抱歉的心情。

    “姐姐……还是陪在这里吧。”

    握着姐姐女性柔软的手，艾丝缇想要挽留。

    “一起，待在祖母大人的身边吧。我们难道不是家人吗？所以……”

    “真善良呢，艾丝缇。”

    妹妹的话让玛丽心里觉得有些好笑。然而，从修女紧握着的指间传来的力量却格外有力。

    “可是，这是不可以的。如果你也是圣职者的话，应该知道只有亲人才可以出席圣礼的吧。像我这样的平民是不被算在亲属的行列里的……而且事实上，还有必须要做的工作呢。因此现在不得不稍稍出去一下。”

    “工作？现在这种时候？”

    “抱歉。但正是因为在这样的时候，才有不得不完成的工作。”

    说完，玛丽像是担心打扰病人休息一样向后退了一步。对着眼睛里流露出依赖神色的妹妹，轻声的说。

    “有资格待在这里的，如今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了……所以拜托了，艾丝缇。请连我那份一起陪在这儿吧。”

    “……我明白了。”

    好不容易死了心，艾丝缇有些垂头丧气。

    究竟，在这个世上有几个妹妹可以拒绝姐姐如此请求呢？正是因为没有真正的至亲，自己实在无法抗拒姐姐的请求。多半今后的一生中都会是那样吧……这个事实让心里感觉到一丝快慰，艾丝缇微微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姐姐。我会待在这里……所以，安心去工作吧。”

    “谢谢了。那么如果陛下来了的话请通知一声，祖母大人就拜托了啊。对了对了，侍医们都在隔壁守着，万一有什么状况就马上敲那个钟哦。还有，如果照明太亮了的话，那里有开关——”

    玛丽好像放下了心似的松了口气，又嘱咐了几句。在艾丝缇一一点头确认之后离开了病房——正确的说是和祖母两个人被留了下来。

    “……姐姐真是不简单哪。”

    艾丝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自言自语道。

    实际上，尽管在祖母病成这样的时候还说有工作不得不做之类的话有些过分，但在临近女王驾崩的今夜，只有靠她才能处理的事务多半会堆积如山的吧。比如说，应对听闻女王病危而赶来的贵族们和通知教皇什么的。加上还要处理如今在王宫外蜂拥而至的人民和媒体……艾丝缇站在她的立场来想，一定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果然，姐姐真了不起……）

    至今为止，虽说艾丝缇见识过许多相当卓越的人物，甚至各国首脑级别的人也接触过。但在他们之中像这样有才能贤明的存在也并不多。可能是能与米兰公爵和长生种们的皇帝相匹敌的人才吧。在这样的时候，或许有欠考虑，但能把如此的女性称呼为“姐姐”不禁感到有些幸运。

    （只有那样的人才配继承这个国家的王位呀！）

    不知为何，外面涌来的人潮狂热地将自己当作下任女王一样追随，这在艾丝缇看来不是一个玩笑。只不过是让人一笑了之的痴话。

    带上王冠之类的事，只有如玛丽一般贤明坚强的女性才颢得相称。当然，也并不是没有听过关于她不好的评价，可那多半是因为很多事情造成的误解吧。不管怎么说，就和她“庶子”的身份一样，只是叫玛丽-史宾塞的宝珠上的细小瑕疵罢了。

    再回过头来看看自己，不过是充当教皇厅的广告牌的小女孩。假如那样的自己坐上王座的话，能够保护好这个国家和人民吗？说起来最初连神父一个人都救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在面前被杀害，这些才不过是昨天的事情。之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要是没有玛丽帮助的话恐怕到现在还没出来吧。让这般愚蠢弱小的自己继承王位什么的，简直就是在说笑——

    “……谁在那里？”

    沉浸在将姐姐与自己作比较中的少女耳边，响起了微弱沙哑的声音。

    但是，应该没有人在其它房间呀？

    艾丝缇的视线有些慌张地搜寻着四周，这才发现了正在床上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不由得吃了一惊。埋在被褥里本该沉沉睡着的老妇人的眼睛正微微地张开。

    “啊、女王陛下？意、意识恢复了吗？”

    或者说，是蜡烛熄灭前最后闪耀呢。

    被医师告知生命到今天午夜的老女王——布里基特的的确确清醒了过来。双眼疲惫地仰视着艾丝缇，却确实地能感觉到其中闪现着意志的光芒。眼睛半静，视力衰退了的眼睛想要拼命地集中焦点。那眼神里充满了温暖与柔和，让人觉得“北海之女怪”的绰号实在有些莫名其妙。抬起干瘦的手努向艾丝缇的方向伸去，嘴里呼唤着。

    “……玛丽？你是玛丽吧？”

    “玛、玛丽？”

    老妇人不断重复地呼唤着，艾丝缇这才发觉自己被认错了。

    “啊、不，我不是史宾塞大佐。我叫艾丝缇……不、请、请您稍稍等一下。现在立刻就去把大佐叫来——”

    “啊、不要走……留在这儿，玛丽……”

    艾丝缇慌忙伸手去按墙上挂着的铃，老妇人无力地拉着她的裙摆。女王从床上伸出的犹如缠绕一般抓着不放。被泪水湿润的双眼痴痴地望着回过头来的艾丝缇，老妇人竭力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玛丽……真是太辛苦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祖、祖母大人？”

    用指尖按了几下按钮，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艾丝缇低身望着老妇人。

    大概不止是视力、好像就连意识也有点混乱而搞不清周围的状况了。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姐姐。

    再仔细看，被褥下的脸上看不到这半个世纪以来守护着阿尔比恩的那个老练智者的影子，躺在床上的仅仅只是一个挂念孙女的祖母。

    失神了几秒后，艾丝缇又坐到了椅子上。轻轻地握住抓着自己裙摆的手，温柔地说。

    “没关系。哪儿也不会去了……玛丽会待在这儿哦，祖母大人。”

    “谢、谢谢、玛丽……”

    学着姐姐说话妹妹的声音，瞬间让老女王开心得脸上的肌肉一阵抽动。

    笑了？还是哭了？

    虽然在深深皱纹埋藏下的神情难以分辨，可不难感受到她对对方所怀有的那份强烈的情感。

    即使只是很少，但不是“只有授予勋章的时候才能见面”时的那张脸。

    “玛丽……你、会恨我吗？我对你是那么的冷淡。对一直拼命工作的你是那么的无情……甚至连士兵，不、比那待遇更不如……你却为了国家那样努力地尽职……”

    “不、不会，那个……我只是为了祖母大人的原因工作罢了。其它像晋升什么的，从来都没有想过……”

    或许，老妇人已经无法听见艾丝缇的声音了。浑浊白色的双眼慢慢失去了焦点。然而，布里基特此时的确正用尽自己仅有残存的力气诉说着，向一直遭受自己冷遇的孙女诚心忏悔着。

    “而且，之前公爵们想好好利用你的时候我也是视而不见……那时候尽管知道他们要把你当作弃子，我却轻率地忽视了……惩罚他们的事是不可以的。如果做了那种事的话，族人们一定会发起叛乱的。即使不能那样做，但之后将你暗杀之类的是能够做到的……所以，我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些家伙玷污你的名誉……”

    （这个人——）

    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艾丝缇觉得着这个人是那么努力地——祖母是那么认真地爱着她的孙女，以她自己的方式。

    这可能没法顺利地传达给她，或是让周围的人来证实。可是，这一点都没有玛丽所说的那种憎恶与不关心。有的仅仅是深深的悔恨以及自己死后放不下孙女的担心之情。

    （还没有通知到吗……快呀、姐姐！）

    艾丝缇焦虑地想着，同时近乎疯狂地一边又一边按着铃。

    两个人，如果就这样带着对彼此深深的误会永远的分别绝不是什么好事。就是这种分离的感觉，艾丝缇自己昨天刚刚体验过。发狂了似的反复又反复地按着墙上的按钮——但是，丝毫看不出任何隔壁的医师和女官会来的迹象。

    “啊、玛丽……”

    在艾丝缇注视着紧闭的房门时，终于迎来了女王最后的告白。仿佛嗓子里空荡荡的一般，尽管呼哧呼哧的沙哑声很难让人听得清，但艾丝缇依旧费力清楚地听见。

    “你就是下一任的女王……像你一样，为了国事而操劳着想的人这里已经一个也没有了。虽然那或许是件十分辛苦的事，可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因此，我引以为豪的孙女啊……就这样去干吧，玛丽。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最珍贵的孙女……”

    “好的……祖母大人……”

    有资格聆听这话的不该是我！

    艾丝缇有些后悔。有资格听这些充满温情的话的应该是，在这漫长二十五年里一直忍受着孤独与不得志的，仅凭独自一个人在战场上和宫廷里艰难生存着，甚至为了听到祖母的声音而屡立战功的姐姐才是。这根本就不是我能配得上的话语。

    “十八年前……你的母亲引发那件事情之后，我对你一直很冷淡……”

    在艾丝缇失声的悲鸣中，女王的生命正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双眸己经垂下，似乎就连再次睁开眼的力气也已经衰竭了。尽管这样舌头依旧在动着，依旧在坚持着。那还是对孙女的爱吧。

    “每次看到你的脸不知怎么地就让我想起你母亲的事……阿莉埃特、那个女人……虽然母亲的罪行与你无关。我并没有恨你。只是，每次看到你，都会忍不住想起被你母亲杀害的维多利亚，还有直到现在仍然下落不明的另一个孙女……”

    “——等、等一下、请等等！？”

    艾丝缇猛地抬头——女王在说什么？传入耳畔的名字用没什么关系的语句联系着，完全只能依靠想象才能把内容组织起来。

    玛丽的母亲杀了艾丝缇的妈妈？而且，女王竟然还知道这件事情？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祖母大人……那个、说卡路斯到子爵夫人杀害维多利亚王妃的事是真的吗？”

    “啊、你一直不知道呢……不用勉强……因为那件事的调查记录已经全部，全部被我封印了……爱德华-维特被阿莉埃特的刺客杀害，而我命令阿莉埃特自行了断……除你之外知道这件事真相的人如今已经……没有了……啊……”

    “祖母大人！”

    艾丝缇提高了声音。她抓住女王的肩膀前后摇晃着，虽说动作有些粗鲁，但要把正逐渐远去的意识唤回来，不得不用更高的语调。

    “请您振作起来、祖母大人！卡路斯列子爵夫人谋杀王妃的事情是真的吗？！爱德华-维特大人为什么会离开呢？！”

    “儿子……王太子死了之后，阿莉埃特为了让你能继承王位，一直在追杀维多利亚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女王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显得十分辛苦，衰竭了的气管正慢慢地停止活动。尽管如此，布里基特仿佛生怕有什么没说完似的竭力地嘶声叫着。

    “察觉到危险的维多利亚她……她去拜托朋友夫妇……用朋友难产的儿子和自己的亲生女儿调换……之后把女儿托付给了朋友的丈夫自己逃到国外……可是，阿莉埃特雇用的刺客尾随其后袭击了维多利亚，她和朋友一起被杀害了……这个事实我不能公开……公开的话，也不能去找寻另一个下落不明的孙女……如果那样做了……如果公开的话、玛丽、你——”

    “‘你’什么？”

    艾丝缇不禁催着突然把话咽了下去的老夫人。不、就算抬起头催促，依旧是没有任何回音。

    布里基特的嘴里虽然半张着，可不再能发出任何声音，就连喘气都不可能了——应该，是已经永远都不能了。这一点，看着放在房间墙角里的心电图上，显示出的笔直横线就能明白。

    “……全能的主啊、不论怎样、希望您的女儿此刻都能陪伴在您的身边……”

    艾丝缇将不知何时落在床沿干瘦的手重新放回胸前合成十字，一边默默地祈祷着。

    至此，事情的脉络、死去的人们都不计其数——或许死亡并非是不幸的。

    这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在这个世上自己仅剩的两个亲人死了，还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是因为只过去了一天的关系吗？竟然没有觉得有特别的悲伤和悼念，莫非自己真的是这么冷血的人吗？还是说，昨天的事情所造成的打击太大了呢？不用说，悲伤的确是悲伤，只是比起那个，最后在耳边听到的告白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惊人了。

    杀害艾丝缇妈妈的竟然是玛丽的母亲——这件事情应该告诉姐姐吗？

    （不行，还是就这样吧……）

    艾丝缇在胸前划着十字心底里暗暗想。虽然祖母去世的时候姐姐没能陪在左右感觉是很遗憾，但没听到最后时刻那样的事情恐怕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这件事还是一直把它深埋在心里的好——

    艾丝缇深深地叹了口气，离开死者的身边。然后，探着头向窗口张望——隔壁的侍医和女官们到底在干什么哪？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竟然叫了也没有来！

    “等等、大家……这、怎么回事？！”

    修女正想愤然地质问那里的侍医和女官，忽然惊慌失色地捂住了鼻子。一般呛人刺鼻的恶臭一下子侵袭而来。

    话虽如此，在惊退的同时，恶臭的源头也呈现在了眼前。

    变成一片血海的昂贵地毯——在那之中犹如漂浮一般躺着的不正是之前才退到隔壁的侍医和女官们吗？

    “这、这是……”

    被惊愕与恐惧冲击着，艾丝缇头脑中依旧有一部分能冷战地保持运转。艾丝缇忍住了尖叫仔细地观察着周围，而此刻还能做到这一切恐怕要拜托至今为止那多次地狱一般的遭遇所赐吧。躺在床上的尸体，每一张的脸都因为药物或者毒物的关系而无法迅速辨认清楚。桌上放着高级白兰地的酒瓶和几个盛酒的杯子，像是用来调配毒药所用的样子。

    可是，不论面对的是怎么样的非战斗人员，假如要把十多人在瞬间，别说是反击就连声音都不发出而全歼，这样的事情可能做到吗？——不，能做到这种事的生物在这世上也只有一种而已了。而且，尸体的脖子上都留下了两个恶心的偒口。

    “难、难道、袭击这些人的是……嗯？！”

    细微的衣服摩擦声打断了艾丝缇的分析。

    就好像察觉到食肉动物的兔子似的，修女猛然回过头来，可惜已经晚了。她想要拔出裙子里的霰弹枪，可手腕被从侧面突然伸出来的手指给牢牢地抓住了。

    “……晚上好、尊敬的王孙女殿下。”

    冷冷笑着的是一个男人。

    黑色披风将长长的身躯包裹，长着贵族一般容貌的年轻男子。这难道不是听闻女王病危的消息而赶来的贵族中的一员吗？但是，在那唇边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到底怎么了啊、看上去如此吃惊的样子……啊、说不定在这儿躺着的家伙们是您的朋友？”

    青年捋了捋湿透了的头发，懒洋洋地笑着。露出牙齿的脸对于周围充满血腥味的尸体没有任何的压恶和惊愕。只是像发现了新猎物的狼一样，凝视着修女的脖子又笑了起来。

    “不过，好像多少有些可惜了呢……如果前面就有看上去这般美味的猎物的话，估计我也不会用这些难吃的血来填饱肚子了啊。”

    年轻人的话像给了提示似的，房间里到处都有痕迹。在艾丝缇进来的对面，走廊边的门被打开了。从那里大约有十个左右一身黑衣的男子，先后走了进来。每一个衣服上都沾满了红色，而在他们背后，本该守护著的卫兵们都横七竖八地惨不忍睹的断了气。

    “那里都弄完了啊，各位？”

    在确认最后一个进来的人影将门关上以後，披风男说著。接著，他把视线移回了艾丝缇，慢慢地伸出了手。

    “接下来，这里也快结束了……艾丝缇-布兰雪。在伊什特万杀害了我们同胞的——你的鲜血来湿润喉咙是多么让人快慰的事啊——”

    “呵、同胞是吗？那不过是骗人的鬼话——”

    简短回击的同时，艾丝缇把一直以来所谓的“胆怯的小女孩”的假面具猛然地甩掉了。敏锐的视线将所有人一扫而过，迅速地对著“吸血鬼”们斩钉截铁地说。

    “你们并不是吸血鬼——长生种。伪装成吸血鬼的样子，不过只是人类罢了！”

    “——什么？”

    穿风衣的年轻人惊讶的愣在原地，是因为艾丝缇一针见血地看穿了吗。还是说，是因为修女瞬间从裙间拔出了霰弹枪并顶著他下颚的关系呢？

    “您、您要干什么？！”

    “所有人、谁都不许乱动！如果不想他的头被打飞的话！你们才不是长生种……只是冒牌货而已。连子弹也躲不开吗？”

    艾丝缇面对著正步步逼近的男人们厉声呵斥道。她故意夸张地伸了伸手里的铁家伙，而视线落在了床上的尸体上，脸色不禁阴沉了下来。

    “搞得很激烈的样子呢……不过，假如是长生种的话，床上的血好像也未免太多了一些吧！”

    艾丝缇看著被霰弹枪顶著脑袋而一动不动的“吸血鬼”，扬著头冷冷地说。异常冷静地观察著残留在床上的血迹一边指出。

    “虽说所有人的身上都留下了吸血的痕迹，不过床上洒落了这么多血难道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真的被吸血的话，不应该把出血量控制得更好些吗？然而，血竟然溅得这么夸张……没错，不过只是伪装的吸血痕迹罢了。杀戮之後，你再特地加上去的吧。故意让这切看起来像是吸血鬼们干的勾当？再说了，那湿透了的衣服应该是隔离地区人们穿的——没错吧？”

    “——就是那样。真是精彩的推理啊，王孙女殿下。”

    赞赏艾丝缇推理的并不是抓住修女的“吸血鬼”——不、是伪装成那样的年轻人，正令人厌恶地歪著脑袋骂骂咧咧。给予冷静赞赏言词的主人正缓缓地从黑衣人群中走上来，是一个身著防雨外套的人影。

    “实在是可惜了。假如你能成为女王的话，或许会是一个流芳百世的名君呢。”

    “那、那是？！”

    目睹男子容貌的艾丝缇不禁失声叫道。就好像是在骷髅上粘上一层皮一般的独特脸孔的确似曾相识。在大门袭击自己、紧追该隐不放的暗杀二人组——不就是他们的同伙吗！

    “果、果然，你们不是吸血鬼呢……可是、为什么？究竟为什么，古鲁马尼库丝的暗杀者要装成吸血鬼的样子来袭击我？！”

    “古鲁马尼库丝的暗杀者？呵呵、您弄错了哦、王孙女殿下。下官们是死者的军队。”

    “死者的军队？”

    亡灵男并没有理睬诧异的艾丝缇，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握著犹如霜一般耀眼光芒的小刀。

    “……这、这样好吗，阿伊安萨德军曹？”

    看着眼前的情景而有些惊慌地询问的是被艾丝缇枪口指着的年轻人。他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正指着自己的枪口，只是感觉有些不安。

    “陛下那儿还没有下达处决这家伙的命令啊。只是要求活捉罢了——”

    “那太仁慈了。”

    玩弄著手中小刀的男子——“杀人狂魔杰克”回答得简短有力。就好像是事务员改写劝务预定表似的不经意地补充道。

    “你太仁慈了、都到了这个份上，还想继续妇人之仁吗……不过，没关系了。责任由我担著。事后会给陛下一个交代的，要把艾丝缇-布兰雪在这里解决掉——不然的话，实在是太危险了。”

    “……陛下？”

    在自己的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刻，艾丝缇竟然还不由得关心起那样的事来。现在这个国家里能够被称为“陛下”的只有在门对面已经断了气的布里基特啊。究竟，这个男人在称呼谁陛下呢？

    “所谓的陛下，就是我们死者的女王……统率著我们黄泉之国的女王啊。”

    似乎是察觉出了艾丝缇的疑惑。凹陷的眼眶中幽暗的眼睛闪烁著。亡灵男——“杀人狂魔杰克”低声地说道。手中的小刀举起到视线的高度，指向正将手中人质的年轻人当作肉盾的艾丝缇，冷冷地说著。

    “很快，就可以完成任务了。不过，请您安心、殿下。以下官的名誉发誓，决不会让您感到任何多余的痛苦的……”

    “？！”

    听到不祥宣言的刹那间，艾丝缇感到自己的眼前视线一阵晕眩——这是，当感觉到自己被本该完全制住关节的年轻人甩了出去的时候，背骨重重地撞击在床上压迫到了肺，好像把里面的氧气都挤了出来。

    “呜……啊！”

    脊髓受到猛烈的冲击，呼吸器都麻痹了似的。缺氧的艾丝缇大大地张著嘴，像鱼一样呼哧呼哧地喘息。勉强维持著氧气的供应。

    另一边．以人类无法做到的姿势将艾丝缇扔出去的士兵慢慢地站了起来。奇特的是他的手臂竟然有四个关节——两个手腕和手臂的地方都多出了一个。

    “……下官的手可是假肢呢，王孙女殿下。”

    年轻的士兵轻轻地说。并非十分骄傲，只是淡淡地诉说。

    “两年前在‘维特之乱’中战死的时候，真正的手臂早就被撕碎了。”

    “有些喋喋不休了呢、哈特兵长……那个时候死了的又不是只有你一个。这儿的所有人都是。”

    打断了年轻人感慨的“杀人狂魔杰克”慢慢地走了过来。用刀口抵住了咳嗽不止的艾丝缇的心脏，眼睛里充满了怜悯的神情。

    “你的存在实在是可惜了，艾丝缇-布兰雪。假如、这个国家处于正常状况的话，你一定会十分幸福的……而现在，至少没有痛苦的安息吧。”

    “？！”

    说话的同时，刀一口气刺了下去。面对

    同吼声一块儿落下的刀走，艾丝缇不禁反射性的闭紧了双眼。预想著伴随钢铁冰冷触感刺入心脏的样子，咬紧了牙齿。

    “……？”

    可是，与预想相反，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或者，就像他说的一样，自己没有痛苦地死去了吗？还是说，将要死的瞬间感觉被激活了所以觉得时间流逝得特别慢呢——然而，艾丝缇两种想法都不对。

    “什、什么，这家伙？！”

    自己鲜血飞溅的声音被水声所代替，敲打著艾丝缇耳畔的是“杀人狂魔”惊愕的叫喊。艾丝缇睁开眼，眼前闪耀著粉红色的光芒。

    “……这、这是？！”

    感觉那像是动物内脏一类的东西。可以说是发出动物胶质光泽的鞭子吧——换做是平时一定让人觉得恶心的丑陋物体，正从修女的裙摆间冲了出来。

    但是，这样的东西到底是从那儿来的？

    没、没事吧，阿伊安萨德军曹……呜哇！”

    瞬间响起了想要拔枪的伪吸血鬼的悲鸣声。“鞭子”的一部分有些突起的地方，散发著恶臭的粘液正从那儿不断喷溅而出。捂著脸向后退的年轻人的指间，带著焦肉臭味的白烟慢慢地升起。

    “全体注意！这是酸！”

    敏锐断言的“杀人狂魔”自己的手上也有白烟飘起。而同时，他想要追近远离控制的艾丝缇，确又被一阵接一阵的酸雨淋到。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艾丝缇竟然一滴都没有被淋到呢……简直是，肉块有意志似的在保护著她。

    “尽、尽管不明白原因……就趁现在！”

    艾丝缇猛然地站起来。虽然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但现在、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是毫无疑问的——不惜代价见到姐姐，把这一切告诉她！

    “别、别让殿下跑了！不许逃！”

    接著，在背后有些狼狈的喊声中，艾丝缇转眼消失了踪影。

    荆棘之冠二死者的女王III

    III

    “……讨厌的雨啊。”

    停下正在写日记的手，“瘟神简”懒洋洋地看向窗外。在伦敦城郊外的这条道路，今天基本上没什么人。就行驶在单车道的道路上的车辆来说，也就只有简乘坐的这辆大型轿车。剩下的，只可以看见几个在远处泰晤士河防护提上似乎是土木局工作人员的人影。

    “现在几点啊？已经九点了？唉呀呀，迟到了不少时间呢……果然，途中回一次公馆很是失败吧？这样，可能赶不上伯母大人临终那刻了呢。”

    原本，应该很早就到达王宫了。紧急间接到玛丽的电话，说是希望在葬礼的时候借一些宝石，结果落到了中途回一次公馆节境地。这样下去，可能无法看到伯母去世的那一刻了。

    但是，她并没有变得焦虑或怎么样——温文尔雅地咂了咂嘴，简将视线收回未写完的日记本上。

    说到奔放豪奢的伊林公爵会喜欢日记这样的朴素的作业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十分地意外，但实际上伊林公爵家族本就是讲究文雅的世家。简资助的文人就不下百人，而在她都柏林的府邸中更有著超过十万册的藏书。还不止如此，她自身发表的随笔呀文艺评论等，对格式至上的文坛来说虽然难以被接受，但受到了一部分先锐文学家的极高的评价。

    将羽毛笔浸入墨水瓶，简再次用美妙流畅的文字开始记录起今夜的情况。不管怎样，今夜将发生女王驾崩这样的大事件。就算是为了后世，也应该留下详细的记录——

    “……啊呀，这下可麻烦了。”

    怎么说呢，似乎是因为湿气的关系笔尖带上了潮气。简为难地俯视著被滴落的墨水弄脏了的日记本。急忙用白纸去擦拭，但墨水渗透的速度好像比想像中来得更快。甚至连下面一页也弄脏了。吐着舌头想要将其拭去的简，忽然，皱起了眉头。

    “……啊呀？这可真是有趣哟。”

    看着数日前的日期捻起了下巴的简又往前翻了几页。接著，从正在浏览的那几页干净的纸上收回了目光，回头向坐在旁边的侍女长看去。

    “哎，雪儿？有上周到这周的宫廷公报吗？有的话拿出给我好吗？”

    数秒后，伊林公爵快速地翻起了被恭敬地递来的册子。

    最先打开的一页是女王即位纪念日的前夜——即是说，是典礼中她倒下的前一日的那一页。从那开始，详细地记录了这一周来宫殿的来访者的名字以及来访问时间，然后，一边读著报告女王病情变化的记录，“瘟神简”捏起了自己的下颚。

    “奇怪……这可真是奇怪啊。”

    “您怎么了，夫人？”

    面对好像被鬼神附体一般嘟囔着的主人，侍女长出声问道。

    “请问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嗯，伯母大人——即是说和女王陛下的病情有关呢。这一周中，时好时坏，但日期和时间有一定的规律哦……”

    “有规律？”

    还只是可以被称为少女的年龄的侍女长的表情变得惊讶起来。伸头向主人开了的册子仔细地逐字看去，很快感到困惑般地摇了摇头。

    “确实陛下的病情反覆变化，时间日子也是七零八落……但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规律呀。”

    “呵呵，雪儿，你好好看看来访者的名字——可有注意到在伯母大人病情变坏之前，必定有一人，有某位客人前来？”

    “客人……啊！”

    跟据女主人的指点再一次检查册子的侍女长轻轻地叫了出来。将视线从记录时间的来客栏中收起之时，她的脸色微微发白。

    “夫人，这是——”

    “对，玛丽史宾塞大佐——为何每次玛丽进官参见之后伯母大人的病情就会变坏？并且，即位纪念日的前夜玛丽也有去见伯母大人……这样，如果说是偶然的话不是太巧了吗？”

    伊林公爵捏著下颚考虑了起来，但沉默并未持续很长时间。她用举起的扇子戳了戳驾驶席的座位，高声吩咐道。

    “已经来到这里了真不好意思，但请将车开回公馆好吗？今晚的进宫参见就不去了。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那里的车辆，请停车！”

    就在司机遵从主人的命令想要将大型轿车掉头的那一刻，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威胁的喊声。

    前方，并排树立著的路障将道路阻塞了。通过扬声器传出的声音似乎属于从停在路障边的轻型装甲车中伸出身子的壮年士官。是要进行检查询问吗？沐浴在大雨之中带起四散飞溅的水花的士兵们的野战服是海军的东西。

    “——失礼了，请问是伊林公爵吗？”

    从装甲车下来的士官，在雨中跑了过来。和身后的士兵们一样都从头起彻头彻尾地被淋湿了，但他好像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一般敬礼完毕，越过车窗向车内的贵人说道。

    “下官为海军第二十八连队的麦克万松中尉是也。鉴于史宾塞大佐在进宫参见之前欲与阁下紧急会面故前来迎接……可以的话，能否请您与下官同行？”

    “……啊呀啊呀，玛丽吗？”

    让侍女降下车窗玻璃，简极其温文尔雅地回答道。用完全和享乐主义者、快乐主义者的风评相反的态度，抬起头说道。

    “这种时候要与我紧急会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另外，中尉，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这样的森严警备到底是为了什么？简直好像哪里的军队要攻打而来的骚动一般，不是吗？”

    “是的，吸血鬼的袭击。”

    中尉郑重其事地回答道。好像为了让说话声不输给倾盆大雨的声音一般，将音量提高了若干。

    “不知道怎么传闻在伦敦塔被逮捕的吸血鬼们的首领逃走了，现在，正向这边而来想要袭击宫殿。而且与此配合，听说伦敦河沿区的吸血鬼们大举起义，企图袭击王宫。

    “……你说少数种族聚居区要起义？”

    听了中尉的话语，简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的神色。即便这样懒洋洋的表情也未崩溃，正是她作为阿尔比恩贵族的证明。但是，她紧握扇子的手指因为用力已致发白，而询问的声音也微微加重了一些。

    “那么王宫怎样了？女王陛下是否安全无事？”

    “是的，安全无事。现在，我海军二十八连队将出动击退吸血鬼……关于那件事史宾塞大佐有欲与阁下紧急商谈的事项存在。突然间向您要求还请见谅，可否请您和我同道而行？”

    “商谈啊……”

    就口气而言，完全是一副感到麻烦的样子，简重覆著士官的话语。但即使在那刻，伊林公爵的头脑也仍然持续地高速回转着。给予将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间枪套上的对方的回答，控制在不使其感到不自然的程度中。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中尉，但现在我还要谢绝你的邀请。现在最为重要的无疑是要关注女王陛下的病情。我稍后会与你们的大佐联络。联络方式可以告诉我吗？”

    “……不行，那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请您前去的重要事情。”

    之前一直是一副殷勤的面孔的士官，急速浮现出了恫吓的表情。

    在后方的士兵们有如威胁一般地松开步枪枪栓时，中尉也将解除了安全装置的军用**从枪套中拔了出来。

    “对于十分失礼的言语我恐惶万分，但请一定与我等同行，阁下。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拒绝的话，我将不得不稍稍采取一些粗暴的手段。”

    “啊呀啊呀，这下又要造成骚乱了呢。”

    用扇子遮住了嘴，简向待女们示意不要行动。看著指向自己的**枪口，露出了一个美艳绝伦的微笑。

    “但是，你，用错了方法呢……没从玛丽那儿听说吗？我，可是最讨厌被别人胁迫哦。”

    “……！！”

    随著美女温文尔雅的话语，连续传来一阵凄惨的悲鸣声。

    从扇子先端飞射出的暗针，刺入了中尉的眼中。在其他兵士慌慌张张地扣动步枪板机时，可承受强化子弹直击的防弹玻璃早已被摇上。

    “快，赶紧冲出去。”

    只有口气仍旧悠闲，在向司机下达命令的同时，“瘟神简”用锐利的眯缝起的双眼向窗外扫去。恐怕似乎有一个中队的兵力埋伏着。从街道间的暗处，不断地有士兵们现身。只是步枪子弹的程度的话并不能对这辆特制的大型轿车造成损伤，但安置在装甲车顶部的重型机关已向这边转了过来。被那击中的话可就麻烦了。也许这并非是个应该放松悠闲的场合吧。

    “快点从这个地方离开……我可对成为俘虏没有兴趣哦。更讨厌在今晚这样有趣的夜里被人从观赏席中带走。万一没有成功逃脱的话，我将会诅咒一生。”

    大概是平稳的声音对不安稳的胁迫起不了作用吧，司机驾驶着大型轿车好像要弹起般地飞速前进着。将抬起了枪的士兵们从车头溅出的同时在街道的正中央掉了个头，高速向刚刚前来的道路开了回去。

    但是，大概是在开了二百米左右的时候吧。士兵们的喧哗声、不时落在车身弹回的子弹的跳弹声都变得稀疏起来，就在车内的气氛稍稍变得轻松些的瞬间，从那之前的路段中伴随著轰鸣声跳出了一个巨大的影子。

    “夫，夫人，是战车！”

    “啊呀……还真是麻烦的东西。”

    眺望着直径大约有五米左右的铁块，简腻烦地叹起了气。

    装有正方形装甲的车体上有一门回转炮塔。炮塔周围是一圈被称为修尔赞的附加装甲——“马奇罗达IV”。这一从四月起就处于海军公开测试中的下一代主力巡航战车。设想是可以陆上作战使用的水陆两用型轻型战车，陆地上的最高时速可达七十公里每小时。其搭载的五十七厘米的六磅炮弹可将这辆大型轿车射穿，火力十分猛烈。

    另一边，当伊林公爵还犹豫在困惑与疑惑的缝隙之间时，巡航战车带著高亢的履带声响开始前进。大概是打算要将大型轿车压扁吧，猛然地直线前进而来。然而，以这样的道路宽度，想从战车的巨大身体旁边鉆过继续前进是不可能的。而掉头后退的话，又会与步兵们碰个正着。

    “哎呀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呢……哎？”

    让陷入前有狼后有虎的境地，正有如落网之鱼一般的简抬起视线线的，是混在激烈的雨声与战车的机械声中清晰可闻的尖锐金属声。在大雨与闪电之中，割破云层有如流星般的光辉在夜空中飞驰。

    是闪电在云层中的反射吗？好像不是。随着光辉急速地膨胀变大，金属声不也逐渐变成刺耳的轰鸣声了吗……

    “——大家，快低下头！”

    当注意到光辉的正身是在做超高速飞行的“人工物”之时，伊林公爵以少有的强硬口气向周围的侍女们发出了命令。从“人工物”的车体底部，伸出了一条薄圆片的莲藕般的金属块。下一个瞬间，随著爆炸声金属块弹射了出来，从其中射出了无数的飞弹。

    “！？”

    飞弹的弹幕向著此时仍想要将大型轿车压扁的“马奇罗达”正下方的立足点，被雨淋湿了的石板路直袭而去。立刻绽放出的闪光以及爆炸声的漩涡形成巨大的喷火口从街道上穿过，与此同时轻战车也凄惨地横向倒了下去。正想要开始对空射击的战斗机器难看地横倒了下去，扭断的履带无意义地空转着，很快就滚入了一旁的排水沟。

    “啊呀呀，最近王都还真是变得吵闹啊……”

    在战车空洞地陷入了战斗不能状态之时，头上盘旋著的“人工物”在扫除了障碍的街道上选择跑道进入了着陆姿态。抬头向那个“人工物”看去——这儿那儿到处都有涂漆剥落的黑色轿车，伊林公爵惊讶地叹息道。

    “已经进入了汽车可在空中飞行的时代了啊，我还真是不知道呢。”

    “——啊，晚上好，女士。这雨来得真不凑巧啊。”

    在所有人的震惊凝视的视线中，带起了大片水花著陆的轿车，滑行了将近百米左右，在大型轿车的鼻尖前，恰好一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从中忽然露出脸庞的，是一个嘴中叼著烟斗的中年男子。裹着法衣的那位绅士简直似乎是在高级饭店之前一般从车上走下，好像是要排出毒气似的在大家的面前打开了后车座的车门。一边照顾从中冲出的穿著皮夹克，跪在路旁排水沟边脸色铁青开始呕吐的女孩，一边好像喝茶闲聊一般地开始了自我介绍。

    “因为事出紧急，礼仪不周真是失礼了，伊林公爵——我是威廉沃特华兹华斯。担任教皇厅的神父一职。”

    “啊呀，那么你就是华兹华斯博士喽？唔，我声说过你的名字。这样说来，前几天，你就站在那个红头发的可爱女孩的身边吧。”

    与一边伴随着对到处都有烧焦痕迹的黑色轿车的诅咒声、一边吐着胃液的女孩相比，简优雅地挥动扇子打起了招呼。阿尔比恩贵族，即使明日最后的审判就要开始也不会惊惶失措。更何况她是“瘟神简”从容不迫地品评着绅士的表情，她略感麻烦地询问道。

    “那么，教皇厅的大学者找我有何贵干？如果是幽会的邀请的话我十分荣幸，但是如你所见现在正处于混乱之中。”

    “那真是太可惜了。那么，我只向你传达无聊的事务联络吧……伊林公爵，突然间紧急向你提出请求十分地抱歉，但是希望请您将驻留在伦敦城的士兵借我使用。”

    恐怕已将能吐出的东西全吐光了吧。脸色总算平静下来，嘴中开始嘟哝起诅咒的话语的金发女孩支撑着站了起来，绅士则如同在进行慈善晚会上的商谈一般轻松愉快地向贵妇人提出了请求。

    “啊，确实，驻守在牛津的第五诺扎巴朗德福力极亚连队原本就是听命与您的部队是对吧？能否请您尽可能快地将其招来王都。如果是从牛津前来，快的话一小时就能到达了吧。”

    “招来我的兵士们？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呢？”

    “详细的说明，一路上再向您做出。只是，有件事让我先告诉您吧。这场骚乱并非是一部分人所进行的恐怖活动。这是明显的反叛行为——”

    在雨中，抖落烟斗中的积灰，绅士极为平静地追加说道。

    “即是说这正是一次武装政变。”

    (现在，艾丝缇布兰雪修女——艾丝缇布兰雪特王孙女殿下，离开了疗养中的病院，前来这里，将在白金汉宫殿被召见。)

    收音机中传出的报导声中，蒙上了一层吵嚷声。大概是聚集在王宫门前的数千群众发出的吧。不时从各处传出“王孙女殿下万岁！”的大叫声以及爆竹声，将激烈的雨声完全盖了下去。大概是被群众们这样的过热情绪给感染了吧，播音员自身，口气也有兴奋的倾向神志不清无法保持冷静。

    （另一方面，根据从值得信赖的途径得来的情报，女王陛下的病情从下午起开始恶化，教皇陛下已开始准备终傅的圣礼。也有王孙女殿下这次进宫参见，是否会是与其祖母即女王陛下的最后的见面这样的看法，敬请等待之后王宫传来的发表。另一方面，今天伦敦城的股票市场，受到女王陛下病情的影响，仍然持续着高卖进的倾向——）

    “……呼呼，愚民们正在喧闹着。没有想到，好像比我们的预期更为狂热啊。”

    一边用满是皱纹的手调低收音机的音量，巴克鲁公爵向同席者转过头去。

    他看上去完全就像一位温和的老人，但用一种好似窥探般的视线，窥视着数位身穿公爵礼服的男女的表情。

    “草民真是单纯啊。好像已经没有人对‘伊什特万的圣女’的王位继承抱有怀疑了吧。

    “至今，还未决定下一位王位继承者，作为那些家伙们的立场也感到很担心吧。好不容易有血统纯正的王孙女登场自然会变得安心吧。”

    发出轻蔑的鼻音的，是站在窗边，凝目注视远处城门方向的笛万谢女公爵。作为数家银行的拥有者、伦敦城的股票市场的支配者的老妇人，向门对面聚集著的群众露出蔑视的表情评论道。

    “那些家伙只是家畜。和羊群是一样的啊。尽管平时很了不起地满嘴不平和不满，但不经常窥探牧羊犬的脸色的话就无法安心——就是这样的生物罢了。”

    “但是，那只牧羊犬也一样，对牧羊人来说也只是家畜而已。”

    对于年轻公爵的批评一个男子的苦笑般的声音做出了反应。这之前一直默不做声地吸着加蜂蜜雪茄的阿加伊尔公爵哈维坎贝尔，好像难以忍耐大笑的冲动一般开了口。环视著大家——聚集在他受赐所得的王宫内西边庭园的居室的公爵家的各位当代家主们，身为新闻王、作为众人的智囊的中年公爵用舒畅的语气开始说了起来。

    “刚刚，蒙特洛斯公爵说中了十分重要的事情。确实，对于牧羊人而言好的牧羊犬是必不可少的——对我们牧羊人来说，牧羊犬的质量是左右到生活的重要问题。”

    “唔……这么说来，哈维，你是打算要支持艾丝缇王孙女喽？”

    占据了门边席位的波菲特公爵向带有如经年的鳄鱼般的笑容的阿加伊尔公爵叮问道。这两位公爵从母方来说是从兄弟，而从父方来说则是叔父与外甥的关系，有著及其浓厚的血缘关系。不，还不止这二人。在这里的八个人，甚至是二十六公爵家族的全员大多都可以说是姻亲。通过那慎重而且复杂地计算过血统的婚姻，以求不为外部所混杂，甚至连王族要从二十六公爵家族迎娶妻子或者丈夫之时也必须通过公爵会议的许可。就从夸耀血统这一点来看，也许他们才正是阿尔比恩真正的支配者。

    “与伊林公爵和日尔曼国王不同，艾丝缇王孙女并没有特别的后台。”

    边用好色的眼光观赏著挂在墻上的裸女像，波菲特公爵边在品评会上提出有关狗的话题一般评价起了“王孙女”。

    “并且在另一方面，正是让民众接受的极好时机。因为怎么说她毕竟是‘圣女’啊。而且年轻，又恰如其分的美丽……不正是极为合适的让我们驾驶的人材吗？”

    “不行不行，不要忘了啊，波菲特公爵。那个女孩是‘伊什特万的圣女’——背后有着教皇厅的控制。‘圣女’坐上王座的话，罗马大有可能会趁机将这个国家变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巴克鲁老所言极为有理。”

    对老策士的担忧阿加伊尔公爵重重地点头表示赞同。只是，绯闻王似乎还有着别的想法。吐著雪茄烟，装模作样地追加说道。

    “确实，只要王孙女还是‘圣女’，就一定会有罗马那边的干涉吧……但是，那也只限于她本人。影响力并不能波及到她的丈夫，各位觉得怎样？”

    “您是说丈夫？”

    站立在窗边的蒙特洛斯公爵迅速转过头看向伴随著紫烟吐出别有意味的单词的中年男子。他作为最年轻的公爵，同时也是最美貌的贵族而闻名。带有和王宫女官以及女演员们无数绯闻的花花公子，向中年的新闻王投去了带着试探的目光。

    “也就是说，阿加伊尔公爵，您准备建议王孙女殿下结婚是吗？那么是在即位之前吗？”

    “那样做的话，只怕十分困难。毕竟，她现在还是修女。在即位之前大概难以俗吧，而且是在女王陛下的葬礼之类的百忙之中。暂时只以婚约的形式就行了吧。然后未婚夫就可以以摄政的形式总搅国政。当然，我们将给予那位未婚夫强有力的支持——我想，这样对这个国家而言是最好的方式，不知各位的看法如何？”

    “女王的丈夫摄政……这个提议很不错呢。那么，那位幸运男子是谁？如果要在我们的内部选择的话，就年龄而言我应该是最接近的吧？”

    “哎呀哎呀。抢先可稍稍有些下作啊，蒙特洛斯公爵。”

    巴克鲁公爵向洋洋得意的蒙特洛斯公爵提出了告诫。脸色变得简直好像自己的土地所有权受到了侵犯一般插嘴说道。

    “而且，你们家族与王族已通婚多次血统己经混合。这一点上，我家族这百年以来并无与王家通婚的人物出现。对了对了，在下的儿子今年刚到五十，而且前些日子妻子刚刚去世正处于独身……”

    “如果说妻子去世处于独身的话，我也是如此。而且我身为波菲特公爵家族的当代家主。比起下一代家主，当然是当代家主更为合适。”

    “但是，波菲特公爵今年不是己年过六十了吗！作为女王的丈夫有着生养孩子的重要义务。如果年纪过大的话，那里的功能可……”

    暗地裏的窃窃私语，其中已经混杂著含毒的剃刀般的话语。试探的视线以及敌意，还有打算咳嗽了一声制止这些的，是独自一人、吸著雪茄未加入争吵的阿加伊尔公爵。

    “啊啊，各位，请冷静一下。王孙女的结婚确实是个重要的问题，但不用如此地着急。稍后我们再讨论吧——在那之前，有一个，不得不紧急处理的问题。先将其解决掉可好？”

    “咦，您是说有紧急的问题，阿加伊尔公爵？”

    蒙特洛斯公爵向严肃地开口的新闻王转头看去。这对正被波菲特公爵谴责与现在处于丑闻之中的某位伯爵夫人间的不伦问题的他来说似乎正是及时雨。他轿揉造作地热心接过了话题。

    “是女王陛下的葬礼日期吗？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尽可能提早进行较好。”

    “葬礼的事也不能耽搁，但比起那来，不要忘了更为靠近我们身边的事哦——隔离地区的怪物们。怎样处理那些家伙，我们还未做出决定。”

    “唔，确实如此……”

    被指出了将女王的病危这样的大事搁置的另一件重大事件，波菲特公爵咂了咂嘴。满是厌恶地向裸女画边上被揭开的伦敦城的地图看去，指间发出了声响。

    “那些怪物们依然，据守在地下啊。那面隔离壁仍然未能打开吗？只要打开了那个的话，军队就可突入将其一网打尽了！”

    “很不凑巧，隔离壁似乎仍然未能处理完毕。”

    摇了摇满是皱纹的头，巴克鲁公爵回答道。他从一开始起，就通过安置在这间屋里的电诂向外部联络了好几次。扫视著备忘录，用老人那种舒缓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是，那边交给第欧根尼·克莱布……鲍斯卫尔他们就行了。更成问题的是，女王陛下窝藏那些怪物的事实已为世间所知了，不是吗？不管怎样，被教皇厅——不，是被全人类社会知道了我阿尔比恩背信的行为。这可稍微有些麻烦啊。”

    “……不，老人家。关于这个问题，我已略微有了些想法。”

    将还剩下一半的雪茄摁入烟灰缸，阿加伊尔公爵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走近窗边，背对着众人说道。

    “不管怎么说，我们将奉迎上女王王位的是‘伊什特万的圣女’——是捕杀吸血鬼的英雄。总之，我们要确保在这数日中将那些怪物消灭，尽可能不伤到吸血鬼的英雄为女王的我国不可能窝藏吸血鬼，那些家伙藏在这个城市中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这样主张可好。”

    “阿加伊尔公爵言之有理……但是，稍稍让人感到有些缺乏说服力啊。”

    对于可以说是相当乐观的新闻王的话语蒙特洛斯公爵稍稍表示了反对。再怎样奉迎“圣女”为女王，仅仅靠那样的说明会为世间所接受吗？

    “原本，对有那样数目的吸血鬼存在，女王陛下与我们却毫不知情有些过于不自然了。即使通过交涉可以让教皇厅保持沉默，但大众传播仍会引起喧哗不是吗？”

    “确实。如果怪物们仅仅是在这个城市隐藏著，而我们却未注意到或许是有些不自然……但是，如果我们内部有接应那些家伙的人存在呢？在阿尔比恩的上层，有着背叛人类将他们引入这个城市的犹大存在的话又会怎样呢？”

    “背叛者？”

    阿加伊尔公爵的话语使除他外的贵族们面面相觑。在互相试探的目光中代表众人发出询问的，使最为年长的巴克鲁公爵。

    “刚才，阿加伊尔公爵您是说犹大吗？那么那个人物到底是谁呢？”

    “是各位都十分清楚的人物哦。在军队以及官殿两方都担任重职，并且在昨夜的作战中凄惨地失败而危及这个国家的立场的指挥官——”

    “‘血腥玛丽’——让卡尔斯勒子爵成为背叛者！？”

    让虽说是庶子，但拥有王家血统的女子作替罪羊——众人在一时间，骚然了起来。但很快就沉静下来，用带有深意的眼神互相凝视。

    确实，这或许是个极好的建议。

    “首先，她在民众中并无人气。而且，与生俱来有着并不为教会所欢迎的庶子的身份——是能对‘背叛者’的身份起推波助澜的作用的最为合适的人物。”

    等待着众人间达成默契，阿加伊尔公爵再次拿起了雪茄烟。用小刀削去一角，舒缓地点起了火。

    “不管怎样，她至今为止所采取的那冷酷流血的军事行动让国民感到恐惶。被认为是不知会干出什么的女人。并且，她作为已故王太子的庶子拥有潜在的王位继承权，这一点国民以及教皇厅都十分地清楚。”

    “唔？即使说她有最大的阻止艾丝缇王孙女继承王位的动机喽？”

    “正是如此……人们，总是希望自己喜爱的对象充满幸运。而这种想法，有时会变成对那位竟争对手的憎恶。”

    对于巴克鲁公爵的疑问，身为新闻王，擅长情报操作以及收搅人心的大贵族并未作直接的回答。只是，开始陈述起关于人类全体的尖刻的一般论调。

    “被血污染了双手的同父异母的姐姐，私下嫉妒妹妹，想要妨碍她继承王位。为此想要借助秘密结盟的吸血鬼们的力量，狙击妹妹的性命——听了这样的话语愚民们将会采取怎样的行动，是可想而知的吧。”

    “‘杀了犹大’——那些家伙大概会这样高叫吧。”

    从咧成月牙形的嘴唇中露出一口白牙，波菲特公爵笑了起来。接过了含有深意闭口不言的友人的台词。

    “然后，我们所分配到的工作就是从与吸血鬼结为同盟的邪恶的姐姐的手中，担当起保护纯结无垢的王孙女的守护骑士一职是吧……嗯，太完美了，哈维。就这样做吧。这样一来，对罗马也好对国民也好，都是个圆满的结局吧？那个令人讨厌的女人的支持着那样的不正常人物，在这个国家中哪儿也不会存在……”

    “——请恕我失礼。”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心满意足的波菲特公爵的讲话。从被谨慎打开的橡木门的另一面探出的脸庞的，是阿加伊尔公爵的随从侍女。

    “那位大人说希望与主人您会面，请问是否接见？”

    “找我？”

    在这样的深夜里会是谁呢？惊讶的中年男子皱起了眉头。叼着雪茄询问道。

    “我记得并没有来客的预定吧，到底是谁呢？”

    “是玛丽·史宾塞大佐。”

    “你说是‘血腥玛丽’！？”

    就在刚刚，在所谈论的话题中出现的女子的名字，在众人间引起了一阵嘈杂声。转头向房子的主人看去，波菲特公爵粗声问道。

    “在这个时候那个女人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是，现在与她见面不太合适吧。”

    点了点头的波菲特公爵表示赞同，阿加伊尔公爵转身面向侍女。将雪茄夹在指间，傲然地昂首说道。

    “你，去向大佐传话说我现无意与她见面。就说现在处于忙乱之中。”

    “——啊呀，这样是不是稍稍无情了些，阿加伊尔公爵？”

    含笑的沙哑而富有魅力的嗓音并非属于侍女。不理稍带着困惑表情的她，在窗口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那个人物，伴随着恭敬的一礼以及微量的恶意发出了声响。

    “对于在这样的雨中特地前来拜访的客人却闭门不见。虽然如此我暂且还是打算保持淑女哦……各位，晚上好。大家都到齐了呢。”

    “史、史宾塞大佐！？”

    看着蓝青色礼服之上不断滴下水滴的女子，公爵们的口中传出了惊讶困惑的声音。马上，就变为了谴责的责难声。

    “你是否稍稍有些无礼啊，大佐？”

    代表众人责问对方的无礼行为的，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带着阿尔比恩的贵族所特有的面无表情的责难的脸色，阿加伊尔公爵瞥了深夜的来访者一眼。

    “不等传达就不请自来……很不凑巧，我们正处于忙乱中。有什么事的话，请日后再来吧。”

    “不，很抱歉。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呢……对于您的繁忙，我十分地理解，但能否请您至少听我说完吗？是的，只需要五分钟就可以了。”

    “咦，你是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在主楼中的女王应该已坠入了死亡的深渊了吧。甚至将这个置于一边更急于谈论的事情到底会是什么呢——似乎稍稍被引起了好奇心一般，阿加伊尔公爵询问道。

    “那么，这样紧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

    “是的……实际上我想请求与各位联手哦。祖母大人，不，是女王陛下去世后的王位继承战中，希望各位能够协助我。”

    “联手？你是说和你联手？”

    在以好奇的视线投向女士官的公爵们之间、升起了一层想要失笑的气氛。

    只要想一想不久前的对话就不会觉得奇怪了。但是，即便那样他们仍是阿尔比恩的贵族。代表礼貌地调整好表情的众人，阿加伊尔公爵不感兴趣地——并且是无所适从地摇了摇头。

    “这话，不仅是过于着急，还稍稍有些无礼啊。陛下现在仍然在世。而从现在起就谈论她去世后的事情。不会被认为是稍稍过于性急……更贴切地说是过于缺乏亲情的行为吗？”

    “我也这样认为。但是现在不开始商谈的话只怕会来不及吧。”

    并不在意中年男子声音中混杂的微微揶揄，女士官仍然不变地用谨慎正直的表情点了点头。

    “不管怎样说，女王陛下应该无法看到明天的朝日了。然后到那时，各种各样的家伙会开始不安稳也活动起来吧。在那之前，我想让我方的态势稳定下来……那么，您的回答是？是否有助我一臂之力的打算？”

    “我们会好好地讨一下的，但是要现在立即做出答覆稍稍有些困难。”

    “原来如此啊……这样说，是否打算在这段时间内策划如何让我背黑锅？”

    “……什么？”

    （——让卡尔斯勒子爵成为背叛者！？）

    传入表情僵硬的公爵们耳中的，是伴随著微弱杂音的机械声。当他们注意到这是自己所说过的话语时，恶作剧般的——并且带有一丝魔女气息微笑着的女士官，将手中的录音机高举到公爵们的面前。

    （首先，她在民众中并无人气。而且，与生俱来有着并不为教会所欢迎的庶子的身份——是能对‘背叛者’的身份起推波助澜的作用的最为合适的人物。)

    “让各位感到震惊的话我十分地抱歉，对我而言还是有一俩位合作者的呢。”

    听着被录入磁带的自己的声音，公爵们一动不动地呆立在一边。而另一方面，面对这样的众人缩了缩肩的“血腥玛丽”抬起了尖尖的下颚得意地向恭谨地默默守候在身旁的侍女看去。

    “您的话我已全部听到了……原来如此，真是漂亮的手段。二年前将下官与下官的士兵们牺牲掉的时候也是，就这样我们的命运被决定了是吧？”

    “——卫兵！”

    回应阿加伊尔公爵的叫喊声，门打开了。从那里飞速地冲入了十余名武装士兵。每一个都是阿加伊尔公爵的私兵，而不是近卫兵。即便在王宫之中这间屋子也与公爵们的宅邸同样处理，警备也由各公爵家的私兵来担当——向武装了微型机关枪与军刀的士兵们，公爵尖声命令道。

    “卫兵，立刻逮捕大佐！罪名是叛国罪——以及，涉嫌向吸血鬼通敌！”

    “替罪羊吗……这样说来，和二年前一模一样呢。”

    看着接到主人的命令，抬起了微型机关枪枪口的士兵们的女士官连眉毛也没有抖动一下。仅仅，从怀中取出的银雪茄烟盒中取出了一支长长的纸烟，衔在了嘴中。

    “那个时候也是，你们为保证自己的利益而将我和我的部下作为贡品送到反叛军的面前。在那里，如果没有部下们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盾牌让我脱身的话，现今我也和他们一起在冰冷的土地下吟唱著仇恨之歌吧。”

    “——没有变成那样真为你感到惋惜呢，大佐。”

    是因为兴奋吧，用微微颤抖着的手将雪茄在烟灰缸中摁灭，阿加伊尔公爵喃喃地说著。接着，用不输于窗外大粒的雨滴叩击窗玻璃的响声的音量说道。

    “那时，如果你在贝尔法斯托死去的话，就不用如此当众出丑了。会作为悲剧的王孙女，在大众的一片惋惜声中下葬吧……你在做什么，队长。快将这个女人抓住！”

    “‘悲剧的王孙女’……确实是这样呢。”

    一边观察着手握手铐谨慎靠近的，似乎是队长的巨汉，玛丽一边微微咧开了嘴。在她的美丽脸庞上没有一丝愤怒。只是，在洋溢着微微痛苦的嘴唇一转，形成月牙状的那一刹那。

    “但是，请好好记住，蛀虫们……现在的我是‘死者的女王’！”

    不祥的话语被吐出，几乎同一时间空气被一分为二。

    紧接着，在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无数次后那一个瞬间，会话室的外壁不堪一击地破裂开来。在沸腾一般的轰鸣声的间隙，反应过来这是由会话室对面的花园射来的机枪子弹造成的又会有几个人呢。不到区区十秒内被射出的数百发子弹将室内横扫，士兵们变成了一团血雾。仍紧握着微型机关枪的手，戴著华丽的军帽的首级，在发出悲鸣蹲坐在地上的公爵们之间，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掉落下来。

    “怎、怎、怎么回事……”

    凝聚了阿尔比恩贵族文化精华的室内，此刻沦落为了魔女的大锅一般。保持着从沙发滚落的姿势，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的是波菲特公爵。就连他引以为傲的大胡子沾上了血污也没注意到似的瞪大了眼睛，穿过通风情况变得良好的墙壁凝视著中心庭院——正确地说，是凝视着花园中暗暗地挺直站立着的三个巨影。

    “机、机动甲胄！为什么，那样的东西会——”

    阿尔比恩的大贵族的惊愕的话语并未能说完。粗暴的将门踢开的响声将他的声音所掩盖。在那一扇抵得上平民一年收入的橡树材质的大门重重地倒在地上的时候，从那对面来了不下数十名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们，蜂拥而入。既不是私兵队，也不是近卫兵，兰青色的野战服将阿加伊尔公爵的目光给定住了。

    “海军！？是哪、哪里的部队！？”

    “啊啊，各位还是第一次直接看到他们吧？好吧，我来为各位介绍一下——”

    在流血的场所中，唯一还坐在沙发上的玛丽不急不忙地说道。在她身边的武装士兵，恭敬地为她衔着的纸烟点上了火。将吸入的烟雾吹向贵族们，女士官露出与复仇女神相似的笑容说道。

    “他们是海军第四十四连队——是我的可爱的孩子们呦。”

    “四十四……怎、怎么可能！那个连队应该已在贝尔法斯托全灭了啊！？”

    “对。因为你们的肮脏的出卖全灭了。除了作为指挥官的我，不剩一人全都被叛乱军所杀害了……也就是说，他们全是死人。这是死者的军队。而我就是——”

    女人

    将微微闭着眼睛睁开。不祥地从咧开的嘴唇之中得意洋洋地吐出了不吉的名字。

    “而我就是死者的女王！”

    “大、大佐……你、你可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吗？”

    面对闪着黄泉的鬼火般的玛丽的眼瞳以及她的士兵们瞄过来的枪口，公爵们脸色已变得有如死者一般僵硬。但也许是上了年龄的功劳吧，在他们之中唯一想要抗议一般开口说话的是巴克鲁公爵。

    “这是完完全全的叛乱行为——是武装政变啊！”

    “武装政变？岂有此理！”

    责怪毫无夸张的成份完全正确，但玛丽仿佛十分意外似的缩了缩肩。坐在沙发之上，向因为恐怖以及愤怒而绷紧了脸庞的贵族们咬牙切齿般地解释道。

    “下官只是听闻有一伙吸血鬼潜入王宫，想要率领部队前来将其消灭而已。但是十分遗憾，晚到一步，没有能够拯救‘被其袭击’的公爵阁下们……明天的报纸上会如此登载吧。”

    “这样即使说……你打算将我们杀、杀死，然后嫁祸给吸血鬼吧！”

    波菲特公爵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厚厚的嘴唇颤栗着呻吟道。

    “对、对了！昨晚，你从少数种族聚居区退兵，从一开始，就在窥伺着这一刻是吧！做出吸血鬼们叛乱的样子，让世人看到它们的勾当以求谋杀我们——”

    “这，这样做是不会有用的，大佐！”

    取代平时那盛气凌人的态度不知哪儿去了，紧缩着巨大的身躯开始窥视逃跑的缝隙的菲特公爵叫喊起来的是阿加伊尔公爵。瞪视对着自己的枪口，傲然地大喝道。

    “即使杀了我等，在我等的领地还有大量的子弟存在。他们会继承我们的家业。然后，探明了我等死亡的真相，一定会找你复仇！是的，一定会的！”

    “各位大人的家？啊啊，那种东西是不会残存下来的哦！”

    无视想要展示作为王室屏障的风采的中年男子的努力，“血腥玛丽”和她的士兵们脸色毫无变化——仍是老样子抽着纸烟的女士官交替了一下搭起的长腿，不耐烦地说道。

    “各位大人的家族，所有成员，将以叛国罪处刑。男子不论年龄将处以死刑，女子将被流放……不留一人全部处死，并且没收财产。不会留下一根苗哦。”

    “叛国罪！？”

    在王都“被吸血鬼”杀死和反叛有什么关系吗？况且自己是二十六公爵家族——阿尔比恩最强大的贵族们。甚至连历代诸王都须忌惮的权力与威望的持有者，怎样会和反叛行为扯上关系！？重覆著玛丽的话语，阿加伊尔公爵吼道。

    “说、说清楚，大佐！为、为何我等会是反叛者！？”

    “啊啊，很简单哦……只要说这数百年来，窝藏吸血鬼的并不是历代的君王，而是诸位家族的代代公爵就行了。”

    远处雷声响了起来。外面仍是老样子，倾盆大雨落在地上溅起无数飞沫。看著矗立在那里的三台机动甲胄，玛丽褪去了故意装出的表情。

    “实际上，至今天为止少数种族聚居区中开发出来的技术以及所制造的制品，大多数都被各位大人所经营的企业和军事产业所独占。各位大人代代从中获取了丰厚的利益。用来证明与吸血鬼们通敌，没有比这更具说服力的证据了吧？”

    “玛丽·史宾塞，你这混蛋……”

    伴随着淡淡的，但是无法完全隐藏的欢喜做着说明的复仇女神，被愤怒到极点的声音所掩盖。捂着在刚刚的弹雨中负伤的肩膀的蒙特洛斯公爵，似乎激动地无法忍耐下去一般怒吼了起来。

    “你把我等当作什么……你把我等‘二十六公爵家族’当作什么了！我、我等二十六公爵家族，阿尔比恩的——”

    “肮脏的寄生虫。”

    干巴巴的枪声，混入了响雷声。伴随着好像是湿湿的肉片砸到墙上一般的沉闷声响，脑髓四溅的年轻贵族脸色呆然若失地向地上颓然倒下了。

    “蒙、蒙特洛斯公爵！”

    对于年轻公爵的死亡，从贵族们之间传出了好似悲鸣的声响。虽然身为阿尔比恩的贵族，似乎己经忘记了对于突然降临于自身的灾难所应保持的矜持。想要远离复仇女神一丝也好一般后退着。

    另一边，只是用视线追着他们的玛丽单手握着冒着硝烟的左轮**慢慢地站了起来。

    “缠绕着奢侈的服装与宝石的蛀虫们，阿尔比恩雄狮身中的虫子们……你们这些混蛋无论何时，都是如此。自身常常坐在安全的场所，吸食我等所流出的鲜血。哈，你们这些混蛋没有蔑视少数种族聚居区的怪物们的质格！你们这些混蛋才不正是吸血鬼吗，你们这些怪物！”

    雷响了起来——与雷鸣几乎同时中心庭园划过了一道闪光。可以看到之时，庭园中的巨大榆树已经承受不了闪电的直击燃烧了起来。

    升起的火柱的光亮染红了半面的脸庞，复仇女神举起了**的枪身。吹入的风和雨袭打着她的全身，她的枪口，指向曾经将她的士兵们至于死地，给予她自身耻辱的人们。

    “但是，你们这些混蛋可以靠吸食活生生的人血而长存的日子就到今天为止了……今夜，我将断绝祸根！将这个国家……告诉你们，在我们姐妹将继承的这个国家之中，没有你们这些混蛋生存的空间！”

    “——请住手，姐姐！”

    让想要扣动扳机的手指停下的声音，从复仇者的背后，蜂巢一般的中心庭园中响起。

    能让训练至非人类状态的士兵们也一齐转头回顾的，是那儿的带着深深的悲哀的声音吧。

    “求求你，请住手……求求你了……”

    “你……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从三台机动甲胄的背后，现在仍然燃烧着的榆树的火光照射出一个纤细的人影。人影映入浅蓝色的眼瞳之中，“血腥玛丽”用控制住惊讶的情绪叫出了她的名字。

    “艾丝缇……”

    荆棘之冠二死者的女王IV

    IV

    “艾丝缇，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不应该是待在祖母的身旁吗——”

    “女王陆下……不，不，祖母大人已经过世了。”

    好像很不知所措似的，艾丝缇把刚刚经历的亲人的死讯告诉了姐姐。

    到底，这个人在干什么啊？

    远远望着呆若木鸡的那些人，以及用枪口指着那些盛装的男人们的玛丽和包围着他们的那些士兵。小声嘟嚷着的声音，听起来宛如是其他人在闲扯一样。

    “所以，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姐姐你啊。那样就，被奇怪的家伙们袭击了……”

    “‘被袭击’，是这样吗？废物……尽做些添乱的事情、军曹！”

    “军曹？”

    这样说起来，那时袭击自己的士兵确实也是这样称呼那个看起来像是头领一样的人的——艾丝缇的表情隐约可见的变得僵硬起来。难道，那些士兵们也和在这儿的士兵们一样，都是姐姐的部下吗？

    “呐，姐姐，这些人是什么人啊？你、你在做什么啊？”

    “……真是遗憾，现在没时间解释啦、艾丝缇。因为现在，我非要把这人数众多的敌人打倒不可。”

    望着妹妹的玛丽的瞳孔，也就是刚才用那样温和的语言说话的那个女人的眼睛，让人一敢相信的如寒冰一样冰冷。好像决心想要把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消灭掉如冻结了一样的表情、就是呈现在这张和艾丝缇面容相近的脸上。

    “总之，详细的事情稍后再听你说……与这比起来更重要的是，艾丝缇，这儿太危险了，请稍微离开一点马上就会解决的。”

    “请、请住手啊，姐姐！你想干什么啊？！”

    在因为情绪激动声音都变调了一般怒鸣的同时，艾丝缇的手好像不由控制的、抬起了一直握着的霰弹枪的枪口。

    “要、要把那些人怎么样啊！？你、你到底——”

    “毫无疑问——杀死！”

    从雨幕的对面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平静。

    仍然把左轮**指着心惊胆战的贵族们，仅仅是把头转向妹妹，“血腥玛丽”轻启朱唇说出了下面的话。

    “以及，把那些有罪的吸血鬼们也作为犯人杀掉、然后也要把在领地上傲慢摆架子的家伙们的一族处刑。这些都办完后……艾丝缇、就给你加冕了。把非常漂亮的王冠、既没有被这些家伙的手所玷污，也没有被吸血鬼们弄脏的王冠、非常漂亮的王冠掌控在你我的手里。虽然实际上本来我自己自身很想坐这个王位，但现在放弃了。与此代替，我作为我妹妹的忠诚的武器，保护着王座和这个国家……让我们两人共同支撑起这个美丽的国家吧？”

    “喂、姐姐……”

    大雨在以让人感到痛苦的气势倾盆如注。在倾盆大雨中，从头到脚浑身湿透的艾丝缇宛如一个溺死者一般。但是修女也没有感觉到雨的冰冷。大脑深处如被麻醉了一般，什么也没有考虑。

    这个巡礼的旅程在开始以来，就目睹了众多的人的死亡。

    因妻子被教会而杀害疯狂复仇的丈夫。背叛朋友、在屈辱中崩溃的年轻人。担忧国家、举起反抗母亲的大旗的男子。告知自己的命运、逝去的朋友。再进一步——

    确实是目睹了太多的死亡。就仅仅因为这是作为“圣女”而活着的人的义务。

    数不清的临死的样子。看不见头尾的死者们的列队。而且难道在这儿也必须要看见送殡的行列吗？在这儿见证有罪的以及无罪的众多人的死。

    “啊，先听我说一句话啊，史宾塞中佐！”

    滑进凝然沉默着的妹妹和一直凝视着妹妹的姐姐中间的是声音沙哑的——阿盖鲁公爵。虽然直到现在一直沉默着寻找逃脱的机会，但好像觉悟到事到如今已经完全被包围，已经没有可以逃脱的场所了。举起双手哀求道。

    “如、如果帮助我的话，我就把王座许诺给你！我们中间好像有很大的误解啊……首先把误解消除吧！”

    “请看看，艾丝缇……看看这些人的嘴脸。这些家伙总是这样的啊！”

    向想要拼死抓住交涉这根绳子的报纸大王摇着尾巴，玛丽脸上浮现出宛如发光一般的冷笑。手掌中玩弄着好像闪烁着死亡的光一样的**补充道。

    “这些家伙……这些蝼蚁小辈，把肮脏的东西全部都推到我身上，逍遥自在的贪食着甜美的果实的寄生虫们！仅仅是把别的人当作道具。把这些腐败枯巧的家伙全部击溃，带给阿尔比恩真正的繁荣是我的使命！”

    “使、使命，就因为这个原因，即使很多人丧失生命也可以毫不在乎吗？！”

    为什么啊、这个人可以这样简单的谈论着别人的生命啊——一边回忆着在医院中温柔地把自己抱起来的那双手的感觉、艾丝缇这样叫喊到。像完全坠入恶梦的深渊一样缺乏现实感，即使如此也用要插入对方身体一样的目光凝视着对方。

    “把这些人全部杀死掉、做毫无根据的猜疑把犹太人全杀死掉、然后以莫须有的罪名把这些人的家族成员杀死……姐、姐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啊？”

    看了一眼结结巴巴地发着牢骚的妹妹，玛丽好像很失望似的稍微垂了垂肩。即是如此枪口也没有动一下，只是好像要说服倔强的妹妹似的改变了说话的口吻。

    “那边的并不是‘人’，这儿的这些家伙也不是……它们全部、都只是吸血鬼而已。是怪物啊。不需要同情！”

    “唉，都是一样的啊！这些家伙、这些家伙的家族、那边的那些家族……以及我们都是一样的啊！确实，这些人有可能做了对姐姐有很大伤害的事情。我也明白姐姐想要杀死的人中间有十恶不赦的坏蛋。但是好的人不也是有很多吗？！难道要把这样的人一起杀掉吗！？”

    “……做任何事情都会有牺牲品的，艾丝缇。就连我、为了这个国家也变成了严重的牺牲品了啊。”

    好像是自我嘲笑一般玛丽歪了歪嘴唇。但是，嘴唇好像背叛了主人一样并没有发出嘲笑的声音。宁可可以说是用一种痛切的口吻，叙说起已逝的过去。

    “‘血腥玛丽’，魔女、恶魔、……被别人一直狠狠的这样说。我自己也一日一夜也没有忘记过自己流出的血的冰冷，以及被我的剑所夺取生命的人。不、不能忘记！到底有多少次因被恶梦魇住从床上跳起来啊！确实对别人说‘做任何事情都会有牺牲品’可能过于傲慢……但是、对我来说，仅仅是我有说这种话的权力！”

    在这种淡淡的说话的语气中响起了枪声——艾丝缇想阻止也来不及了。看到枪身棱角分明的军用左轮**的枪口喷出火焰的同时，身材健壮的四十岁左右的公爵——波弗特公爵心脏处被打出一个洞，身体倾倒了下去。紧接著，像有生命的物体一样运动着的左轮**向如跌倒一般背对着自己的老人——巴克鲁公爵的后脑勺发出了攻击。感觉比那飞溅而出的鲜血还要快，寻找着新的牺牲品的枪口又被指向了已经跌倒在地的阿盖鲁——毫不犹疑的扣动扳机的同时，玛丽的嘴唇画出了一个如刀削般的圆弧、嘴角被吊起。

    “——去死、吸血鬼！”

    “住手啊、啊、啊！”

    艾丝缇的手上响起了含糊不清的枪声。与此同时，枪口正要喷出火焰的军用左轮**从玛丽的手中弹起，向错误的方向飞了出去。

    “……艾丝缇？”

    已经空无一物，但是稍微痉挛着的左手就那样直直地向前伸着，玛丽只是把视线移向妹妹所在的方向。

    “到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竟然袒护这些没用的家伙……你是不是神经错乱了啊？”

    “姐姐，自己有完成复仇行动的资格、这，这种想法、是不正确的……”

    仍然用颤抖的手握着霰弹枪的枪身，艾丝缇从喉咙中挤出了像喘息一样的声音。从头巾上顺著前额的头发留下来的雨滴湿润了眼睛。不、说不定这是眼泪呢？”

    “不论是被别人怎样恶劣的对待，决不可以向别人做同样的事情……姐姐你做的不对啊！”

    真的做的不对吗？

    突然这种疑念惊过了艾丝缇的脑海。也许姐姐所说的是真理也不一定。“牺牲”和“资格”——艾丝缇自身、要是说自己到目前为止从没有考虑过自己付出的“牺牲”和应该得到的“资格”这类的事情也是胡说了。事实上，自己不也是脚踩著众人的屍体才好不容易走上今天的地位的吗？这样的一个“圣女”有资格向“血腥-玛丽”说这种话吗？

    但是，目前艾丝缇是站在一个不能让步的立场之上。

    自己在这儿让步、退却的话,就会变成玷污那个有着冬天的湖泊一样的瞳孔，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神父的生活方式的事情。就会变成不能给出那个死在故乡，非为人种的贵族临终的问题一个圆满的答案的事情。就会变成辜负了在黄昏的街头遇见的人的好意的事情。就会变成背叛了死於冬日的街头的朋友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如果这样做的话自己一定不会原谅自己的吧——即使把唯一的亲人交给敌人，自己目前站在一个丝毫不能退让的立场之上。

    “唉，我也明白姐姐到目前为止经历了很多的苦难。想要把这些人杀死的心情、以及通过杀死这些人来完成某个宿愿的心情，大概我也能够理解……因为我也曾经多次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在飞溅的大雨中，仍然那样举着枪、艾丝缇用轻轻的，但是很清晰声音的说着以上的话。虽说左轮**已经被震飞了，但是在尚未靠近阿盖鲁公的玛丽的腰间还吊着一把又长又大的军刀。比此更甚的是，周围还有超过三十名的武装兵和机械装甲兵。因为恐惧动辄的舌头就要僵硬掉，所以艾丝缇拼命地吼叫道：

    “……但是，即使说重要的谁或者是重要的自己被伤害了，我绝对不认为自己就能够拥有伤害对方的资格。牺牲了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自己就拥有杀死别人的权力……这种傲慢的想法，我不能够认同。”

    听着妹妹的话，姐姐好像是在考虑着什么事情似地垂着眼睑。

    但是，当那天蓝色的瞳孔再次露出时，中间像火焰一样闪烁着兵刃的寒光。

    “那么，你为什么会那样呢、艾丝缇？自己不能够离开已经死去的朋友、很丢脸地逃避着痛苦。”

    “是、是的，因此，我已经不逃避了……”

    心中悲痛万分。因为痛苦心脏好像都要破裂掉了——但是，艾丝缇咬紧牙关死死支撑着。抵挡着从正面而来的姐姐的视线的攻击。

    “我终于明白了……我如果从这儿逃离的话，那个人的死就会成为白白送死。那个人承担着众多人的死也……因此，我不会逃离。不管是被认为徒有其表，还是被认为无知，不论是大虫还是小虫都要相同的去保护！一定要保护！这是我的做法——我的战斗！”

    “……”

    玛丽在沉默中好像目不转睛的似地凝视着雨幕中再次走上战场的妹妹。同艾丝缇极其相似的面庞上，天蓝色的瞳孔好像要把对方刺穿一样盯着艾丝缇。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呐……真坚强啊，艾丝缇。”

    从雨幕的对面传来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然而总让人觉得荒凉寂寞。

    “你所拥有的名声、威望、血统……这些东西我一点也不觉得羡慕，但是很羡慕这种坚强。如果我要是拥有这种坚强的话，有可能就可以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人生啊。”

    “姐姐……”

    听到姐姐的话，艾丝缇的声音变得宭迫起来。也许她明白了自己想要说的东西了吧。理解了吧——怀着这样的期待想要往前踏出一步。

    “确实我没有你那样的坚强……但是，与此代替，我拥有憎恨的力量！”

    “！？”

    感觉到那割断了雨幕的闪耀著的剑光，艾丝缇瞬间把霰弹枪竖在了面前。完全是反射性的动作，这真是一种幸运——如能劈裂天空一般的玛丽的旋转的军刀把霰弹枪的枪身砍下了一半。如果刚才迟半刻作出反应，现在，艾丝缇的头颅一定不知道飞到了何处。

    “住、住手，姐姐！”

    “为什么？为什么需要住手啊……这难道不是，不是你想要的战斗吗？”

    一边利用身高的优势一步一步的把军刀压向拼死支撑着枪筒的妹妹，玛丽吊起了嘴角。

    “要指责我的话、在此之前，最好先否定一下这种力量上的差别，伊什特万的‘圣女’！”

    这时艾丝缇的膝盖一弯倒了下去，那仅仅是因为地面泥泞两腿不听使唤了而已。但是，这却招来了恶果——对于甚至连艾丝缇本人也没预料到的这个动作，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军刀上的玛丽没有来得及做出反应。那一瞬间，仅仅是那一瞬间，强加在艾丝缇身上的力量消失了——在调查部的训练所学来的徒手攻防术让修女的身体旋转的也正是在那一刹那。

    “！？”

    被艾丝缇伸出的右脚踢在下腹部而飞起的玛丽的身体，以此为支点转了一个圈。被“仰卧倒蹬腹摔”式的动作所攻击的身体一瞬间连“不受伤倒地法”也没有采取，后背朝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姐姐，请你不要轻举妄动！那边的你们也不要轻举妄动！”

    在利用把姐姐甩出去的反作用力像弹簧装置一般站起来的同时，艾丝缇的霰弹枪指向了摔倒在泥地上的玛丽。一边用严厉的声音呵斥着周围的士兵，艾丝缇再一次向姐姐恳求道：

    “求你了、姐姐！快停止做这样的事情吧……你的事情我会帮助你的！所以求求你了——”

    “哈哈……那真是令人高兴啊，‘圣女’大人！”

    动作难看的跪在地上的玛丽的手腕画了一个圆弧。双手捧起的泥土来势凶猛的直接向艾丝缇的双眼袭去。

    如果此时艾丝缇把枪对准玛丽的头部或者身体寻找一个射击点的话，还来得及进行射击。但是实际上的情况是被对方用泥土迷住眼睛的修女用手盖着脸脚下踉踉跄跄。就在此时，速度如肉食动物一般一跃而上的玛丽的膝盖已经完全顶在了艾丝缇的腹部。

    “啊……”

    “仔细想一下……我们真是一对不幸的姐妹啊！”

    俯视双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的艾丝缇，玛丽静静地小声说道。一边把手中的军刀挥向艾丝缇的脖颈，姐姐一边与妹妹进行临终的告别。

    “真是遗憾啊……如果不是这种多余的姐妹关系的话，一定会成为关系很好的朋友的！”

    “！？”

    雷声轰鸣中夹杂着短短的悲鸣。

    “要被斩首了吗！？”

    一边望着仰面而视的视野中，天空中低垂笼罩的黑云，艾丝缇这样想着。感觉不到疼痛。但是，失去平衡的身体朝着已经变成泥泞的草坪，如朽木倒下一般，舒适的——

    接下来的一瞬间、双脚深陷泥中。身体不听使而倒下的修女的身体静止在了半空中。因为从她身后方伸出的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支起了她的身体。虽然被军刀的刀锋擦过的脖颈上有稍微的鲜血渗出、一滴滴的滴下，设法移动视线的艾丝缇注意到支撑着自己的那条手臂上穿着黑色的法衣。

    “——啊、奈特罗德神父？”

    “奈特罗德神父？不是的，艾丝缇·布兰雪修女。”

    一点也不抑扬顿挫的声音，确实不是那个银发的神父的声音。

    但是，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的声音。用玻璃的瞳孔凝视着慌慌张张的回头望过来的艾丝缇的，是身材短小、容貌端庄的一个神父。

    “已经收到了奈特罗德死亡的报告——除此之外，还要求您的损害评价报告的数据。”

    “哟、神父托雷士！？‘神枪手’是吧！”

    “——神父托雷士？是教皇厅的吧！”

    让艾丝缇没有预料到的，在口中反覆重覆着对手的名字的是一个充满狠毒的女性的声音。好像被那激动的憎恨声所吸引，艾丝缇转过身看去，看到是抱着自己从手腕处被以奇妙的角度折断的左臂的姐姐，以及她脚下落在地上的军刀。

    十三毫米的短枪子弹，不仅把玛丽手中的武器给震飞了，而且强劲的冲击力还让那个握着武器的手腕粉碎性骨折。要是普通人的话，因为钻心的疼痛可能已经休克过去。但是，“血腥玛丽”仍然和刚才一样挺直站立着，用恶毒的眼光怒目而视着小个子的神父——以及他背上背着的巨大的登山包。

    “难道教皇厅也想找我的麻烦啊……没关系、把它排除！”

    “常驻战术思维以歼灭战的形式启动——开始战斗！”

    听到玛丽的命令，士兵们一起抬起了来福枪的枪口、但几乎与此同时托雷士剥开了背上背着的登山包。接下来的一瞬间，从士兵们的来福枪枪口中迸发出的火线，一起射向了机械化步兵和修女。

    “艾丝缇·布兰雪修女，您不要动！”

    在多达数十发的弹雨中，像不知死亡为何物一般，挺直站立的托雷士向被保护在自己背后的艾丝缇命令道。与此同时被他从登山包中取出来、然后靠在腰上就进行射击的是一个黝黑发亮的巨大的铁块——航空机上搭载的巴尔干加农炮。

    “迟了零点五九秒。”

    刹那间，像雨一样的火焰向侧面飞驰而去。

    被挺直站立的机械化士兵扣着扳机的巴尔干加农炮，本来是空中战舰为了向地面扫射而装备的舰载武器。它的威力，可以轻而易举的打穿装甲车的车体。

    被那地狱般的火焰攻击后，手持机关枪正要开火的三个机动装甲兵让人感到很不过瘾的被炸飞了。紧接着，露出恐怖的表情、反覆开火的士兵们的身体也如玩笑一般四扬八散了。

    “——请不要轻举妄动！玛丽·史宾塞大佐。”

    警告被发出的同时，巴尔干加农炮的炮口像一个有生命的东西一般向旁边滑去。把射击点对准了此刻由数个士兵保护着正在往后退走的负伤的“血腥玛丽”。

    “你作为想要杀害教皇厅国务圣省的职员但杀人未遂的疑犯被拘禁了。所以赶紧解除武装进行投降——如果抵抗的话会被就地射杀！”

    “啊……怪物吗、这家伙？”

    不足十秒的时间——在此其间被发射出的数百发炮弹，把士兵变成凄惨无比的尸体的残骸。在那被鲜血染红的泥泞中，玛丽的形象宛如修罗一般，呻吟道：

    “没办法了……暂且、把这儿放弃！现在其他的部队应该已经控制了王宫了。去与他们会合——”

    “……对你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会合的残留部队啦，玛丽。”

    回应这个叛将的命令的，是一个即大方稳重，但又庸懒、无精打彩的声音。但当“血腥玛丽”回过头去看时，她的脸宛如看见死神一般变得异常苍白。

    “简、简……”

    “王宫里的你所有的部队——第四十四连队的所有残存力量已经全部被我控制了。”

    望着声音稍微有些微颤抖的玛丽，伊林公爵的声音如机械一般毫无感情。也不擦拭一下从完全湿透的卷发上低垂下来的雨滴，用极其事务性的口吻叙说着事情的发现实况。

    “除此之外，你以镇压吸血鬼为理由从地方调向王宫的四个连队的军事力量，也被命令移动终止，连队长们也已经被拘禁了——已经、不要说宫殿，整个都城的任何地方都没有你的势力了。”

    “太不像话了……”

    玛丽呆若木鸡般小声的嘟嚷到。在那双空洞发呆的眼里，不要说作为随从紧跟在简的身旁的抱着枪的士兵们，就连在那些士兵的后面面无表情、衔着烟斗的一个神父的身影好像也没有看见。

    望着如今如虚脱一般亲友的表情，伊林公爵脸上首次浮现出类似表情一样的东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宛如疲劳过度的人一般垂下了双肩。

    “真实遗憾啊，玛丽。在成为一代明君的玛丽一世的身旁辅佐你是我过去一直的梦想。如果不是这样拘泥于进行复仇，你应该会成为比任何人都要伟大的女王的……玛丽·史宾塞，要以反叛罪，以及残害长辈的罪名对你进行逮捕。”

    “……残害长辈？”

    听到从伊林公爵口中说出的罪状，艾丝缇禁不住的发出了声音。在被托雷士扶着站来的同时，非常纳闷地询问道：

    “那是怎么一回事啊？公爵阁下……怎么说姐姐杀人什么的……”

    “刚才，通过调查女王的尸体得出结论。”

    代替闭口沉默的公爵开口说话的是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无表情的玩弄著烟斗的绅士。好像完全在心里决定要做一个旁观者，用像科学家一样的正确的措辞，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血液检查中查出血液里含有极其微量的铊。这个东西不仅极其难于被发现，而且是毒性非常高的猛毒。同时，与此相同成分的药物，在史宾塞大佐自家府邸的隐蔽的金库中也被发现了。”

    “……难道！？”

    脸色变得苍白的修女回头向姐姐望去。

    “呜，是胡说吧、姐姐……难道，女王陛下她……不、就连祖母你也……”

    “……不、不是胡说，艾丝缇。”

    把视线从妹妹的脸上转移开，小声的说话的玛丽的声音听上去冷淡而又平静。

    “确实像华兹华斯教授所说的那样……我、我确实给女皇陛下下毒了。为了不让御医们觉察到，设法每次都是很少一点点。”

    “竟然、竟然做这样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也许并不是阴云密布的关系，艾丝缇的眼前突然完全暗了下来。抓着静静的微笑着的姐姐的前衣襟，艾丝缇逼问道。

    “因为憎恨！”

    面对简直要吐血一般的艾丝缇的逼问，玛丽的回答简洁明了。

    “她一直是憎恨我的。那是因为我的母亲杀了她另外一个儿媳以及儿媳的儿子……艾丝缇，杀害你的母亲维多利亚王太子妃的是我的母亲。而且，这件事被祖母知道了……不过虽然知道了，但是为了避免国内的出现混乱，她一直把它当作秘密保守着。所以，也就决定把憎恨着的仇人的女儿也就是我给养育大然后杀掉。”

    像自我嘲笑一般的声音的深处，蕴藏着深深的愤怒。这就像在高山之巅煮沸的开水一般，是一种低温的愤怒。

    “那个人一次也没有把我当作自己的孙女来对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的母亲虽说是她自己儿子的妻子，因为孙子的仇……所以，那个人深深的憎恨着我。”

    “……事情不是那样的，你错了，姐姐。”

    从好像嘲笑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东西一样歪着嘴唇的姐姐那边，艾丝缇转过自己的脸。太疲倦了。真是特别的疲倦啊。但是，必须要说——在归纳的回忆中艾丝缇开了口。

    “祖母大人是一直深深的爱着你的……直到临终之前、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你的事情。‘真对不起啊’、‘像你一样适合做女皇的人没有第二个’，以及……‘深爱着你’这些话。”

    “……哎？”

    这次，轮到玛丽呆若木鸡、瞠目结舌了。面对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的妹妹，好像听到了什么让自己不敢相信的话一样反复地质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艾丝缇？为什么，祖母大人真的这样说了吗？为什么！？”

    “……请给我把史宾塞大佐拘捕起来。”

    大概是不忍心再看这种场面了吧，用总让人觉得有点疲倦的声音，伊林公爵向士兵们下达了命令。被下个不停的大雨淋着，还是那样面无任何表情的阿尔比恩贵族牵起艾丝缇的手想要把她从玛丽的身边拉开。

    “——去死吧，艾丝缇·布兰雪！”

    卑鄙下流的骂声在大雨中从天而降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那、那家伙，昨天？！”

    艾丝缇如弹射般抬起头往上看去，只见庭园中间的巨大的榆树上有一个仿佛见过的短小身影。与此同时，留着非常有特征的发型的那个中年男人，把手中的手榴弹向眼皮地下表情庄严肃穆的伊林公爵扔去。

    “快采取保护姿态，艾丝缇·布兰雪！”

    一个呆板的声音急促地命令到。与此同时，像个有生命的东西一样旋转移动的巴尔干加农炮喷出了火焰。喷射出的壮观的火线捕捉着正在落下的手榴弹，紧接着打穿了巨大的榆树。轻而易被打断的榆树发着声响倒下的同时，手榴弹放出很强烈的光芒爆炸了。

    “！？”

    面对好像把整个世界都漂白了一样的惨白的光线，艾丝缇捂上了自己的眼睛。这不是一般的爆炸，被投下来的并不是一般很普通的手榴弹，是特殊部队以及其他组织为了对付恐怖分子才会用的闪光弹。

    “正是现在，杰克，快趁现在！”

    艾丝缇仿佛远远的听到强光中身材短小的中年男子——“刽子手”托德这样呼喊道。

    就在这时候，一个宛如从强光中涌出一般的一个极其瘦弱的、不祥的身影向目前为止还捂着眼睛的玛丽的身体扑过去。

    “等著、我来了，史宾塞大佐。”

    在闪光弹中，身上装着光学传感器的托雷士把巴尔干加农炮的炮口移向了玛丽、以及想要把这个修长的身体扛起来一般抱着玛丽的瘦弱的男人。但是，由于那个形同骸骨的男人极其敏捷的一跳，使他站到了在自己和加农炮的射线轴中间，还夹着艾丝缇和简的一个非常有利的位置上。

    “——剩下的就拜托给你了，托德。”

    “好的！你赶紧走，杰克！”

    这样叫喊着的“刽子手”托德的手中又出现了第二枚手榴弹。从大榆树上跌落下来的中年男子仅仅用手腕的力量就把这枚手榴弹去势凶猛地投了出去。像拳头一样大小的铁块飞行的目的地，有遮蔽著自己双眼的简站在那个地方。

    “伊林公爵！”

    设法扑了过去的艾丝缇和简的身体一起倒向地面的同时，沐浴着巴尔干的火线的手榴弹发出雷鸣般的声音爆炸了。这次，好像是真正的手榴弹了。赤红色的光熊熊的扩展开去，给被大雨敲打着的庭院染上了火焰一般的色彩。

    “敌人的踪迹，已经探察不到——”

    呆板的声音冲击着被轰鸣声、闪光、以及火药的气味已经搞的不知飞向何处的艾丝缇的意识。设法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已经没有人气的庭园，看到“神枪手”正在急促的说着话。

    “确认被捕捉对象‘玛丽·史宾塞’已经逃走……想得到有关接下来的行动的意见，华兹华斯博士。”

    荆棘之冠二死者的女王Ｖ

    Ｖ

    承载着三人的蒸汽小艇离开栈桥的时候，泰晤士河被浓浓的迷雾深深笼罩着。

    刚刚，雨停下来的同时，从河面升起的水雾就向着冰冷的大气升腾而起。从滑铁卢桥附近开始，一直到伦敦塔附近的伦敦桥的那段河道以及河的两岸，呈现出的样子宛如在牛奶粥里一般。在剥开粘粘糊糊的浓雾前进的小气艇的窗户上，早就粘满了如同露水一样的水珠。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大佐阁下？”

    面对着以半卧的姿势躺在小汽艇舱中的玛丽，用很客气的声音询问的是兵士长托德加林嘉姆。粉碎性骨折的她的左手腕，此刻像苹果一样呈黑红色肿胀着。一边往玛丽的手腕上注射着镇痛药剂，托德的脸上浮现着即使说句恭维话也不能称其为可爱、充满凶相的担心和忧虑。

    “暂时是用固定骨折的夹板给固定住了……但是不尽快进行手术的话，左腕就会变成再也不能使用的东西了。尽快，从哪儿找一个医生来才行。”

    “很遗憾，没有做那种事情的时间，兵士长。”

    玛丽冷淡的驳回了担心着长官的身体的部下的陈述。那张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宛如活生生的把手腕给扭掉一般那种刺痛，也没有让她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

    “已经处于这种局势，必须要尽快的脱离伦敦城……其他的人都怎么样了啊，阿伊安萨德军曹？”

    “除了下官和托德以外的所有和四十四连队有关系的人，全部消息不明，大佐阁下。我认为可能在王宫中全部战死了，或者被逮捕了。”

    给出阴沉但是很正确的答案的，是正在掌舵的杰克阿伊安萨德军曹。这个外号叫“杀人狂魔”的鼎鼎有名的白刃战的能手，在无论怎样过于残酷的战场上都能够保持着沉着冷静的态度。在王都这个敌阵中的现在，虽然仅仅三人而且又被孤立，他还是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在伦敦城外按兵不动的友军的情况尚未确认……不管怎样，应该一刻也不耽误的尽快脱离王都。然后应该前往贝尔法斯托或者约克去与友军会合。”

    “但是，能够那样顺利的脱离这儿吗？”

    动了动因淤血而变成紫色的嘴唇，玛丽对部下乐观的结论抱有疑念。

    不论怎么说，现在指挥着翻乱镇压的可是“简朱迪丝约瑟琳”海军中将——恐怕，除了玛丽以外她是这个国家最有才能的军人了。只要没有特别情况，“瘟神简”是不可能作出让敌人逃脱的这种愚蠢的举动的。事实上，从王宫逃脱出来的半小时内，在市区内移动时屡次都差一点被捕获。每次，都是在两个部下的奋勇战斗下才得以狼狈逃脱的。轻而易举就让你给逃脱是想都不要想的。

    “……可是，为什么，就这样轻易而举的就把我们的战斗力给消灭了呢？”

    一边往呈红黑色肿胀起来的玛丽的拳头上覆冰袋，托德一边暗自思量。丑陋的面貌上显出莫名其妙的神情。

    “计划应该是完璧无暇的啊。但是就这样轻易的被摧毁了，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呢？”

    “能找到很多理由。首先，轻视了华兹华斯博士对这件事的介入。其次简的行动比想像的要迅速的多。但是，失败的最大原因是……”

    小声的说到这儿，玛丽缄口不语了。回忆起那双在红色的头发下，好像责问自己一样对自己怒目而视的青金石色的瞳孔，玛丽再次吊起了自己的嘴角。

    “失败的最大原因是我自身——被亲情所迷惑的我自身的幼稚和不成熟啊！”

    一边嘴唇咬的眼看就要出血，“血腥玛丽”嘲笑著自己的幼稚。

    “用阿修罗和恶魔一起跳舞这句话来比喻再合适不过了……考虑要酌情处理圣女什么的，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啊。”

    是的，拖拖拉拉地让妹妹——那个女人一直活在这个世上，是不祥之兆的开始。她的出身门第被明朗化以后，只要当时迅速的把她给处置了的话，作战计划就应该像所期望的那样被进行着了。现如今，那双手中说不定已经紧握着王冠了。

    可是，这个狼狈相是怎么来的呢？

    让她活着总会对什么有点帮助——对玛丽来说。当时是这样打算的。经过冷静的权衡之后，才决定让她活下来的。但是，现在考虑一下，给人的感觉是这只不过仅仅是自己的辨解而已。仅仅是不想杀害她，不、不仅这样，打乱自己冷静而透彻的计划的，正是开始疼爱她的自己的辩解。而且，事态已经发展成这样，自己的心中仍然残存对“妹妹”的爱。说着想杀害她的话，但心中仍有想和她谈谈的念头……

    “……这是一件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情啊！”

    止痛药剂好像开始发挥作用了。在像睡意一样的那种闭塞感中，玛丽的声

    音显得很干涩。

    “有人缘的人即使不渴求也常常可以飞黄腾达、享尽富贵；没有人缘的人即使非常渴求常常会被剥夺权力，真好像在泥土中被玷污了一般。神啊，真是喜欢偏袒啊！”

    “那艘小汽艇，赶紧给我停下来！”

    俺盖了“血腥玛丽”的自我嘲笑的，是从前方浓雾中传来的像出现了裂纹一般的怒吼声。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映入三人的眼帘的是宛如从浓雾里面涌出来的三条船影。河川巡逻舰——海军在泰晤士河上使用的轻级装备炮舰。

    “这边是阿尔比恩海军第八警备队！立刻把船给停下来！如果不那样做我们将对你进行炮击！——这不是威吓！”

    “托德，把大佐阁下好好的保护好！我要突破他们！”

    一边对同伴发出指使，杰克把上小汽艇飞动机的马力开到了最大。

    虽说是轻装炮舰，但是甲板上搭载的武器却是威力强大的六磅炮。如果被甚至被用作战车的主力炮的这样的重炮直接击中的话，这样的小船仅仅一发炮弹就可以让它完全沉没。话虽这样说，在这么近的距离想要调头逃走的话也已经不可能了。除了从正面稍微的空隙中间突破过去，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因此——

    “让开、去死、你们这些家伙，难道还想阻挡住我们啊！”

    斜眼怒视着前方近在咫尺的巡航舰，托德咒骂道。看到互相重叠在一起想要筑起屏障的炮舰的炮口瞄向了这边，托德扛起了旁边放着的机关炮。

    “等一下，托德，‘先生’！你想要做什么啊！？”

    “到那些家伙的船上去和他们决一死战！”

    一边把机关炮的子弹袋往自己身上缠，小个子男子叫唤着。把仿佛要滴血的目光移向杰克，咧嘴微笑着吊起了嘴角。

    “我挑起骚乱的中间，杰克，你一定要想方设法逃出去！一定要想方法设法协助大佐阁下逃出伦敦城！拜托了！”

    “快住手，加林嘉姆兵士长！”

    玛丽用低沉但很锐利的声音呵斥着正想要跳出船舱的托德。

    “行了，别抵抗了……阿伊安萨德军曹，阁下和加林嘉姆兵士长一起投降吧。”

    “大、大佐阁下！？”

    托德呆若木鸡的仰望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玛丽。不，不仅仅是托德，甚至连正在掌舵的杰克也呆然的回过头来看着上司。

    “请、请等一下，大佐阁下，我们……”

    “长时间以来，真是有劳你们了，但是，已经足够了，已经没有必要再跟随着我了。”

    一边微微笑着望着想要说什么的部下们，玛丽把手放在了腰上。很优雅的，但是又包涵着让人说不清楚的威严，给出了命令。

    “从二三零八年的今天开始，解除你们的军务……投降以后我向简请求一下，作为她的话，应该不会太为难你们的吧。”

    “这、大佐！请等一下！竟然说在这儿投降这样的话，我们还没什么，但大佐你的话——”

    “我明白。但是，我不想就这样耻辱地被乱炮轰死。”

    玛丽静静的抬起了头。举起了没有受伤的右手，在那只手中握着作为预备武器防身用的连发**。一边把从大小来说可以放入掌中的**抵着自己的太阳穴，“血腥玛丽”瞪着眼睛向部下们告别。

    “所以，决定在这儿进行自我解决了。感谢你们对我这样一个不中用的上司的忠诚——再见了！”

    “大、大佐——！”

    看见白色的手指开始用力扣向扳机，两个强化步兵发出悲鸣的那一瞬间。

    “通往名誉的道路充满艰难困苦……”

    沉寂的声音如黑暗本身一般平稳、而且平静。

    但就是这样的声音，夺走了此刻正要给自己的生命画上休止符的玛丽手中的力量，那声音里面游荡着让她不由自主要回头看的东西。

    “‘没有足够的空间给两人并排同时通过’——‘特洛伦斯和克雷塔’的第三幕第三场。晚上好啊，史宾塞大佐。”

    “啊，谁啊，你是！？”

    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儿的啊——托德向玛丽背后靠着墙壁的男人大声喝道。穿着像丧服一样朴素的花呢套装，吸著雪茄的脸上，浮现著好像这个世界开始那一刻他就已经呆在那儿了一般的沉着的表情。

    “从哪儿进来的啊……‘瘟神简’的部下吗！？”

    与此同时，感觉身材短小的强化步兵的“是谁”还没落音，杰克那消瘦的身影已经离开了船舵。“杀人狂魔”默不作声的逼近了黑暗中的绅士，接下来的一瞬间，冷不防被拔出来的水兵刀刀光一闪。

    “！？”

    确实凶刃是砍到了绅士的脖颈上了——但是，因为惊愕而面部抽搐的并不是应该被割破喉咙的绅士。从用僵硬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凶器在空中毫无意义的旋转的“杀人狂魔”的背后传来的殷勤的鼓掌声。

    “太精彩了……真不愧是在海军第四十四连队的勇士中间也以无声战术而尽人皆知的杰克·阿伊安萨德军曹啊。死后那种技术也不会衰退啊！”

    “……见鬼！”

    听到那揶揄般的声音，托德的脸都气歪了。外面炮舰的列队一点点的靠近着，但好像把那忘记了一样架起了机关枪。

    “去死吧！”

    “住手，加林嘉姆兵长，你不是他的对手！”

    玛丽好像张开双臂一般跳到机关枪的前面，其实是出于保护部下的目的条件反射性的动作。对黑衣男人的本能性的畏惧，使她做出了这个举动。用自己的气魄压力制住了正要用机关枪进行扫射的部下，转身面向了那个男人。

    “部下失礼了。但是你是哪位啊？是……追击我们的人吗？”

    “这边才是失礼了，在你们百忙之中进行打扰，实在是非常抱歉。我是大人手下的管家，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务必，以后把我当作自己人来对待啊。”

    表露出殷勤的样子点头致意着，男人必恭必敬地介绍着自己。垂下毫无光泽、像死鱼一样的眼睛，传达了自己的来意。

    “实际上，今天是为了向阁下传达我主人的意向而前来拜见阁下的……我家主人说，想要赐予阁下力量、助阁下一臂之力。”

    “……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男人的说词，玛丽竖起了自己的眉毛。忘记了前方迫在眉睫的灾难呆然若失的追问道。

    “请问你的主人是何方神圣啊，坎柏菲？知道我现在处于怎样的窘境吗？说这样的话，我现在是反叛者……作为叛国贼正在被到处追捕着的事情他知道吗？”

    “不用说当然十分了解。不、不如说、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来这儿拜访你的，史宾塞大佐……不，王孙女殿下。”

    用动听的地方口音这样说着，叫做坎柏菲的男人举起了手臂。这个世界是个舞台，在指挥著那个舞台上的一切那样快速的旋转着手腕。

    “我家主人以及其所主宰着的‘骑士团’，是一个这样的团体。他想对像阁下这样对这个世界充满不满，想要变革这个世界的志士们提供哪怕稍微一点点的帮助。总之，我们可以向阁下提供哪怕是稍微一点点的帮助吗？”

    “……说的真是有意思。”

    十分谨慎地盯着那个男人，尽管如此还是微微的张开嘴唇。抱着被折断的左手腕，摇着下巴指着前方的船队。

    “作为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个笑话真是很有趣。但是，不凑巧的是好像稍微迟了一点吧。像看到的那样，我即将悲惨的死去。真是不好意思，说不定要让你欣赏一下反叛者的白白送死了。与此交换，你可能也会被当作反叛者的一员被当局逮捕。”

    “被逮捕？啊啊，你说的是那边那是不通人情的家伙们的事情……不、我不会在这种地方被他们逮捕。而且，阁下你也不会。”

    或许，在伊甸园中向夏娃劝食苹果的蛇就是露出这样的笑脸吧？男子优雅的翘起薄薄的嘴唇仍然把手放在额前，仅仅是打了个响指——在此之后世界就成了光的海洋。

    “！？”

    那、那就像只有整个世界都燃烧起来才能呈现出来的光景。被浓雾笼罩的世界，宛如太阳落下来了一般充满了耀眼的光芒。

    同这个光辉起来，闪光弹的光就只相当于蜡烛的火焰一样。

    “什、什么……到底，到底做了什么啊，你！？”

    “请放心，这条船绝对没事的。”

    听到托德的叫唤，仍然优雅的微笑着，坎柏菲这样回答道。就在那时，光像被擦拭掉了一样消失了。周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平静，充满浓雾的夜晚又回来了——不，不对。

    玛丽马上就注意到周围太过于寂静了。无论是雾再怎么浓的夜晚，伦敦城街区的喧闹的声音都应该能传到这儿来。那些完全消失了。不，不光是这些，阻断前方去路的战舰——本应该能听到的从那边传来的发动机的声音不也是听不到了吗？除此之外，照向这边的探照灯的灯光，以及以此为背景在甲板上来回走动的士兵的身影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宛如幽灵船一般守着令人毛骨悚然地沉默漂流着。

    “实际上，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要拜会阁下你了，史宾塞大佐。维特之乱、海峡战役、德比事件……实在是豪华的军功伟绩，以及与此不相配的坏名声。对于要把国家的利益优先于自己的名誉的军人来说，你难道不是一个很少见的模范嘛。”

    面向目不转睛，出神的望着炮舰的轮廓的三个人，黑色的男子像喝荼聊天一样开口说着。

    “你，你为了这个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甚至玷污了自己的名声。那个本应该是属于你的王冠，现在却落到了否定了你的那群人的手里……你难道就真的打算容忍这样没道理的事情发生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玛丽很愕然的发出的声音，并不是对坎柏菲的质问的回答。

    好不容易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紧紧的抓住了浓雾的对面漂浮着的炮舰以及它上面甲板上的那些滚动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啊……那难道是人类吗？”

    宛如幽灵船一般被烧得焦黑的炮舰的甲板上，有好多让人联想到烧焦的木桩的炭块在翻滚著——而且那些炭块确实是人的形状。不，不仅仅是炮舰上，在河边村庄的道路上，不也有很多这样的“东西”重重叠叠倒在一起吗？以及奇妙的弯曲著的房屋的轮廓、仅仅涂料被烧掉，颜色变得黝黑的战车、仍然矗立着但已经被碳化的街道两边的树木……好像，这附近被毁灭世界大大火袭击了一般。但是，那儿也没有着火的迹象。到底这是什么原因啊？！

    “这是这个‘雾’……被我们称作‘湖之剑’的旧时代的攻击都市用的兵器的威力造成的。”

    说着那个在远古时候的神话传说中登场的阿尔比恩王所拥有的宝剑的名字，黑色的男人很爱怜似的轻抚着手中的小公文包。总觉得像随兴吟诵一般讲解着。

    “消灭来侵略这个国家的侵略者的破邪剑。除了王以外别人甚至连拔出它也不可能做到的力之剑。以及是‘魔术师’赐予传说中的王的王权的象征……是的，这把剑是应该由阿尔比恩的王所持有，应该是阿尔比恩的王所支配的力量。例如玛丽·史宾塞大佐。像你一样的人啊。”

    （第二章死者的女王完）

R.O.M VI 荆棘之冠 雾之都

    第三章雾之都

    ——其实明天的事你们并不知道。

    你们的生命是什么？

    你们原是一团雾气，出现少时，随后就不见了。

    （雅各布书第四章第十四节）

    Ｉ

    “那么，接下来简要地说一下侦察队的报告吧……正如各位所知，今天二十一时八分，再次出现‘发光’。这是三个小时前的事。”

    平时教官给候补士官讲课用的黑板上，今天晚上贴的是一张伦迪尼姆市以及相邻郊区的地图。“教授”在黑板上画了地图后，又将烟斗重新放到嘴边。

    “伦敦桥到维特鲁桥一带的河岸，连接泰晤士河的桥梁和船只，全都受到了极大的损害。也就是地图上的这一带……也就是说王都的动脉——泰晤士河流域一带完全被破坏了。”

    此时，下面听报告的是一群身穿西服或是军装的男女。他们是从被“雾”包围的白金汉宫、还有官厅街道克里尼兹迪奥海军学校来避难的厌恶人间俱乐部成员。作报告的绅士看了看一脸紧张地注视着地图的听众，清了清嗓子，一副似乎要报告至今仍未被证明出来的定理公式的样子。

    “但是，现在‘雾’也在不断地扩散之中。现在，从沙多维尔到简金额，也就是伦迪尼姆中部也完完全全被它包围了。接下来，由副首相来说说受害地区的状况……拜托了，阿鲁巴特。”

    “根据侦察部队的报告，受害地区的桥梁全部都倒了，除此之外，河岸两边的房屋也全部被烧毁……状况似乎很严重。”

    接着“教授”说话的是一个在这大教室里显得相对年轻的中年男子。这名负责安全保障的副首相——阿鲁巴特·波斯维尔似乎是个极爱打扮的人，在这种非常时期，额头上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此时他一边将手上的照片一张张贴到地图上，一边似乎极困惑地摸着下巴。

    “你们看，被害者都被烧得无法辨认样子，还有那些房屋似乎是在极高温的情况下被烧成黑炭的。另外，关于火灾的目击报告几乎是没有的……到底在‘雾’里发生了什么事？”

    “……副首相阁下，您刚刚所说的人和建筑物都被烧毁了，这应该是高功率电磁波的共振所带来的灾难。”

    开口回答波斯维尔问题的不是他的朋友，也不是端坐着听取报告的委员。而是以旁听者身份坐在“教授”身边、身穿男礼服的一名年轻人。他接着解说道：

    “简单来说，这种‘湖剑’——也就是你们所说的‘雾’，其粒子其实是极微小的蓄电器。一般的情况下，这些微粒是并列存在的状态，只是聚集空气中的静电，但是，一旦蓄电结束，这些粒子之间的排列方式就会发生改变，产生雷电般的大电压。也就是所谓的多段式冲击电压发生装置。接着，这个时候所发出的高功率电磁波……”

    “接着使范围内的人体和空气中的水分子产生振动，摩擦所产生的热量使得被‘雾’包围的区域被烧掉……没错，这么解释也是说得通的，曼彻斯特伯爵？”

    打断年轻人说明的是坐在对策委员席最前排的海军美女——简·朱迪丝·约瑟琳。此刻她正用手托着下巴，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此时，她身穿深蓝色的海军将军服，长长的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她今晚的这一身装束，让人很难相信她和那个过着靡烂腐败生活的阔太太会是同一个人。她一边利索地接过身边的部下递过来的报告书和命令书，迅速地签名，一边用军人特有的锐利的眼神看着厌恶人间俱乐部的人。

    “也就是说，‘发光’的瞬间，被害地区自身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电磁炉。在此之前所下的那场雨无疑也使灾害变得更加严重……这么说起来，阿鲁巴特，现在市区所有电子机器机能已经全部丧失处于瘫痪状态了，对吧？”

    “提督说得没错。现阶段，长途通信和广播就不用说了，就连电话机和电动智能车的发动机点火装置也一样，凡是没有安装防磁装置的电子机器全部都陷入瘫痪状态。就连我们引以为豪的电灯网也几乎被完全破坏掉……不，过幸好我们立即切换成瓦斯灯，才将停电的恐慌降到最小。没错，确实是那样。一定是电磁波的缘故！”

    包围伦迪尼姆的‘雾’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方，但是由于停电，会议室只能用蜡烛照明，因而，此时的会议室显得非常阴暗。摇晃的烛光中，拔弄着胡子的波斯维尔脸上尽是疲惫和忧郁的神情。

    “但是，现在侦察机不能行动。即使是对离这里最近的空军基地下达命令，大概也要花好几小时他们才能接到命令……”

    “但是，你也知道的，现在的无线电使用不了，这是很伤脑筋的。市民们肯定因为信息的闭塞而处于极大压力和不安的状态之下。不管怎么说，我实在想不到办法可以提供情报了……那么，接下来，怎么做好呢？”

    “接下来当然是要商量对策了，伊林公爵……啊，对了，威廉，那个‘雾’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刚刚曼彻斯特伯爵说那是‘湖之剑’，就是说那是人工的东西，对吗？如果真的不是自然产物的话，那么微小的蓄电器，我从来就没有听说过。

    “哈，不知道这个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因为那个系统是属于旧文明时代的技术……它是被埋于隔离地区最深处的一个都市破坏武器。”

    回答波斯维尔的不是正在一边想着问题一边拔弄着烟筒的“教授”。而是坐在“教授”身边的一名身穿皮大衣的女性。这个女人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此时她正一脸遗憾地歪着头。

    “那是旧文明时代开发出来的都市破坏武器。本来这是为了完全摧毁生化兵器开发设施而产生的技术……但是……”

    “也就是遗失技术？”

    波斯维尔一脸好奇地望了望那个女人，接近她同道。

    “但是，像那样的遗失兵器到底是从哪里找到的？”

    “隔离地区里的‘遗址’。那个武器已经在那里休眠好几百年了……是有人欲将它挖了出来从事破坏活动。”

    女人身上的皮衣靴子装束和阿尔比恩贵族齐集的这个场面的氛围是极不相称的。此时坐在她身边的双胞胎哥哥却是整整齐齐地穿着西装，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女人——温妮纱突然用憎恶和自嘲的语气骂起来。

    “说不定就是那个家伙干的。艾依扎克·巴特拉……那个欺诈师！”

    听到女人说出的人名，波斯维尔稍稍扬了扬眉，望了望一直板着脸的“教授”。

    “艾依扎克·巴特拉？万一真的是那家伙……”

    “对了，阿鲁巴特，也许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男人。除此之外，我们教皇厅国务圣省长期追捕着一个叫‘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的恐怖分子……我也是在不久前才刚刚知道这两个人原来是同一个人。”

    “教授”依旧板着一张阿尔比恩贵族特有的扑克脸回答道。说完，他划了根火柴准备点烟时，才发现烟筒里已经有烟在不断冒起，他皱了皱眉头，将冒着火星的火柴扔进烟灰缸。

    “但是，现在先把追捕他的事情先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有什么办法解决‘雾’的问题……提督，现在市内的情况怎么样了？”

    “极为混乱……不是只言片语说得清楚的。”

    伊林公爵厌烦地耸了耸肩，忧虑地望着手上伸出的长长的钩爪。

    “正准备逃离王都的市民们挤满了车站、码头，许多地区不断爆发暴动和惊夺。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还会有‘发光’，这完全无法预知。”

    “虽然已经派遣士兵去维持秩序，但那也是杯水车薪，根本就没有作用。那些士兵自身也是很害怕‘发光’，有的士兵跟着市民一起逃跑……真是伤脑筋啊。我真是后悔把我的直属部队留在了本国。”

    如今伊林公爵所拥有的阿尔比恩军，实力已经是强大到了随时都可以夺取王位的地步。此时她的眼神似乎是在催促与会者，尽快做出对策以解决目前的问题。而“教授”此时仍旧在地图上画着简单的化学式。

    “各位，既然‘雾’就是蓄电器，也就是说，蓄电是需要时间的。雷电虽说是强力的电流，但是一旦落下来的话，积蓄能量也是需要时间的，对吧？道理应该是一样的……那么具体需要多少时间呢，温妮纱？”

    “粗略估算一下，大概需要九小时左右。先前的‘发光’到现在已经三个小时了，也就是说还有六个小时。也就是刚好在黎明时分。”

    “还有六个小时……”

    与会者中间凝聚着一种绝望的气氛。一听到还有时间，“教授”似乎看到了那么一丝丝的希望。

    “尽管这样，说到底，市民还是来不及逃走啊！”

    “难道我们就在这里坐视王都一点一点被烧毁吗？复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复兴？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大家难道忘了还有玛丽·史宾塞的存在吗？她是不可能因为这个骚动而逃走的。在地方还有很多她的残余势力，如果她趁这次的大混乱再次进攻的话……”

    “那么这个国家就真的进入内战状态了……那样的话，教皇厅和日尔曼不可能坐视不理的。阿尔比恩就会被烈强瓜分完……”

    “冷静下来，各位！王都会不会被毁灭还不一定呢！”

    波斯维尔冲着一脸茫然不断在窃窃私语的与会者喊道。刚过四十就担任副首相一职的他是个有能力和才华的人，正站着的他似乎要展示阿尔比恩贵族的冷静和果断，没有表情的脸掩盖了他的动摇。

    “既然那‘雾’是旧文明时代的兵器，那么就一定会有办法消除它。还有六个小时……与其袖手旁观，还不如一起找出对策。”

    这时伦迪尼姆市市长迈克·Ｒ·詹姆斯——他是厌恶人间俱乐部中最老资格的会员，此时他似乎是代表那些困惑的与会者立场。他抬起头，反驳他的上司。

    “这样说来，就必须从头开始研究‘雾’，然后再开发出对付它的武器。现在无线电被破坏，我们没有办法引导市民逃脱，在这种状况之下哪还有时间慢慢进行研究？现在难道不应该放弃王都而把市民的逃脱放在首位吗？”

    “没有必要从头开始研究。那‘雾’是产生自隔离地区的话，隔离地区应该会留有数据。另外，以他们的技术力量，找出对策不是没有可能的。”

    “啊，以我们的技术力量！？”

    温妮纱听了副首相的话，有点惊讶地睁大眼睛，和他哥哥对望了一下，舌头几乎都有点打结地说道。

    “等，等一下！你昨天不是还打算把我们消灭掉吗？今天就反过来打算借助我们的力量……啊，真是变化无常啊！”

    “对隔离地区的攻击全都是史宾塞大佐的阴谋。”

    听了他们的反驳，波斯维尔脸不改色。忍耐力和顽固一直都被看作是阿尔比恩的国民性，此时他正打算用这种忍耐力说服眼前怒气冲冲的女人。

    “现在这个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在这种情况下，我衷心希望可以调复和你们的关系。因为教皇厅和一般的市民都已经知道了地下空间的存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不能再让你们再在那里住下去。但是我会为你们准备另外一个妥当的地方，你们可以在那里安稳地生活，怎么样？这对于你们来说并不是坏事，对吧？”

    “喂，喂……阿鲁巴特。”

    听到老朋友极其大胆的提议，“教授”若笑了一下，略带忠告意味的说道。

    “那样的话应该等我走了你再说吧？现在的我好歹算是个神父。吸血鬼和伦由尼姆政府扯在一起，这样我不向上头报告都不行了。”

    “不，你会保持沉默的，威廉。”

    副首相笑了笑，没有反驳老朋友的话。

    “你从本性上就是个性情孤僻的人。所以，如果我把牌放在那里，你就会绞尽脑汁想要知道。但是，一旦我把牌翻过来，你立即就会对那张牌失去兴趣了。因此，你不会把这件事向罗马告密的。你把这个当成秘密，到紧要关头把它当成杀手锏可是很有效的……嗯，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曼彻斯特伯爵，威尔士小姐？你们也一定觉得这是个极好的提案，对吧？”

    “……怎么样，哥哥？”

    温妮纱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的哥哥。本来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是完全不用考虑的，但是……这时，她看了一眼正在若笑的“教授”之后，向旁边正在沉思的巴基鲁小声说道。

    “他们刚刚所说的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一旦伦迪尼姆毁了，那么我们也会失去地盘的。所以，不如考虑一下接受他的提案……”

    “……我拒绝。”

    巴基鲁坚决的话立刻粉碎了温妮纱的妥协。他接着伸了一下腰，看了看与会的短生种们，又再次开口。

    “你会错意了，阿鲁巴特。和我……不，和隔离地区定下盟约的是女王陛下本人。而现在女王陛下已经驾崩了，但是我没有打算和你们重新订立盟约。”

    “喂，喂……哥哥！”

    温妮纱看到与会者脸上愤怒的表情，马上有点狼狈地扯了扯她哥哥的衣袖。

    “你干什么？不是一直都说要和短生种搞好关系吗？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啊！”

    “不像是我的作风？你搞错了，温妮纱。我可以接受的不是这些短生种，而是布里基特陛下……但是，现在，女王已经去世了。”

    哥哥摇了摇头，似乎在安抚妹妹的情绪，接着他甩开妹妹那只正扯着他衣袖的手，又重新转向短生种。

    “我也知道，从昨天开始的这场悲剧是由史宾塞大佐制造出来的。但是那件事和这件事不一样。总而言之，我不打算和没有女王的宫廷进行谈判。”

    “……那么，如果现在这里有女王在的话，你是否就愿意考虑一下我们的要求呢，曼彻斯特伯爵？”

    开口说话的不是波斯维尔，而是一个轻快的女声。

    简脸上带着愉快的神色，忽然这样问道。

    “你所说的话确实是对的。要是站在你的立场，我也会这么说的……那么，如果有新的女王即位的话，你是否愿意和我们订立新的盟约？”

    这似乎是在开玩笑。巴基鲁看着那位准王位继承者，郑重其事地开口道。

    “无论订立怎样的盟约，或者签上哪个人的名字，我们和你们之间的约定还是没有根据也没有强制力。这样的话，对盟约的保障只有一个——那就是对对方的信赖。只有这个而已，对吧？”

    “确实，你说得很有道理。”

    听到巴基鲁的话，简的表情似乎一下放松了，苦笑了一下，回头对副首相说：

    “曼切斯特伯爵说得很有道理，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的提案确实不错，但是时机不对……啊，我现在有事要出去一下。请允许我先告退。”

    “啊？要出去？”

    波斯维尔有点愕然和不悦地看着眼前这个名声极坏的大贵族，反问道。

    “你到底要去那里？在这种紧要关头，你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正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才要外出……修女艾丝缇现在在哪里你应该知道的，华兹华斯博士？”

    “她现在正在来希斯罗机场的路上。”

    “教授”用遗憾的目光看了一眼一脸惊讶的老朋友，耸了耸肩，用带着敬意的语气回答眼前这个女人粗鲁的问话。

    “罗马那边有通知，要她和教皇陛下尽快回。国务圣省的‘铁娘子II’会在二十分钟之后出发。"

    “啊，圣女夹着尾巴逃走啊？连王冠也不要啦？”

    伊林公爵显得有点意外。

    “真是让人觉得意外啊，她居然这么没有骨气，本来还期待着她会做出一些令人开心的事情来……真是无聊啊。”

    “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虽说是圣女，但在教皇厅也不过是一个修女，无论如何也不能不遵从罗马的命令。”

    “我虽然会觉得无聊，不过也不失为继承王位的大好时机啊。不过在这段时间让我和日尔曼一起竞争王位也不见得就是一种惩罚。”

    “很遗憾，你的愿望落空了。”

    绅士对简道。

    “啊，出大事了！”

    此时，门被猛地推开了。

    听到喊声，会议厅里的人马上站了起来。冲进来的是个传令官模样的年轻士官候补生，此时他似乎开口准备说什么，看到大家一致回过头来，一下子似乎觉得自己很失礼，马上慌张地立正敬礼。

    “伊什特万地区的侦察队发来报告，在维特基督教堂路附近遇到暴动的市民……暴动的市民现在正前往隔离地区。”

    “什……什么！？”

    波斯维尔脸色立即变得铁青，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把夺过士官候补生手里的文件。

    “但是，那里现在应该有阻隔墙才对……”

    手里仍旧拿着烟斗的“教授”指出。他越过波斯维尔的肩膀看着文件的内容，不禁皱了皱眉。

    “卫兵队也是无能为力的。为什么暴动的想不到这个呢？”

    “这，这个……”

    听了“教授”的话，士官候补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在口袋里翻找，接着拿出了三张纸片开始念了起来。

    “隔离地区待机部队的传令——三十分钟前，隔阻墙已经收起。是不是应该发动进攻，请求指示！”

    反过来这一次轮到年轻人的声音和脸色变了。

    “那么，根据紧急通知二零零四八，从现在开始任命你以修女艾丝缇·布兰雪的身份，将教皇陛下等平安地护送回罗马。”

    “明白了，伊库斯神父。”

    看到“死之淑女”点头，“神枪手”立即转向身穿修女服的女人。

    他伸手打开停在希斯罗机场内侧的VIP专用进出口处的车门，一边吩咐道。

    “修女艾丝缇·布兰雪，根据国务圣省来的通知，你乘坐另外一架飞机回罗马。我一到达会立即到‘剑馆’的。”

    “……明白了，伊库斯神父。”

    艾丝缇听完神父的吩咐后，规规矩矩地朝神父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旅行用皮箱放到了石阶上，艾丝缇又向神父行了一礼。

    “听从您的话，那么我就先一步回罗马了……谢谢。”

    “没关系。现在伦迪尼姆的状况是极度危险的。我不能让作为VIP的你继续再在这里停留了。让你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回国是我的任务。”

    伊库斯没有半点情绪地点点头，又重新回到了高级轿车的驾驶座位上。

    “伊库斯神父？”

    艾丝缇再一次喊住面无表情的神父。他现在所要去的地方本来应该是由自己去的，而他委派给自己的任务本来就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事情。但是，现在艾丝缇有必须做的事情，而死者的事情就只能拜托他了。

    “那个……奈特罗德神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请务必要把他带到罗马来。”

    “知道了。”

    看着少女坚定的眼神，机械步兵毫无感情地点了点头，马上发动了轿车。

    “那么，我们也赶快走吧，修女艾丝缇。”

    少女伸长脖子目送轿车远去。这时旁边一位穿着灰色修道服的修士向她和另外一个脸色惨白不住地摇晃的少年催促道。

    “受伤的佩卓斯修士和安德烈修士的担架己经搬进了‘铁娘子II’。因为己经向机场申请了最优先起飞的许可，所以我们一上飞船就可以立即起飞了……快一点，再不走的话，这边马上也会变得很混乱。”

    正如修女葆拉所指出的那样，今晚的希斯罗机场显得非常吵杂。

    虽说已经是午夜了，但是不断有马车和私人轿车开过来，提着大袋小袋行李的男女老少不断通进机场内。

    除此之外，在起跑道和停机坪不断有私人飞机或飞船起飞。与此相对的是，降落的飞机竟然一架也没有。

    “大家……大家都要逃离伦迪尼姆市啊。”

    虽说距离冬天还有一段时间，但是，晚秋的夜气也是很冷的。夜风中，紧跟在走在前头的葆拉身后的亚历山大冷得直发抖。

    “但，但是，没问题吗？伦迪尼姆市的人全，全部都挤到这里来的话，飞机和飞船岂，岂不是不够用？”

    “说得也是啊……所以，实际上，可以由空路离开王都的人数可能还不足全体的百分之一呢。”

    一般的候机室现在已经非常吵杂拥挤，而VIP专用通道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也仍旧是戒备森严，因此几乎是没有什么人。偶尔，会有有名气的贵族一家大小还有搬着像山一样多的行李和跟在后边的随从匆匆而过，而平民的身影在这几乎是看不到的。周围静悄悄的，不时能听到从远处传来一两声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即便如此，葆拉还是没有放松警惕，不时地环视周围，一边用公事化的语气回答教皇。

    “如今的情况非常地糟糕，陆路受到‘雾’的影响很大……而走水路的话，泰晤士河的桥梁已经倒塌了，行不通。所以，黎明之前能够逃离王都的，估计只有极少数的人。”

    “啊，这样……”

    少年脸色稍变，抬头看了看依旧而无表情的葆拉，叹道。

    “大家都这么痛苦，就只有我们这样逃离这里，这样好吗？我，好歹也算是教皇……向求救的人伸出救助之手应该是我的义务……”

    “您的志向真是令人敬佩，但是，陛下应该救助的却不仅仅只是这个城市的人。陛下作为神的代理人，救助之手应该是我的义务。但是，即使陛下现在留在这里，实际上也不能帮上他们什么。”

    “嗯……”

    听了葆拉既殷勤又辛辣的话语，亚历山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光移到艾丝缇身上，开口道。

    “真，真的没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的吗？为这个城市的人们，做点……其间……只有我一个逃走……”

    “……非常遗憾，陛下。我的想法和修女葆拉一样。”

    艾丝缇装作看不见他的眼神，点点头说。感觉到身后的修女葆拉的意识正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更加冷淡地说道。

    “即使留在这里，我们还是什么也干不了。与其呆在这里，平安地回到罗马，为这个城市的人们祈祷——这才是我们奉神者应该做的事情。”

    “那，那……艾丝缇。”

    听到修女冷静或者可以说得上是无情的话，教皇显得有点愕然。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话反驳，但是，只是着急，说不出话来。此刻，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啊，教皇！圣女也在！”

    一声几近哀鸣的喊声使亚历山大没有机会开口反驳了。

    昏暗的走廊中，几个人影向着他们跑了过来。

    “教皇，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等等，不要靠近他们两人！你们是什么人？”

    看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的人群中有好几个人是带着小孩的，“死之淑女”冲着他们喝道。此时的葆拉修女己经由修女服里拿出鸳鸯钺挡在闯入者之前。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是，请退后。这里是VIP专用的通路。看来你们像是机场的清洁工，但是，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非常抱歉……但是无论如何请教皇听听我们的请求。”

    武器在瓦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衬托着葆拉修女毫无表情的脸显得更加吓人。身穿灰蓝色制服的男女脸色发立刻变得铁青，当场下跪。

    “正如您所说的，我们是这个机场的工作人员。本来以我们的身份是不可以进到这里来的，但是，我们听说教皇的飞船即将起飞，所以想斗胆来求求您……您可不可以将我们的孩子带离这里？”

    “孩子们？”

    听了他们的话，艾丝缇惊讶地望着那些孩子们。

    有五个刚刚断奶不久的小孩子，害怕地躲在他们的父母身后。他们似乎还不能很好地理解状况，还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事情。

    对着拼命恳求的父母、还有吓坏了的小孩们，葆拉并没有放下武器——这也就意味着，冷傲的拒绝。

    “不行，这样的事情坚决不允许。”

    “死之淑女”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点人情味。

    “你们这么做不仅仅是违反了服务规程，而且也和教会法第八十七条——信徒不得向教皇直诉触。本来应该让你们接受处分才妥当的，但是，现在是非常时期，处分就免了……你们应该感到庆幸，赶快离开！要不然的话，我会用武力把你们赶走！”

    “这，这样……”

    这时葆拉的话无疑是把这对夫妇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抹杀了。也许是出于做父母的本能，他们抱了抱正害怕地扯着衣角的小孩，想让他们安心。

    看到这个情景，艾丝缇突然坚定地说，

    “……我觉得没有关系，让他们一起走吧。”

    事情的发展好像与预计有点不同，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像顿时觉悟的艾丝缇回头望著葆拉更加坚决地补充说，“说到底，‘铁娘子II’上坐的只有我们三人和两名伤者五个人而已，对吧？再坐七个人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不要说吝啬不让小孩上船，我们也让他们的父母一起上船吧。”

    “你怎么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很让我为难，修女艾丝缇。”

    葆拉冷静地望着似乎没有经过缜密考虑就说个不停的艾丝缇，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护法你和陛下是我的责任。如果让这样不相干的人上船的话，一旦超负荷麻烦就大了。‘铁娘子II’上边坐的不只是你，还有教皇陛下，这一点你应该考虑。”

    “啊，我，我也没有关系。”

    教皇象是早就算计好一样，这时立即插了话。他转向“死之淑女”，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

    管怎么说，如果飞船还可以坐人的话，我们应该尽可能地让他们都上船。除此之外，置困难的人于不顾，教皇和圣女自己逃走的话，假如报纸登出来的话，姐姐哥哥也会觉得非常为难的，不是吗？”

    “……”

    听完教皇长长的台词，葆拉顿时无言以对。与其说是在斟酌教皇的话，还不如说是听到那样的话觉得惊慌失措。

    “……我明白了。”

    过了一会，“死之淑女”向教皇行了一礼，冷静地说。

    “陛下您所说的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要带他们出境的话，我必须和出入国境管理事务所打声招呼……你们过来跟我走。修女艾丝缇，你跟陛下先上船。我一办妥手续，立即就过来。”

    “明白。”

    “太，太好了。”

    艾丝缇点点头。而此时的亚历山大颢得非常兴奋，看着不继对著自己和圣女鞠躬道谢的一家在葆拉的带领下走远，他转过头望着艾丝缇。

    “真，真的太好了……那么，我们走吧。我很担心佩卓斯修士他们的情况。赶快上船吧。”

    “好的。”

    看到葆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艾丝缇回过头微笑着回应教皇的催促。

    “嗯……教皇陛下你先上船吧，我留在这里。”

    “啊？”

    看到教皇一脸不解地皱着眉头，还没有等他开口问明缘由，艾丝缇就开口接着说明。

    “我来这里是送陛下离开的，我本来就没有打算离开这里回罗马，你到底要，要到哪里去？”

    “我哪里也不去，就留在这个城市。留下来，待在那些来不及逃脱的人们身边……啊，陛下，我并不是一时冲动，这是我慎重考虑之后作出的决定。”

    她说完，望向窗外远处伦迪尼姆的夜景。

    本来此时的王都应该是到处灯光闪耀，一片明亮，而如今看到的却只是一片白色模糊的景致。她凝视着这些被夜色所埋没却在不断扩大的极微小的死神们——包围着王都的‘雾’，重新挺了挺腰。

    “确实，也许我留在这里也是什么也干不了。但是，即使这样，至少我可以安抚和照顾这个城市里恐慌的人们……就像神父为我做的一样。”

    艾丝缇说到这，伸展了一下全身，转过身望着发呆的教皇，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这里有需要我这个‘圣女’去救的人。只要有这样需要我的人在的话，那怕只有那么一个人，这里就是我的战场……我不可以夹着尾巴逃走。我知道有很多人都那么没做，但是，我要留在这里战斗。我不会再逃第二次了！”

    “艾丝缇……”

    亚历山大终于领会到艾丝缇到底要说什么了，他激动地挺了挺腰杆，喊着。

    “那，那我也留下来……”

    “不行。”

    艾丝缇马上摇了摇头，冷静而果断地打断了对方的话。

    “这里是我的战场，陛下有陛下自己的战场……我们要在不同的地方各自战斗。”

    “啊？我的战场？哪里是我的战场？”

    听完艾丝缇的话，教皇一脸不解地眨眨眼。

    “知道了……”

    过了一会，他点了点头，紧紧地握住艾丝缇的手。

    “那么，我回罗马。但是……艾丝缇，千万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嗯，陛下也不要太过于勉强自己……”

    此时教皇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却又似乎有点犹豫彷徨。艾丝缇对着他轻声地说。

    “以后我们还要平平安安地再见面。那个时候我们一定是神采奕奕，那时我们再握手。那个时候……”

    “啊啊，太好了，你还没有离开。”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这么一个声音打断了教皇和圣女的谈话。

    艾丝缇抬头一看，走廊里有人正朝着他们走过来，来者向着们挥了挥手里的拐杖。

    “啊，刚刚还以为凯特已经出发了呢，看来好像是刚好赶上了。”

    “华兹华斯博士！？这是怎么回事？”

    艾丝缇看到突然出现的教授惊人地说道。

    “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按理你应该在古里尼基出席商讨‘雾’对策的会议才对啊……”

    “啊，那边已经理出了一点头绪了，正在商讨给隔离地区提供援助的同时处理‘雾’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一定需要圣女你的帮助，所以我来请你回去。在你即将要出发之际来请你回去，真的很抱歉。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和我回去一趟吗？这不是什么太花时间的事情。事情一解决，你马上就留可以回罗马了。”

    “……需要我！？”

    艾丝缇听完他的话不可思议地用手指着自己，问道。但她随即扬了扬眉点点头。

    “嗯，没问题。只要需要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都会去……教授，请您带路吧！”

    荆棘之冠三雾之都II

    II

    街道的对面不断有爆炸声传过来。

    白色浓雾笼罩的街道这一侧，石阶上不断有火焰升起。

    “那是什么？是火焰瓶吗？”

    “是手榴弹。那些家伙居然带手榴弹！”

    以前地铁站也就是如今的隔离地区入口处的台阶前边竖着一排防护栏，这时，不时有火光出现。躲在防护栏后的士兵当中，有骂声传出。

    爆炸的余响在夜空之中回荡。刚刚的爆炸并不是暴动者扔出火焰瓶所玫，他们投掷的是手榴弹，而且极像是军用的手榴弹。

    “提督，请求撒退！”

    站在小山丘状的土堆后身穿红色制服的近兵望了望身边的指挥者，此时，兵士的眼中有着紧张和恐惧，他马上对悠然地坐在椅子上的女将校说道。

    “您应该已经看到了吧！暴徒们准备了手榴弹！毕竟他们也算不上是我们的敌人！提督，我们暂时撤退吧！”

    “啊，你说要撤退？”

    身穿深蓝色军装的女将校简·朱迪丝·约瑟芬琳心不在焉地听着近卫兵的话，端过身边的侍女递过来的咖啡，一边悠然地品尝着，一边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我们不是刚刚才到吗？这就想让我们离开？这对客人可不是很礼貌的，这个……你是……”

    “近卫第二连队的布莱曼二等兵。”

    站立在旁的近卫兵马上报上自己的官阶和姓名。

    眉头紧皱的近卫兵心里不满地想道：这女人干嘛说那么多话，到底想干什么？按照以往的传统，近卫连队是属于陆军的，而一直以来，陆军和海军的关系并不是很好，所以即使现在对着面前的上官态度欠缺敬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此时让他和其他的士兵焦急不安的并不是由于不满暂时编入海军的指挥之下，也并不是因为愤恨前方杀气腾腾的市民。

    让这些守着防护栏的士兵们焦急不安的原因正是他们对自己所保护的设施还住在那里的人的恐惧感。

    “提督，我们暂时撤退吧！在这里只能作无谓的牺牲！我们没有必要为了保护那些家伙而流血牺牲。”

    “撤退……那你究竟打算逃到哪里呢？让那些人就这样进入隔离地区的话，伦迪尼姆就没救了。王都一毁，阿尔比恩也会毁掉的……那样的话，我们就真的没有地方躲了。”

    简用纤细的指尖拔弄着马鞭，一边若有所思地回头。

    台阶之下仍旧堆著如山的土堆。这些土堆原本是地下的主人们建筑用的东西。透过土堆的缝隙可以看到许多身影在闪动，稍一看，他们只是没有武装的普通市民。但是此时的士兵显得特别的恐惧和不安，他们的恐惧感与其说是来自那些暴动的市民还不如说是他们正拼命保护的那些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住在那里的是……

    “啊，卫兵队！你们到底都在干些什么啊？”

    这时市民似乎看透了士兵们的动摇，在拿着火焰瓶，刀子等各种武器的人群中，传出了这么个叫喊声。

    “干嘛在这里挡路？把那些家伙……那些吸血鬼交出来！你们知不知道就是那些怪物制造出这些‘雾’的！你们干嘛做那些怪物的同伙，是不是想把整个城市都烧毁？”

    暴动的市民对於这个言论表示出十分赞赏，不……不仅仅是暴动的市民，士兵当中也有很多人深有同感地切切私语。看到这个情景，简叹了口气，望了望身边那队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男女。

    “看来，有煽动者混进了暴动的人群中，是经过组织的行动……看来让他们退去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啊，真是麻烦……”

    “说起来，你的士兵这边的问题好像大一点。他们当中有不少人的枪口是对着我们的。”

    回应伊林公爵的男人——脸色忧郁的贵公子曼彻斯特伯爵，他用下巴指了指防护栏那边一脸不安地挤在一起的士兵。

    “不过站在他们的立场想想，这也难怪，突然要他们来保护身为‘吸血鬼’的我们。现在即使他们突然站到我面前袭击我，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哼，不要那副样子。我要把他们全部杀掉！”

    这时开口的是急性子的温妮纱。此时她的长发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怒气，已经开始蓬松起来了。她铜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气，愤怒地盯著暴动的市民。

    “到底我们为什么要帮助这些人？让这‘雾’把整个王都毁灭掉，不是很好吗？王都一毁，阿尔比恩也会毁掉的。哼，那不也是很痛快吗？”

    “这样的话，以后就再也没有人保护你们，你觉得这样也很好吗？”

    简听了温妮纱的话语，有点不耐烦地回应道。为了不让士兵听到自己的话，她稍稍压低了声音。

    “一旦阿尔比恩陷入内战状态，到时谁也不会保护你们了，不，应该会有很多人会等着抓你们，像今天这些暴动者一样……温妮纱，你眼睁睁地看着阿尔比恩毁灭也没关系，但是有一天你总会面对自身的灭亡，那只是迟早的事情。那也没有关系吗？”

    听到简的威胁，温妮纱不屑地哼了一声。

    “反正我们总是会死的，就让这些背叛者给我们带路好了！”

    “把吸血的怪物杀掉！”

    就在这时，暴动者当中又传来了挑衅的骂声。

    在不时传来的号召声下，暴动者开始前进了。穿着破旧衣服的他们手挽着手，一边高喊一边前进，虽说他们的步调并不是百分百一致，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样的，都充满着杀意和对暴力的渴望。

    “把怪物们绑起来！”

    “把他们杀掉！”

    “保护我们的城市不受吸血鬼破坏！”

    随着骂声，他们渐渐接近石阶。

    看到无数火把不断接近石阶，士兵们显得十分恐慌。看到这个情景，温妮纱气得咬牙切齿。

    “这群该死的家伙……我也不会在这里白白等死的！这样的话，我要一个不留，把你们全部杀掉！”

    “住手，温妮纱！”

    曼彻斯特伯爵拉住了正要冲出去的妹妹。他此举并非担心他的妹妹会伤害短生种，而是这时他注意到有好几个士兵已经将枪口对准了伸出钩爪的温妮纱。他皱着眉头转向了正盘著腿的简。

    “伊林公爵，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就想想办法撤走你的士兵吧。否则我们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就要采取行动了。”

    “嗯，实在是非常遗憾，看来除了那样没有别的办法了。”

    简心里虽然十分地失望，但是脸上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采取行动”也就是意味着长生种将用自己的力量和自己的方式对抗暴动者。虽然在数量上他们使处于相当不利的状态，但是，他们作为地上最强的生物，消灭这样的暴动者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一旦这样的话，一起探求排除“雾”的手段这件事也会告吹的。这样的话，王都的毁灭是确定无疑的……

    轻轻闭着双眼的伊林公爵满脑子都是不吉利的预测和猜想。

    “你们住手！”

    就在这时，从空中传来了少女清脆的声音。

    简睁开眼睛一看，只见有流星状的光带从‘雾’中划过。不，那并不是流星。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是那个物体看起来像是一架大型的轿车——那架黑色的轿车后部不断有火焰喷出。

    “那是华兹华斯博士的……不管怎样，总算是赶得及，修女艾丝缇。”

    简总算松了口气，就在这时，轿车从空中飞了下来，正准备降落在狭窄的石阶上。

    启动了空气刹车装置，轿车强行降落在尖叫着跑散开的暴动者中间，接着发出一阵阵烧焦的味道，又道行了近百米才终于停了下来。

    “你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此时，从散发着烧焦味道的轿车副驾驶席上走下来的少女转向暴动者问道。

    对几百位情绪激动的群众叱责的声音虽然来自这么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但这声音却异常地响亮清晰。少女伸展了一下身体，用红色头发下的青金色眼睛盯着眼前的暴动者。

    “大家应该都听到了吧，这个城市正处于危机之中。既然这样，在这种危急的时刻，你们还待在这里！避难的事怎么办？”

    “修女艾丝缇……圣女……”

    娇小少女的话语好像是气压一样逼得暴动的群众往后退。他们的脸上似乎呈现出后悔的神色，与刚刚对着吸血鬼时充满敌意的神色完全不同。他们低着头，就像是一个恶作剧的小孩被母亲发现了一样。

    觉得震撼的似乎不仅仅只是暴动者们。

    “那个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简掩不住惊讶和佩服的神色，自言自语道。

    这时的少女英勇得令人惊叹，和当初在王宫所见到的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眼前的少女真的就是当初那由于玛丽的背叛而气愤不已、在温扎城的教堂里面对着神父的遗体哭泣不已的人？

    就在简对她刮目相看、暗中佩服之际，圣女接着斥责眼前不断后退的暴动者，那语气就像是在批评淘气的小孩。

    “你们知道吗，现在这个城市正处于危急之中。当然，现在我们正为了保护这个城市而在努力想办法……但是，实话说，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此，你们现在应该听从士兵和警察的诱导，按指示退到市郊才对……在这种时候，你们还在这里闹什么别扭？”

    面对圣女的责问，站在最前列身材极其高大的一个像是带头者的男人战战兢兢开口回应。简记得这个人似乎是平民区经常斗殴的流氓，名声极坏。以他粗壮的体格与其说是人类，还不如说更加像是冬眠的熊。那样高大的男人被一个矮了自己半截的小姑娘叱责，这个场面多少有点滑稽。简看到这个情景不觉笑了笑。

    “我们想要赶走制造‘雾’的吸血鬼，我们要拯救这个城市……就是这么想，所以我们聚集在这里商量对策。”

    “制造‘雾’？你说‘雾’是从隔离地区撒播出去的！？”

    艾丝缇听到他的话似乎感到有点意外地重覆对方的话语，但是接着就马上反驳道。

    “到底是谁告诉你们的？如果‘雾’真的是他们散播的，那为什么连他们住的地方也会被雾笼罩？这不是很奇怪吗……到底，是谁？是谁那样说的？”

    “啊，不是我说的！”

    那个男人立即慌张地摇了摇头。他周围的群众也纷纷对望，摇了摇头否认是自己。没有人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看到这样，艾丝缇将手插在腰际说道，

    “那，我现在跟你们说，这个‘雾’和隔离地区一点关系都没有……至少，不是隔离地区的人干的。”

    艾丝缇似乎为了让最后边的群众也可以听到自己的话，无意识地挺了挺胸，一边伸直了腰，冲著最后边的群众说道。

    “虽然事情的真相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但是，这个‘雾’极有可能是很久以前的技术所制造出来的武器。从现在开始，阿尔比恩当局将会尽力找出‘雾’的攻破点，消除它。为了尽快开展和完成这项工作，我们决定借助隔离地区居民的帮助。”

    “隔离地区的……你是说想借助吸血鬼的帮助？”

    暴动者中传来惊讶的声音。其中最惹人注意的是一个沙哑的叫喊声。虽然看不到那名叫喊的男人的脸，但是，接着又听到他冲着面面相觑的群众怒吼道。

    “大家听到了吗？圣女说要和吸血鬼合作，他们要勾结在一起！”

    “圣女，你怎么这样说？”

    带头的男人似乎代表了惊讶的群众，冲着圣女问道。他接着看了看身边的群众，又再次开口吼道。

    “是不是疯了！那里站着的是人类的敌人——吸血鬼！和那些家伙合作……”

    “‘那里站的是人类的敌人’，你这是听谁说的？”

    艾丝缇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看眼前这个身高比自己高上四十公分体重相当于自己四倍的巨汉，一句接着一句地逼问。

    “你们和他们到昨天为止不是还好好地在这个城市共同生活吗？弱者更应该互相依靠一起生活，不是吗？但是，今天却突然认定他们是敌人，你们真的认为他们是敌人吗？”

    “但、但是，那些家伙是吸血鬼……是人类的敌人……”

    “人类的敌人？到底是谁这么断定的？是教皇厅吗？还是女王陛下？还是报纸？你们是因为有人这么说，所以也就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吗？请你们用自己的头脑好好想一下，你们真的恨他们吗？你们和他们之间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们非得这么痛恨他们？”

    “这……这个……”

    “……我现在却觉得非常地遗憾和失望。”

    看到低着头的男人，艾丝缇没有再反驳他的话。

    她只是将手合起来放到胸前，闭上双眼，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辛酸的往事似的，口里像祷告一样喃喃自语。

    “没错，我觉得很遗憾。冬天的城市，炎热的沙漠，黄昏的都城，还有这个被‘雾’包围的王都……我的遗憾已经没有办法弥补的了，你们当中肯定要有一方毁灭，除此之外，再找不到其他的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了，如果你们只是认为你们一定要互相憎恨对方的话。我说得不对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我们……”

    再次开口的艾丝缇，正面盯着无言以对的群众。被青金石色的眼睛盯住的人们无一例外都垂下了头。此时站在最前排的带头男人满脸通红，语无伦次地进行辩解。

    “我们只是觉得害怕……并不是因为特别恨他们。只是因为不安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有钱人都逃出这个城市了，我们即使现在从这个城市逃走也只是没有用的挣扎罢了，还是没有办法活下去的。所以……”

    因此，他们才把矛头指向了比自己更弱的弱者，艾丝缇心里想道。但是她没有说出来，只是沉默着点点头，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向眼前的男人们命令道。

    “好了，那既然这样的话，那你们也帮忙消灭‘雾’。既然你们说离开了这个城市活不下去的话，那么你们就要用自己的力量，用自己的双手保卫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园。”

    “啊？用我们的双手？”

    到底该怎么做？

    群众听完圣女的话之后，一脸迷惘地望着她，他们似乎完全注意不到此时他们後方有一个稍微胖的人影正躲在他们的影子后，一直目不转睛地盯著艾丝缇。到底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艾丝缇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我们开始消除‘雾’的工作吧！但是，制造‘雾’的人很有可能会搞破坏……你们负责阻止他们的破坏。”

    “圣女，现在可以开始消除‘雾’的工作了吗？”

    带头的男人又再对着圣女问道。

    “到底该怎么做？”

    “现在正在想办法。我们的华兹华斯博士……还有隔离区的各位现在正在想办法。”

    “什么，隔离区的人！？”

    艾丝缇话音一落，群众当中立即传来一片惊讶的声音。“隔离区的各位”不就是意味着吸血鬼们。居然要借助他们的帮助！？

    “没错，他们将给予我们帮助。因此你们也要保护他们……这和你们守卫这个城市是是息息相关的。这个才是你们现在应该做的事情。”

    听到带头男人一副不可思议地重覆自己的话，艾丝缇用力点了点头。接着她伸手扶住眼前有点腿软的男人，接著转身向着屏息观望的群众说道。

    “那么，还有时间。你们应该遵从这位伊林公爵的指示，协助消除工作的警备工作。首先，代表者在这里……啊，你的名字是？”

    “我叫布罗迪……布罗迪。以前是留着长发的。”

    圣女伸手摸了摸眼前有点别扭捏的男人。而此时的男人像小孩子一样，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点了点头。似乎所有接近圣女的人总会变成这副样子。这种力量不同于思想或者语言上的辩解，它是一种人格的影响力——或者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超能力。

    “哦，那么，布迪罗，首先，你负责这里各位的分工工作……伊林公爵，曼彻斯特伯爵，剩下的实际的工作就拜托给你们了。”

    话说到一半，艾丝缇突然回头望了望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曼彻斯特伯爵和华兹华斯博士合作一起探求研究消除‘雾’的方法，伊林公爵你接着负责警备工作，这样行吗？”

    “嗯，这个就交给我吧……嗯，不管怎么说，你可真是厉害，修女艾丝缇。不，艾丝缇公主。”

    简一边用手玩弄这夸张的卷发，一边感叹道。

    “你把那些蛮横的家伙安抚得像是听话的小狗……这可真是不简单啊。”

    “不，我只不过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而已，可以得到大家的理解实在太好了。”

    面对对方的赞叹，只是笑了笑，抬起头望着眼前的‘雾’。乳白色的破坏者们依旧弥漫。和普通的雾比起来，眼前这幅散发着青白色光茫的蒸汽屏障美得让人充满了幻想。但是，即使是现在，眼前的这无数个微小的微粒子也在蓄积静电，等待几小时爆发。这很可能是不久之后的事情——究竟来得及吗？

    “总之，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用尽一切办法都找不到消除它的方法的话……”

    “不，不管怎样，总会找到方法拯救这个城市的。”

    就在这时，艾丝缇听到了由带头男人那边传来的叫骂声。

    “在黎明到来之际，这个城市会变成一片被烧毁的荒原，当然，这个城市的人也一样会消失。但是，在这之前……要谢谢你把我这场用心良苦而发动的骚乱给平息了。现在，我就要让你死，小姑娘！”

    “啊，艾丝缇，危险！”

    这时，忽然在带头男人的身后闪出一个身材矮小肥胖的中年男子，首先作出反应的是站在圣女身边的巴基鲁。真不愧是长生种，对硝酸银的感觉十分地灵敏，他立即由腰间拔出长剑，往突然飞扑过来的男人刺去。

    “啊……怪物，不要挡路！”

    就在这时，飞身而来的中年男人——托德·加林嘉姆兵长嘴角微微上扬，下一刻就听到巴基鲁手中的剑被砍碎而发出的巨大金属响声。

    “……糟了，是高周波刀！？”

    当巴基鲁看清对方手中的武器时不禁大惊失色。而托德继续挥动手中的大侧刀向著从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圣女砍去。

    “见鬼去吧，圣女！”

    “……我不会允许的。加林嘉姆！”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这么一个女声。有人从旁边对托德发动了攻击，救了艾丝缇一命。

    无数的像头发一样细却比钢还要坚硬的针从旁边飞向了托德。但是，托德全身所覆盖的皮肤是经过生体强化的特殊皮肤，角质层富于弹性和韧性，因此，几乎所有发针都被弹了开来——除了两根。

    这两根发针正好插中了生体装甲暴露在外的致命之处——两眼。但是，即使托德失去了视力，他仍旧没有停止进攻，依旧挥动刀子向艾丝缇砍去……

    “往后退，艾丝缇！”

    就在这时候，“教授”镇定地站到了艾丝缇前边，举起手中的拐杖，射出了耀眼的火光。

    被温度过千的乙炔火喷中，无论是经过怎样的生体强化的肉体应该都是无法忍受的。

    石阶上顿时出现了不少点燃的火把还有油罐，而托德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哀鸣和咆哮声。周围弥漫着人肉烧焦的味道。当简下令士兵挑来水时，地上的托德几乎已经停止活动了。

    “……啊，你没什么事吧，圣女？”

    艾丝缇的救命恩人——温妮纱边用手抓了抓金色的长发，用沙哑的声音向身边的圣女问道。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情，僵立着的艾丝缇似乎还没能完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温妮纱接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托德，说道。

    “真是个不简单的家伙。你刚刚所说的确没错，但是这群人中还是有一些家伙并不是那么明白事理的……还是小心一点好。要不然，可能很容易丧命啊。”

    此时的艾丝缇脸上仍旧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比起刚刚受到的攻击，她似乎对于救自己的人更加觉得不可思议。她终于回过神，开口向对方致谢。

    “但，但是为什么你要救我？你不是一直都非常恨我吗……”

    “那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温妮纱整了整皮大衣的衣领，一脸不屑地回答道。接着她用手翻过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暗杀者，又继续说道。

    “虽然不大喜欢你所作的事情还有你所说的话，但是，玛丽实在是太强了……喂，起来，托德。我记得你是玛丽的手下，没错吧？”

    长生种没有丝毫怜悯地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强化步兵。

    “在你死之前，至少干一回好事吧……玛丽现在到底在哪里？那个女人现在到底躲在哪里？这次的‘雾’是不是也是她的杰作，是不是她干的？”

    “啊……啊……我们是不会告诉你的……那个人……玛丽……她是我们的女王……”

    地上已经被烧得不成人形的托德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圣女，艰难地开口。

    “没错，女王是别嫔……我们的女王就是别嫔，她是个可爱的人啊……忠实于她的人从现在开始会不断地增加……但是，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这个地区还有我很多的同伴。我们的女王正在召集他们……小姑娘……你们就要完蛋了……”

    “……小心，快散开！”

    托德话刚说完，使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了手里的金属筒。就在这时，“教授”挥动手中的拐杖，打落了托德的金属筒。被打落的金属筒像打出的高尔夫球，在地上滚动，最后掉进了下水道口。下一刻，爆炸发出的巨响伴着不断升起的浓烟传来。

    “任务失败了就打算引爆炸弹自杀吗？……不，从一开始，你就抱着自杀的打算来的，对吧？”

    “教授”看到温妮纱和艾丝缇都没有受到爆炸的冲击，松了口气。

    “嗯，虽说你是我们的敌人，但是你也确实是个忠实于君主的士兵啊！”

    “啊，这种时候你怎么还有心情这样镇定地说这些东西？”

    由于这场暗杀剧的上演和刚刚所发生的爆炸，此时的士兵还有群众已经像捅破了的蜂窝一样乱了起来。看到这样，温妮纱有点不满地对“教授”说道。接著她闭着眼睛，伸手从托德的眼里拔出自己的发针。

    “这个托德到死也不愿意吐露出玛丽的藏身之处。害我们到现在半点线索都没有。”

    “不，你说得不对。他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线索。”

    “教授”一边摸着下巴，一边若有所思地说道。他接着检查了地上烧焦的尸体，继续说道。

    “各位，你们回想一下他刚刚所说的话。他说女王现正在召集他的同伙——没错，史宾塞大佐现在应该还潜伏在伦迪尼姆市的近郊。而召回地方部队肯定需要远距离的无线电通信。目前，在城市的近郊，还没有被‘雾’破坏的无线电通信设施……简你有没有理出一点头绪来？”

    “嗯……说起来，是有这么两个地方。”

    简想了一会，立即抬头回答道。

    “一个是古里尼基海军基地……也就是我们现在的大本营。另外一个嘛，就是伦迪尼姆市西郊的……”

    简的话刚说到一半，艾丝缇突然抬起头，似乎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想到对方会说出那样的话。但是，简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圣女紧张的神情，继续说出那个地名。

    “希斯罗机场以西二十公里处——温扎城！”

    从伦迪尼姆市以西三十公里处的泰晤士河往下望有个小山丘。

    这个地方极其有利于防卫，是极佳的避难之地，对于这样一个要害之地，伦迪尼姆市的领导者们是不可能忽视的。从前，由大陆来征服这个地区的司教就命人在小山上建造了天守阁——这就是温扎城的起源。

    在这之后，周围慢慢产生了城市，泰晤士河的两岸也渐渐出现了名门高校，随着校园的建造，这个城区不断地扩大。如今，一说起温扎，指的除了离宫之外，也是伦迪尼姆卫星城市的代名词。

    “……果然，现在城里一个人也没有啊，伊库斯神父。整个城市几乎就是一座废墟。”

    此时，神父所在的院子没有丝毫雾气，沐浴在银色的月光下。一名护卫官正在向神父报告目前的情形。

    国务省的SP从肩膀上取下已经加上安全装置的**，

    望着有点令人生畏的石造城塞。四方形院子四周的建筑物此刻静得有点像墓场，完全没有人气。不，没有人气的并不仅仅只是这个院子，应该说这个王都的要塞——温扎城此刻人影全无。

    从希斯罗机场来这里的途中，由于交通事故道路堵塞，所以多费了一些时间。也许就是在这段时间，这里遭受了叛军的突击？还是由于王都的突变，驻守的军队全部出动了呢？但是，城里并未找到丝毫战斗后留下的痕迹。而且，即使驻守军队出动，至少也应该留下少数人马守城才对，但是，这个时候，找遍整个城也没有见到半个士兵的身影。唯一留下的线索就只是在城门一侧的卫兵接待所里，台灯下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你们在这里守着，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伊库斯用平板的语气，对SP交待道。说完，他就朝院子一角处的一座高大的圣堂走去。

    这座哥特式风格的旧建筑物就是佐治教堂——温扎城的主圣堂。

    据艾丝缇所说，亚伯神父的遗体就被放置在那里。但是，目前的问题不是这个。虽然城中完全没有人气，照明也彻底瘫痪，但是，此刻却有亮光从教堂的窗口透了出来——难道有人在？

    “有人吗？在的话，请立刻回答。”

    听不到有任何的回复声，于是伊库斯径自推开了门。

    当他的脚踏进这个教堂内时，手上的M13枪身发出了昏暗的光束。

    “生体反应检查开始——结束。无活体反应。”

    机械化步兵用玻璃眼球环视了这个了无生气的教堂。

    教堂里，几十根蜡烛的火焰还在摇摇曳曳。正面的祭坛上摆放着丰盛的圣餐和葡萄酒，十字架上的银制圣子像正用空虚的眼光望着无人的教堂。教堂内的凳子上还残留着余热，似乎他们刚刚也在祷告……但是，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人影了。

    “‘主让雾变成了雨，又让云变成雨水降落到人类的土地上。’——约伯记三十六章二十七节。”

    伊库斯神父一边用M13瞄准器的光束照着周围，一边走近传教坛。此时传教坛上只有一本摊开的圣经。看样子，当时正在读经文的祭司和城里的其他人一样，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而匆匆地离开了教堂。但是，作为祭司有可能在做祷告突然离开吗？

    伊库斯环视四周，想找出有没有活人的痕迹。当他回头时，眼光突然停留在那里——在祭坛的旁边放置的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物体。

    停在祭坛旁的是一口新棺材，棺材本身没有太多华丽的雕刻和装饰，被一块由金线和银线织成的布严严实实地盖著。

    “‘亚伯奈特罗德’……是这个吗？”

    伊库斯神父没有任何感情地读出了棺材上所刻的名字。

    面无表情的机械化步兵以机械化的步调走近棺材，确认周围没有危险的存在后，又再次望向眼前的棺材。

    但是伊库斯并没有用手直接去碰棺材，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热水瓶状大小的圆筒。

    “零四零零号指令，比起这个，应该优先处理米兰公爵的事情——作战开始。”

    神父的话里依旧是听不出有任何感情色彩，他接着打开了圆筒的盖。

    不锈钢的圆筒里不断有腥臭味飘出来——嗅觉灵敏者立即就会嗅出这是血的腥臭味。但是神父似乎并不在乎这个，他将圆筒往同僚的棺材上倒，鲜红的血液立即由细细的筒口流了出来，注入棺材内。

    “欢迎来到我们的城市，圣女的狗。”

    就在液体流入棺材的瞬间，教堂内响起了机械的声音。

    伊库斯立即抬头，眼光正好对上了十字架上的圣子像。不知道是不是应为蜡烛火焰的缘故，此时的雕像正对神父邪恶地笑着。

    “你就是派遗执行官，对吧？是王孙女，不，是‘伊什特万的圣女’派你来杀我的吗？还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修女葆拉通敌叛变而要来封口呢？”

    “动体反应感知，距离320.8厘米——方向正下。”

    这时，神父脚底的地板忽然升了上来，神父立即握紧**跳开。随后，砖块等以火山爆发之势不断喷了出来，喷出的砖块将神父手中的圆筒击落在地。紧接着，神父发现从地下出来的不仅仅是砖块，还有另外一个身高达3米的巨型身影。

    “刚刚给你添麻烦了，伊库斯神父。”

    鲜艳的蓝色机体正面描绘着有翼狮子的图案——这是属于阿尔比恩海军装甲步兵大队的制式机器人“动甲胄”。此时，它冷冷地眨了眨单眼，恶意地看着红色液体不断从地上的圆筒里流出来。

    “刚刚也没能和你好好打个招呼，真抱歉……我是阿尔比恩海军第四十四连队的玛丽·史宾塞大佐。以后请记住了。”

    “歼灭战准备，启动常驻战术思考模式——确认。战斗开始。”

    对方报上名的同时也拔出了军刀。机械化步兵立即双手紧握M13“特斯列”，将枪口对准挥过来的军刀，连续射出几发子弹。

    “延迟0.23秒。”

    趁动甲胄正用力拔出插在地上的军刀时，神父马上后退了几步。他的**里已经只剩下一颗子弹，于是马上从袖口拿出强装弹，装进空枪膛里，同时启动了双轨发射装置。下一刻从枪支的左右各飞出了九颗子弹，直射向动甲胄头部，目标正是动甲胄眼罩保护下的那只独眼。

    “嗯……果然是有两下子！”

    右手突然被子弹射中的动甲胄中，玛丽略带感慨和震惊地喃喃道。虽然右手的装甲板受到了直接攻击，看起来似乎还是可以操作自如。她对又在装子弹的机械化步兵，不怀好意地说道。

    “在此之前，还有一直被称为‘毁灭骑士’的神父，教皇厅似乎真的人才济济啊……但是，你们想要对付阿尔比恩女王，似乎还不够火候啊！”

    “……敌影失踪。”

    当神父再次举起枪口的时候，他不禁吓了一跳。

    敌人不见了——刚刚的巨型动甲胄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到底它躲到哪里去了呢？几秒钟前确实还站在眼前的巨人难道只是自己的幻觉？

    “不可视化迷彩……否定，加速系统吗？”

    机械性地报告完战斗演算系统根据眼前状况做出的推论，机械化步兵立即往前跳跃，落在一张凳子上。近一百五十公斤的身体一落到凳子上，凳子立即粉碎。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扣动板机，往四处狂射。子弹似乎被无形的墙壁弹了回来，发出无数火花。

    “……呵，干得不错。”

    蓝色的巨型动甲胄冷笑着出现在火花中。它挥动手中的军刀，将神父射出的五一二霰弹打落在地，眼里尽是得意的神色。

    “但是，伊库斯神父……没有下次了！”

    动甲胄再次消失了。

    下一刻，动甲胄忽然出现在神父的身后，它举起军刀往神父的头上砍了下去。

    “去死吧！”

    “否定——延迟0.17秒。”

    就在这时，神父的手以一个极大的角度旋转——越过肩膀，将枪口瞄准了握着军刀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扣动板机。

    “啊……！？”

    这时一把哀鸣的女声与子弹射中金属的响声同时响起。

    军刀从动甲胄的手中掉了下来，重重落在台阶上。神父接着将枪口对准了动甲胄的胸口——操作舱舱口。

    “糟了！”

    “啊，神父，刚刚的声音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神父即将开枪之际，教堂的门忽然被推开。冲进来的是听到教堂里响起的枪声而赶过来的护卫官们。他们看到站在地上的巨型动甲胄，不禁吓了一跳。

    “这……这是！？”

    “不要妨碍战斗。闪开。”

    SP们似乎是惊恐过度，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此

    时正站在神父的枪口和动甲胄之间。神父随即开口将一脸惊慌的SP赶出去。

    “你们在这里没用，退出。有需要的时候会通知你们。”

    “拶拶斯、拶拶斯、哪撒塔拿搭、拶拶斯……”

    就在这时，听觉十分灵敏的神父忽然听到这样的低吟声。

    这时，初春深夜的暖风不断从敞开的教堂大门吹了进来。大门忽然砰一声关上了，这时，烛台上的蜡烛火焰已经不再摇曳了。但是，教堂内的光和影还是形成了极大的反差——在光和影交错的地方，有一个不详的黑影。

    “拶拶斯、拶拶斯、哪撒塔拿搭、拶拶斯、拶拶斯、拶拶斯、哪撒塔拿搭、拶拶斯……”

    黑影——一个留着及腰黑发的男人，伸出戴著绣有五芒星手套的双手，口里不住唱着似乎没有意思的单词。

    “拶拶斯、拶拶斯、哪撒塔拿搭、拶拶斯……开吧，开吧，地狱之门。地狱之门开吧……”

    “这个声音是……！？”

    神父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黑影，似乎一下子忘了动甲胄的存在，他似乎曾经在哪个地方听过这个声音。在水都的堤坝，还有圣都地底下墓场……

    “什，什么！这是……什么黑影！？”

    正在努力回想的神父耳边突然响起了护卫官们的哀叫声。

    令他们惊恐万分的是他们眼前不断移动的一团黑影。而那黑影竟然是——他们自己的影子。但是黑影并不仅仅是做平面移动，他们突然站了起来，这一切就像是恶梦突然变成了事实一样令人难以置信。他们就像是一出做工极差的泥娃娃所组成的戏画一样。这群没有鼻眼的黑影突然开口说话。

    “这，这些家伙！？”

    护卫官们一边颤抖一边将枪口指向从自己的影子中出现的这群鬼怪，扣动了板机，但是，似乎没有作用。

    “啊，该死，不要动……啊……”

    就在哀叫声响起的同时，也传来了新鲜肉体被咬穿的声音。

    人造矮人“影鬼”向护卫官们飞扑过来，紧紧地压住他们，接着锐利的牙齿往肉体咬了下去。活生生被吃掉的护卫官们绝望的叫声一下子就在咀嚼声中消失了。

    站在黑暗中的男人静静地听着那些惨叫声，就像是在欣赏天上的仙曲一样，过了一会，他才冷静地打招呼道。

    “啊，晚上好啊，神父……已经有三年没有见面了吧。这阵子你过得还好吧？”

    “身份确认为A级恐怖份子——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

    神父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男人。

    就在他将对方和自己脑中的信息相比对之后，立即将手中的**瞄准了对方的脸，随即射出两枚子弹。

    他所射出的强装弹威力是足以令一头象当场死亡的，如果是普通人，即使是子弹轻轻擦过也会造成脑震荡而立即倒下。一般如果被直接射中，人会连尸体都不存在。但即使是这样，如今站在弹雨中的这个“魔术师”脸上却没有惊恐的神色。

    “啊啊，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有变，真是个不懂礼貌的玩具……你真的是没有任何感情吗？神父。”

    坎柏菲手轻轻一挥，下一刻，十八颗子弹全都掉在地上。

    “至少在跟别人打招呼的时候应该稍微安分一点……啊啊，说起来，米兰公爵痊愈了吗？上次听说她有点感冒……”

    而伊库斯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神父重新往枪里装入子弹，突然转过身，看样子他似乎已经放弃了对面的这个“魔术师”的战斗。

    如今他面对的都是很有实力的对手——装有加速系统的动甲胄，还有这个“魔术师”。他突然向着影鬼们开枪，想把那里作为突破口。

    “你打算逃到哪里啊，神父？”

    就在距大门还有数米时，神父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脚。

    蓝色的巨人——动甲胄挡在了孤军作战正企图逃脱的神父面前。

    “教皇的狗……教皇的狗……”

    动甲胄眨了眨眼——一半是带着恶意，另一半是敌意。

    “流动着同样鲜血的姐妹竟然相差这么多？我几乎没有同伴。而那个女的，却能和你、华兹华斯、佩卓斯……这么多优秀的战士成为好朋友。这到底是为什么？”

    “……”

    神父沉默地望着头上闪动着光芒的军刀。这时他手里的**已经没有子弹了，马上要装子弹是不大可能的。他随时都有可能被劈成两半。那么，向后退的话，那个冷血的“魔术师”不知会耍什么招数。

    就在神父还在计算应对战术时，蓝色的动甲胄已经开始采取行动了。她用完好的左手高高举起了军刀，对着神父砍了下去。

    “去死吧，玩偶！”

    “……快闪开，神父！”

    就在这时这么一句话警句声由耳机传到神父的耳里，他们头上同时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神父立即反射的抬头，看到的是一个蓝红黄彩色玻璃般的物体——一个投石器飞向了巨人。紧接着，伴随着巨大的响声，投石器一下子分解了。

    “啊，那是……自动穿梭机！？”

    动甲胄停止了挥动军刀的手，发出惊讶的叫声。神父也看清了坐在穿梭机里的男女——坐在前边操纵着机器的是身穿燕尾服的曼彻斯特伯爵，而坐在后边的是有着一头红茶颜色长发的女孩……

    “艾丝缇……艾丝缇·布兰雪！”

    “血腥玛丽”发出了憎恨的喊叫声。与此同时，由穿梭机里发出的一颗炮弹精确无误地射中了动甲胄。

    荆棘之冠三雾之都III

    III

    “根据医生的诊断，全部治愈大概需要花一个月的时间。”

    此时躺在船舱床上的是一个一脸痛苦表情的男子。紧紧裹住魁梧身体的白色绷带更加增添了一种痛苦的气氛。但是站在床边的修女葆拉脸上没有任何同情的神色，只是淡淡地读出病历卡上的信息。

    “右大圆筋和僧帽筋中部纤维伤裂，项韧带断裂，还有肩胛骨、销骨、肋骨粉碎性骨折……按照局长这种程度的伤势的话，至少要花上两个星期才能重新执行圣务。”

    “嗯，两个星期都不能够执行圣务，这怎么可以……啊？”

    “毁灭骑士”似乎想要喊什么，突然弯下身，满脸通红，汗水不断往下流，大概是伤口又痛了起来。刚才当葆拉劝他服用镇静剂时，他却硬说这是神对还未成熟的他的一种考验而拒绝服用，现在这样应该也算是自作自受吧。异端审问局副局长西斯特·葆拉抬起头看著‘毁灭骑士”，漠不关心地询问道。

    “您没事吧？”

    “嗯……嗯……这没什么，一点都不疼。不过就是大圆筋，僧帽筋和韧带断了而已。另外还有三根肋骨断了，脊椎有点歪了，流了四升的血……除了这些，我还是很健康的……哈哈。不用担心了。不用担心的，副局长！”

    “我也并没有特别地担心。”

    “嗯……这样啊……”

    “毁灭骑士”听到对方的话立即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

    “即使这样，那个玛丽·史宾塞确实令人佩服。那个女人真不愧被人称为‘血腥玛丽’啊。我这个‘毁灭骑士’也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但是，下一次的战斗我发誓一定不会再输给她。副局长，你也这么希望的，对不对？”

    “……嗯，还会有下一次吗？”

    听到床上伤者的话，葆拉漠不关心地说道。到现在她似乎还在为出伦迪尼姆时，她的另一个保护对象的随便离开而感到很不愉快。她的眼光移到了窗外，望了望一望无际的云海，接着面无表情地向她的上司报告道。

    “刚刚已经向你报告了，玛丽·史宾塞现在正因为叛逆罪在逃中。您还认为还会有机会和她战斗吗？”

    “嗯，对，的确是这样……流太多的血了，好像连记忆力都衰退了。”

    佩卓斯一边埋怨，一边用手敲着额头。他一想到以后再没有机会和玛丽进行战斗，不禁叹了口气。

    “对啊，那个女人现在是反叛者啊……艾丝缇如果知道这件事的话应该也会很震惊吧？她姐姐的叛乱……不会添什么麻烦吧？”

    “站在我们的立场上来说，这不是‘不添麻烦’就可以解决的事情——如果玛丽·史宾塞没有登上王位的话，也就意味着对阿尔比恩法定继承者极其有影响力的梅帝奇枢机主教就没有办法登上王位。非常遗憾，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从今以后就会失去阿尔比恩这个非常有力的后盾。”

    葆拉视线又再次回到室内，轻轻叹了口气，这在她身上是极少看到的。她接着淡淡地向头脑似乎不大灵光的上司说明道。

    “现阶段最有能力成为下一任女王的艾丝缇·布兰雪……但是，艾丝缇公主现在受到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器重，这个问题确实是难办啊。还有，陛下在玛丽·史宾塞控制下的隔离地区所作的不恰当行动的证据录像也必须回收……不过，解决这一系列问题的关键——也是最大的难题现在就摆在我们面前。”

    “最大的难题？”

    佩卓斯一脸不解，又重覆了对方的话。葆拉依旧保持她一贯的冷静作风，只是用眼角看了一下那个似乎有点恐慌的局长。

    “比玛丽和艾丝缇还要重要的是什么问题？”

    “教皇陛下作为教会的尊长的资质问题……就是这个。”

    “死之淑女”淡淡回答道。但是，她所说的问题并不是字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因为这次要做的事是要弹劾如今的教皇——也就是神在这个世界上的代理人的资质。

    与佩特罗的一脸惊异不同，葆拉只是执行公务似的接着说。

    “昨天在隔离地区，教皇陛下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保护了那个女吸血鬼。但是这一切刚巧被阿尔比恩的士官看到了。吸血鬼和我们人类是不能相容并存的——但是，偏偏肩负着保护人类神圣任务的他，却准备救我们的敌人。所以，这并不是一个一般问题，而是一个关系到教皇资质的大问题。”

    “嗯，不过，这件事……”

    此时的佩卓斯一时不知怎么说好，正因为昨天他也在场，并且目击了教皇陛下的‘不恰当行动’。如今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但是，在“毁灭骑士”看来，这件事只不过是亚历山大个人一时冲动做出来的，并不是因为他对吸血鬼有特别的感情。但是亚历山大是作为教会领导者，所以葆拉这么说并不是简单地在发牢骚。佩卓斯一时觉得很苦恼，极力想出一切可能的话想要替年少的教皇陛下辩解。

    “啊，但是，副局长。在那种情况下，也许教皇陛下看到的仅仅是‘即将被杀掉的无助少女’，而并不知道那是吸血鬼。在搞清楚这个之前，就不要再提资质这个问题了。”

    “教皇陛下很清楚她就是吸血鬼——而且，并不只是在隔离地区那么做。就在八小时之前，他还只身前往伦敦塔看了两名被囚禁在那里的吸血鬼。”

    “……什么？”

    看了葆拉递过来的报告，佩卓斯一脸难以置信。这是被亚历山大骗着一同前往的安德烈还有其它的SP做的证言记录。

    “啊，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啊！那个看起来那么听话的陛下居然干出这么大胆的事情来……在那个时候，我正处于昏迷状态，完全不知道啊！”

    “……所幸的是，这件事情后就发生了政变这样的大动乱，所以现在阿尔比恩那边还不知道。我已经让安德烈他们不准外传，打算对这件事进行内部处理。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葆拉喃喃说道。而佩卓罗的肩膀开始不住地在颤动。

    “陛下已经十八岁了——这个年龄不能算是小孩子了吧。今後，如果还继续做出这样的事情的话，很可能会损害到教会的利益。所以我一回国，就会立即向梅帝奇枢机主教报告，现在很有必要慎重地讨论一下这件事情了。”

    “回国以后？那么，伦敦塔这件事情，梅帝奇殿下……”

    “我还没有向他会报。一件事归一件事，我打算回国以后，直接向他汇报。”

    “这样……”

    佩卓斯合上手里的报告书，眉头紧锁，微微合上双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说。

    “嗯……副局长，有件事我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情？你说吧。”

    “不是别的事情，就是伦敦塔这件事情……这件事情你可不可以锁在心里，当没有发生过？”

    “……您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上司的话，“死之淑女”用干冰般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冷冷地问道。

    “局长，您的意思是要我懈怠向梅帝奇殿下汇报情况这个义务，是吗？”

    “嗯，换句话说确实是这个意思。”

    佩卓斯点点头，无论怎么改变说法，意思就是那样的。

    “责任由我来承担。这件事就暂时保密吧！”

    “这个恕难从命。清贫，贞洁，服从——这是我们修道士的基本誓约，这您忘了吗？服从上位者是我们绝对的义务。”

    “这个我当然知道了。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背叛梅帝奇殿下……我只是想给教皇陛下多一点成长时间而已。”

    在战场上勇猛无比的“毁灭骑士”此时面对他美貌的副局长反倒显得有点畏怯。但是，经过深思，他还是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确实，陛下现在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而且，他的很多想法甚至已经超越我们了……但是，现在我还是想再守护陛下多一段时间。”

    “这个我明白。但是，这件事和您刚刚所说的不要向殿下报告这两件事有什关系吗？”

    “嗯……也就是说，陛下他也是人。人在成长的过程中，迷惑和烦恼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假如现在我们向殿下报告这些事情的话，殿下肯定会勃然大怒的，极尽全力让陛下回到正道的……这样的话反倒会夺走陛下自己走回正道的机会，对吧？”

    “但是，隔离地区那件事我已经向殿下报告了。就算我不汇报伦敦塔这件事，结果还是一样的。”

    “不，有很大的不同……隔离地区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是在场的。我可以承担所有的责任。因为这是我的监督不力所致的，所以他不能对陛下做出处分的。”

    “……但是，局长，这么做的话，您自己的处境会变得十分危险。”

    葆拉坚决地摇了摇头。

    “特别是最近，殿下非常关注局长您的行动。作为异端审问局的负责人，您对于敌对者太过心慈手软……除此之外，您如果老是一味地庇护陛下的话，很有可能会被贬职。”

    “我？被贬职？”

    “是的，实际上，这一次，殿下已经在谨慎地考虑您的处分问题了。加上最近老是围绕在殿下身边的波吉亚枢机卿也火上浇油，劝说殿下要疏远您。”

    “谁！？波吉亚枢机卿劝说殿下要疏远我！？”

    听到由部下嘴里说出的名字时，佩特罗不可思议地用手指着自己。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那个轻薄的男人要陷害我？我记得我并没有得罪他……”

    “波吉亚枢机卿大概是为了加强自己的势力。”

    “毁灭骑士”平时考虑事情也算得上是果断机敏，但是对于政争似乎完全没有概念。而此时的葆拉就像是一个正为理解力极差的学生补习功课的老师一样。

    “您也知道的，他出身于希斯巴尼亚的名门贵族。他就是以这个为背景和殿下建立了和谐的关系。而与此同时，局长您也是出身于罗马的名族——欧兹尼家。对于波吉亚枢机卿来说，他认为利用家族背景的作用讨好殿下的，只要自己一个就够了，所有和自己具备一样条件的人都是阻力。所以……”

    “原来是因为这样！难怪！”

    “……局长，您理解我的话了吗？”

    看着眉头紧戚怒气冲冲的上司，葆拉冷静问道，活像是一个发现学生作弊的老师。

    “啊，这个……不好意思！事实上，对于你的话，我一点也不明白……”

    佩卓斯一脸歉意。看来，葆拉辛苦作出的说明似乎白费了。接着他又握紧了拳头说道。

    “但是，现在我终于知道一件事——波吉亚就是狮子身上的虱子！那个虚伪的家伙，那个假惺惺的家伙！”

    “嗯，波吉亚枢机卿的事就暂时放一边吧！”

    葆拉给正愤怒激昂的上司拨了冷水。为了以防过于激动而导致伤口再次裂开，她马上转换了话题。

    “总之，现在一味保护陛下而惹得殿下不高兴，这对于局长您自己来说是没有任何好处的。而且，很可能不仅破坏您和殿下的关系，而是整个异端审问局的实力大大减弱。作为副局长的我，不可以坐视不管。因此，我一回国，一定要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向殿下汇报。局长您想保护陛下这个念头最好是打消。”

    “不，副局长，你还是等一下……”

    佩卓斯摇了摇头，打断了葆拉的话。

    “非常感谢您的忠告，但是，这是局长的命令。伦敦塔这件事情不要向殿下报告……啊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毁灭骑士”举起手制此了正打算开口说话的葆拉。他此时就像是一个正接受信仰考验的圣人一样，又接着说下去。

    “但是，我个人的立场和陛下的成长比起来哪一个更加重要，这个是不言自明的。而且殿下是不会被波吉亚枢机卿所迷惑……总之，我已经决定要尽全力保护陛下了。即使惹得殿下一时的不高兴，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但是，局长您如果惹得殿下不高兴，那么异端审问局该怎么办？如果您真的被贬职的话……”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副局长，不是还有你在吗？”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敞着的佩卓斯无精打采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笑意。他此刻脸上所浮现的是一个极其舒缓的表情。

    “我并不是非常看重异端审问局长这个职位，这对于我来说不过就是依靠家世所得到的一个荣誉罢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鲁莽武夫。比起我这样的男人来，你的头脑好，有魄力。如果有你在的话肯定会所向无敌的。”

    “……谢谢您这么看得起我。”

    这时候如果有其他的异端审问员在场的话，他们肯定会觉得特别惊讶。对于上司的信赖，此时的葆拉脸上浮现极少有的犹豫神情，摇了摇头。

    “如果局长真的被罢免的话，局内肯定会动摇的。要说起在局内的威望，我是不能和局长您相比的。我还是希望和以前一样在您手下工作……嗯？”

    “啊？怎么了？”

    葆拉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用目光示意上司不要说话，接着放轻脚步向门口走去，猛地用力将门往里打开。

    “哇哇！？”

    随着短暂的叫喊声，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跌进屋里。看到少年的脸，佩卓斯一脸惊讶。

    “啊，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佩，佩，佩卓斯……我……”

    跌坐在地的教皇眼里闪动着泪光，抬起头望着“毁灭骑士”。此时教皇的手里还捧着装着削好的苹果的小盘子，看样子是打算来看望佩卓斯的。

    “我，我……”

    “啊！陛下，您怎么了！？”

    佩卓斯话还没说完，教皇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将手里的苹果塞到了葆拉手里，接着就冲出了房间。

    “啊，陛下！您等等……啊啊……”

    正准备起身去追教皇的佩卓斯惨叫了一声，接着直直地倒回了床上。

    “该死！背部痛得厉害！”

    “……我去吧，请您在这里安静地待着。”

    葆拉给“毁灭骑士”注射了镇静剂之后，也跑出了房间。就在这时天井附近的扩音器突然响了起来。

    “啊，修女葆拉。刚刚怎么回事？怎么听到凄凉的哀叫声？”

    “没什么事，修女凯特。你看见陛下了吗？”

    “陛下……陛下刚刚一句话也不说，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跑过去了。”

    接着修女凯特又略带怀疑地对葆拉问道。

    “真的没什么事吗？刚刚看见陛下好像在哭……”

    “嗯，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好好说明一下应该就可以解决的……啊，对了。如果可以的话，能请你关掉休息室的摄像机和麦克风吗？我有些秘密的话要说。”

    “啊，我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

    “拜托你了。”

    葆拉打断了还想开口说话的船长，跑进了走廊，走进前部的休息室——这个多用途空中战舰主要用于运送重要人物，因此在舰体加装了一个展望休息室——葆拉看到一个正站在窗旁背部不住颤动的身影。

    “原来您在这里啊，陛下。”

    慢慢走近教皇的葆拉谈谈说道。突然回过头的教皇此刻的表情像是一只刚刚出生第一次见到人的兔子一般。

    “你突然就跑了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局长也很担心您。”

    “佩、佩卓斯！”

    一听到“毁灭骑士”的名字，教皇脸上立即浮现出担忧的神色。抬起头看着葆拉，战战兢兢地问道。

    “这样……这样下去的话，佩、佩卓斯会怎，怎么样？刚刚在，在地下室，听到他，他说要负，负责任……这样，一回到罗马，兄长应该会很生气的……”

    “嗯，没错，可能会受到很严厉的叱责。”

    既然被他听到了，那也就没有办法再隐瞒事实了，葆拉如实地回答道。

    对于如今的教皇本人，葆拉并没有半点敬意。在她看来，如今的教皇只不过是一个身为神的法定执行者的呆头呆脑的少年而已。

    “而且，可能不是受叱责就可以解决的事情。最坏的话，局长很有可能被免职……但是，这个结果局长本人似乎很清楚。”

    “啊啊，都是我的错……”

    葆拉的话刚说到一半，教皇的脸色已经变得死灰，抱着头，泪水不住往下掉。

    “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没有说要救她的话……佩卓斯就不会……怎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我……”

    “……”

    教皇不断在数落自己的不是，看样子他似乎已经意识到是自己让忠心的骑士陷入危险之中。他接着抬起头，拉了拉葆拉的衣角。

    “葆、葆拉，你就按照事实向我的兄长报告好了。这一切都不是佩卓斯的错，是，是我，我在那个时候命令佩卓斯……所以……”

    “这样行吗？”

    看着满眼泪光的教皇，葆拉有点感伤地问道。

    “如果向殿下报告的话，陛下你也不可能会没事的。你会被关禁在圣天使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你考虑清楚了没有？”

    “关禁……”

    听到葆拉的话，教皇脸色立即变了，身体不住地颤抖。他似乎是想起了那些被关禁在圣天使城直至老死的教皇的事。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说。

    “没，没有关系。事情是我做的。”

    教皇显得很激动，声音有点发抖。他抬起头正面地望着铁青著脸的葆拉，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不，应该说是他生平第一次有勇气正面望着葆拉。

    “那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佩卓斯只是受我所托而已。我不可以把责任推到佩卓斯身上。我，我要自己负责任。而且，我，我……我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我，我那时候……”

    “嘘……”

    “死之淑女”突然作了个手势，打断了教皇的话。并不是她厌倦了对方的话，而是此时葆拉感觉到有敌人靠近。

    “陛下。暂时请安静一下。马上就结束了……我知道有人躲在那里！”

    葆拉的目光立即移到了休息室的入口处，对着没有人的门口叫道。

    “真是够机灵的，居然使用不可视化迷彩……但是，你还是马上出来吧？”

    “嗯，真不愧是‘死之淑女”啊！”

    话音刚落，门口突然唰地一下出现了一个人影。

    “你到底是谁？你看起来不像是教皇厅的人……”

    来者脱掉身上的光学迷彩衣——是个身材极为瘦小的男人。葆拉一边望着对方冷静地问道，一边伸手在衣服里搜寻合适的暗器。

    “你是密航者？还是恐怖分子？”

    “都不是。”

    男人简单地回答道，语气轻松得像是聊天。但是，两人之间却充满著浓浓的火药味。

    “我们刚刚在机场看到一架很像是女王陛下所用的飞船，接着在上边看到了那个少年。于是我们用高空飞行船跟了上来。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要把他捉来当人质，给你添麻烦了。”

    “你想要捉教皇陛下当人质……，这是不可能的。”

    话一说完，葆拉一闪身跑到了男人身后，拿起鸳鸯钺往毫无防备的男人后脑勺袭去。

    “你真的太不自量力了……去死吧！”

    此时葆拉的速度应该及得上加速的吸血鬼，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此时完全听不到任何暗器打中肉体和流血的声音。

    “……我躲得够快吧？”

    此时，男人右手拔出大刀，迅速转身挡住葆拉的暗器，而左手则伸到腰边拔出另外一件武器。

    “我不止是杀教皇，我也要你－－“死之淑女”的性命。”

    “！？”

    葆拉立即往后跳了一步，假如再慢一秒的话，此时她的脖子上可能己经出现一道口子了。

    葆拉满面通红，被划伤的耳朵鲜血不断地往下滴。

    男人用眼角瞄了葆拉一眼，接着满意地用舌头舔了舔沾著鲜血的刀子。

    “我就是杰克……‘杀人狂魔杰克’阿尔比恩正统女王的忠实‘死士’之一。”

    “嗯，凯特修女，因为那样，所以现在消除‘雾’的几率正在不断地下降。”

    在大帐篷的中央处正摆着一台复杂的计算机。“教授”正坐在这台由隔离地区提供的长途通讯机面前，一边优雅地看着监视器里的修女，一边悠哉地吞云吐雾，似乎觉得这就是王宫的一角。

    当然，他现在所在之处并不是王宫的谈话室。

    这个地方是伦迪尼姆市内的白金汉宫殿西侧位于海德堡的水晶宫——东西方向长达五百六十三米，南北方向长达一百二十四米，纯粹由二十九万三千六百六十五面玻璃制成的巨型博物馆面前的帐篷之内。

    帐篷内摆着掘削机、卡车等各种机器，在大小不一的各式机器的中间，身穿野服的士兵和身穿白色外套的科学家正在忙碌地工作着。但是，此时玻璃宫殿前被火燃烧着的堆着的物体并不是那些建筑物。这竖着无数天线的复杂机器挖出来的是一个有小房子那么大的物体。

    受厌恶人间俱乐部之托担任这次行动指挥工作的“教授”，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修道服，而是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戴着手套，看上去像是一位极普通的土木工作者。此刻，他正仔细地看着刚从口袋里掏出的地图和文件，头上安全帽前的灯不停地在转动，他现在的这身打扮和神态实在很难让人相信这就是被称为“罗马最强的智者”的人，也完全看不出他是个追求时髦之人。

    “目前，包括水晶宫在内的八个地方的军队和王立科学协会，还有隔离地区的往民组成的队伍已经结成了高周波发生联盟。但是，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要对付的是一个由无数微小电动组成的集合体。如果仅仅是消灭它的一部分，很有可能还会继续增值。所以我们必须看准时间，抓住时机，一次性将它们全部消灭掉。嗯……现在是两点钟，离预定时间还有四小时。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时间啊……啊，对了，你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凯特修女？已经起飞了吗？”

    “嗯，已经起飞了。五分钟前已经到达度霸海峡了，接着将飞过法国上空，直奔罗马。现在教皇陛下好像已经不晕机了，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错。只是……”

    话说到这里，凯特将手指放在眼角处，一副既担心又有点犹豫彷徨的样子。

    “修女艾丝缇留在那边真的没有关系吗？教会那边已经下令让她回去……而且，她现在还去了温扎城，不是吗？是去逮捕她的姐姐玛丽史宾塞吧……”

    “啊啊，她是希望能够说服她的姐姐并且在和平的状态下逮捕她。我也试过阻止她……但是，你也没有必要那么担心。托雷士也跟着去了那边，还有曼彻斯特伯爵也一同去了。因为史宾塞是从战场逃出来的，所以现在不过是只身一人，势单力薄，不能把他们怎么样的。”

    “嗯，话虽如此，但是……”

    监视器屏幕上，修女紧张的脸色并没有因为听了“教授”安慰的话语而稍稍得到舒缓。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力地摇摇头。

    “亚伯变成了那样，我总是觉得很恐惧，害怕。还有，最近一段时间，卡特琳娜的身体状况似乎也不是很好……”

    “……米兰公爵的身体变得那麼糟糕吗？”

    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内，“教授”面前的计算机不间断地传来文件。听到修女的话，“教授”突然停下了在文件上计画的手，将目光重新移到监视器的屏幕上，有点不安地叹了口气，问道。

    “我在年末的时候就听说她感冒了，但是具体情况并不是很清楚……你手头是不是有她的病历卡？”

    “不，我没有。”

    “什么，没有？啊，这可真是少有啊。米兰公爵的病历卡不是由你管理的吗？”

    关于身体状况欠佳的卡特琳娜的诊察记录确实一向都由凯特在管理。但是，枢机卿的健康状况是不可以随随便便向外界透露的，因为这很容易就会引起政争。凯特这么做也只是为了防止政争的出现。

    “你说病历卡不是由你在管理……是不是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了？还是你不想给我看？”

    “不是。其实真的只是一点小感冒，主治医生里各里欧博士诊断之后……并没有写病历卡。”

    “教授”越听越觉得疑惑。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里各里欧博士这个人，所以有点怀疑这是对方编出来的。不，究竟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医生当卡特琳娜的主治医生呢？

    “嗯，有点奇怪啊……知道了。等我有时间，再详细说给我听吧。我总觉得有点担心啊。”

    “我会的。卡特琳娜大人总是不顾及自己的健康状况……她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那么好了，我希望你能辛苦一点多分担她的工作。她正是太过于操劳，才把身体弄坏的。”

    “嗯，这个我有同感。”

    “教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点了点头——确实，对于谁都一样，人生都是匆匆而过的。

    “人，一生只能死一次，所以没有必要那么快就死掉……啊啊，对了，凯特，我差点忘了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咦？什么事情啊，教授？”

    “嗯，你……至少你自己要永远健康平安……”

    “教授”脸无表情地说完这个话，眼光又回到了文件上。

    “你也知道，我没有家人。你如果比我先走的话，那么就没有人会出席我的葬礼了……”

    “威廉，你……”

    监视器屏幕那一边的修女感慨至极，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教授，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呢？还是，你正在做一奇特的实验呢？比方说研究出使人格变得完美的洗脑术，或者是一种让人说出出人意料的话的药物？”

    “……修女凯特，你认为我是在说笑吗？”

    “教授”叹了口气，停下正在文件上计算的笔。

    “我偶尔也会觉得感伤……觉得自己受到很大的伤害。”

    “啊？你还会觉得受到伤害……这个我可不知道。”

    屏幕里的修女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道。

    “总而言之，我觉得派遣执行官‘教授’的长处就是自尊极强，以自我为中心。所以，你不要向我诉苦。”

    “我并没有打算向你诉苦……”

    “教授”脸上的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又恢复到了阿尔比恩贵族特有的傲然神色。

    “嗯，总之要谢谢你的忠告。确实，我刚刚所说的话是过于伤怠了……嗯，那我就不再发牢骚了，赶快工作。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各位可能需要我的才能啊。”

    “这才像是你嘛，威廉。”

    修女开心地点了点头，笑着转换到另外一个话题上去。

    “我送陛下回到罗马后，马上就会回到这里来帮你完成复兴工作。在这之前你可就要孤军作战罗，可能会很孤单寂寞，但是，你还是要多多努力啊！”

    “嗯，也不会特别地孤单寂寞的，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因为伦迪尼姆是我出生的故乡……我眼看着它被一点点地烧掉，我也会觉得很心痛。”

    “嗯，那就请多多努力罗……！？”

    说着说着，凯特突然静了下来，眼睛盯着某个仪表。

    “急速高热源反应……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潜水艇？啊，受到雷达探射！？”

    “什么，受到雷达探射？”

    “教授”一听到修女传来的紧张声音，立即探身靠近屏幕细看。傍晚的泰晤士河面上此时正浮起一个复叶机的残骸，在那上边正慢慢升起的是两个喷进式炸弹……

    “不好，凯特，快闪开！那是……”

    但是，“教授”的警告已经太迟了。

    不，即使“教授”警句及时，也没有什么作用。屏幕上修女的影像一下子模糊了，再接着屏幕上的影像切换成一片深蓝色的景象——对着海面的摄影机所拍到的只是海面上高高耸起的两个火柱。火柱突然像是有思想一样改变了方向，向着摄像机这边袭来。

    “水中发射式喷进炸弹……为什么会这样！？”

    此时的修女没有发出狼狈的喊叫声，而是非常完美地采取了应对措施。

    监视器的影像又一次改变了角度，不停地震动着。数十个的白色光球落到了海面上，而直冲向舰由于受到了尾部喷出的高温火花的反冲击力影响迅速转换了飞行轨道。就在这时，两枚喷进炸弹分别爆炸，冒出极大的火柱。

    “嗯，干得好，凯特！”

    “能得到你的夸奖真是无比荣幸……不过，话说回来，现在就放松警惕似乎太早了！”

    凯特的声音仍旧是极紧张的。监视器的画面又一次转到了深蓝色的海面上，此时海面上又一束火柱升起。

    “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潜水艇……但是，凡事可要适可而止。”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又再一次激烈地晃动起来。两道刺眼的光束迅速闪过，划破黑暗。紧接着又有两道光束往另一个角度射去。这些光束是飞船发出的AMM，它们迅速捕捉火柱所在的准确位置，启动进接信管，将炸弹打回海面。

    这些发射得十分及时的光束使两枚大型对潜导航弹失去了控制，冲向海面。就在它们接触到海面时，大型的金属壳立即四分五裂，露出无数的金属块。这些金属块——爆雷马上沉入海底，过了一会，才开始爆炸。

    “……教授，对方就是昨晚上袭击你的人，对吧？”

    凯特望着升起无数水柱的海面，一边紧张地问道。无论潜水艇的装备多么精良，都不可能在经受这样的爆炸后还能一点事都没有。果然，过了一会，海面上浮起了不少机械残骸。

    “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潜水艇？为什么要袭击教授和我……”

    “……凯特，小心！还有敌人活着！”

    和凯特一样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的“教授”突然看到了闪过的白光，立即大喊。这时，海面上升起来的并不是刚刚爆雷爆炸带来的水柱，而是新的喷进炸弹。

    “啊啊……”

    凯特赶紧切换轨道，使飞船避过了袭来的致命的火柱。当然，这个时候是没有办法反攻对手的。这时，一个潜水舰状的物体像是在等待这个好时机已久一样，浮出了水面。

    “什……什么？那家伙！？”

    “教授”用力咬了咬烟斗，惊讶地说道。

    那个浮上水面的物体形状和潜水艇差不多。

    它是个全长大概有一百米左右，中间向上凸起，没有尾翼的全翼型机体。此时正慢慢浮上海面的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血红色的回力刀。

    “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潜水艇！”

    “没错，这是……凯特，小心点！这是地面效果机。”

    看到这个状似巨型回力刀的物体，“教授”声音嘶哑地说道。

    地面效果机，是一种超低空飞行时，在它的双翼之下会产生一种空气的缓冲力，它就是借着这种缓冲力在海面上滑行移动的。这种机体在速度方面比船舶要快，与飞机比起来积载能力要强得多，而且，它具有悬浮运动性，可以进行超低空飞行，因而现在各国都致力于它的研究。“教授”本人也曾经看过多个机体和研究计划书，但是，那些仅仅只是研究阶段的东西。但是，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屏幕里这个具有潜行能力的怪物的任何消息。

    “到底这个机体是哪个国家的？……小心！凯特。”

    “教授”看到海面上的怪物已经开始急速向前滑行，不禁慌慌张张喊道。“铁娘子II”作为空中战舰确实是世界上最强的，但是，却不能和这个低空飞行的怪物对抗。如果说飞船要打败这个怪物，那

    么方法只有一个——

    “往上！不要犹豫，往上飞！它不是飞船，它只有地面才能发挥它的威力，应该不能离海面太远！”

    “是！”

    凯特慌慌张张答道，显得有点狼狈。紧接着，飞船下方一束火焰喷了出来，飞船立即升向更高的轨道。

    但是……

    “嗯，这样就想从‘红色男爵’手里逃脱吗，派遣执行官？”

    无线对话机那头突然传来侮蔑嘲弄的声音。

    还没有等凯特和“教授”搞清楚那个通过军用无线电传来的冷酷声音，下一到，原本在海面滑行的怪物忽然像毒蛇抬头一样，以几近乘直的角度急速向上升起。

    “啊，居然，飞起来了！”

    “是啊……居然也能进行高速滑行！”

    “教授”惊讶地感叹道。

    他刚刚刚完全没有估计到对手居然还有这样的推动力。这本来是喷气式飞机——要是全翼式飞机才能做得到的。但此刻的怪物利用了滑行机的原理，虽然不能在空中停留很长的时间，但是。对付行动迟缓的空中战舰已经足够了。

    “不，不行了，背部被拉住……”

    “凯特！”

    这时，“教授”看到红色的回力刀状机体以惊人的速度滑进了飞船的后方，紧接着，一束亮光由机体前方竖起的机关炮口射出，摄像机的影像完全消失了，与此同时，耳机里传来了震耳欲袭的爆炸声。“教授”立即除下耳机，对著麦克风大喊。

    “凯特！凯特！请回答！凯特……这看来很糟糕！”

    “教授”将耳机和麦克风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拿起放在旁边的拐杖，就急速走出了帐篷。

    看样子刚好是正在找他。身穿工作服的长生种——温妮纱向停住脚步的“教授”挥了挥手，接着从胸口取出了一张设计图。她将设计图拿到“教授”面前，问道。

    “我想请你看看这张图……第二个回路的地方。这个回路可不能忽视啊。要是能解决这个的话，应该可以省下不少时间，也许就有救了……嗯，大叔，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啊，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了？”

    “嗯，事实上，正在回罗马路上的飞船出了点意想不到的状况！”

    “教授”抑制住焦躁的情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温妮妙，这里指挥的事情就全部交给你了。另外，能不能请你帮我找到阿鲁巴特，让他马上联系一下空军？”

    “阿鲁巴特？啊啊，我刚刚看见副首相还在这边。那么，一起找找看吧！”

    “谢谢。但是我要郑重指出一点，你对于我的称呼呢，我希望可以再尊敬一点……啊！”

    一边跟在温妮纱身後，一边喃喃自语的教授突然停下了脚步。此时，脚下有一只小狗正睡在路的正中央。差一点踩到小狗的“教授”望了小狗一眼，对著走在前边的温妮纱抗议道。

    “温妮纱，这是你的狗吗？既然你要养狗，就应该有主人的样子。你让它在这里睡觉的话会碍路的，不是吗？”

    “不，这不是我的狗！应该是迷路跑进来的野狗吧！”

    “野狗？是野狗吗？”

    “啊啊……好像还不止这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公园有很多的野狗。”

    温妮纱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小狗身边，跪下去轻轻摸着它的头。

    “刚刚应该没有听错，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无缘无故这些狗像看热闹一样聚集到这里来。这些狗，真是麻烦。另外给它找个地方睡觉吧。”

    “……只是野狗？”

    “教授”听了长生种的话，紧接着问道。确实从刚刚开始，他们就看到公园里正忙着工作的人群中间有一些奇怪的身影，除此之外，还不时闻到随风飘来的野兽臭味。但是，他们却乖乖地待着，现场没有半点混乱的迹象。

    “啊，数量未免太多了吧？最初确实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它们也没有干什么，很听话，暂时就不要理会它们了。”

    “野狗……野狗群……”

    “教授”听了温妮纱的话，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脑中突然有种不吉利的预感。

    “我记得，修女莫妮卡在伊什万特……对了，糟了！”

    “教授”突然喊了起来，用拐杖指着温妮纱身边的小狗说道。

    “温妮纱，离它远一点！马上告诉波斯维尔，把这些小狗赶出公园……”

    此时，“教授”显得很激动，满脸通红地喊道。就在这时，寂静的夜突然传来了野兽刺耳的咆哮声。

    到底这是哪里的野兽在咆哮？声音拖得很长，似乎极为凄凉，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从地下传来的一样，让听的人不禁毛骨悚然。到底是什么在叫？狗？狼？不，都不是，是别的野兽在叫……

    “嗯，你，你怎么了？”

    温妮纱看了地上的小狗，突然慌慌张张站了起来，有点狼狈地说道。

    “你这家伙，怎么突然……”

    “温妮纱，危险！”

    “教授”看到地上的小狗己经裂开大嘴，露出牙齿，马上对温妮纱发出警告。下一刻，小狗已经无声息地扑向温妮纱。假如温妮纱不是长生种的话，此时肯定脖子上已经被咬出一个大口。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温妮纱反射性地用手挡住扑过来的小狗。小狗立即跌倒地上，但随即站了起来，又作出随时扑过来的姿势。对于温妮纱来说，只要她想的话，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掉它。

    但是，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杀了这只狗时，它又再一次露出大牙扑了过来。

    “……温妮纱，不要动！”

    “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温妮纱看着地上的狗，呆呆地说道。

    “它好像忽然变得很奇怪……”

    “不，你错了。变得奇怪的好像并不只是它。”

    “教授”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工作现场那边。

    “啊？为什么？为什么它们突然……！？”

    “狗……狗！”

    “工作现场闪过不少影子，紧接着传来了人们凄惨的喊叫声。虽然没有听到半声狗吠声，但是，袭击工作现场的不是人，而是别的生物。

    “啊，糟了！”

    温妮纱突然向教授喊道，她似乎现在才搞清楚事情的严重性。

    “不能再这么坐视不管了！快一点，想想办法……”

    “不，我并不想坐视不管……对于我们来说，有更加糟糕的事情……”

    突然，“教授”看到在夜色中有什么东西在动。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野兽，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头狼——一头灰色的毛上还挂着夜露的巨狼。

    但是，在自然界中真的存在这样的狼吗？它大得像一头初生的牛犊，身上的毛茂盛得像一座小山。除此之外，他那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像人一样的光芒。充满恶意地望着“教授”和长生种的温妮纱。

    “啊啊，偏偏在这么忙的时候发生这么多麻烦事……”

    就在这时，野兽对着正在感叹的“教授”大吼。

    荆棘之冠三雾之都IVVVI

    IV

    “曼彻斯特伯爵，请你保证退路……”

    艾丝缇从刚刚降落在动甲胄脚下的机动穿梭机上跳了下来，马上冲着同行者喊道。不等同行的长生种做出回应，艾丝缇已经对走近的自己“影鬼”开枪，随即，“影鬼”的头消失得一干二净。紧接着，她又开了一枪，另一个身影立即四分五裂。

    “你听到了吗，托雷士神父。我们暂时撤退吧！”

    艾丝缇一边装子弹，一边对在不远处开枪的神父说道。

    “只要找到奈特罗德神父的遗体，我们立即就逃走！它们数量太多了！”

    此时，黑黝黝的像类人猿的怪物几乎充满了这个教堂。他们一个接一个不断地冒出来，不怕死地往前冲。如果一个个来的话，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这么多的数量确实是个威胁。

    艾丝缇扣动了几下扳机，立即让向自已袭击来的几个怪物消失。但是，随即又有几个怪物向自己冲来。随后，有几个“影鬼”甚至开始吃起地上他们同类的死尸。艾丝缇看到这个情景，不禁觉得恶心。

    “这样的话可不行啊……”

    “圣女！”

    此时，艾丝缇听到了门口曼彻斯特伯爵的喊声。曼彻斯特伯爵挥动长剑一个接一个地砍着不断靠近的“影鬼”们。虽然因为残留的硝烟银作用，他现在的身体活动能力甚至还不如短生种，但是，他的动作还是十分利索。

    “快点找奈特罗德神父的遗体。要是找不到的话，就放弃吧……以我们的力量，没有办法坚持多久了。”

    “这个不用你说，我知道。”

    艾丝缇生气地说道。接着，她的眼光移到了教坛旁边的棺木上。

    “如果不找回遗体的话，会被这些怪物吃掉的。”

    一想到这些怪物吃尸体的情景，艾丝缇不禁觉得背脊发冷，她从机翼上跳了下来——绝不能把神父留在这群家伙面前。

    “托雷士神父，掩护我！”

    “明白。”

    艾丝缇话刚说完，立即响起了枪声。霎时，正走近的“影鬼”立即消失。艾丝缇忍着血肉的恶臭，一边开枪一边跑向圣坛。

    艾丝缇所使用的**身和枪床是连在一起的，所以很轻巧，用起来也很方便，但是，由于没有什么重量，所以没有东西可以缓冲它的后冲力。所以，当艾丝缇打到第十发子弹时，她的食指已经破皮了，血不断地往下滴，手腕像断了一样地痛。但是，她还是咬紧牙根，终于成功走到圣坛旁边。但是，怎么把这个棺材运出去……

    “啊啊……这个棺材怎么运出去好呢？”

    艾丝缇站在棺材前，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好。

    她完全想不到办法把棺材运出去。不管棺材里的遗体多瘦，不管棺材板多薄，加起来的总的重量还是有近百斤，以自己这样瘦弱的双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搬动它的。

    “该死，到底该怎么办……”

    “把头低下，艾丝缇。”

    艾丝缇背后传来平板警告声的同时，枪声也响起。艾丝缇回头一看，一个正准备袭击自己的“影鬼”的上半身已经血肉模糊。

    “让我来负责奈特罗德神父。”话后，机械地点了点头。托雷士神父脱掉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法衣，单手托起棺木，而另一只手还握着**，不断射击向自己靠近的“影鬼”。而艾丝缇按照神父交待地走在后边，此时正在往空弹夹里装子弹。

    刚刚冲进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停了几辆高级轿车，假如这样强行突破能够到达那里的话……

    “把那个女人留下，行吗？教皇厅的！”

    就在这时，沙哑机械的声音由机动穿梭机那端传来。

    不，正确点说，应该是由被压在机动穿梭机下的动甲胄麦克风那端传过来的。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巨大的金属响声，动甲胄忽然从穿梭机底下溜了出来，挥起大刀，将穿梭机整整齐齐劈成了两段。

    “啊，动甲胄……不好！托雷士神父，快点闪开！”

    这时的动甲胄挥动大刀左劈右砍，将周围的“影鬼”们一下砍个粉碎。这时眼看刀子已经接近托雷士神父，艾丝缇马上叫。但是，意识到危险的托雷士神父郤来不及采取回避行动。不，或者应该说是由于他想要保护身后的艾丝缇而没有办法采取回避行动。

    蓝色动甲胄的刀子横着插进了神父经过强化的身体，神父的高分子素材人工皮肤、还有形状记忆塑料制成的肌肉纤维全部遭到了破坏。神父接近五十公斤重的身体一下子飞了起来，撞向墙壁，跌在墙角的瓦片堆中。

    “托雷士神父！”

    艾丝缇马上往神父跌落的地方跑了过去，但是，巨人的脚突然挡在了她前边，她被迫停了下来。

    “啊，艾丝缇……我们又见面了。”

    “姐姐……”

    艾丝缇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正盯着自己的那只单眼。

    先前被穿梭机压过的动甲胄身上现在已经凹凸不平，各部的关节处火花四射，而左臂更加是无力下垂，似乎已经动不了了。即使这样，它似乎没有失去步行的能力，它拖著沉重的脚步，踏著瓦片和“影鬼”的屍体，一步步走近艾丝缇。艾丝缇拼命往后退，但是很快她的背部就靠到了墙壁——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跑了。

    “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玩，这是怎么回事啊？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是过来看我的。”

    “啊，姐姐，住手吧，不要再这样做了……”

    艾丝缇用沙哑的声音，对正从舱口探出头的女人喊道。如果单单从外表看的话，两个人确实是长得极为相象的姐妹。但是，性格呢？如今两人的立场已相差得太远了。

    “还来得及。所以，不要这么做了……如果你要得到王位的话，我不会阻拦你的。所以……”

    “所以？所以，你是想说你可以把王冠施舍给我，对吗？你是想让我欠你的人情？哈哈，你说笑也要适可而止啊，艾丝缇。”

    这时，修长的身影由操作室跳了下来。在烛光照射下的脸虽然没有血色，但是眼睛里却充满了狂热的光芒。那些“影鬼”们此时似乎被他们姐妹之间的异样气氛吓着了，只是围着她们，不敢去靠近。

    “我至今为止，从来就没有受过别人的恩惠！一次也没有！从来就没有人愿意对嗜血的军人施舍恩惠，从来就没有人这么做……我和你完全不同！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得到一切了。”

    “啊，我……”

    我的生活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艾丝缇正打算要生气地反过来怒吼，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愚蠢，于是放弃了这样做。

    就跟自己不知道姐姐的人生一样，对于姐姐来说，她对妹妹的生活也是一无所知的。人，有时候也绝对不会从真正的意义上去理解他人。就算是那样——

    “姐、姐姐，请……请你听一听我的话。我实在是讨厌跟你自相残杀！”

    就算是这样，至少也能够站在他人的立场想一下——艾丝提唱着雄辩的挽歌，拼命地抑制住可怜自己的感情。不管怎么也要找出妥协点来说一说。相依为命的两姐妹——如此骨肉至亲，却不停地互相斗争杀戮着，这样的情况是多么让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的确，我刚开始认识姐姐你的时候，姐姐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了解的。可是，自从开始与姐姐你碰面后，我就一直觉得你是一个多么优秀的人。然后我知道那个优秀的人是我的姐姐，我十分地高兴，真的……”

    “艾丝提……”

    那一瞬间，玛丽那双冷漠的像冰一样的瞳孔里突然充满了柔和的光。然后，那怒气腾腾的脸上也顿时平复了起来。她低头望着自己裹着绷带的左手。

    “你真够体贴的，而且真诚实啊！就因为那样，你无论对着什么样的对手也能说出真心话啊！我现在终于能够明白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上你了。可是……”

    她有在听自己说的话——听了姐姐那么温柔地对自己说话，艾丝提顿时放松起来。就在那时，对方的眼睛中闪现出冷冷的光芒。

    沉静地轻声细语的玛丽的手悄悄伸向了腰际间的军刀。伴随着重重的金属声音，出了鞘的剑指着艾丝提的脸的时候，玛丽的嘴唇轻轻张开，仿佛那不祥的下弦月。

    “可是，你最好记住，可爱的妹妹……那种诚实在能交到很多朋友的同时，也会萌生出少数非常憎恨你的敌人的。”

    “啊？！”

    随着风被撕裂般的声音，霰弹步枪反射性的被举起抵挡，然而钢刀已经深深地砍在枪身中部的地方。

    艾丝提把步枪当作盾牌向后退的时候，向着她挥舞着军刀的玛丽悲哀地喊道。

    “我们，我们为什么是姐妹？要是我们是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我一定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喜欢上你的……”

    玛丽一边把差点就能把妹妹的性命夺去的军刀收回来，边喘了口气。可是，武器放在肩上，跟脸平行着，从刀子上发出的光芒照出来的美貌却是一张凄伧的脸。

    “既然生为姐妹……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得不杀你了！”

    “？！”

    我会被杀掉的！

    艾丝提像拿着棒子一样握着断了一半的霰弹步枪，一边举了起来，一边闭上了眼睛。

    站在被塑造成的圣女的立场来说，在圣堂迎接死亡应该是最理想不过的事情——这个时候，混乱的头脑中禁不住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可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从艾丝提耳边传来的既不是自己发出的悲鸣，也不是头盖骨断裂的干枯声音。

    “……雨？”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是玛丽惊讶的声音，艾丝缇反射性把落到脸颊上的冰冷水滴往脸上抹。就在那时，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快响声的同时，一阵骤雨从旁边倾注下来。

    是过云雨吗？不，要是那样的话就很奇怪了。雨滴比起晚霞来还要暗，比起雪来还要冷——最重要的是，这里是圣堂内部。是室内！

    “啊，终于经过十二个小时了，可怎么总觉得是在虚度光阴。”

    艾丝缇循着声音的来源低下头，看见了阻挡在自己与姐姐中间的穿着丧报似的黑礼服的影子。那是叫艾依扎克·巴特拉的管家吗？还是在通缉名册中有名的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呢？总之，那里站着一个有像死鱼眼一般的双瞳没有一丝光亮的男人。

    无视妹妹惊愕的神情，玛丽用力地握着手中的军刀恶狠狠地叫道。

    “——把她铲除掉，坎柏菲。我的妹妹……那个女孩是我最大的障碍，就在这里帮我把她铲除掉。”

    “那，这样好吗？”

    那张长长的脸似乎在思索著什么，一双混浊的眼睛转向了玛丽。他用那种殷勤的，能够使听到这番话的人不会产生不愉快情绪的口吻忠告。

    “史宾塞大佐，就像您刚才所说的，站在您妹妹那边的人很多。冒眛地说一句，您现在只有一个人了……就算不像刚才那样，要真的这样做的话，人们会认为殿下您这样是任性而为而背弃您。而且，如果不是有您拖延时间，我们连用‘湖之剑’来歼灭伦迪尼姆的时间也没有。殿下，现在还不如赶快逃走吧！”

    “什么……？”

    玛丽的眼睛里透出像冰一般冷的视线。

    那个男的必恭必敬地把手放在胸前，迎着那双折射出仇视的双眼。

    “歼灭伦迪尼姆是什么意思啊？坎柏菲！‘湖之剑’不是用来把王都从外部割离开去的吗？你说，拖延时间是什么意思？”

    “啊，这样说起来，殿下似乎还需要说明！”

    好像想起了重要事情似的，坎柏菲唠叨了起来。他仍然用流畅的语气来说着令人恐惧的事情。

    “‘湖之剑’在两个小时后会再度‘发光’，比起前一回的‘发光’规模更大……伦迪尼姆全境都在微波照射的范围内，应该没有人能在这个地域里面存活的。”

    “开玩笑吧！？”

    这时，那个充满杀气郤一直不失冷静的声音突然变尖了。她惊慌地紧握着手中已经被汗水弄湿了的军刀怒吼着。

    “‘湖之剑’充其量是用来孤立伦迪尼姆的工具罢了。在那个时候，应该是我把地方军队叫来占领王都啊！歼灭就应该是这样才对！”

    “那么，您说的是……”

    好像很困惑似的，坎柏菲微微倾斜了头。他摸着下巴回应道，那种口吻就像被一位成绩极差的学生指责自己打错分的老师一样。

    “恕我直言，伦迪尼姆变成怎样对我而言并不值得关心也谈不上有什么利害。我只希望有十二个小时……啊，我在说那事的时候主人好像已经来了。”

    “哪……”

    把魔术师的回答打断的声音好像是从天而降、又或者是从地底涌上来的。不，是在耳边，又或者是世界的尽头——

    “早上好啊，各位！昨天都有睡得很好吗？我就睡得很香啊！今天一天都要充满精神的哦！”

    “……我说你，现在只不过是淩晨四点而已啊，要说早安的话还是早了一点吧？！”

    就在坎柏菲苦笑的时候，视线开始转向从圣堂冒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那个积水的地方。在室内下的黑雨——尽管比刚才下得更大了，但烛台的蜡烛郤一根也没有熄灭。那种不可思议的液体一股劲地起伏着。不，那不是起伏着，是集中在中央处往上涌，开始分散成复杂的形状。那些是——不是，并不是人做出的形状。就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双手在搓著粘土，慢慢地做出了一尊雕像似的。

    “那，那个人……”

    “啊，早上好啊！艾丝缇，一天没见咯……身体还好吧？！”

    坎柏菲对着轻薄地拍着翅膀、竖起小指的那个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早上好——精神似乎不错啊，该隐大人。”

    “啊，因为现在的一切麻烦都能避开了嘛，派执行官、还有那个迟钝的笨蛋……”

    无线电的那端响起了一个女性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正在狩猎的野兽的咆哮——而且是残酷的、凶暴的、没有人性的食肉兽般。

    同时，掠过上空的全翼型机体——血红色回力刀形状的怪物，在船尾冒出黑烟的空中战舰后面不停回旋着。

    “可是，这个样子，‘赤之男爵’充其量也只是给我们看了看美丽的烟火而已……”

    “船尾摄影机全部毁坏，射击指挥雷达被炸，第三燃料库抛弃……”

    可以说总算勉强地幸免了致命伤，但“铁娘子II”后部的损毁却也是非常严重的。特别是射击指挥系统更是变成了碎片。如果这样的攻击再来，便将会是最后一次了。

    “总之，不要继续上升了！”

    凯特一边再确认舰体的损坏程度，一边在估算著舰体承受能力的极限。她尝试著不让后面徘徊的敌机看见自己的背影，然后对舷侧的速射炮发炮一个劲地胡乱射击，准备利用弹幕把那赤色的使者包围起来。

    “——搞定！”

    “啊，漂亮！”

    说是瞄准了，要是对方在空中战舰中，弹丸的骤雨应该的确能捕捉到。但是，怪物像装了马达似的滑溜溜地横滑过了侧面，回避了所有可以达到这边来的炮口。

    “怎么了，不是最后一击了吗？派遣执行官。”

    伴随着挑衅的声音，红色的机体潜没下去了。

    它避开了弹雨，慢慢地潜到“铁娘子II”的舰底。

    “咕……”

    像是经过苦练的拳击家的有力步伐一样，虽然惊慌失惜，凯特马上打开了舰底的炮门。两发细长的诱导式火箭弹向对手飞过去。可是——

    “不行……太近了！”

    诱导弹的发射和怪物突然地提升高度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射向快要碰到接触线的红色恶魔的两发诱导弹结果都没有被点著，然后落入了海里。为了防止因火箭弹的误爆而引起射出器破坏，在射出的几秒内套上安全装置不会启动火箭弹和近接信管。敌人显然知道了这一点，就迅速地跑过去接近它。这样狡猾——绝对不是只会为自己的腕力感到骄傲的狂战士。

    “太强差人意了！对方，真的很……很强啊！”

    恶魔步枪的火舌喷出的时候，“赤之男爵”的机统弹正在舔食着船舰的底部。受到炮弹的冲击，巨大的船只摇动得很厉害，被射穿的装甲板剥落了。

    “真可惜啊，凯特修女……”

    凯特被左右方喷出火花的引擎吓到了。当她正准备用自动灭火装置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冷笑。那是一边旋转着机体，一边再次盘旋到上空的怪物中传来的强制通信。

    “派遣执行官，要是不考虑对手是我这个苏珊·冯·斯科卢菲尼——蔷薇十字骑士团，位阶5=6‘赤之男爵夫人’，要取得优势应该就比较容易吧……可是连阿扎拉什攻击的那一方都还有反应，看来还是不需要为这样的狩猎成果而自满！”

    她长叹了口气低头一笑。

    另一方面，凯特一边在检测舰体各部分的损坏，一边洗耳静听着对方的通信。

    （这个人……为什么不给我最後致命的一击呢？）

    最开始的时候凯特是抱着疑惑的——不管是打击后部、还是攻击舰底，不管怎样这个敌人都可以给船舰最脆弱的部分给予致命的一击，可是就眼睁睁地看着她逃开了。就好像特意不立刻宰杀那费了好大劲才捉回来的猎物一样。

    可是，渐渐地她明白了他的用意——这家伙是在炫耀。

    不只是现在这一刻，还有很多次机会都是可以把她击坠的。尽管是这样，这家伙好像还不打算这样攻击——这是为什么？嗯，一定是这样。她想卖弄一下自己的实力，等待着一边绝望，然后再把她送下地狱。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嗯，你说了什么来着？”

    因胜利而骄傲自满的“赤之男爵”传来的声音中混夹着一丝丝惊讶。

    纯白的空中战舰船头突然往下沉了。一边拖曳着喷烟的船尾，向低空下降——要把怪物的高度降到了自己最满意的领域。

    “决定死心了吗？还是，又在计谋着什么圈套啊，嗯？”

    从无线电传来的困惑的声音消失了。“赤之男爵”也在华丽地旋转着机体慢慢地降低了高度。它紧贴着海面用非一般的速度到达“铁娘子II”前很远的地方，再度旋回的机头面对空中战舰——赤色恶魔与白色天使像战斗中的骑士般互相面对着。就算是速度稍逊一筹的空中战舰速度也有50海里，至于“赤之男爵”就超过100海里了。将近400公里的相对速度,在看距离计指针的那一瞬间，就变成接近0了。但是，双方都似乎没有避开的打算，正面地紧贴着海面突进。

    这样的话，最后就只有正面冲击了——这刹那的结论只能是这样。

    “真可惜啊……‘IRONMEDEN(铁娘子)’，低空才是我的领域啊，您最初那种骄傲眼神也消失不见咯。”

    伴随着那自满的声音，“赤之男爵”的机体发出了波飞沫。

    潜伏在海中的怪物向着那样紧贴着海面径前进的“铁娘子II”的船底——能破坏一切武装的死角潜了下去。朝着海面上耸立的巨大身躯，向上方那失掉了装甲、以无防备姿态出现的空中战舰机关部前进，然后打开了炮门。

    “死吧！”

    “——我也这么想！”

    修女那清澈响亮的叫声与女魔头恶毒的咆哮声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紧贴着海面飞翔的“铁娘子II”巨大的身躯向前进方向呈螺旋状半回旋着。

    “这是‘铁娘子II’吗？”

    无线电里的声音被丑陋地割开了。看着正如在空中飞舞的鲸似的，“赤之男爵夫人”对缓慢持续着回旋的空中战舰放声大骂。

    “——怎么可能？飞船竟然能划出这样的轨道？”

    “苏珊，你不是说过吗？你也很醉心于自己舰艇的力量吧！”

    对于就算是拥有厉害机动力的怪物来说，要是在水中下潜的话，再淩厉的动作也会变得迟钝起来。更何况，无论在那个时代来说，在立体战斗里面从上方的攻击是有压倒性优势的。直接面对惊愕的“赤之男爵”的，是凯特修女唯一平安无事的武装——配置在气囊上方七十五毫米处的炮口发射的同时，她毫不骄傲地指责着对手的败因。

    “你要是再次向我发动袭击的话，一定会在发挥自己优势的能力范围内——也就是低空中追击我……要是这样想的话，我也一定会这样去驾驶的。”

    “哗啦……”

    在水面冒出状观的水柱同时，在水中也发出了悲鸣般的怒吼——空中战舰所使用的是大口径炮，而被这大口径炮直击的“赤之男爵”装甲板被炮弹轰爆。喷射机的燃料像血一般喷射出来，机体不断颤动着。

    “这……这简直是……像假的一样。”

    可是，就算是这样，怪物并未完全丧失机体的制御能力。必定是因为有着超强的电动知性计算能力，利用流体力学把逆卷过来的水流和能最大限度地进行有效驱使，不然机体就必定会滑旋着飞出水面。

    但是……

    “我应该说过的……”

    凯特并没有追赶拼命逃跑的敌人。完成将“铁娘子II”舰体一边恢复回常态，一边只是淡淡地像报告实验结果的科学家那样向大家诉说自己的喜悦。

    “你真的就像我所想的那样行动啊……已经，分出了胜负了吧！”

    “什么？”

    面对修女那简朴的胜利宣言，心中抱着疑问的“赤之男爵夫人”本来想去质问她——最后却没有这样做。

    “还真是笨啊……嗯？从下方来的动态反应！？”

    她突然发现到从海底底层延伸上来的两束光芒。因为还来不及确认正体认正体，而只是在采取回避行动的时候，光点——像枪一样细长的两根对潜喷射弹已经紧紧地逼近过来。

    “这……这不是刚才的两发炮弹吗？难道‘铁娘子II’？你，你连这个都能计算到？”

    “正是这样……对不起，欺骗了你，男爵夫人。”

    随后，海底像正午的太阳一样发出刺眼的白光——最后，好像传达怪物懊悔似的，通信器里满溢着嘈杂的响声。就在这瞬间，在海面上高高延伸出来的喷水柱一直倾注到‘铁娘子II’的巨体。

    “呼……这真是让人没办法啊……”

    要是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大概会在深深缓一口气之后稍微休息。但是凯特的思绪郤立刻变成考虑究竟自己接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里哪一件最重要。首先，是要确认还有没有其他敌人和诊断船只的损害情况，然后必须向船内的乘客说明现在外面的情况。总之，对于目前的战争要不顾一切地去阻止。

    要是陛下受伤了的话，后果是很严重的——凯特连这个都要立刻停止去想然后跑到船内的监视器里接着了解情况，但是——

    “这……这是……”

    在看到监视器中的画面后，凯特不由得尖叫了一声——展望室成了一片血海。

    最初，舰体巨大的摇晃是在葆拉用力地踢了床以后。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圆润的爆破声凑和着空中战舰的巨体剧烈的震荡怎么想都是不寻常的。

    但是，对于葆拉来说，根本连确认那个机会和时间都没有。从鞋子下传来把床往后踢来的声音，然后躲开了倾斜的墙壁，就像瞬间移动似地与对手缩小了距离。

    “呼。”

    “杀……”

    “死之淑女”和“杀人狂魔杰克”——从这两个都并非劣等杀人者之间传出尖锐的金属破坏声。

    高周波武器在互相搏斗着，休息室里面的空气震动着，奏响着的怪声。这时，用压倒性的力量把刀弹开的骸骨男人仰向了后面。“杀人狂魔杰克”一边向后仰，一边想着要拉大距离，郤有一把小刀朝着他的下鄂飞袭过去。

    鸳鸯钺具备了高周波，这种凶器——是从覆盖着葆拉拳头的手甲中伸出来的四只钩爪。在狭窄处，手腕握着的鸳鸯钺回旋着，把敌手的面具撕了来。“死之淑女”接着就要把恐怖分子的身体从旁边斩开两半。可是说时迟那时快，“杀人狂魔杰克”从后方跳跃起来，胸前被划出了左右各四根红色的血痕，可是恐怖分子本人已经快接近休息室墙壁的位置了。本来是准备逃跑的，可是偏偏自己闯进了鬼门关——渐渐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个男人视线飘忽不定，眼睛似乎一直在寻找逃亡口。

    葆拉此时冷静地宣告。

    “完结了，恐怖分子……祈祷吧，为你的灵魂……”

    “该祈祷的是你吧，异端审问官。”

    在那张骷髅般的脸上挂着的薄薄嘴唇张开的同时，在那个男的前面出现了一个瘦小的少年——他接近了被发现而准备逃走的教皇。恐怖分子用像使出了皇牌似的表情，甚至是极自然的语气来命令修女。

    “丢掉武器吧。不然的话，神的代理人就要走到神的跟前去了。”

    “你真是作了个愚蠢的选择啊。”

    但是，受到胁迫的异端审问官的脸色丝毫也没有改变，仿佛没有把被恐怖弄得心神恍惚的少年教皇放在眼里。她似乎认为爪的前端沾到的血很脏似的，一边说一边甩着那只爪。

    “人质之类的，对异端审问官来说是没有用的……尽管是这么说，那位毕竟是神之代理人！”

    不带一丝一毫迷惑地说完的瞬间，葆拉毫不犹豫地踹床。

    她转过头去渐渐地靠近把少年双臂反剪的骸骨男人。

    “死之淑女”在教皇厅被号称冷酷无比。但举着那肉盾的恐怖分子应该对此没有深刻的体会，或者，应该是考虑到教会的人不会眼看着教皇被杀而见死不救吧？他的这种错误推断——对于葆拉来说应该是非常好的状况吧。

    被骸骨男押着，歪着那张长满青春痘的脸的少年是教皇厅史上最愚纯最无能的圣座之主。要是他在这里被杀死的话，之后继位的应该就是弗朗西斯科·迪·梅奇枢机主教了——他才是真正能够体现教皇厅的权威与权力的男人。葆拉对恐怖份子要把人质杀死的胁迫屈服的理由，应该不会是要找出主所创造的这个世界的真理。“死之淑女”像瞬间移动似的把距离越缩越小，她眉毛也不动一下，右手的鸳鸯钺向已经变成了肉盾的少年胸口刺进去。掌剑会贯穿他贫弱的身体，然后是在他后面的那个骸骨男人的心脏。二个应该都会当场死亡了吧？这应该不会计算错误的——

    可是，如此完美的计算却突然变得絮乱了。那是钩爪应该从亚历山大的心脏中抽出来的瞬间。

    “……”

    葆拉有着足够的速度和力量的拳头突然改变方向。就这样一直向横滑过，惊过了紧紧地闭着眼睛的亚历山大的面前。紧接着，“死之淑女”往上一跳，受到藏身在教皇背后的敌人重重的回旋踢。但是，这是一个不合时宜也不是伪装出来的单纯攻击而已。

    十分容易地在对手的腕上划上一道痕。

    “这……”

    “你在干什么啊，异端审问官？”

    对着平常沉默寡言的“死之淑女”的饶舌，恐怖份子加重了惊讶的怒吼。应该是对于葆拉拥有必杀把握却放弃了行动感到很疑惑吧。但是，他所采取的行动确实比之“死之淑女”的胡乱行为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她一边挥动着手上的刀，一边把教皇撞到远处。

    “哇，哇……哇……”

    “嗤。”

    葆拉把发出惊叫声的教皇撞到一旁去的时候，“杀人狂魔杰克”趁着相互接近的时机捉住了修女。葆拉虽然反应迅速地用鸳鸯钺挡住了描画着诡异曲线飞过来的钢刀。但是——

    “葆、葆拉，上面……”

    亚历山大的警告根本没有起作用。虽然修女顺著亚历山大警告的方向抬头一看，一只粗壮的巨腕还是狠狠地打中了修女的太阳穴。巨腕——从“杀人狂魔杰克”后背长出的副腕，其力量几乎能够与格斗战用的机械化步兵匹敌。就算“死之淑女”的速度再快，还是无可避免地被这一击打飞出去。

    “修、修女、葆拉！葆拉！”

    “为什么，现在的……”

    被狠狠地撞到墙壁上，躺在跌落的床上颓废的“死之淑女”在朦胧与淡薄的意识中反省着，但并不是因为害怕恐怖份子的副腕。关于强化步兵的能力其实已经在“毁灭骑士”的报告附件中提及过了。比起那些，为什么自已中断了必胜的攻击，转而使用了胜算比较低的战术呢——就算是反省了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

    (为什么会犹豫了呢？我……)

    大概是因为头脑受到很重的一击而变得很迟钝吧——对着自己引导出来的结论，修女本身也禁不住觉得荒谬。

    可是无论怎样，结果都是毫无疑问的——自己确实放弃了杀死人质和敌人最正确的选择。为了这个不像样的、流着眼泪连续呼喊着葆拉名字的少年。

    (不可能。我竟重蹈了局长的覆辙……)

    “正在访问阿尔比恩的教皇和异端审问官们要是被杀了，罗马是不会就这样默默地……”

    就在修女对自己得出的结论还满腹疑惑的时候，男人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思考。

    “杀人狂魔杰克”一边接近葆拉，一边慢慢地开口。修女静静地用刀子划了一个十字，用因为脑震汤而视网膜混浊了的瞳孔紧紧地盯住他。“杀人狂魔杰克”看着修女冷淡地喃喃着。

    “要是那样的话，阿尔比恩的内乱就会更加厉害了。混乱后是混乱，纷乱接着纷乱……然后，内战就像陷入泥沼一般越陷越深，对于我们的女王陛下来说，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还有一点，还有一点，要是还有时间的话……)

    照射进来的光线看上去变得混混浊浊的，葆拉用渐渐恢复过来的神智分析着状况。大脑所受的打击似乎没有想象中的严重，四肢的前端已经开始有阵阵微弱的痉挛和反应了。十秒后，应该可以再动——但是，已经不能再有十秒了。“杀人狂魔杰克”已经站在修女的身前，刀子对着她的心脏准备在上面插上一刀。

    “已经忏悔完了吗，异端审问官？我嘛

    ，也没有时间玩了……很快你就可以去你们最爱的神身边了——”

    (不行，来不及了！)

    眼睛睁开着，却模糊地无法对焦，葆拉在那一瞬间似乎已经确认那种感觉就是心赃被刀穿透的死亡的感觉。

    “——哈哈，死吧，修女……啊……”

    男人突然发出的狼怒吼在不甚宽敞的休息室里回响。

    葆拉反射性地抬高了头。恐怖分子怒吼著什么？啊，他的脖子上好像有甚麼——或者说好像有甚麼紧紧缠绕着……那是？

    “小子，现在还没到你出场的时候啊！”

    “葆、葆拉，逃吧，快逃！”

    怒吼声敲击著半觉醒状态的修女的神经，夹杂著少年那尖锐的声音好像在说著什么。

    “快点逃吧……然後，去找佩卓斯……”

    “——亚历山大陛下？”

    葆拉控制著那还不能准确发音的舌头，叫著少年教皇——或者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的名字。可是，下一刻，少年的身体被恐怖份子的二只副腕拉离了男人的脑袋，然後毫不留情地抛向墙壁。

    “讨厌的小鬼！”

    比起杀死葆拉这件事，恐怖份子此刻子像更在意不能原谅自己居然让这样的少年有机可乘的事实。

    小刀在咆哮著的恐怖份子手中闪闪发光，有30厘米长的刀正准备把微弱地痉挛著的少年的脖子割下来了——

    “陛，陛下！”

    世界像螺旋状地回转著，慢慢地能够成功活动的葆拉站了起来。就在那刹那，恐怖份子的刀锋已经接触到少年的皮肤。

    对，就象是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一般。休息室也在旋转，能看见移到昏暗海面上的窗户玻璃里映照出满天的星星。

    震动声和七十五毫米炮的发射声从天顶的方向——舰体现在180度倾斜著，也就是从海面的方向传来轰鸣声。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是谁也不可能注意到外面正在发生甚麼事的。重力法则像暴君一样挥动著拳头把他们的肉体往天井狠狠地撞击。悲鸣著的亚历山大和正准备割断少年脖子的恐怖份子都失去了平衡，摆出像被小孩子丢弃的玩偶一样的姿势落了下来——唯一例外的是葆拉。

    “……”

    “死之淑女”一言不发地对正变成天花板的他面猛踢，然後她像长有翅膀似的从墙壁上走下，跳起来，从相五连结在一起的少年和恐怖分子中间像闪电一般滑了过去。

    “糟，糟糕了……”

    “那从地上消失，就像消灭罪恶的人一样，我的灵魂将一直歌颂我主……阿门！”

    在被惊愕和愤怒笼罩的恐怖份子面前飞闪过“死之淑女”的手刀。

    恐怖份子的两只副腕被切断了，发出了凄惨的叫声。就在血沫高高地飞溅出来的同时，葆拉跳上了恐怖份子的胸板，给对方致命的一踢。直接命中心脏的腿在冲突的那一瞬间回旋，把他的肋骨踢得粉碎，骸骨男人被踢飞到墙边的男人，像坏掉的玩偶一样正好落在天井上。

    “……啊，陛下，您没事吧？”

    葆拉与少年说话的时候，外面似乎正发生什么骚动，休息室在高速旋转後再回覆了正常。葆拉这一次没有用跳跃保持平衡，而是一边支撑著亚历山大的身体，一边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

    “好像没有伤到什么地方……有哪里感觉到疼吗？”

    “没……没什么事……但……但是我的眼前……眼前觉得很晕……”

    “那么，您暂时就在这里休息吧。”

    少年教皇姑且算是救命恩人，是否应该用命令的语气来跟他说话呢，葆拉的内心可能也在犹豫着。强硬要求少年坐在这里，他就不用看到“死之淑女”的冷酷手段了。休息室的另一边，还是能看见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的人影。

    “收拾掉这个恐怖份子就完成任务了。所以现在请您安静地在这里等候吧……”

    从背後流出来的血把整个地面染红了，看到男人还是紧握著手中的刀，葆拉郑重地、慈悲地给予警告。

    “已经分出胜负了，投降吧。虽然袭击教皇的大罪是不可铙恕的，但是，只要说出主谋的名字，说不定还可以慈悲地放你一马。”

    可能是因为出血的关系，男人的声音比最开始的时候弱了。但是，在那张骷髅似的脸上好像燃烧著地狱般昏暗的阴火。

    好像被削成薄薄一片的嘴唇痉挛著，“杀人狂魔杰克”用被血沾污了的手紧紧地握住小刀。

    “我所效忠的那个人真的很不幸。权力、名声、人材……她想得到的东西都在她的妹妹手上，但渴求著的她却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一个人，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悲伤……啊，异端审问官。最後的对手是很有名的‘死之淑女’，真让人高兴啊，请你记住我的名字吧。”

    “你的名字？”

    就像殉教者一样，男子紧握著身体前方的刀子。他的後背不断地流出大量的液体，要是就这样置之不理，应该也会立即死亡。最多再过一分钟，他就会在这个地方晕倒。但是，“死之淑女”没有拒绝男人的挑战，她静静地问。

    “要是在墓碑上面刻名字的话，你要刻上甚麼名字？”

    “名字到最後还是要丢掉的，没有必要给死了的人取一个名字。但是，要是在墓上刻的话……”

    男人嘴角一张一合地动著——或者是在微笑著。他反手固定了迷幻般不停回旋著的刀子，简短地自报了姓名。

    “‘杀人狂魔杰克’——就这样刻吧。”

    男人的身影突然消失不见了。

    转眼间，一阵狂暴的风从葆拉的正面吹袭，修女服都被卷起了。但是，葆拉却没有动。只是在身体一侧的手刀在一瞬间舞动了一下而已。

    “就把那个刻下去吧，把那个名字……”

    “死之淑女”盯著站在眼前的男人，她的脸上淌过一道赤红色的线，在小声地喃喃自语的修女的脚底下，开出了一朵小小的血花。

    随後，没有脑袋的男人冲到了背後的墙壁。

    “大叔，快躲到帐篷後面去。”

    面对突然闯进来的“怪物”，马上作出反应的是温妮纱。长生种女性长腿一伸，轻而易举地把一根滚落在地的帐篷用支柱灵活地踢了起来。然後像投枪一样反手把柱子握住，把尖桩的一头向前投掷出去——因长生种独有的怪力，支柱几乎以音速飞了出去，其去向几乎无法被视网膜所捕捉。

    可是，在一旁咆哮的“怪物”却没有避开。不，不仅如此，它还轻轻地扭了一下头吞下了半根飞过来的尖尖支柱。

    “啊！为什么？这个家伙！？”

    看见铁制的支柱却像柔软的粘土一样被咀嚼著，温妮纱叫了出来。就算从一直被短生种称为怪物的长生种立场看来，这也绝非一般的生物。这是遗传工学的产物，或是接受了生体强化处置的，不然就是从恶梦里面来的真正怪物。

    但是，“怪物”一点也不在意对方惊愕的表情。它甚至原封不动地把那弯曲状的柱子吐出来，用那双明显带著知性的眼眸瞥了长生种一眼。随後那个灰色的巨体一声不向地开始疾走。

    “——温妮纱小姐，快避开……”

    “教授”看见巨兽口中那粘粘的唾液就不再犹豫了。他越过温妮纱的肩膀把手杖指向怪物，按下开辟。被发射出的压缩空气胶囊落在了猛冲过来的“怪物”的前面，在夜里不断冒出白烟。

    “呜，眼睛好痛……喂，大叔。这是，这是什么啊？”

    “这是催泪弹啊！”

    “教授”望著对面的白烟，似乎能够看到点甚麼。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凉凉的笑容，转动著手杖，“这与警察和军队所使用的武器比起来当然不算甚麼，但它的主要成分是十二种化学物质，用这个作为挥发促进剂再加上青铜。虽然不知道它的基础是狗还是狼，但是它的嗅觉太好，应该还是会受伤的。”

    绅士正在解说的舌头突然停止了运动。白烟被夜风吹散，对面却看不见“怪物”的身影。温妮纱好像也察觉到这一点，她愕然地叫了一声。

    “糟了……那个畜牲，到底在哪里？”

    似乎从地狱的底部传来的咆哮声震动著夜气。

    突然映入两个人的眼里的是一个布满了唾液的赤红色口腔。

    “怪物”以就算是长生种也达不到的速度往背後一转，像弹丸一般跃向了“教授”。

    “大叔，危险啊……”

    温妮纱的轮廓在一瞬间变得歪曲了。在下一瞬间，那细长苗条的身体在“教授”和“怪物”的中间出现。

    “去死吧……妖怪！”

    女孩怒吼著，伸出了钩爪向了跳过来的怪物鼻尖。

    “走吧，温妮纱！”

    “教授”拿起手杖的时候已经晚了。怪物用快得难以置信的速度躲开了突击过来的铁爪。不，不仅那样，他的牙齿插进了敌人的手腕里——骨头裂开了的声音夹杂著女孩的悲鸣声，温妮纱的身体在空中描画出弧形的轨道後狠狠地摔落到地面。正面受到离心力撞击的肺一下子裂开了，从咆哮著的口中进尖锐的惨叫。

    “咕……”

    “不要动啊，神父……”

    “教授”快速地拿出手杖准备攻击，却有一个混浊的声音把他的动作冻结了。

    一个不像从人类的声带中发出的，结结巴巴而模糊不清的声音。

    “不要动……再动的话……就，杀……了那个……女的……”

    像是从异常笨拙的口中掏出片言只语似的，在被压著仰面倒下的温妮纱身上的“怪物”张开了裂至耳垂的嘴，用闪著磷火般光芒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教授说著。它还伸出长舌舔著摒住呼吸的长生种少女的脸，不时露出喜悦的暗笑。

    “哈……哈哈……果、然、如、此，跟传闻中一样的家伙呢……”

    本来，犬科动物的生理构造，应该是不能像人类一样说话的。但对怪物此时所说的话，教授竟然能完全听懂，甚至连话语背後隐藏着的狡猾和恶意都能清晰了解。

    “跟魔术师说的，一样，你，保护不了，女人，的家伙……”

    “……‘魔术师’！？”听了怪物从口中吐出来的零散语句，教授稍稍扬起了眉。

    所谓的“魔术师”，就是指ＡＸ的重要通缉犯的名字，同时也是教授的老相识。

    “魔术师……你是巴特拉的同伴吗？啊，不，你认识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吗？”

    “巴特拉，坎柏菲，哪个都一样……”

    温妮纱刚才好像在重击的冲击力下失去了意识。怪物不怀好意地趴在早已因筋疲力尽倒下的少女身上，暗笑着。

    “魔术师，说，你，是保护不了女人的男人，让未婚妻死了，修女凯特死了，这个女人，快要死了，连王孙女也……”

    “王孙女？是艾丝缇修女吧？”

    即使在这种的时候，“教授”也没有忘却身为阿尔比恩贵族的风度——即使情况危急，他依然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问着，一边将思维全速运转，一边以闲话家常的悠闲口吻努力收集情报，也可以拖延时间。

    “那个女人，现在，温扎城……”

    怪物的注意力，似乎已逐渐从教授转移到躺在眼前的猎物身上。刚不耐烦地答完教授的问题，就马上用自己的前爪小心的撕开了少女的衣物。看到少女袒露著雪白的胸部，怪物忍不住咽了口水。

    “温扎城，魔术师，在，而且，更可怕的东西也在……死了，那女人，快要死了。”

    “啊……”

    “我，说了，不要动！”

    终于，教授作为阿尔比恩贵族的矜持也丧失殆尽了，他扭曲着面容低声地呻吟着，想要挥动拿着的手杖。而怪物则贴着温妮纱的脸，一边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边嗤笑着。

    “你，在这里，停下来，不许动。破坏了装置……王孙女也死了……你，默默地，就这样看着。要是一动的话，这个吸血鬼，就杀掉，吞掉……”

    “——要是能这样的话，你就试一下吧。”

    就在这时，从地面上响起了挑衅的声音。

    同时，无数的细小的针飞出——这是从“鬼女”的头皮细胞那里分离出来的发针。“怪物”的口中扎满了发针，从它的喉咙中发出惨烈的咆哮声。然后，它已经开始注意到“教授”其实是在装作失去了冷静。对他来说，这完全是一个奇袭。映入眼帘的是一边像小狗一样悲呜着的“怪物”，和一边往后仰的教授。

    “咦，还演得真逼真啊。”

    温妮纱骄傲地笑著，她一边笑一边膝盖往上一顶，踢中了“怪物”的上腹。就算是个身材苗条的姑娘却也是长生种，“怪物”被怪力弹飞了出去。

    “温妮纱小姐，捂住鼻子啊！”

    从发出警告的绅士手杖里飞射出白色的胶囊。胶囊落在正在悲鸣着的“怪物”脚下，这一次喷出的白烟能够把怪物包围起来了。但是——

    “这……这种程度……我……我想……毒气之类的，对我来说是没有效的。”

    在飞舞的烟雾中响起不算是悲鸣的话语。“怪物”充满憎恶的咆哮着，它的沾满血的口腔一边吐出发针，牙齿却一边掉下来。

    “哼……这只畜牲……”

    温妮纱看见已经发狂的野兽点了点头。

    “好像就费了那么一点力气就把这个混蛋打倒了……”

    “已经分出胜负了。”

    对着不停在那里唠叨的长生种，“教授”的回答是冷静的——而且没有一丝动摇。

    “我们胜利啦——它已经不能再战斗了。”

    “什……么？”

    “教授”的结论就像解开了方程式一样，这时回应他的话并非温妮纱。

    背部毛发倒竖起来低声呻吟着的“怪物”突然不受控制起来。它慌慌张张地张开双脚开始迈步，却像醉得厉害似地东歪西倒着前进。然后，它把巨体浸到水里，勉强维持着没有倒下的姿势。

    “哇……太漂亮了……太好的……您……是怎么？你攻击它的是什么？”

    “嗯？就只是催泪弹而已啊。但是，那个催泪弹里面包含了大量的‘硫醛’啊！”

    “硫醛？”

    惊讶的温妮纱扭转了头。要是根据“怪物”的能力推测，它的免疫机构应该接近长生种的。有什么现存的药物能对如此肌体制造出这么大的破坏吗？

    “那是什么？那种称作什么醛的是厉害的剧毒吗？”

    “不，要是弄掉了那些催泪效果，那对于我或者你们这些长生种来说都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物质而已。但是，对于某种动物来说就会变成一种致命的毒素了——简单来说，他现在就中了达姆尼基毒了。”

    “啊，达姆尼基毒……”

    发出有点滑稽声音的温妮纱的脸变得一片茫然。

    “达姆尼基毒，就是那种让狗或者狼吃了会死掉的那些吗？”

    “正是那样。为了提高我的催泪弹效果所以我加入了硫醛这种挥发性的有机谷氨硫酸化合物。”

    “教授”把回转回来的手杖放在肩膀上，微笑着。他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一样地眨了眨眼睛，追加说明道。

    “看这个，中了达姆尼基就会流眼泪吧？就是那种物质才会那样啊。但是在这种化合物里有一点点溶血效果——就是说，有破坏红血球的效果。可是，要是硫醛单体的话，那种效果也是会被分解的。但是，一旦这家伙跟还原型的谷氨硫酸这种物质相结合的话，就会飞跃性地提高溶血效果，红血球也会大量地开始被破坏……另一方面。自然界里也有遗传着血里面含有大量的谷氨硫酸的动物。例如，狗啊狼啊……情况就是这样了。”

    “你……你这个混蛋！”

    “教授”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面好像包含着点什么意思。他的鼓膜被刺耳的咆哮敲打了一下——“怪物”仍然像醉了似的迷迷糊糊地在那边吠叫着。

    “绝对……绝对不能原谅……”

    看着那输了的丧家犬，“教授”的瞳孔里仿佛飘著雪，却依然保持着悠闲自得的绅士风度。教授用手杖指着“怪物”的鼻尖，一字一句用力地说着。

    “本来，首先应该责骂它一顿的，现在没有时间了……今天晚上我暂时就饶恕你，快点消失吧。但是，这种事，没有下一次了！”

    “……”

    果然厉害——“怪物”面对着连反驳馀地都没有的威严胁迫，巨体里发出的怒气冲冲的吼叫没有了。然后尾巴迅速夹在后肢中间，一步一步地后退。就这样，灰色的巨体溶化在黑暗中。然后，野狗群也从公园里消失不见了。

    “喂，喂，那不是很好吗？那群家伙要逃跑了。”

    “现在没有办法了。要是没有一击即中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更加严重。”

    “教授”脸上的严肃表情已经消失了。不知不觉中烟斗里的火已经灭了，于是又点起一根新的香烟，绅士还在指示着那似乎不得要领的女孩。

    “如果在拖延下去，后果会很严重啊。首先应该是要解决那些事对吧？……就因为这样，温妮纱小姐，可以快点帮我找一个代替我的指挥者吗？然后，和我去温扎城——艾丝缇修女的那里吧。”

    “什么，这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坎柏菲！？”

    要是细心留意的话，在堂内出现的黑色雨水现在竟然一滴都没有剩下，全部消失了。被雨水拍打着的艾丝缇他们的衣服上也没有一丝雨水的痕迹。玛丽走到满面笑容的青年身后，一边回头看着黑衣的魔术师。

    “拖延时间？‘完成任务了’？难道……难道你是在利用我吗？为了要利用我，才会把‘湖之剑’给我的？”

    “不是的，并不是因为要利用陛下才把‘湖之剑’交给您的。”

    到了关键时刻了，黑衣男人的回答仿佛恶魔一样郑重。

    “我是在思考怎么才能有效地活用‘湖之剑’的时候，才很偶尔地才注意到殿下您的存在……老实说，其实其他的哪一个人都可以。”

    “……你！”

    杀气不停游走在那双天蓝色的瞳孔里。白色的手瞬间迅速地回旋过来，军刀向魔术师狠狠地挥过去。可是，就在坎柏菲的头会被砍飞前的一瞬间，一个白色的影插进了两个人的中间。

    “是这样的……被利用来做那种无聊的事情，不也是挺好的吗？”

    白晳的少年满不在乎地一边抠着耳朵一边喃喃细语着。

    “啊……真是累啊……”

    从珍珠粉红色的唇间，传来一声轻叹。让那三个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自己也好象十分疲惫的样子，坐到了椅子上。

    “今天真是累得够呛的了。从市内的盛装游行开始，然后是入场仪式，唱赞歌，接着是大主教的说教，宣誓仪式，还要换衣服……简直就像是被拷问一样呢。”

    “要是伊萨克对你做出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得罪了你的话，我向你道歉。所以啊，要放开心胸，舒坦一点……”

    “……滚开!”

    军刀举在空中的女人声音好像被冰雪冻结了一般冷冰冰的。她一边弯曲着任何时候都准备把武器往下挥似的手臂，一边发出短暂的警告声。

    “那个男人唆使我，让我去破坏伦迪尼姆——虽然你身为主人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但你要在我面前挡路的话，我就杀了你。”

    “嗯……嗯，不行啊……真的不行！杀气这么重，会糟蹋了你的美貌啊，小姐……”

    “嘿嘿”地傻笑着的年轻人的脸上连一丝的暖意都没有。看他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害怕面前的白刃，正轻薄地搔着脑袋。

    “反正，即使被骗了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吧。为了那区区几十万人的性命就那么生气是不行的。要耸耸肩膀放松一下才行……放松……”

    “……”

    这一次，玛丽没有回答那足够令人毛骨悚然的少年的话。她只是一言不发地转动着拿着剑的手腕——冷酷无情地落下的军刀，从年轻人的头顶一直落到他的身体中间把他的身体切成了两半。

    “……！？”

    “姐姐。”

    看着那些往上喷出来的血沫，玛丽无声地苦笑着，然后艾丝缇发出尖锐的悲鸣声。

    喷出的红色液体差不多把整个天花板都染红了。但是那些液体并不是从金发少年那里喷出来的。加害者——玛丽的一半脸被血染红了，从她的肩膀中喷射出一条血柱。半瞬间后，已经完全断掉了的右手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然后滚到了床边。

    “这，这……”

    低头看那滚到一边的右手和手里握着的军刀，玛丽突然失去力气似的跪在地上。她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她整张脸都因惊吓而扭曲了——的确，那军刀应该是斩到了对手的。他应该从脑门被分开两半才对。那……那是为什么？

    “啊……好像很痛啊……所以我说啊，我才不会鼓励女孩子去使用那么危险的东西啊～”

    另一方面，该隐说着并非令人很心酸的台词，露出一种惊慌失措的神情。在确认了跪在那边满身是血的玛丽只是低声地呻吟着而不能动后，该隐一声不响地把视线转到了艾丝缇那边。

    “嗯，怎么了？艾丝缇？脸色怎么发青了呢？是不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啊？”

    “你，你不要过来。”

    艾丝缇一边打开了散弹枪的安全拴，一边发出颤抖的声音。少年一边哼着调子不一致的歌一边走了过来。面对着年轻人的视线她紧张得快要吐出来了，但她还是颤抖着用手指扣了一下扳机。

    “你要再过来的话，我就真的开枪了……！”

    “开枪？要攻击我吗？啊……艾丝缇，真是让人悲愤啊……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还会说出那种让人害怕的话啊！？你的父母是那样教育你的吗？”

    “你，你，你把神父……奈特罗德神父杀了吗？”

    艾丝缇不管他那种嘲弄般的话语给予的压力。虽然散弹步枪的枪身己经严重弯曲了，但，只是那样的距离的话，就算闭上眼睛也是能命中的——不，应该可以命中才对。少年一边默默地站在一边，艾丝缇像念咒语似的喃喃着，这时她发现了一张护身符似的东西。

    “你……准备……你准备对神父做什么！？”

    “嗯？啊啊……并不会做出什么事的……放心好了艾丝缇。”

    该隐淡淡地回答，好像要保证真的不会做出什么事似的。他眨了一下眼睛说道。

    “我们已经连成一体了……就，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是说……你是说连成一体了？”（某秀插花：CA！！XDD）

    “是的，连成一体，就算是这样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

    对着面带疑色的修女，该隐慌慌张张地挥了挥手。他从西服的胸前的袋子里抽出一张面纸来擦了一下鼻涕。突然在他面前出现在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竖着中指的手。

    “不管怎样，我本来，都是二位一体的——是完全同型遗传体。也就是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现在我就是回到了从前——就算是这样说，你还是不太明白对吧？！嗯，啊，就是说我们合为一体了，以后都一起这样生活下去。他能够得到我健康的身体，亚伯也不会再动怒了。我的身体里面就像一个乐园，现在他就能安心地在这个乐园里面永远生活下去了。呜……太好了，太美妙了……喔……哈利路亚。”

    该隐举起双手在赞美着神的荣光的时候，那个白色的男人围绕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快乐地跳著一段舞蹈之后，向艾丝缇——正确来说应该是向修女背后被守护着的棺木伸出了右手。

    “就因为这样，圣女大人，快点离开这里吧。弟弟会很寂寞的！”

    青年那动听的话语被含糊不清的步枪声打断了。

    那一瞬间，像受惊了似的张开口的该隐右半身消失了。从那被切短了的枪身放出的九发铅弹把他的右肩连同手腕一起带走了。

    那只还作着伸开状的飞得远远的右手狠狠地被撞到墙壁上，发出响亮的声音。但是，年轻人却没有倒下。不，他那身体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在那个已经断裂了的筋肉和应该露出骨头的伤口里有发著黑色光泽的果冻状的物体粘附在上面。那个瘦削的身体里好像还隐藏着别的生物在里面。

    “呜……好凶啊……艾丝缇。”

    站在正前方那个把少年的手弄走了的修女，把还正在冒着硝烟的散弹步枪放到嘴边吹了吹。虽然说是自己弄出来的，但她好像在这令人压烦的空气中停止了思考似的——相反的，被害人却一直不停地吵吵闹闹地抗议着。

    “嗯，我是有把你当作是朋友的，而且你又是弟弟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想尽可能地对你友善一点。可是你偏偏……那样对我？”

    该隐喋喋不休地诉说着不公平的时候，他的伤口也没有变化。仿佛就像收集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黑夜然后把它们物质化了的黑暗——少年好像让它在他的肌肉里面呼吸着一样，点了点头。

    “可是，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去靠近亚伯吗？好，我明白了。对了，我想到一个很好很好的建议……艾丝缇，你，很喜欢亚伯对吧？！很想，很想一直跟他在一起吧！那么，就一起吧。在我里面……要是那样的话亚伯也高兴，那不是一举两得吗？”

    “？”

    少年的嘴闭起来的一瞬间，黑暗开始蠕动了。

    艾丝缇反射性地蜷缩着身体的时候，从该隐的身体里面溢出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与像海葵般的伸出无数的触手状的东西互相缠绕在一起，蜿蜒弯曲着，朝着修女一条直线地突进过去。

    要被吞了——艾丝缇作为生物对着面前那种恐怖，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只能用好像被破坏了似的声带发出悲呜，看着从少年身体里面溢出来的黑暗落下来了。要是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旁边闪出来推她一把的话，她的肉体就会永远被这黑暗吸收掉，最终会变成一体。

    “姐……姐……”

    这时候迸进她喉咙的是那种好像看见自己的肉体在一边生长一边消失的时候发出的悲鸣声。她翻了个跟斗倒在地上，在那个时候看见了那个推开自己身体的人。

    “姐……姐……姐！”

    “快……快点走……艾丝缇！”

    玛丽的半个身体被黑暗浸入了，苦苦地呻吟着。玛丽——艾丝缇的唯一的亲人，右半身被触手缠绕着，面容扭曲地回过头。

    “快点从这里逃出去……这家伙不是你能斗得过的……”

    “不，不要啊！姐姐……”

    艾丝缇看着姐姐在与她对话的途中已经被黑暗吞食了，她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状态地叫唤着。不，“被吞”是不正确的表现。把她跟玛丽缠绕在一起的黑暗就像生物一样粘糊糊的，黑暗无处不在，它把牺牲者的肉体变得模模糊糊的。黑暗跟玛丽融合了，正准备要跟她同化起来了。

    陷入了半狂乱状态的艾丝缇捉着姐姐包着绷带的手腕。要怎样对付活生生的黑暗呢？她不知道，所以只有一直哭着喊叫着。

    “我现在就救你出来……我要救你出来！姐姐……”

    “啊……我……还……还没有叫过你妹……”

    尽管艾丝缇拼命地伸开左臂去拉着姐姐，但是黑暗却没有一点要放开手的意思。不仅没有放手，黑暗更延伸了势力吞了更多的牺牲者。艾丝缇的唯一的亲人看着这一些好像与自己无关似的发出微弱的苦笑声。

    “为，为什么是两姐妹却……我什么都没有，而你却什么都有……地位，名望，权力，一切的东西……”

    那一瞬间，玛丽的视线从正在侵入自己身体的黑暗转移开去了，望着艾丝缇——那是一双柔和的眼睛。

    “可……可是，可是我妒嫉啊……所以，从你那里夺去了一样东西……你的……夺走了你唯一的亲人。”

    “姐……”

    玛丽微笑的那一瞬间，她捉住了已经陷入半疯狂状态的艾丝缇的手的那一股力气是出乎意料的大。那细长的手指从流着血的手中滑了下来。

    “姐……不要……你不能走……”

    “再见了，艾丝缇……你一个人要……”

    黑暗连别离的话语跟最后的祝福都吞食掉，谁的耳朵都听不到。

    勉勉强强留了下来的玛丽的肉体也被那个黑暗吞没了。只是在最后，从黑暗中伸出来的细细的手像渴求着什么似的张开手指，但是又被那个食欲正旺盛的黑暗又包裹进去，吞下去了。

    “啊……啊……姐……姐……”

    艾丝缇看着姐姐的一切都被黑暗吞食光了，她在那边呆住了。

    在那里，根本找不到一点痕迹证明玛丽·史宾塞这个人曾经存在过。就好像那个女人从一开始没有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艾丝缇的嘴一直叫着那个名字。要不是那样的话，恐怕真的找不到一丝证据能够说明她的确是曾经存在过在这个世界上的人。

    “姐……那……那……”

    “呜……还挺感动的嘛……”

    把已经变得虚无飘渺的艾丝缇的意识拉回现实中去的，是那疯狂的传道士般的叫声。

    “嗯……真的很被深深感动了！爱恨参半的姐妹悲剧啊。正想要相互了解的时候却要面对‘永远别离’——呜，伊萨克！这是一部多么精彩的电视剧啊！对，就是这样，是一部电视剧！”

    在那种古怪的声音消散以后，少年用剩下来的左腕紧抱着自己的身体。白色的脸上泛起的红晕猛地向左右摇着。要是那只右腕不是与黑暗化作一体的话，就可能会被因为看见表演者的演技而喜悦的舞台监督用力挥动。

    可是，该隐感动了一会儿，好像又渐渐地重新恢复到平静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低下头看着屁股着地摔倒了的艾丝缇温柔地微笑了一下。

    “真的是一场令人感动的别离啊，艾丝缇。不过这当然不能与我以前跟我的弟弟们分别的时候比了。嗯，可是呢，其实你也不需要为了与你姐姐分开而伤心了，因为你很快就可以和你的姐姐一起的了。在我里面……永远！”

    “啊……啊……”

    艾丝缇的嘴唇抽搐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因为看到恐怖的东西她的身体本能地蜷缩在一起，但是这时她的身体受到了剩下来一点点的理性叱责而慢慢地伸直了。可是实际上的那两条颤抖得不得了的脚却拒绝了行走。修女坐在地上，不得不像错误地进化了的怪物一般爬动着。少年露出的天使般笑容，带着生长着的黑暗走近——

    “自我诊断程序结束了，系统恢复正常，紧急用副回路接接续完成——”

    就在这时，一个没有抑扬的声音传到了艾丝缇的耳朵里。之后的一瞬间，堆在那边墙壁旁边的瓦砾山以爆发之势破裂着。

    “用歼灭战仕重新启动战冲思考——战斗开始。”

    “——你……”

    “魔术师”发出警告那一刹，那个人影双手已经握着拳击步枪准备好了。他把瓦砾山吹散后站起来了。步枪发出像凶暴的怪物的咆哮，毫不留情地把全部的子弹射向该隐。

    “啊啊啊……”

    但是穿着白衣的年轻人却没有露出一丝的惊吓的表情。他还是摆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举起了一只手。然后他在前面那些弹幕前消失了，又出现在“神枪手”的后方。

    “！？”

    他的背因为受了弹雨射过来的压力而弯曲成了“直角”型。从他那件已经烂得零零碎碎的法衣下面皮下循环剂撒了一地后他倒在了地上。那银色的水洼慢慢地扩大了，仿佛是脊椎内的流体思考结晶全部流出了一样。

    “伊、伊萨克神父。”

    “——请您低下头，圣女大人！”

    这次敲击著悲鸣着的艾丝缇的耳朵的是从旁边传来的警告。那个潜藏在背地里的慢慢接近过来的细长的身影飞过了艾丝缇的头顶。长剑的刀身被烛台上的火炎映照着，一端跃到接近天花的地方然后又像弹丸一般落下来了。

    巴基鲁逆垂下来了的剑端恰好像针一样插进了该隐的脑门。要不是在前一刻该隐举起的左手捉住了长剑，那个长剑大概就会把敌方的头部击碎了。

    那只手像感觉不到重量似的捉住了白刀。只是实际上，尽管巴基鲁像出尽全身的力气砍下来似的，该隐却仍然纹丝不动。而且刀锋周围也没有被血染红。

    “锖？”

    不要说是刀身了，锖就连刀柄都吃光了。长生种像被吓到了似的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随后，长生种像猫一样把身体卷得圆圆地降落到地上，那个时候他自己也发出了悲鸣声。

    “身……身体……腐烂！”

    悲鸣着的长生种的手腕开始变成了赤黑色——从握着剑的手指开始，手开始变成像瘀血一般令人恶心的颜色。而且变色是瞬间急速地向周围的领域扩散开去，正准备扩散到了倒在了地上了的曼彻斯特伯爵的身上。

    “啊，没有事吧？艾丝缇，不用这么害怕。我不会对你做这样残酷的事情的。”

    白色天使转过头来看了一下仿佛忘记了呼吸地站着的修女，温柔地笑了一下。他冷静地放松了肩膀笑起来了。

    “而且，你可能不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虽然只是有点不安定吧了——但是，你仔细想想啊。像风啊石头啊水啊，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活的。它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生存着而矣，很安定地生存着。但是能够活着的生物都不停不停地变化，增加，死亡，多么忙碌啊……可是其实啊，那也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这家伙——）

    艾丝缇主意到了这家伙的脑袋开始变得不正常了，几乎有点紊乱了。

    （这家伙是世界的乱人……人。）

    所有存在着的敌人，不管怎样都是与这个世界不相容地存在着——这个家伙绝对不能与这个世界共存的。要不就是这个家伙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要不就是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他吞没。

    恶魔这个词语此时此刻都没有浮现在艾丝缇的头脑里。是恶也好是邪也好，归跟到底还是有善存在的。是光与影。可是，眼前的黑暗它并不需要其他人。它完全是从这个世界孤立出去存在的——所以。它能够把这个世界的一切东西都吞掉。不，它正准备吞没着一切。

    “你……你是？”

    艾丝缇虚无地面向着“黑暗”在寻找着。对着面前那已经陷入了疯癫的状态的充满了静谧的它问道。

    “你……你……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世界之敌’。”

    那是一个温柔的回答。

    “我是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东西。可我又是一个什么都需要的东西……”

    黑暗柔柔地笑着的那一刹间——

    艾丝缇的背后又出现了一个黑暗。

    荆棘之冠三雾之都VII

    VII

    最初，艾丝缇在想肯定是有谁在重重地敲打着礼拜堂的门。

    就像是用拳狠狠地打击着硬硬的木板的声音。然后隔了一会，又作声。这次再是隔了非常短的一段时间又作声。然后时间隔得越来越短地开始连连续续发出声音，最后听到的声音已经是连成一线了。

    外面大概还有生还的士兵会察觉到礼拜堂里的异常而冲进来吧？

    可是，艾丝缇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推断是错误的了。声音是在这个堂里面响起来的。然后，立刻从旁边又传来一阵。

    “啊？那……那是什么？”

    该隐皱着眉头感到奇怪的时候，艾丝缇就已经能够正确推算出那些声音的来源了。

    是棺木。是祭坛旁边放置着的棺木的盖着的棺木的盖发出的响声。那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胡乱地敲打着棺材盖。

    “难……难道是神父？”

    已经绝望了，脸上不挂任何表情的艾丝缇的脸上又闪烁着希望，可同时又露出了恐惧。

    在那边的男人死了——头被砍下来当场死亡了。要是这里面真的有谁在敲打着棺材盖的话，那个不可能会是那个神父。绝对不会是。

    可是——

    （突然间……）

    之前知道的一个令人讨厌的秘密——神父拥有不死之身的生命力这个秘密，这一刻为她带来了一缕希望。“世界之敌”或是什么讨厌的东西，或许会赐予她一个像下了咒语般的奇迹。就算仅仅是期待发生那样的事，自己应该也会下地狱吧。但是，眼前黑暗——要是留它在这个世界让它继续作为世界的敌人的话，那么地狱也会被它吞没了。

    “啊……”

    半瞬的踌躇与一瞬的厌恶之后，艾丝缇翻了个身。她滚到了棺材旁边，打开了用来固定棺材盖的别扣。这是一个粗制滥造的棺木。仅仅花一点点力气就能轻而易举地把盖打开了。

    “……”

    可是，还抱着半丝希望的艾丝缇在看了棺里面的东西的之后一刹那就失声了。

    棺材里面的的确确是一片血海。

    棺材里面的大量鲜血多得像快要溢出似的。可是那里面没神父的身体。只是在那血海的海面上飘着一件法衣。

    “……那个，亚伯那个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在发了呆的修女的背后传来了惊讶的叫声。

    从右肩涌出黑暗的少年不思议地眨着眼睛，透过艾丝缇的肩膀往下望着棺材。他踼着脚下那个像装进了谁似的

    美丽的空魔法瓶，扭转了头。

    “亚伯的确是在这里吧？喂，艾丝缇，你把那个人放到哪里去了，啊？”

    “不，不知道……”

    艾丝缇摇着头。就连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卑鄙。可是，这个时候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她用就像已经坏掉的蓄音机

    似的平板的声音勉强地回答了一句。

    “我……我什么都……”

    该隐用手指卷着金头发笑了起来——就像艾丝缇所熟悉的神父的温暖的笑容。

    “因为如果你变成了我的话就会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知道的东西，所想的东西，全部都是属于我的一部

    分。就像现在在我身体里面的你的姐姐……一样……看！”

    “艾丝缇……”

    少年那怪笑声中重叠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把暗暗的痛苦的女声。就像走到墓场的墓石下听到的那种细小的声音，小得就像心跳的声音一样微弱。

    那个时候艾丝缇的脸扭曲了，却不是因为害怕那像幽灵一样沉沉的声音。是因为听到那个声音就会回忆起什么

    ——那是刚才传来耳边的声音。

    “这里是哪里？很冷啊……”

    “啊，啊，啊，啊，啊……”

    该隐的黑暗——艾丝缇一看见黑暗的深渊奇妙地往上涌，她的脸又不禁扭曲了。

    在那黑暗中飘浮着的明显是一张人的脸。那一张跟艾丝缇长得很像的脸像浮雕似的穿过了黑暗。在玛丽·史宾

    塞这个女人还活着的时候，她稍稍地一张嘴，就会用嘶哑的声音抽泣着。

    “这里很冷啊……妈妈，对不起啊，我……爸爸为什么会说……我跟妹妹是有不同的……”

    “哗。哗哗哗哗……”

    艾丝缇大声地喊着同时拉开了散弹步枪的引子。随着发炮的反作用力又再拉了一次枪，再一次发炮——就这样

    几次，不，是几十次重覆地拉着枪引。在一片硝烟中艾丝缇已经染红了的眼睛充满了泪水，那时候，她渐渐地

    发现枪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

    然后，虽然受了数以百计的铅块的撞击，可是那个白色的男人却还安然无事地站在那里。

    “那样是不会有用的艾丝缇。”

    少年嘻地笑了一下。他那双喜欢恶作剧的细小的瞳孔充满了好像预测到这个世界的一切，看到了一切似的光芒。可是那种光是那么的虚无——没有东西在里面的光。

    少年那双瞳孔中映照出了修女的恐怖，他俏俏地伸出了右手。苦闷地扭曲了的玛丽的脸已经埋没在黑暗中了。

    黑暗变成一只手臂似的抚摸着艾丝缇的脸，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啊，这样不行了……弄脏了女孩子的脸啊……”

    白色的少年不能停止忠告。

    青白色的光刚惊过了天空，现在摸着艾丝缇的黑暗的触手飞弹出去了。

    “你！”

    看着受到了散弹的直击甚至把子弹吞没了的触手轻而易举地控制了大局，必恭必敬地在那边默默地守着的坎柏

    菲叫了起来。在那个时候，该隐用舞步似的步伐离开了艾丝缇，他的周围打起了两三条的青白色的雷电。那种

    情景就像是要保护正怒火中烧的圣女一般。可是，该隐微微地合了一下眼睛，看着圣女的背后本应该装着弟弟

    遗体的棺木。

    “这是‘吸血鬼猎人’……‘02’吗？”

    连续地回答着白色的那个男人的是泡沫弹起来的声音。

    充满了棺材的血——此刻，血沸腾起来了。

    那里发出刺耳的声音，冒出无数的小泡。小泡飞浅出来变成飞沫的一瞬间像雾一样在空气中扩散，可是立刻又

    变成了旋涡在空中飞舞。

    “你们完完全全没有进步过啊——而且你们还真顽固得像我弟一样啊！”

    这一刻，红色的血雾像波浪一样逆卷向该隐杀过来。但是该隐的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他向着立刻回复原状的右

    腕的黑暗高声尖叫，深呼吸——与此同时，“黑暗”膨胀起来了。这时，在艾丝缇背后向着“黑暗”吹起了一

    股强风。

    “啊……”

    艾丝缇不经意地喊了一声的时候血雾已经以惊人之势被“黑暗”吞没了。这时发出的声音恰恰就像喝汤时发出

    的声音一样，“黑暗”慢慢地把它完完全全吞进肚子里了。然后在发觉的时候，血雾像张开了翅膀的龙一般，

    一点点都没有留下。不管是在空气中，还是在棺木中——亚伯·奈特罗德消失了，就好像不能说这个人是存在

    的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

    “啊啊……我怀疑你了真是对不起啊，艾丝缇。好像我弟还是在这里面了。‘02’……真的，要是和那些怪物

    一起来的话，他也只会死不瞑目的。”

    该隐好像在哪里吃饱了似的用手摸搓着肚子，没有礼貌地说着。

    把从肩膀上生出来的黑暗微微染红了的是喝进去了的血的痕迹。就连血雾都“吞”了。艾丝缇看着那个黑暗，

    已经不能恩考了。

    已经，所有东西都终结了。已经什么都不能做了——

    自己，甚至这个世界都被这个男人吞食掉了。就像姐姐，亚伯他们一样。就连寄居在神父里面的恶魔都不能打

    败它。这样，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够打败这家伙吗？

    主曰：失败乃成功之母——完全是尽次不同。自己，不，不管是怎么样的人也好也不能忍受眼前的存在……

    “啊……那个，好奇怪啊……这……这个是什么？”

    少女已经绝对地绝望了，她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虚弱了。这时传来她耳边的声音微微地动摇着。

    可是，这可能吗？已经被全吞没掉了的虚无中还有一丝的动摇——可是，在脸被一跟线操控住的艾丝缇眼前出

    现的的确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亚、不在我里面……他……这里没有他的思想，……在……在这里的是……是啊、啊、哦、哦……”

    “怎么回事？”

    “魔术师”看见往后仰的该隐张开大大的嘴巴，惊讶地轻轻喊了一声。可是，白色的少年抖落忠实的侍从的手

    ，像没有背骨似的往后拗。那张嘴，好像就快要呕吐似的张得大大的。

    艾丝缇的感也不一定是有目的——然后，他其他的部分开始奇怪地呕吐起来了。

    “啊……我……我的……身……身体——！”

    该隐发出像坏了的录音机一般的呻吟声，他的右臂开始膨胀起来了。不，正确来说，在他右臂里生出来的“黑

    暗”像轻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了。随着手臂的膨胀，就连该隐的本人都开始胀起来了。

    “什么……那是什么？！”

    艾丝缇的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奇怪的事情，她的喉咙发出了含糊不清的惊叫声。

    白色的血管进入了苦闷地震动着的“黑暗”。刚才的确是没有的。而且那不只是一条。好几条好几条的血管的

    包围着黑暗呈放射状地开始游走。不，那不只是血管。“黑暗”的裂缝里——从就像从卵子一般膨胀着的黑暗

    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走出来。

    然后，那个东西——

    “说……说谎……为什么，那个人……”

    撕裂肉的声音重叠着修女的悲呜声。从进入了“黑暗”里的裂缝伸出了像白色的毛毛虫一样的细长的肉。不，

    那不是肉片。是手指——白晳的，细长的，男人的手指。这只手指不停地发出声音，撕裂着黑暗。

    之后，什么东西从那被撕裂著发出咆哮的黑暗中走出来了。乍一看，就像在已经膨胀子宫里面快要出生的异形

    的胎儿一样。或者说是吃掉了寄生的蝴蝶的蛹的孵化的寄生蜂幼虫。又或者说，是准备消化吃掉了自已的怪物

    的肠的肉食兽。

    但是，艾丝缇却觉得将要降生的“它”十分眼熟，不，不仅仅是眼熟，那是认识的，不，是远超于认识的脸。

    “神，神父大人……奈特罗德神父！”

    从痛苦的“兄长”的里面爬出来一个白色躯体，这是一个一丝不挂，毫发无伤的完美的身躯——从修女的喉咙

    中发出了嘶哑的声音。那真的是艾丝缇所熟知的神父吗？在惊吓与恐惧的交织下，连声音也发不出的修女面前

    ，神父空虚的瞳孔开始放出凶狠的红光，背上那漆黑的翅膀也开始了不祥的鼓动。

    “神父大人……这究竟是……”

    就在艾丝缇为这异常可怖的再生不知所措，颤抖，低语时，银色的野兽咆哮了。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叫声。简直是在体内各个细胞内潜藏着的不明之物，夺取了他的声带，在竭力咆哮。紧接着

    ，纯白色的手臂猛然一挥，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个巨大的镰刀。

    另一方面，他看到这个情景。

    “终于使出来啦，02——”

    说着话的该隐伸出了他的左臂，他蹒跚地勉勉强强地走了进来。

    “想保住自己的身体，却反被夺取了一半以上，哈哈，真失算，竟然有点生气了。”

    该隐正苦笑著，珍珠色的皮肤发出了崩裂的声音，漆黑的液体从中缓缓流出，在伸出的手中硬化了的液体化为

    了一把与身高相仿的长枪。他优雅的架起了那柄装饰着丝穗的双人枪，轻轻地笑了起来。

    “02，看来……你需要点惩罚啊……”

    野兽一跃而起，扑向架起了黑枪的白色男子。

    刺出的长枪连它的银发都没有碰到，镰刀已经砍下来了。那是恐怕只需风压就可以把钢铁撕裂的斩击。但是，

    它面前的该隐依然优雅的站着，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难倒他要被砍为两段吗？！

    “啊，……快住手，神父大人！不能……”

    艾丝缇忽然想起托雷士和玛丽有昨天袭击她的恐怖分子们被奇怪地击倒的状况——只要是袭向该隐的攻击，都

    会反伤到自身——她大叫了起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那个少年确实是在反击著那些向着这边来的攻击。这样

    的话，亚伯神父挥下的镰刀，将会贯穿自己的身体！

    “不要！”

    “……”

    与修女的悲鸣同时响起的是一声惨叫。

    交错地站着的两个少年变换在位置，仿佛双胞胎的两个人，要说有什么分别的话，就是头发的颜色，还有，胸

    前游走的那一道伤痕——那是被大镰刀砍出来的伤口。但从那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暗”。拿着那柄如

    同身体一部份的长枪的该隐发出来痛苦与愤懑的叫声。

    “不可能！我的空间传送竟然来不及……”

    少年大叫着，原本那张安泰的脸节浮出了惊愕的表情。

    但是，正如艾丝缇所想的，这个人是袭击不了，他不会这样容易受伤的。活生生的黑暗，完全否定这个世界上

    万物的存在，不可能就这样受伤的。

    （果然，完全不一样。）

    艾丝缇看着眼放红光重整着镰刀的神父，突然想：他们和身为人类的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不，甚至连生物

    也不是。本来就是不可能与自己有交集的存在……

    想到这，艾丝缇愕然了。

    （跟我们人类不同？）

    我现在究竟把奈特罗德当成什么了，那个温柔的神父怎么可能是怪物呢？

    另一方面，修女还在颤栗的时候，天使和恶魔的恶战还在继续……

    举起镰刀一端的神父，向与自己有著同样脸孔的少年冲过去。同时，他毫不费力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该隐向

    后跳跃，要躲过这第二下的横击。但就只迟了一点，这回右脸又被划出了长长的伤口。眼看着迎面砍来的镰刀

    ，他连施展空间传送的时间都没有，惟有举起长枪，弹开了镰刀。

    “啊，对啊……都怪这个‘身体’啊，不能再用这个身体了。”

    该隐闪开了这第四击，便马上将自己与周围的空间转移到离战场5，6米的地方。他无奈的埋怨着，冷看着自己

    的残像被弟弟的镰刀撕裂，叹了口气。

    “不行啊……这样什么都做不了。伊萨克！”

    “在。”

    仆人恭敬地鞠了一躬用醇厚的声音回答道主人的吩咐。该隐对着仆人埋怨道：

    “完全不行啊，这样的身体，用不了啊，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先回‘塔’吧。”

    到处都有伤的身体没有流出一滴血。该隐按押着趁势流出黑暗的伤口，不断地埋怨着。

    “再调整一下，然后回来夺02的那个身体吧。"

    “遵命。”

    魔术师不能违反主人的话。

    他闪耀着下颌和手套处的五芒星，在空中比划着复杂的魔法阵。

    但是，银色的野兽没有放过这个空隙。

    “……”

    一声不响的鼓动的翅膀的亚伯的身体，像弹丸腾空飞起。借着电力瞬间加速，该隐就要被大镰刀从头被劈开—

    —

    “哎呀，这样可不行啊，亚伯——”

    堕天使的声音忽然在艾丝缇耳边响起。

    “啊？……”

    只顾着向上看的艾丝缇，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被这个白色少年搂在怀中。究竟是何时让他接近的，完

    全没有感觉。

    （啊，不！）

    少年并没有移动，是她自己和周围的空间被拉动了！就在艾丝缇注意到这原委的时候，该隐用轻薄的口吻，向

    高举镰刀呆在空中的怪物说道：

    “你是有什么要说吧，不过，今天就放我走吧。看，这里有你的女人在哟，受伤了，可就不好啦。”

    “住嘴！该隐！”

    怪物愤怒得浑身颤抖，咬牙切齿，对着少年大叫：

    “你这家伙……只有你这家伙不可能铙恕！”

    “该隐面不改容地看着咆哮着的弟弟面对再次向自己冲来，大镰一闪，他就和被当成盾牌的修女分开，而他却

    好像装作不知道似的——而艾丝缇看着眼前回转的黑色光芒吓得全身僵硬。

    “啊……”

    深重的呻吟声传到了她耳中。

    修女张开眼，看到了停在中途的大镰刀。发出呻吟的是在刀刃那边的银发神父。

    “可恶！”

    “……早说了嘛，亚伯，你是杀不了我的。”

    一个充满感情的声音飘向了愤怒地叫着的神父和愕然矗立的修女。那时，肩膀被放开，双脚也软下来的修女，

    已经倒入了银发神父的怀中。神父反射性的，丢掉了手中的镰刀，托起了她。

    “神……神父大人……”

    躺在雪白的怀中，艾丝缇茫然地看著神父的脸——充满沮丧感，愤怒还有绝望——看着这样的表情，她突然想。

    （难道……是为了保护我吗，因为我被当作盾牌，所以杀不了那家伙吗？）

    又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在这，所以亚伯不能把这家伙——世界的敌人——打倒。

    ……就是因为自己在他的身旁。

    “喂，亚伯，你是爱着我的……”

    就在艾丝缇愕然地看着紧咬双唇神父的脸时，魔法阵开始发光了。在光芒中的两个人影开始模糊。只是声音鲜

    明地传到了两人耳中。

    “以前也是这样，你爱着我，所以你杀不了我，而且这永远不会改变。”

    抱着艾丝缇，神父用泛着红光的眼紧紧地盯著魔法阵。那是被极尽人间的憎恨所扭曲的脸。艾丝缇清晰地听到

    了从那獠牙中传来的激烈的切齿的声音。

    “所以，下次再见时，一定要将你……”

    “一定要将你”——好像是这样说吧。该隐的声音逐渐变小，魔法阵的光芒也消失得无踪影了。

    但是，即使白天使和魔术师走了后，亚伯还是一动不动。被他抱着的艾丝缇也一动不动。被破坏近半，烧焦的

    大堂内，在血与瓦砾之间，微弱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仿仿佛时间也没有流动。

    最终，直到从彩色玻璃射入的晨光将教堂照得如同白昼时，两人的身影还是一动不动。荆棘之冠四荆棘之冠

    终章

    第四章荆棘之冠

    耶稣出来，戴着荆棘冠冕，穿着常紫袍。

    彼拉多对他们说，看哪，这个人。

    （约翰福音书第十九章第五节）

    女长官从化妆间走了出来，来到了休息室。向正在等候的人说道。

    “女王陛下更衣完毕了，待会将在主祭坛戴上王冠。”

    离那个恐怖的“雾之夜”已经过了一个月了——那时阿尔比恩正举全国的国力致力于王都的复兴事业。在这其

    中，这个维斯特敏斯塔寺院，甚至和与这里相邻的国会议事堂有关的陆军军队也被投入到了这次超突击方式的

    抢修工程当中。其结果是这里终与大致恢复到了“雾之夜”之前的容貌。在大走廊的一旁，女长官一边把手放

    到被提供作为临时更衣室的寺院参事会会议室的门的把手上，一边向在休息室两位神父说到。

    “还有，华兹华斯博士……在加冕仪式进行之前，女王陛下有话想跟你谈一谈，请问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啊啊，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啦。现在吗？”

    中年神父今天与平时那身随意的衣着不一样，换上了一身礼服，在听了女长官的话后，他坦率地点了点头。他

    把没有点火的烟斗放进了怀中，站了起来，然后从那个矮个子神父和那个把围巾脱了下来、貌似侍童的少年当

    中走了出来。

    “——威廉·渥特·华兹华斯，应召拜见女王陛下。”

    “教授”在女长官的带领下，走进了会议室，恭恭敬敬的把手放在胸前，行礼说道。并且向矗立在对面正被几

    个女佣侍奉着的那一位，默首祷告，高雅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召见，女王陛下，我感到无限的光荣。”

    “要你抽空前来，真是很抱歉，华兹华斯博士，还有托雷士神父。”

    面对绅士的问候，在那用金丝银线刺绣成的白天鹅绒的即位仪式用礼服的上面，毫华的披着一件白貉皮长袍的

    这位娇小的女王陛下文雅大方的点了点头。在高贵的茶红色头发下，闪着玫瑰般圣洁光芒的脸侧向了旁边，对

    在左右的女官员们命令道。

    “你们能不能离开一下？因为我有一点事要跟博士说一下……放心吧，不会耽误加冕仪式的。”

    因为是女王的命令，不管愿意不愿意，女官员们都只能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然后慢慢的退了出来。一头红

    发的女王别有用心的看了这些女官们一眼后，门静静的关上了。

    “啊……真是累啊……”

    从珍珠粉红色的唇间，传来一声轻叹。让那三个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自己也好像十分疲惫的样子，坐在

    了椅子上。

    “今天真是累得够呛的了。从市内的盛装游行开始，然后是入场仪式，唱赞歌，接着是大主教的说教，宣誓仪

    式，还要换衣服……简直就像是被拷问一样呢。”

    “但是，仪式终于都只算是完成了一半而已。还有最重要的加冕仪式，现在就放松了还太早了哦，陛下。”

    “不要再叫我什么‘陛下’了可以吗？华兹华斯博士……被熟悉的人叫陛下总觉得自己都变得不是自己了，感

    觉好奇怪。”

    似乎是由于那件加冕仪式用的礼服的领子实在是勒得太紧了，女王一边松了领子一下，一边无奈的摇了摇头。

    礼服这种东西招人讨厌的地方大概就是它太约束人的自由自在的行动吧。少女陛下厌恶的看了一下领子下的紧

    身衣以及大大的蓬松的裙子——这极尽奢华却毫无实用价值的旧时代遗留下的服装，然后叹了一口气。

    “就好像一直以来那样，你们叫我‘艾丝缇修女’就可以了。啊，但是既然已经还俗了就不再是修女了吧？…

    …那么能拜托你们就只叫我艾丝缇好吗？”

    “嗯。但是虽然这么说，要是以后人们都这样把你叫开了，你都觉得好吗？”

    教授一边倾听着少女那似乎有点可笑的请求，一边坐在了椅子上。

    他一边把烟斗衔在哪里，一边向旁边那个把头巾带得深深的、低着头的少年催眠促道：

    “你也可以把头巾拿起来的啊，温妮纱，在这里又没有其他的人。”

    “……教会的人还真是难讨好。”

    拿下了头巾后，这个侍童装束的小女孩立刻发起牢骚来。她一边重新在被汗水打湿了的脖子上涂上防紫外线的

    防晒啫哩，一边很不满地抱怨道：

    “哎，艾丝缇，你特意把我们叫到这种地方来到底有什么事啊？在这么的大白天而且是加冕仪式的高潮部份…

    …这样对王宫恐怕不太好吧。”

    “不好意思啊温妮纱，在这里涂防晒啫哩的话会浪费掉我们的时间的，因为只有今天才能有机会自由的说说话

    ……而且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边感到十分可惜的摇了摇头，艾丝缇——不是，应该说是艾丝缇女王在胸前双手合十，向长生族的女孩道歉

    完毕之后立刻就把话题转到正题上。

    “是这样的，你们觉得‘岛’上的生活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什么觉得不便或者不足的地方啊？”

    “不，我们都觉得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波斯维尔大叔为我们打点得很好。还有，隔离地带岛怎么样了？那

    里原本就是秘密研究基地吧？因为这样的原因，人们都不敢靠近那里。”

    温妮纱一边梳着刚才包在头巾里的那头金发，一边一本正经的点着头。对于她来说，这样应该已经算是她能做

    到的最有礼貌的表现了吧。她起码没有把那双长脚伸到桌面上，回答道：“电力装备，瓦斯管道，自来水管道

    这些设备也完全准备好了，而且港口也修理整备完成了。差点连‘隔离地区’也能够住人了呢……啊啊，对了

    ，大哥说过要我记得来跟你说声谢谢的。”

    “曼彻斯特伯爵吗？那样真是太好了。……”

    当艾丝缇听到这个继前代女王之后，统率着百多人的长生族的年轻人的名字时，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曼彻斯特伯爵就是前几天来的，那个固执己见，坚持要放弃过去，不愿意誓死效忠王国，反而为了希望能够得

    到一些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提出交换条件。满足他的希望，这就是艾丝缇身为女王的第一份工作。当然为长生族

    人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孤岛，给他们作为生活空间的是波斯维尔人们和厌恶人间俱乐部他们，而歼灭隔离地区，

    然後把住民们秘密的移送出去的伊林公爵，艾丝缇本身并没有做什么实质的工作，但是，即使这样，也是解决

    了一个问题，值得让人感到高兴的。艾丝缇叹了一口气后，正要如释重负的时候——她的脸上再次显现出痛苦

    的神色。

    “——怎么了，艾丝缇？”

    问问题的是看到皱着眉头，一脸痛苦表情的女王，矮个子神父——托雷士用他那玻璃般的眼睛望着女王。冷静

    地问道。

    “是身体上的健康有问题还是精神上的健康有问题呢？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你不妨说出来。”

    “不，没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是，只是这里……啊，对了，托雷士神父。是这样的，其实我有一个请求忘

    记了。”

    正在艾丝缇慌慌张张的摆手的时候，她想起了还有一个请求。把放在旁边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修女服装交给

    了这个矮个子神父。

    “这个拿回去罗马吧……我已经没有用它的必要了。还给教会吧。”

    “明白了。”

    只是这么的一瞬间，这个机械化步兵点了点头，一点伤感的情绪也看不出来。

    “保存得很好……交给米兰公爵吧。”

    “拜托了……虽然不能见最后一面十分遗憾，请你一定向她传达我的谢意啊。”

    艾丝缇好像十分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是还俗了就不想回罗马打声招呼吗？

    不知道怎么样，总觉得，自从“雾之夜”后皇宫这里好像忙得令人头晕眼花。虽然那个“雾”经过华兹华斯和

    温妮妙他们的努力已经除去了，但是那之后的情况却是十分的繁琐。发现有王位继承权的意思，安抚伦迪尼姆

    市民的动摇，慰抚曾经在地方制造不稳动荡的玛丽派，甚至还要十分有礼貌的传达日尔曼王不想继承王位，却

    想早日投入婚姻殿堂的意思……每一件事情都是十分繁琐，棘手的。正是因为有了表明会无限支持艾丝缇的伊

    林公爵和厌恶人间俱乐部，以及无论怎么样都会接受米兰公爵命令，给予帮助的“教授”这些人的帮助，好不

    容易才把这些问题给克服了。如果不是这样，早就会变成了不可收拾的状态了。心中充满着这无法用言语表达

    的感谢，女王深深的鞠了一躬。

    “无论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忘记你们给我的这些帮助，华兹华斯博士……你的帮助，我一生都不会忘记的。”

    “什么，够了，我也只不过是把自己的能力活用而已了，还蛮有趣的哦……哈，如果怎么都想感谢我们的话，

    那么等教皇厅开除了我们的时候，就把我顾用为这里的顾问官吧。待遇我是不敢奢望的了，一年有一百五十天

    以上的休假，保证我的三顿饭，和睡觉的地方，还有给我两三个漂亮的秘书，这样就够了。”

    “……哈，原来你是想好的了。”

    对于这个装傻的回答，女王不怀好意的点了点头。对于女王的这一举动，教授的脸立刻变得一本正经，伸出双

    手要求握手。加冕仪式快要开始了。大概也明白不能在像这样待在这里吧。他一边站起来准备退下去，一边竟

    然一本正经的给女王一个忠告。

    “总之，艾丝缇修女不要太勉强。你选择的道路就是一条艰辛的道路。艰难，危险，就算你选择逃避我觉得也

    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谢谢你，博士。但是……”

    女王一边在心底里面衷心的感激博士的忠告，但是另一方面，她又摇了摇头。用充满贤者理者的目光回望了博

    士，然后用一点都没有迷茫的语气说道。

    “因为这里是我的战场，所以我一定会在这里战斗到底的。如果逃避这里，就如同逃避我的人生没有什么两样

    ……我讨厌这样。”

    “是吗……那就先锻炼自己吧，那样的话那样就会明白值得骄傲的地方不止自己才有，别人也会有的。然后就

    会习惯担起责任吧。对吧。”

    教授露出了一个寂寞的微笑，然后翻了一个身走了出去。而托雷士继续沉默着不说话。温妮纱慌慌张张的重新

    戴上头巾，然后说道：“哎，已经说完了吗？大叔，……我们还会再来的，艾丝缇。保重了。”然后跟着他们

    走了出去。但当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艾丝缇又一次深深地低下了头，自言自语的说道。

    “这样，真的要结束了呢……”

    没错，今天，这个朝拜圣地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如果从时间上说——离开故乡一年了。但总觉得这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一年，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走过了永远的

    一半一样，经过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旅程。到过了很多地方，见过了不同的人，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生与死。在

    这当中虽然痛苦的事比快乐的多，但是，不管怎么样，都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旅程。

    但是，一切都已经完了。

    自己再也不能到其他的地方了。也不能逃到其他的地方——因为自己已经发现了——发现了自己要保护的东西

    ，自己应该战斗的战场，自己应该战斗的敌人。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场必须赌赢的赌局当中了。

    虽然有一点寂寞，不过这是自己决定的。绝对不会后悔。但虽然说不会后悔……

    “神父先生……”

    那张有着一头银白色头发的笑脸突然惊过了艾丝缇的脑海。

    “雾之夜”之后就没有见过亚伯了。因为他没有来皇宫。虽然听说以前的神秘集团——“骑士团”全力调查过

    ，但是具体的情况艾丝缇自己也不太清楚。艾丝缇自己本身也因为在这个月被很多事情缠绕着，结果最终没有

    和那个银发的神父见过面。听说他今天会和教授他们一起回国了。

    “应该不会见面了吧……还是不再见面比较好吧。”

    不知不觉，少女女王已在自己的胸前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自言自语说道。

    已经不应该再和他见面了——这个也是自己为什么要继承王位的其中一个原因。

    自己和他是不同的。什么都不同——在旅途的过程中，已经模糊感觉到的东西，现在已经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还是背负着的东西的重量，自己和他都不大相同了。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自

    己还待在他身边的话，一定会伤害他的。不，甚至可能不得不取他的性命——正如前几天一样。

    “还是不要再见第二次比较好……不，绝对不能再见面了……”

    艾丝缇紧咬着嘴唇，自言自语地说着。

    绝对不能再和他见面了——在理性上自己也清清楚楚地认识到。

    这个旅程的快乐——如果现在与他见面的话，自己的意志说不定会崩溃掉的。说不定自己就会从这里逃出去也

    说不定。也说不定会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他。如果真的是变成这样的话，还不如死掉算了。

    所以，不见面是最好的了。

    “但是……”

    当一想到不能再见到那张笑脸的时候——这样只要想到一半的时候眼睛就会不经意一热。这时艾丝缇就会咬咬

    牙，立刻睁开眼睛。绝不能在这里哭的。因为自己不是坚强的人，只要一哭的话，就会崩毁的。

    “但是……奈特罗德神父……”

    “嗨——”

    当女王正在呜咽自语的时候，传来了一个声音，这是一个能够令女王不自觉地眩晕起来的声音。而且，当女王

    反射般的把视线投向声音发出处时，她看到的东西果然令她眩晕起来——那里有一张脸，一张紧紧地压在墙壁

    上的通风口金属钢丝上的脸。那简直就像一块穿着线的生火腿一样在金属钢丝的筛眼之间露出自己的肉。当仔

    细看看一看，那是一张戴着哥特式的圆眼镜的脸——而且那也是艾丝缇最熟悉的那张脸。

    “啊，神父！你在那里干什么啊！！”

    “这，这个嘛本来打算从正面进来的，但是被拒绝了……只好……”

    在奇妙的回声中，亚伯回答道。总觉在通风孔里面要把身体拆得好辛苦的样子。像蛇一样穿越了狭窄的通风管

    道，却好像是在出口的地方被挡住了。神父露出一副好像是这个世界最悲哀的表情，声泪俱下的向女王述说道。

    “怎么了，今天是加冕仪式的日子吧。所以总想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吧，谁知道在这个通风管道里面打打转转

    的，不知不觉就来了这种地方了……艾丝缇如果方便的话能从你的那边把通风道的钢丝打开一下吗？我都快要

    窒息了……从刚才开始的头脑就像走马灯一样在不断的转个不停……哎呀哎呀，现在眼都有点发晕了……”

    “等，等一下！来了！”

    艾丝缇慌慌张张的爬上椅子，掂起脚，好不容易手指才摸到金属钢丝的地方。然后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拧动了

    螺丝，把金属钢丝网打了开来。刚打开金属钢丝网，神父的身体就像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蛇一样爬了出来。

    “你在这里待了好久了吧……为什么在这里又不说一声啊！”

    “抱，抱歉。因为我看到艾丝缇一脸恐怖的在那里自言自语的不知道说什么……我想如果出声的话说不定被打

    到趴下的。”

    对于这个在抗议的少女，神父一脸不好意思地不继搔着头。然后笑了一笑。

    “呵，很健康呢……还没有在这里见到你之前我还蛮担心你的呢。看起来十分健康的样子呢。”

    “嗯，嗯，还好……”

    最后变成了用粗鲁的口吻说话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当视线碰到对方时，艾丝缇立刻用粗鲁的口吻，没话找

    话说道。

    “那么神父，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啊？还特意穿成这个样子。”

    “不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了……只是想在回国之前想见一见艾丝缇啦。对吧？我们这段时间都各有各忙

    ，一起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对，对啊……”

    神父吊儿郎当的口吻还是和平时没有两样。真让人怀疑他跟“雾之夜”那天晚上的他是不是同一个人。艾丝缇

    为自己刚才那么认真烦恼感到一点的愤怒，她插起腰，束紧了自己的紧身衣，一脸严肃地质问道。

    “那，那么正好呢神父……我也正好有事要向你请教。”

    “？什么事呢？”

    “你应该知道的。”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装傻吗？对於这个一点都没有变的神父的装傻般的回答，艾丝缇很不满的喝道。

    没错，有一大堆想问的事和必须问的事。

    那天晚上的事，和那个叫做该隐的男人的关系，过去的伤……连死都能免去的“吸血鬼猎人”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艾丝缇的口里问出来的却是与上面的问题都没有关系的其他问题。

    “我，我还俗了！我已经不是圣职了！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意见吗？！”

    本想下定决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的，但是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却逃跑了。

    （什么有什么意见啊？！不是想问这个吧……）

    应该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吧。尽管这样，到底自己在想什么啊——但是深刻的自我厌恶感还是压在心底，说

    出来的话并没有停止。就像平时一样，艾丝缇用手指指着神父，满脸通红地怒道。

    “就像你看到一样，我的人生已经改变了……对于这件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呢？”

    “意见？没什么啊……”

    一脸发愣的表情，神父扭头说道：

    “这是艾丝缇自己决定的事情吧。很好啊，加油！”

    “……就，就只有这些？”

    “啊，就只有这些了，还有什么呢？啊，啊，对了，女王会有工资吗？一年会有多少天休息啊？有带薪休息吗？”

    “……”

    艾丝缇真想就这样就一拳打过去。但是另一方面，少女注意到一直在头脑里面萦怀不止的苦恼不知不觉好像减

    轻了不少。当注意到这个的时候，艾丝缇松了一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的说道。

    “……什么嘛，你这个笨蛋。”

    “笨蛋？什么笨蛋啊？你说笨蛋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自己的头脑不太灵光，但是如果你说得太直接的话我

    还是会受到伤害的。”

    “你错了……我是在说自己的事。”

    神父竟然将自己的自言自语误解成是对自己辱骂，发起了抗议。对于神父的抗议，艾丝缇轻轻的回避了，她苦

    笑了一下。

    “我有很多的事要跟你说。总觉得有好多东西都想不开……但是像突然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才好只是这样而已。”

    “想不开？什么事啊？”

    “有好多的事……我有没有成为你的累赘，今后你又会变成怎样……等等……”

    “累赘？艾丝缇？没有这种事情！”

    好像从心底里面吃惊出来一样，神父瞪大了眼睛。就像电风扇一样，他的手不断摆动抗辩道。

    “我一次都没有觉得艾丝缇是累赘！一次都没有想过——”

    “是吗……因为你太温柔了。”

    但是，艾丝缇自己比谁都清楚自己就是一个累赘。不，如果看到那次的战火的话，谁都会理解得很清楚的。那

    是一场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能介入的战争。只有在圣经中才能领悟的战争。在这场战争当中，这个世界上的

    怎样的人也只能是碍事的——当明白这一切的时候，艾丝缇也明白自己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但是，既然已经这样了，我也就不能和你们一起上路了。如果再在一起的话的，你又得保护我，气我了。而

    且我也输给了那家伙了——那个我绝对不能输给的家伙。”

    “艾，艾丝缇……”

    对于艾丝缇的话，神父一下子狼狈起来。那个哥德式圆形眼镜中泛出了慌张的神色，不停的摇头否定了少女刚

    才说的话。

    “艾丝缇，不是这样的，我——”

    “所以，我已经决定了。”

    但是，艾丝缇没有彻底向神父说出来。将刚才想说的话强制的压制住，然后下定决心的说。

    “我的旅程就到这里吧。你也能够从我这个累赘当中解放出来了——从现在开始，请神父先生一个人自由自在

    的行动吧。而我也将会在这里继续我的战斗。将只有我才能够担当起的战斗——”

    “……这样真的好吗？”

    听着神父好像一脸担心的皱起了眉头，他阻断了正瞪圆眼睛在说话的艾丝缇。

    “留在这里可是一件要慎重考虑的事哦，今后会没有问题吗？可以不用太勉强的啊。”

    “我也知道这是一件十分艰巨的事情，但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艾丝缇的话里一点迷惑也没有。

    没错，仔细想起来，这其实只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要达到这个结论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事到如今还有什

    么迷惑的？

    少女微笑着绽开了笑脸，挺起了胸膛。

    “虽然我们已经不能再一起旅行了，但是只要在这里继续战斗的话，就能和你继续在一起。虽然不是实质上的

    在一起，但是，我们的精神会连接在一起的……我觉得是这样的。”

    “艾丝缇……”

    听到少女的话后，亚伯的脸一下子变得温柔起来。可能神的表情就是这样的吧——艾丝缇这样想着，温柔的笑

    了。

    “刚才

    你说自己是一个累赘。但是，并不是这样的。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能够作为我存在下来。你，卡特琳娜，托雷士，凯特，教授……正因为有你们支持着我，我才能够和那家伙战斗，才能恢复到自己的……我很感谢你们的。”

    “行了，我们明白了。正因为这样我才要离开。为了守护你，为了能在我的身上感觉到你的存在，才要留在这里。”

    笑脸，笑脸——这话可能是说给自己听的吧，艾丝缇一边说着一边静静的挺起了胸膛。就算是肩膀在微微的颤抖，就算声音里面混杂了呜咽声，也尽力掩饰下去的，露出灿烂的笑脸。

    “快去吧。我没有问题的……我什么时候都会很精神的，昂首挺胸的坚持下去的。所以，去吧……不要输啊。”

    “那么，我们约定好了。”

    神父的声音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绝对不会输的……约定好了。”

    “陛下，你那里有人吗？”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着恭恭敬敬的敲门声，传来了女长官的声音。在这个狼狈的时候，艾丝缇连回答都忘记了，当她回过头的时候，女长官已经走了进来。

    “啊，这个人……”

    艾丝缇慌忙把亚伯挡在背后，然后绞尽脑汁想找出一个什麼借口。就说“教授”在说话的时候突然间返老还童了——如果真的这样说说不定会被送去医院的。

    就说是想杀害艾丝缇而潜入来的恐怖份子。但是虽然说得过去，现在没有事——但是这样也会被控叛逆罪未遂而判死刑的。

    说是修理工人吧，因为迷路了才来到这里的——这个答案最合适了，但是他的身上却穿着这身教会的衣服。

    “啊啊，不行啊，想不出来啊！”

    “请问怎么了，陛下。”

    女长官莫名其妙的看着正在抱着头的女王陛下。然后看了艾丝缇的背后一眼——然后不可思议的侧了一下头。

    “哎呀，真是奇怪了，刚才明明听到有男人的声音的……真是抱歉了陛下。看来是我的错觉了。”

    “……什么？”

    艾丝缇顺着女长官的视线回头看了一下。原本在那里的亚伯不见了——艾丝缇看着这堵白色的墙张大了嘴。

    “神父……”

    “你真的没有事吗？陛下？”

    看到在那里发愣的艾丝缇，女长官满脸担心。那脸色简直就要把医生也叫来一样。战战兢兢的说道。

    “快要到时间了。如果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话请您一定要说出来。”

    “啊，不，我没有事，立刻就过去了……”

    艾丝缇慌慌张张的点了点头。压抑着自己的诧异。

    难道自己刚才看到的是都是梦境？

    艾丝缇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向刚才的那个通风孔那里看了一眼，她发现了在固定金属纲网的螺丝上挟著一块黑色的布——那是一块神父衣服的碎片。

    虽然又破又旧，但是却是令人怀念的黑色。

    “……保重了，神父。”

    艾丝缇静悄悄的把那块破布片放进了口袋，然后拉了拉下摆，站了起来。

    （《荆棘之冠》完）

R.O.M VI 荆棘之冠 后记

    后记

    大家好，我是吉田。

    就这样，R.O.M.VI写完了，想在这里说说我的感想。在这一卷当中，各个线索成了一个主线。

    故事的连续发展都为了最终阶段服务，登场人物的交替也十分的激烈。结果是写了不止两个分册，而且页页数也是至今最多的。如果要说什么快乐的事情的话，当然也不止这些。在紧迫的时间表日程当中，编辑，印刷部的各位，还有我都令到同事的THORES柴本先生痛不欲生，在截止日期之前，把他监禁在便宜旅馆里面，并且为了防止打瞌睡，制定了一天只吃两顿的饮食制度，这本书能有这样的成绩可以说这些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只是，当在旅馆吃罐头的时候，从隔离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可能是希望语吧）。真的吓了一跳……到底，那到底是什么呢？太恐怖了。

    还有，这次这个《圣魔之血》丛书被刊载在杂志《THESNEAKER》上的短篇小说成了畅销作品。读者们读完最后一话的完结后，都给出了不错的评价。从一个单元变成了四话的短篇连载作品（R.A.M.I），最后让我重新写成了一卷已经是第十册了。

    当然，如果当初没有在读者读完短编的时候“真希望能继续写成一个丛书的长编作品”这样的希望写成长篇的声音的话，这样的长篇，是不可能写成的。可以说只能是一个妄想。每次的调查问卷后的那些有关于丛书中的胜负，战斗的方式都必须得花上两月以上才能构想好。这是事实。本来这些事什么时候能通过加工，成为现实的文字只是一个妄想，但是通过几个月后，能过冲破各种阻碍成为现实的文字，这些全都是读者各位的不断地支持的结果。不但购买小说，杂志，还热心的把调查问卷寄回来，有时又给我严肃地批评……你们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

    受到各位的支持，这套丛书看来还可以再继续写下去的可能，头脑内在已经在想着最后的情景，剩下的只是把它化成文字。（不，‘只是’有点不好办），总之，在这之前，请各位继续不离不弃的支持我。

    吉田直敬上

R.O.M VII 极光之牙

R.O.M VII 极光之牙 序章

    宽敞的起居室，状况和其他的房间比起来没什么两样。

    断壁残垣，一片狼籍。大量血迹蔓延在残破的地板上。被撕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到处可见。这个被帝国贵族视作重要的休息场所的地方，由于战斗而面目全非。

    “从血迹凝固的状况来看，事件应该发生在六小时之前——我推定应该是发生在今天+四点（下午十点）。”

    次席枢密司达玛斯卡斯侯费隆·林，在主君之前就来到了位于尼凯亚的事件现场，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报告着鉴定结果。

    油亮的黑发梳成辫子扎在脑后的帝国贵族，站在发生了惨剧的房间中间，继续向俯着声沉默无言的绿衣少女汇报。

    “在这所宅邸内，一共发现了58具尸体。没有伤者，全被杀害了。还有，死者都是尼凯亚子爵的随从士兵。”

    “全部都是随从士兵？”

    听到这番话，绿衣少女旁边，正在调查残破的墙壁的裂痕的高个子女子挑动了一下眉毛。这个将长发漂白成象牙色以及额头那撮红色的前发，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的长生种，难以理解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这座宅邸里，包括尼凯亚子爵在内一共住有17名同族……那些人到哪里去了呢？”

    “正确地来说应该是18名哦，基辅侯。尼凯亚子爵的千金蕾雅，在两个月前和艾丁伯爵哈密尔卡尔结婚。今天夜里，哈密尔卡尔也在这座宅邸内，同样也不见了踪影。”

    次席枢密司面无表情地特意更正了白发的前直辖监察官的发言。

    顺便一提，帝国贵族的夫妻生活是所谓的“走婚”制度。——一般都是结婚后，妻子还是住在自己家里，丈夫上门拜访的这种模式。而且，象这样的在领地里有宅邸的，那么一般就是以当家的为首，他的兄弟姐妹，表（堂）兄弟姐妹都生活在一起。对于繁殖能力地下，寿命长的长生种来说，这的确是一种比较好的生活方式。

    但是这十八名长生种是如何突然之间消失的呢？从字面上来看，是骨肉相残的家族争斗吗？但是，没有见到尸体这点又解释不通了。

    “次席枢密司，这……大概也是那一系列的事件之一吧。”白发的枢密副司代替着仍然保持沉默的绿衣少女寻找着线索。

    这个月前，刚刚晋升到这个职位的她——基辅女侯亚斯塔罗雪·阿斯兰的前任职位是一般管辖关于帝国贵族的不祥事件的直辖监察官。对她而言，可能觉得这次的惨剧和以前追查的一连串事件有着很多共通的特点。她一脸严肃地指出：

    “没有一个目击者，只有贵族突然失踪……从上个月开始就连续发生了8例这样的失踪事件……所以在下这么认为。”

    “我也是这么想的，亚斯塔罗雪卿。但是，这次的事件可谓是此之中最为恶劣的啊……”

    宽敞的房间内，从卫士局派来的调查官，和作为辅佐的自动人偶象蚂蚁一样聚集着，为了不放过任何线索而继续着检查工作。

    达玛斯卡斯侯望着他们的身影，满目忧愁，不经意地担心地回头看着旁边仍然保持沉默的少女。

    “陛下，即使我们待在这里恐怕也帮不了什么忙。现在已经将近黎明了，这里就交给卫士局和御司台，我们回帝都吧……一回到帝都，我们就商议一下如何向国内外的同胞们发出警告这件事——”

    “蕾雅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啊……”

    一直没有开口的少女，次席枢密司的主人，喃喃地回答着问话。

    绿衣少女突然跪在地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掉落在地上的布条，那动作简直如同抚摸着重要的宝石一般。而这只是一块刺绣手帕。

    “就在上个月，她为妹妹在她的餐巾上绣了一朵很漂亮的郁金香呢。还有，哈密尔卡尔，他是我的孩子中最擅长独唱的……记得在上周——也就是秋分，他还在帝都为我弹奏了动人的小夜曲……”

    “陛下……”

    看着如同追忆自己爱子一般叹息的少女的侧脸，次席枢密司和枢密副司都无言地沉默了。

    事实上，在这个国家里，所有的贵族都是她最可爱的孩子，没有隔阂的伙伴。

    长生种中无一例外，在还未迎来“觉醒”的幼年，都有着偶然和一个剪着整齐的短发，绿色的眼睛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辉的少女相遇，一起玩耍的记忆。

    她——一直将自己当作是他们的母亲，姐姐，朋友。当自己一下子失去这么多孩子，弟妹还有同伴的时候，那种心情，在场的两个贵族是可以想象得出来的。所以他们放弃了安慰，保持沉默。

    “陛下……能到这里来一下吗？”

    响亮的声音打破这哀伤气氛，它来自先一步回到起居室的一名壮汉。

    亲卫队队长的赤红铠甲将他的全身武装起来，那个黑人依然保持着沉着的表情向少女报告。

    “实际上，刚才，我们在书房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也许可能是什么线索，可能的话能请您去看一下吗？”

    “奇怪的东西？”

    提出反问的，并不是皇帝。次席枢密司代替少女向亲卫队队长提出疑问。

    “你说的奇怪的东西是什么？巴依巴鲁斯卿？”

    “是的……可能是犯人留下的‘外面’的文字。”

    “文字？哈尔兹姆男爵，那是指什……啊！陛下！”

    正当白发的枢密副司继续询问巴依巴鲁斯的时候，绿衣少女就象猫一般敏捷地窜出了起居室。亚斯好不容易追上她的时候，她已经窜进了那间出问题的房间了。

    “陛下！可疑人物可能隐藏在附近……”

    书房和其他的房间不同，被收拾得非常干净。这可能是尼凯亚子爵的嗜好吧。整洁的室内没有一丝打斗的痕迹，一尘不染。少女站在书房里墙的镜子前，亚斯则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背后向主君进言。

    “请您不要任性而为，否则我和次席枢密司的立场就——”

    “亚斯，呐……这个你怎么看？”

    但是，少女好象完全无视了她的进言。皇帝没有听进她说的话，只是看着镜子里。不，正确地说是一边凝视着被磨得毫无瑕疵的镜子上，那几行血红的字迹，一边问到。

    “恩……‘狩猎贵族的贵族’、‘银色的魔鬼’、‘短生种吃鸡和牛，长生种喝短生种的血，那么长生种……’啊~不行了，后面的看不清！”

    “这个是尼凯亚子爵的字迹呢。”

    在仔细阅读了血书之后，亚斯叹到。由于没有凝固的关系，血液的表面仍然残留着光泽。大概是因为血书的作者当时极为恐惧的原因，字迹看上去有激烈的震荡，所以很难读懂。但是，尼凯亚子爵在害怕什么呢。究竟是什么，令作为地上最强生命体的长生种感到如此害怕呢？

    站在一旁思考的亚斯，不经意地望向天花板。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啊！陛下！那个是……”

    这时候，皇帝仿佛也和她看到了同一个东西。当她和自己做出了同一个反应的时候，亚斯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IgneNaturaRenovaturIntegra”——我们以火焰更新世界。

    那些血字和一个巨大的逆十字一起，深深印刻在天花板上。

    “好象起雾了呢……御曹司。”

    哈尔顿从船上眺望窗外后，用沉重的声音汇报。

    这个老人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代表摩尔多瓦公爵家从事对外交易。大概就是这个原因，使得他成了这次去“外面”出差的六个随从士兵中，穿着“外面”的服装后最得体的一个。他整了整作为管家所穿的过于拘谨的白衬衫，老人恭敬地回望长椅上的少年。

    “+十一点（下午五点）……离黎明还有两个小时吧……御曹司，您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那个……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不要叫我‘御曹司’啊，哈尔顿？”长椅上的少年苦笑了一下，躺在散乱的垫子上，眼睛越过船舱里准备的报纸，向老管家望去。

    “的确，如果从你是祖母的侍者这个身份看，应该叫我‘御曹司’。但是我现在的身份只是商人的儿子。所以叫我“以恩”少爷就可以了……但这雾是怎么回事？天气预报没有说么？”

    为了与离开出生的故乡哥本哈根，现在在各国游学的大富豪的第三个儿子，这个祖母准备好的“外面”的身份相称。整个房间被布置成了日德兰风格。真人类帝国的曼菲斯伯爵以恩·法透纳一边烦躁地拖着下摆，红色的眼睛望向窗外。他望着海面上扩散起的白色雾霭，微微皱了皱眉头。

    “真是好浓的雾啊~这样的话就欣赏不到海上的夜景了呢。”

    “是啊。那么如果今晚已经无法欣赏夜景的话，那么不如请您好好休息吧。这艘船明天晚上就能到达隆迪尼姆港了。您还是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是嘛，是这样啊。”以恩毫不在意地呢喃到。

    往返于亚盖沃大公国达恩兹西和阿尔比昂王国隆迪尼姆之间的“极光号”，是有着阿尔比昂船籍的波罗的海的豪华游轮。

    当然，各个船舱里备有的报纸都是阿尔比昂报纸。而且是以最好的格式以及传统为傲的高级报纸“时代报”。以恩的目光，停留在了宽大的纸面上登载着的军队阅兵式的照片上，正确的来说，应该是在高处观摩阅兵式的红发女王的脸上。

    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到“外面”，而且是到阿尔比昂，但好象没有时间和她见面啊。明天一到阿尔比昂，就马上要乘水上飞机前往小岛，如果办完所要处理的事情，又是否能在皇宫里和她见上一面呢。

    她现在不同了，和半年前那还是一介修女的她不同了。现在她已经成为了一个国家的重要人物，还有时间和以恩说话吗？

    “恩……好象有点困难呢……”

    “恩？您刚才在说什么，御曹司？”

    听到以恩的自言自语，哈尔顿问到。对于这个在摩尔多瓦公爵家侍奉了半个世纪的老仆人来说，更是将主君的孙子的以恩视作掌上明珠。他窥视着少年的脸，任何异常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有什么不对劲吗？如果口渴的话要不要我去倒杯茶来？”

    “啊？没什么，我没事……不需要茶。”以恩一边翻着报纸，一边使劲摇头。为了不让他看穿自己的内心，他翻到了报道半个月前，在哥本哈根发现的无头尸体事件的连续报道这页社会栏，热心地阅读起来。

    “那……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阿尔比昂的同胞所住的岛，我记得好象是……”

    “叫‘梦幻岛’。现在有约一百个长生种住在那里。代表者的名字叫曼切斯特伯爵瓦洁尔·沃尔修大人。”

    “啊……啊！对对！我想起来了，就叫这个名字。”

    话说回来，他是真的忘记了这座岛的名字了。这次，以恩受了皇帝的命令，去“外面”访问的同胞尽管一共有十三家，但以恩仍然记住了一切关于他们的资料。住所，家族人员什么的基础知识，他都完全记在心里。

    尽管如此，他仍然抱着胳膊故意装做努力回忆的样子。曼菲斯伯爵将折叠好的报纸投入报纸栏。将思绪从隆迪尼姆王座上的女孩转为皇帝陛下的命令。

    “曼切斯特伯爵吗……那位能心平气和地听进我们的话吗？根据祖母大人给我的资料，貌似他和每代的阿尔比昂女皇都有着很深的联系。”

    “但真正确定的资料，貌似什么都没有啊。不管怎么说，在‘外面’的长生种，在这近一千年来都孤立地生活着。他们的生活，和考虑问题的方式，和帝国的贵族都有各种各样的区别……有的，象昨天访问的达恩兹西的玛提鲁迪大人那样，诚恳地听从我们警告的人，也有象伯埃米亚的瓦格奈尔男爵一样，完全听不进去的人。”

    “啊~~伯埃米亚那里真是够戗啊，那老人，完全把我们误解成教皇厅的党徒了……”

    回忆起那个经过了数百年的孤独生活，完全被妄想症支配的老年长生种，以恩满脸苦恼。但是在这次的任务里，他已经算十分幸运的了。和自己白费工夫，无能为力而终止的七件访问相比，如果能在目的地见到自己要找的人，已经十分庆幸了。

    “算了，比起其他的事情，如果这个岛上的同胞们能够平安无事的话就好了。”

    贵族少年忧愁地望向窗外。由于完全被大雾笼罩，黎明前的海面完全沉浸在一片白色之中。为了避免和其他船只相撞而鸣响的雾笛，满载着哀愁回荡在海面上。

    “至今为止，一共访问了12家中，平安会面的有5家，如果没有那其余的7家30名行踪不明的情况，那就好了……”

    “当然，没有消息的那些人并不是全部都要以例案中的原因来考虑……”

    似乎被以恩忧愁所感染，哈尔顿也附和着沉默了下来。

    那个——是对现在的帝国来说最严重的问题。这次，帝剑御持官以恩·法透纳接到皇帝勒令和与之紧密相关的一连串事件，对他（估计指哈尔顿）这样的短生种来说有着沉重的意义。于是，他用着诚恳的口吻叙述起自己的看法。

    “在七家中，也有可能因为其他的原因还没有联系上。但是十二家里有七家没有消息，在统计上真的很不正常。果然，在我们帝国所发生的事件，也在‘外面’发生了吧……”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可恶，但是，到底是谁干的？！到底是为了谁干的？要诱拐那么多贵族？！”

    从上个月开始在帝国频繁发生的贵族失踪事件的数量，已经有7件了。

    在先前的事件中，随从士兵等短生种全数被杀，没有一个目击者。而在这之中，只有长生种贵族突然消失。而失踪者中没有一个有消息的。没见到一具尸体，连一根手指都没看到过——简直就象，他们当初没有存在过一样。

    “失踪的同胞们之间，除了都是长生种以外，没有一个共同点。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那种能诱拐那么多长生种同胞的生物吗？”

    以恩望着白雾缭绕的窗外自言自语。一边猜测着同胞们所在的种种可能，一边在脑中描绘着他们的样子。

    “不管长生种也好，短升种也好，要一下子正面诱拐几十人的贵族是不可能的。如果犯人真的存在的话，那么也应该是两个以上……”

    “哎呀？刚刚那个是什么啊？”

    以恩气恼地瞪着门口，哈尔顿也随即回过头去。

    在门那里传来很大的声音。那是人在地上来回跺步的脚步声。但是，这个头等船舱外面，并不是直接连接走廊，而是5个随从室。但是，为了配合“外面”的生活方式，随从们应该早就入睡了。

    “稍微失陪一下，公子……赛雷姆，洁雷玛，玛尔凯斯，你们还没睡吗？”

    向少年行了一礼，哈尔顿便打开了门。大声斥责这个时间还在骚乱的部下。

    “米罗，咖那，明天要早起的！现在能休息就尽量休息……什……什么！你这家伙是！”

    老人瞬间收回了责骂部下的言辞。同时，从门外飘进了一股强烈的铁锈味——闻到血腥味的以恩迅速从长椅上跳起来，此时，老人的声音也变成了高亢的悲鸣。

    “你、你到底是——呜啊！”

    以恩在将目光转向门口的瞬间，老人那还算强壮的身躯便飞到了空中，从门口弹到了室内的墙壁上。

    老人的身体无力地躺在地上，但以恩却不能去扶他——不，应该说没有时间去做。

    “什么！你是谁？！”

    浓烈的血腥味从沉浸在黑暗中的随从室里飘了过来。但是，吸引以恩的，并不是地上的那片血海，而是遮挡着这些的那个白色的不祥身影——就象修道士一般，穿着长长的白衣站在门口的身影。

    “你你想干什么!住!住手!”

    白影猛然张开了口——从沾满血一般的红黑色洞窟中闪耀的白色光辉,使以恩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是一排弯曲成奇怪形状的牙齿。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了上来,虽然少年拼命想要挣脱,但白影那压倒性的力量使得他根本无法动弹。这时候,弯曲的牙齿朝挣扎的少年的头颈慢慢逼近。

    “啊!”

    伴随着扎入肉体的声音,以恩感到有什幺东西进入了血管内——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疼痛,这使得以恩不禁放声悲呜。

    (难难道是吸贵族的血的贵族?怎怎么可能!)

    他如此想到,此时鲜血从颈部的孔中不断地流了出来。白影啜了一口少年的”生命之水”。剧痛和不快感使得以恩不断地扭动身体,但还是不能挣脱对方的手掌。

    (不不行,这么下去的话)

    以恩感到从头颈开始渐渐冰冷。不,不止是这样.他感到头开始发晕,意志也逐渐衰退。少年也注意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

    对方不止是吸了自己的血,而且从牙齿的尖瑞,有什么毒素注入了猎物的体入。但是,到底是什么毒素呢?沙林或太苯(名字是我猜的-_-!)那种神经性毒素能突破能使之无毒化的溶血性杆状病毒的防壁吗?

    “你你到底是谁?”

    以恩被可怕的白色手掌擒着,但嘴却还不认输。

    “吸食长生种血的长生种你到底”

    “快从御曹司身边滚开!你这怪物!”

    老人沙哑而尖锐的声音唤回了以恩快要涣散的意志。同时,一声可怕的呻吟声从抱住以恩的”影子”那里传出。接着,刚刚那双束缚着少年的手轻而易举地松了开来。

    “御曹司.趁现在趁现在快逃!”

    以恩倒在地上,哈尔顿的叫声震颤着他的鼓膛。忠实的老仆人一边用力将银制短剑插入白影的肋间,一边大声怒吼道。

    “快快点!那家伙、很危险!”

    “哈尔顿!”

    哈尔顿的怒吼声突然中断了。鲜血滴落到地面,发出湿嗒嗒的声响,老仆的头被活生生地扯了下来,没了头部的身体喷涌出鲜血崩倒在地。

    “哈尔顿!可恶!!!”

    他此时真的很想不记后果地冲过去为老仆人报仇。

    但那样的话,不就让赌上性命让自己逃出来的哈尔顿白死了吗?伴随着一声吐血的声音,以恩一个翻身,穿过自己刚刚打出的大洞,飞身越入茫茫白雾中。

    “你你给我记住!怪物!随从的仇我一定要报!”

    少年的舌头已不听使唤了,而此时,一只长有锐利钩爪的手,正悄然无息池接近他。

    但是,那一瞬间,少年突然双腿无力跪倒在地,爪子抓到了原本应是少年头部的位置。而此时,少年的身体却倒栽葱式地落入了海中。

    但是——

    “不、不好身体动不了了”

    以恩的头浸没在能使常人心脏麻庳的冰水中,他的舌头不听使唤了。

    麻庳的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违背主人的意愿无法动弹。迎来初冬的海水那冰点般的温度无情地剥夺着长生种的体温。

    (难道就这么结束了吗)

    视野渐渐变暗,以恩目送着”极光号”的船影越来越小,开始接受残酷的事实.那个白衣的长生种所注入到自己体内的毒液和冬天冰冷的海水彻底夺走了他的身体,连绝望的力气也没留下。

    (对不起和你再次相会的约定)

    还没等到想起道歉的对象,少年的意识就湮没在了茫茫波涛间。

    （极光之牙序章完）

    极光之牙完

R.A.M. I

R.A.M. I 一卷全

    TrinityBloodR.A.M.I-FLIGHTNIGHT

    ——所以创造他们的，必不怜惜他们，造成他们的，也不施恩与他们。

    （以赛亚书第二十章第十一节）

    银色的光芒透过彩绘玻璃，让冬日的夜色更加昏暗。

    “阿门，此处所献上的美酒，便是我们今晚的粮食。在这圣洁的夜晚，我将献上无尽的感谢……”

    朝着礼拜堂磕头的老人语调相当温和。几乎可以说是满溢着慈爱。

    可是，从手脚被在祭坛上、嘴里也被住的年轻修女眼里，却流露着纯然的恐惧。

    就算身边的人是个杀人魔王，应该也不至於怕成这样——因为对方至少还是个人类。况且也只是想杀了她而已。

    “让你久等啦……圣餐时间到了，安洁莉娜修女。”

    “……！”

    回过身的老人手上闪着锐利的光芒。那是他还在身为人类的时候，分圣饼给做礼拜的善男信女所用的刀子——圣刀。不过在这时候，刀身已经染上了不祥的色，并且发出铁鏽的异味。

    “”请取麵包。这是我的肉“”

    修女的外衣发出撕裂的声响。毫不性感的内衣底下露出平扁的乳房。

    “”请取杯，这是契约之血。“……噢，安洁莉娜。你将成为我的一部份，在我体内，度过永无止尽的黑夜”

    过长的犬齿由微笑的唇瓣间透了出来。唇角抖着难以克制的欲望，老人朝着白皙的胸部举起的圣刀。正要一鼓作近，朝着扭摆身体的少女心脏猛刺下去时——

    “”弥撒到此为止“——圣礼结束了，史考特主教。”

    “！？”

    苍白结冻的十字架旁伫立着一个人影。看不见他没入阴影之中低垂的头，不过看起来身形颇为高大。

    “前伦迪尼主教亚历山大.史考特——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七件杀人及血液抢夺罪嫌逮捕你。”

    “你、你是什么人！？”

    “噢，恕我忘了介绍。我是从罗马来的……”

    详细到近乎愚蠢的回答，正是他的失策——下个瞬间，圣刀便以远远超乎人类极限的速度扔了过来，直直插在他的胸口上。

    “啍！不管你是什么人，都别想打断圣餐的进行！”

    牙齿闪耀着白光——老吸血鬼穿着修士服，在直到一个月前以主教身分站在上头的祭坛上放声大笑。

    “愚蠢的失误，就以死亡来付出代价——”

    “真过份耶，你的行为太唐突了。”

    “啊！？”

    史考特瞪大了眼睛。男子的心脏虽然还插着圣刀，神情却是一派坦然。

    “你从前曾经说过——人类是唯一有能力信任自己的生物，这句话我很喜欢。所以，我才尽量不想太为难你……”

    “开、开什么玩笑！？”

    用阳光及所有良知换来不死神力的老人，此刻却因为惊愕而变得面色僵硬。

    “你是吸血鬼！？”

    “不，我是……”

    嗓音被金属的碎裂声给掩盖，刺在男子胸口的圣刀发出诡异的声响，慢慢没人了修士服的底属。

    老吸血鬼发出了呻吟。

    “对了，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有听说过……罗马教廷本部豢养了超乎想像的怪物。教廷利用那个怪物，以不合法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怪物指的就是你吧！？”

    “Ax——正确说法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Archnumcellaexdei）。我的上司不喜欢闹出丑闻。身为前任主教的你居然”转性“了，她不想让这件事被外界发现……”

    男子手里握着不知从何处取出、两端都有刀刃的巨型镰刀。望着挥舞而下的镰刀，史考特发出了呐喊。

    “你是卡特琳娜的猎犬——派遣执行官！”

    惨叫声和令人身体为止冻结的风声连成一片。

    I

    “空服员，可以给我一杯奶茶吗？我要十二……不，十三颗砂糖。”

    洁西卡不停回望柜台对面年轻人的脸。看似牛奶瓶底部的圆框眼镜，土里土气的修士服再配上磨损破裂的外套——一个典型的巡视视神父，但在这种场合却是怎么看就怎么突兀的存在。

    尽管昼夜更替，展望台上还是繁华热闹得很。绅士淑女们雅地谈笑着，轻快的室内奏鸣曲在耳边响起，各式美酒杯影交错……这是个奢侈且豪华的飞行之夜。

    “……请问一下，空服员小姐？”

    “啊？来……来了！”

    洁西卡甩了甩栗色的中长发，回过神来，然后一边拉着附有围裙的制服下摆，一边在娃娃脸上浮现豪华飞行船客舱服务员该有的温柔微笑。

    “噢，您要苏格兰威士忌是吗？”

    “不，我要奶茶，放十三颗砂糖……”

    “啊，如果要吃甜食，我们有蛋糕还有派，您要不要试试？”

    “蛋糕！派！好好喔，可是——”

    “我只有四第纳尔……所以，给我红茶就够了。”

    一直在那跑来跑去的孩子，口袋里想必也有十倍以上的数目，更别说洁西卡上周才第一次拿到的薪水，就有两千第纳尔了。这么穷酸的人，为什么会搭上崔斯坦号——这艘航行在伦迪尼姆与罗马之间，世界排行前几名的豪华飞行船呢？

    “每次事务局搞错都叫人想哭……你看看，这艘船上的餐厅，光吃顿饭就要一百第纳尔！这笔钱我哪生得出来啊！”

    “您该不还没用餐吧？”

    “哎，我已经饿了快二十个小时……为了节省热量，我待在房里睡觉，结果脑袋却越来越昏。要是不提升血糖指数，搞不好会撑不到罗马……”

    “神父，那……那真是不得了啊。”

    洁西卡的惊讶叹息似乎被误解成同情的表示。神父表示赞同的频频点头，彷彿正与上帝沟通似的。

    “是啊，我可是拼上了我这条老命——所以请给我十三颗砂糖。”

    “好的……让您久等了，请用。”

    “嗅，好茶就是不一样。这种难以形容的浓度……哇噗！”

    正要把茶——其实比较像一杯泥水——举往唇边的时候，神父突然用力往前扑倒。

    原来是之前拿着气球来回奔跑的孩子正巧绊倒在他身上。神父的脸撞到了柜台，杯子里的水就直接浇在头上，孩子在摔倒之后开始哭泣。

    “你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

    洁西卡抛下银发发梢正滴着红茶的神父，趋前探视小男孩的情况。好在并没有受伤。

    於是洁西卡捡起了红色气球——她给孩子的乘船纪念——然后扶起了孩子。

    “谢……谢谢你，大姐姐。”

    “不要客气。不过你该回去找妈妈了。小朋友要早点睡觉喔。”

    “嗯、好……抱歉啊，神父。”

    看到小孩一脸担心地偷瞄着自己，神父把湿透了的发丝往上拨，露出爽朗的微笑。

    “……呵……呵呵。哪里，你不用道歉，不过就一杯红茶，我根本不介意。你不用放在心上。虽然我非常狼狈。呵呵……”

    “太好了，神父真是好脾气……好了，晚安。直接回房去吧。”

    小男孩对着温柔的大姐姐点头，然后再次跑开——洁西卡目着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然后对着快把如头伸到柜台上面的神父说话。

    “神父，要不要来点三明治？不用付钱——由我免费招待。”

    “不用钱！？真、真的假的！？噢，神啊，太感谢了……空服员小姐，你是天使吗？对了，我们教会的厕所，有座雕刻和你很像……”

    “……我只是个小小的空服员而已。”

    就在她咳嗽清嗓的同时，传声筒的声音中断了对话。

    （这里是舰桥——洁西卡，要请你外送。）

    “好的，康纳利船长……啊，神父，您可以以稍待一会吗？我马上回来。”

    “可以可以。就算天塌下来我都可以等！呃……”

    “我叫洁西卡。洁西卡.莲。”

    “……什么？莲？”

    神父在一瞬间出现若有所思的神情。“难道……去年过世的飞行船设计家凯萨琳.莲博士是你的……”

    “噢，那是家母。”

    “噢噢。那么，这艘船负责掌舵的人就是你了？”

    “怎……怎么可能！我只是一般空服员。虽然有在进修，不过没什么成果。你也知道，女人就是比较……”

    “法津并没规定女性不能驾驶飞行船。我就有一个朋友在做……啊，抱歉忘了介绍。我叫亚伯。”

    神父推了圆框眼镜，恭敬地报上了名字。

    “亚伯.奈特罗德——教廷的巡视神父。”

    II

    全长两百五十公尺、氦气容积二十万立方公尺——若是光看体积，像日耳曼王国的“巨蛇”号（註：MidgardSchlange，北欧神话中在诸神的黄昏与雷神决战的蛇怪）或是法兰克王国的“查理曼”（註：Charlemagne.公元8~9世纪的法国与东罗马帝国皇帝）号。体积都凌驾於它之上。不过说到直径十三公尺的双重反转式螺旋桨所带出的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高速，再加上足以媲美豪华客船的完备船内服务，这正是其他船只所难望其项背之处。

    飞行货客船崔斯坦号——是阿尔比恩王国引以为豪的天空之王圣名。

    “船长，请用。”

    “噢，谢谢……啊，你看看。这就是搭船的乐趣。”

    康纳利船长满脸幸福地闻着咖啡的香。格调高雅、修剪齐整，带着正统阿尔比恩贵族风格的鬍鬚正浸润在水蒸气里头。

    “实在蛮悠闲的。”

    “平安可是无价之宝啊……到罗马还剩六小时吧？”

    舵手和随机工程师的表情也相当平和。那是航行顺利的象徵。

    “咦？对了，副船长呢？”

    航海长狄更斯环视着空间并不宽阔的舰桥。在舰桥的五个座位里头，船长隔壁的位子是空的。

    “要找罗兹威尔副船长，我在下头有碰到他……他好像不大舒服，正在吹风。”

    “也对，他在伦迪尼姆的时候气色就不大好。”

    “是不是和老婆吵架了？”

    “又来了，那个怕老婆俱乐部的……”

    不知情的人要是看到舰桥，发现这么巨大的飞行船操作人员只有五名，想必会感到惊讶。

    崔斯坦号的最大特徵，就是由技术天才凯萨琳.莲博士所设计的自动操控系统。大胆採用古文明遗产电动智能（电脑）来节省人力，航运人员缩减到旧日的十分之一——这样革新的编制，可说是绝无仅有。

    “啊，奥森，你来看看这个……”

    看了计量器，洁西卡对着舵手说道。

    “微调的角度有误差。是不是修正一下比较好？”

    “我看看……噢，真的啊。你真厉害。”

    蓄鬍的舵手看着刻度调整旋钮。航海长在一旁出声逗她。

    “舵手，我看还是让洁西卡来掌舵好了？”

    “啊~那我也乐得轻松啊。”

    “怎么可能……我只是小小的客舱服务员而已。”

    “不过你进公司的目的，原本就是想当操舵手吧？真可惜……公司到底在想什么？”

    康纳利加入对谈的声音同样语带同情。这里所有的人对才能与技术都抱持着严格标准。性别与年龄，在这里是不列入考量的。

    “下次帮你跟上面的人说说看。”

    “谢谢。不过也别过於勉强。”

    “开玩笑，提拔优秀人才也是对公司的一种贡献……你怎么了，副船长？你之前跑哪去了？”

    面色阴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副船长罗兹威尔。后面带着一名高个子的男性。

    “罗兹威尔，那位是谁？”

    “啊，我……我来介绍。船长，这位是……”

    “在下是日耳曼王国的梅因兹伯爵亚佛烈。”

    报上名号的男子深深了个躬。形式上是还像样，只是过於年轻的脸上带着某种低俗的笑意。

    “突然前来打扰，真是抱歉。其实本大爷……不，我对飞行船的操纵相当有兴趣。要是不介意，能让我参观一下吗？”

    “阁下，实在是不好意思，恐怕难以照办……副船长，这是怎么搞的？不相干人士严格禁止进入舰桥。这点常识你总该懂吧？”

    “噢，请别责备他。是我硬要他带我进来的。”

    这人实在不讨人喜欢——洁西卡望着薄唇不断翻动的贵族，心里如此想着。刚才那个神父虽然荷包单薄、脑袋秀逗，却让人觉得更有好感。还有，为什么日耳曼贵族会出现在这艘船上？

    “总而言之，这里是不允许任何人参观的……就连阁下也不能破例。”

    “那还真可惜。我本来还想操纵看看。像这种大船要是坠毁在哪个地方，想必会很爽快吧。”

    “航行有大部分是自动操控系统在进行管理。要更动既定航路，连我们都办不到……慢、慢着！你想做什么！？”

    男子步向控制台的速度，比康纳利的制止动作还快了一步。只见他依然斜撇着嘴唇，朝中央插槽插入了磁片。

    “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狄更斯航海长神色大变地站起身来。之前始终运作顺畅的电脑对话萤幕在一瞬间暗了下来，然后像泄洪般开始吐出了文字。

    “失……失控了！？”

    “船长，电脑拒绝沟通！”

    “航、航路有状况！”

    舰桥的所有人员全都感受到轻微的重量——维持着高度的飞行船巨体正在一口气开始加速。

    “航路设定——目标座标不变，设定高度……负、负三百！？这是怎么回事！？这样会坠落在罗马上空啊！”

    “……哈哈！”

    薄薄的唇大力翻动着。

    亚佛烈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哇哈哈！搞什么，你们也太随便了吧？这么容易就被搞定！你瞧瞧，这个庞然大物就要砸到罗马……那个该死的教廷头上！哇哈哈！”

    狄更斯抓住了低俗地露出喉咙深处的男子胸口。

    “你疯了吗！？这下子连你都会没命！”

    “我会没命？不可能。别把我和你们这些短生种混为一谈行不行？本大爷可是……”

    裂成新月形的唇边露出了牙齿。

    “本大爷可是长生种——不死之身的吸血鬼！”

    “！”

    航海长抓着裂开大口的喉咙倒了下来。这时男子手中所握的皮带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一闪而过。

    “啊！”

    “咿咕！”

    血花四散滴落在地面上的声响，伴随而至的是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在回复寂静的那一刻，现场还站着的只剩面色白的洁西卡以及……

    “嗨，小美人……终於只下我们俩了。”

    吸血鬼——亚佛烈露齿笑道。

    “啊、啊……”

    其他人呢？全都被杀了吗？副船长他……引来这傢伙的罗兹威尔人在哪里？

    罗兹威尔正倒在洁西卡脚边。不过只有部份的身体——怕老婆俱乐部的男人脑袋正摆在控制台的上方，带着意图争辩的神情沈默不语着。

    “嘿，这傢伙也是个傻瓜。人质嘛，只有被奸、被杀、被吃的份！”

    “……！”

    随着胸口传来的一阵剧痛，洁西卡扭动着身躯。亚佛烈的手指正从制服上面掐捏着她的乳房。因为痛楚、恐怖再加上耻辱的缘故。洁西卡不禁发出了喘息。

    “不、不要……不要这样……”

    “噢，这表情多动人啊。要吃就要选女人——先奸了她，然后再撕开喉咙！”

    吸血鬼撇了撇嘴角。胸口掐捏的力道下得更重，牙齿朝着后仰的喉咙靠近。

    “不、不要……！”

    洁西卡正随着脖子上传来的尖锐痛楚，发出哀鸣的刹那——

    “你听我说，洁西卡，我想过了……”

    从开着没关的舱门所传来的，是不合时宜的温和嗓音。

    “让你白请不大妥当，我看我还是洗个碗或是打扫厕所……这、这是怎么回事！？”

    “教廷！？”

    见到修士服的吸血鬼露出了利牙。一条细细的皮带由斗篷内侧飞出。

    “吸、吸血……哇啊！？”

    要是没有被血迹绊倒，他的头早就被隐藏在皮带内侧的细薄刀刃直接剖成两半了——

    而代替血花扬起的，是意想不到的枪声。

    “……！？”

    就在神父一屁股跌在地上的同时，腰间所挂的**突然走火。子弹从地面弹跳而过，贯穿了洁西卡背后的墙壁。正确说法应该是那个位置的管线……

    “！”

    亚佛烈发出了惨叫声，身子跟着往后仰。

    由水管内部所喷出的水蒸气正朝着他的脸部直射。眼睛承受高压，脸部遭灼伤，连吸血鬼都受不了。

    “洁西卡，这边！往这边走！”

    “我、我宰了你！我死也不会饶了你们！我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被半途赶来的神父半拉半扯、连滚带爬地带离舰桥，落在洁西卡眼里的是失去视力，胡乱挥舞着凶器的吸血鬼，还有控制台上被劈开的乱七八糟残骸。

    III

    “……你还好吗？”

    虚弱上扬的目光毫无生气。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

    洁西卡环抱着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

    虽然藏身在船尾附近的通道，却还是担心那傢伙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绕过转角出现在眼前——畏怯的视线不安地游移着。

    “放心。他伤得那么重，应该无法行动……对了，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是……是的。他是这么说……要让这艘船坠毁在罗马上空……后来狄更斯想阻止他……结果连船长也被……呜噗！”

    “没关系！没关系，你冷静一下……”

    空服员再度蹲回了地面，亚伯按摩着她的背。一边按摩，一边用艰困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情况已经糟到最低点。电脑被强夺、篮桥也被破坏。要是不小心被乘客发现，铁定会造成严重的恐慌。

    “神、神父，我们该怎么办……”

    “我和你——这两个人总得想想办法。”

    想办法？操作人员都死了？电脑还在对方手里？到底要怎么“想办法”？

    “我在手册里头有看过。这艘船应该有副控室吧？同时也是连络机的机库……可以从那里操纵吗？”

    “不行，目前负责操纵这艘船的是电脑自动导航系统。系统上面还加了许多保护……必须先将它解开。”

    在大灾难之前的遗产当中，电动智能可说是谜团重重的一项工具。要想翻译巨大的数字排列，然后解读它的思考，只能仰仗名为电脑工程师的专家。那个吸血鬼不晓得是从哪里弄来的密码，但是一旦进入封锁状态想和电动智能沟通，新手就算再等个一万年也办不到。

    “我有一个想法……总而言之，要是能够解除封锁状态，就能从副控制室执行手动操舵吧？”

    “是、是啊……不，还是不行。还少了重要的舵手。”

    舵手和船长都死了。航海长也被杀了。那要由谁来掌舵，把飞行船导向机场？

    “怎么没有——就在我眼前，不是吗？”

    “啊！？”

    洁西卡带着被推往犯罪现场的神情，往后倒退了一步。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办不到！”

    “啥？可是刚才明明……”

    “理……理论和实务是有差距的！我……我只是个小小的客舱服务员……”

    “哎，伤脑筋……咦？”

    神父的目光突然转往通道的转角，有脚步声正往此处靠近。

    “咿！难、难道是……！”

    “不、似乎不是。那是……”

    探出头来的，是个抱着红色气球的小朋友。看来是在探险途中迷了路。虽然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不过一看到洁西卡，马上就跑了过来。

    “你……你怎么了……迷路了吗？”

    小男孩微微点头，洁西卡一边擦着他的脸，一边温柔地抱住那小小身躯。自己一个人很害怕吧？身体微微在颤抖着。

    “我不是要你回去找妈妈吗？”

    “妈妈不在这里。”

    “啊？”

    小男孩一边抽抽噎噎地吸着鼻子，一边模糊不清地解释。

    “妈妈在罗马工作。我跟爸爸要去看她。”

    “是这样啊……”

    可能是想到明天可以和母见面吧，看到男孩幸福地笑着，洁西卡不自觉出神地咬着嘴唇。

    这孩子见不到母亲。因为明天此时他已经死了。不，不只是这个孩子。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乘客，还有母亲所留下的这艘船全部……

    “……神父。”

    “是，怎么样？”

    一直默默凝视着他们俩的亚伯用温和的语调回答。看到空服员回身之后的眼神——不，正确说法是眼里所发出的光芒，亚伯的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您愿意帮忙吗？先把这孩子送回他父亲身边。然后……”

    “好的，然后？”

    “然后前往必要地点，去做必要的事……我要试试看！”

    “请务必让我同行。噢，我就是喜欢人类这点……”

    下半句化成了嘴里的喃喃自语，神父满足地露出微笑。

    教廷必须释放所有受到拘留的吸血鬼。否则，崔斯坦号将会坠毁在罗马——二十五点四十分，透过无线电传来的这项要求，看起来实在不像正式的通知。

    “异端审问局的资料来了！”

    “梅因兹伯爵亚佛烈——吸血鬼，因六十七件杀人、血液抢夺罪嫌遭到通缉……”

    “这种小角色，怎么逃得过机场的警备？”

    圣天使城告知天使室——紧急对应本部就在来回交错的怒骂声与报告书中，变成了地狱。

    教皇秘书处的安全保障问题责任司祭、运输局的上级助祭、国务院的书记官……虽然在冬日深夜被叫醒，却完全看不到爱睏的脸孔——不，只有一位除外，就是佔据了桌位首席的那位瘦削少年。

    “陛下，你还醒着吗？”

    憋着呵欠的少年——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露出了惊吓的神情。穿着深红圣袍的美女正带着极为温柔的微笑俯视着他。

    “姐……姐姐，对不起。我、我睡着了……”

    “把你叫醒不要紧吧，亚历？”

    那名女子——国务卿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主教从细框眼镜深处露出温柔的微笑。

    “你身体不好……我也想让你休息。”

    “没、没关系……重要的是，状况怎样？”

    “是啊……状况不太理想……”

    这种说法只实在过於保守。完全摸不清船内的状况，就算是教廷同样无计可施。

    “最糟的情况，或许得接受他的条件。”

    “人……人质有危险，那……那也没办法。”

    亚历山卓对着女子的温和神情认真地点头，然后激动地敲着桌缘。

    “就、就照着他的要求，释、释放吸血鬼——”

    “那可不成，陛下。”

    一个带有深度的男中音，打断了少年口吃的声音。

    “哥、哥哥！？”“梅帝奇枢机主教……”

    用严肃神情迎接姐弟回过头的视线的，是位身穿红色圣袍的壮年男子。

    教义部长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举止宛如军刀出鞘般毫无破绽，要他站上讲台，还不如待在战场上更为合适。他摘下了菱形，对着少年教皇毕恭毕敬，却完全不带一丝感情地鞠了个躬。

    “我完成视察阿西西（Asisi）空军基地的任务回来了。”

    “哥……哥哥，你……你何时回罗马的？我……我记得视察工作是……是到下个礼拜……”

    “刚刚才到。因为听说了崔斯坦号的事件……对了，卡特琳娜。”

    对着神情僵硬的美丽面容，梅帝奇发出了灼热钢铁般的声音。

    “你是什么意思？身负国务卿的重责大任，居然建议陛下屈服於吸血鬼的淫威之下……真是不知羞耻！”

    “多谢指教，哥哥。不，梅帝奇枢机主教。”

    卡特琳娜的表情虽然平和，眸子里却找不到一丝暖意。对着异母哥哥。她用语调柔和、却像冰雪般寒冷的态度提出了反问。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阿尔比恩的修好条约更改期限就在下周。总要尽量避免刺激到那个国家……”

    “教廷没必要和恐怖份子做交涉。尤其对方的身份还是吸血鬼！陛下，请不要进行任何交涉。马上通知对方，禁止对方侵入领空。”

    “可、可是，对方会听吗？”

    对应室在不知不觉之中安静了下来。亚历山卓在无数视线的盯视中涨红了脸颊，一边挤出不知所措的声音。

    “要、要是对方肯听，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劫机啊？没、没用的啦——”

    “或许是没用。”

    “那、那么……”

    “对方若是不肯听从，那就到时再说……要是对方敢侵略领空，那就马上将它击毁。”

    坚定不移的发言，为大厅之中带来了紧张的气氛。卡特琳娜马上起身喊道。

    “你确定吗？梅帝奇枢机主教！？崔斯坦号可是阿尔比恩的船只啊？”

    “”蒙主宠召而死的人，是有福的。“……这牵涉到上帝的荣耀以及人类的尊严。我们怎能被可笑的世俗舆论蛊惑！”

    弗兰契斯柯全身散放着上帝凡间代理人所应有的风格与豪气，像扬起悔罪之剑似地，用枢机主教权杖使敲打着地面。

    “教廷是人类社会的最高权威，也是最强的力量。它是不得屈服於胁迫之下，并且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这何尝不是个好机会？正好让那些怪物知道，在我们的字典里面找不到”交涉“这两个字！微底教育他们，让那些不知分寸的垃圾看看自己穷途末路的样子！”

    “”蒙主宠召而死的人，是有福的。“……”

    一直盯着弗兰契斯柯的某个司祭热切地呓语着。彷彿唱和一般，从对应室的各个角落同时发出了兴奋的声音。

    “我们是教廷——神意的凡间执行机构1”

    “不容许退缩！”

    卡特琳娜倒退一步，观望着那近乎狂热的景象——

    （……这些搞错时代的愚蠢群众！）

    一边在剃刀色眸子的深处叹了口气。

    哥哥确实是有能力，只是过於高估了教廷的权威。此刻早已今非昔比。要是因为此举招致世人的反感……

    “阁下，有紧急情报……”

    在这个时候，急步而来的闓祭递给了卡特琳娜一封文件。

    “阿尔比恩航空的乘客名单？上面有哪位VIP吗？”

    难道又有新的麻烦？卡特琳娜的视线明显透露着不耐烦，不过在下个瞬间，她的表情马上为之一变。

    “怎么可能……这是确切消息？”

    “是的，已经透过三种不同管道加以确认。”

    年轻的秘书官把嘴靠往上司清丽的脸庞。

    “消息正确无误。”吸血鬼猎人“……那个怪物所搭的崔斯坦号，正在逮捕史考特主教的回程途中。”

    “紧急召集Ax所有成员——有哪个派遣执行官可以马上出动？”

    “”神枪手“和”铁娘子“正在待命，四小时之内就能和崔斯坦号进行接触。”

    “叫他们两个支援”吸血鬼猎人“，确保崔斯坦号的安全。乘客损伤控制在……好，就是五成以内。只要救出一半，对阿尔比恩那边也就好交代……”

    卡特琳娜一边对照着精力十足地下达指令的异母兄长、以及只会在一旁呆站着的异母弟弟身影，一边静静地微笑。

    “汝应讚颂神之圣名……说的没错。”

    看来神的恩宠还是落在罗马——以及她的头上。

    IV

    “呜……呜哇哇哇哇！”“呜哇！”

    正觉得听到什么不吉利的声音，地板突然间就开始下陷。

    迅速蹲起马步的努力也徒劳无功，爬进通风口的两人一边交互纠缠着，一边由接近两公尺的高度直直坠落，在短暂的漂浮感之后，冲击随之而来。

    “痛、痛死了……神父，您没事吧？”

    洁西卡直接坐在地上，然后转过头来。可是，灰色的室内除了她之外空无一人。

    “奇、奇怪？神父，您在哪里……啊！？”

    裙子底下似乎有什么在蠕动——洁西卡跳了起来，看到地面之后又再度发出尖叫。

    就在她臀部附近的位置，亚伯正像什么诡异生物似的翻着白眼，四肢摊平在地面上。看来是在掉落的时候，脸上直接受到臀部直接撞击的缘故。

    “神父快醒醒！你不死啊！”

    “呜呜！神啊，这种感觉半是痛苦半是爽快，我的人生怎么会这么惨……咦、咦？这里是哪里？”

    太好了，看来他还活着。抓着领口摇晃的时候，黑眼珠又回到了原位。

    “这里是副控室……您还好吧？”

    “噢，我梦到粉红色的花田，有穿着蕾丝衣服的天使一直一直朝着我飞过来，就像这样，有点安产型的……喔啊！？”

    看到神父抱着撞击在地面的后脑勺四处翻滚，洁西卡俯视的目光却还是冷冷的。只是用前所未有的谨慎态度整理好制服，然后再度将目光移向了周遭。

    “嗯……电源在这里吗……太好了，电力系统似乎还正常。”

    “咦，那这边是连络机的机库啰？”

    神父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复活了，开始在附近徘徊，洁西卡却视而不见，依次按着仪表板上面的按钮。在看了萤幕上面的文字之后——

    “啊，还是不行……电脑完全锁住了。从这里无法进行连线。”

    “在哪边在哪边，让我看看。”

    “不行的。必须要电脑工程师才可以——”

    洁西卡的话突然中断。

    因为神父的手指，开始用惊人的速度在控制台上面飞舞。

    “神……神父！你不要乱来……”

    “放心啦，放心啦。”

    画面上的文字飞一般地快速流逝。萤幕的光反光在镜片上，亚伯的手指用虎虎生风的气势在键盘表面上下移动……

    “……好，这样就行了。”

    亚伯啪地敲下一颗较大的按键，然后像要举手欢呼似地将手离开键盘。在一秒钟之后，成排的灯光就由绿转蓝——系统已经由自动操纵改为手动控制。

    “神、神父，你怎么会……？”

    “我不是叫你放心吗？”

    神父嘿嘿傻笑，然后站起身来。

    “好了，洁西卡，接下来轮到你了。麻烦你照顾”弟弟“，我去下面看看状况。”

    “可、可是……那不是很危险……？”

    “这也是工作……我是在执行我的任务。你就克尽你的职责吧。”

    “……呃……啊！”

    “怎么了？”

    看到神父蛮不在乎地转过身来，到底该说些什么？洁西卡这时却忍不住语塞，最后才勉强挤出贫乏无味的一句话。

    “啊……你自己要小心。”

    “谢谢。”眼镜深处的碧眼漾起了笑意。

    “那我走了。操纵的事情就交给你。”

    “噢，没那个必要，该死的神父——”

    薄薄的嘴唇在黑暗的窗口对面翻动着。

    “我自己来找你了！”

    亚伯的身体随着窗户碎片一起飞出了窗外。

    V

    在神父趴伏的身体下方，红色的血液逐渐扩散。

    “哈哈……果然是在这里！”

    洁西卡绝望地目视着卷起夜风、直闯而来的恶鬼。灼伤似乎已经复原，在两轮月亮所映照下的面庞见不到一丝伤痕。

    “嗨，又见面了……刚才有不上道的傢伙跑来碍事，我们就在这里继续吧？”

    “啊……呜啊……”

    直直往后退的洁西卡背后已经顶到了墙壁。吸血鬼对着缩起身子的女孩露出了色瞇瞇的笑容。

    “算了，等会再说……先把别人交代的事情忙完，再来慢慢的跟你找乐子。”

    年轻的吸血鬼似乎正咬着烟草，一张嘴上上下下地嚼个不停，一边从怀里拿出黑色的磁片。和在舰桥所用的相同。

    “那、那是……”

    “电脑的强制连结密码……算了，我也搞不太懂。反正只要把它插到这里面，然后卡哒卡哒的敲按键……嗯啊？”

    “不、不行……”

    有细细的手指抓住了亚佛烈的脚踝。原来是倒在地面的神父。他还活着？

    “求求你住手……这……这艘船上载了一百多个人……”

    “那些人渣的死活干我屁事！”

    亚伯的身躯再度飞起。太阳穴上面被踹了一脚。整个人就像坏掉的娃娃一样倒在那里。

    “本大可是长生种—这星球上最强的生物！你们这些家畜不就等於食物或玩具？我这样处理有什么不对？”

    “你错了……你……你也是人类……”

    “少啰嗦，白~痴。你去死吧！”

    亚佛烈一边不断咀嚼着一边出言嘲讽。手指在键盘上面移动。

    “好了，小猫咪，你等着。这艘船马上就会完蛋……嘿！”

    “……！”

    洁西卡手中的枪械静止在半空中。亚佛烈连头也不回，就抓住了稍稍接近的她的手臂。然接直接把手一扭，空服员的身体就直接以不可思议的姿势撞上墙壁，然后再也没有动静。

    “洁、洁西卡……！”

    “呀哈！糟糕，挂点啦？”

    亚佛烈呸一声把嘴里所咬的东西吐出来，然后用口哨声吹起送葬进行曲。我可是手下留情了。死人的血味道很差、难以下嚥。

    “这、这是……”

    在这个时候，亚伯的视线却落在别的地方。他所吐出来的红色硬块——看来并不是烟草。那是结成块状的红色气球。上面印着白色文字的气球是……

    “这、这气球难道是……”

    “啥？噢，那是刚刚吃的点心。”

    亚佛烈用看着蝼蚁般毫不在意的眼神朝他瞥了一眼。按着键盘的手指并没有停留——

    “在来这里的路上吃的……还不错。道既又滑，从心脏这样给他掐下去——”

    吸血鬼还来不及把美食家的感想说完——马上就像被宰杀的公猪似的一边惨叫一边滚倒在地上，完全搞不懂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操……！？”

    要是少了吸血鬼强韧的肌肉组织，他的身体早就像瘫到的积木一样裂成碎片。就在他摇晃着因为剧烈撞击而晕眩的头颅，强强抬起头来的时候——

    “你叫亚佛烈是吧？你的行为太过分了。”

    一抹黑影落在他的头上。

    俯视而下的脸孔在逆光中难以辨识。不过血迹斑斑的修士服却是负有致命伤的证据。所以，刚才的那一击是……？

    毫无血色的唇，发出了乾涩的声音。

    “很抱歉……你的作为，我实在难以饶恕。”

    “什么叫”难以饶恕“？”

    愤怒与怀疑瞬间炸裂开来——亚佛烈竖起了中指，然后大声嚷嚷。

    “不能饶恕又能怎样！？难不成会有天遗？”

    “不……主的爱是无止境的。就算是你这种人，祂也会加以饶恕，只是……”

    在黑暗中，神父的瞳孔颜色转为鲜艳——从冬日湖面的颜色，变成了鲜血般的色泽。

    “即使神饶过你……我可饶不了你！”

    “哇哈哈！滚到地狱说你的梦话去吧！”

    亚佛烈再度出拳比出了中指。要是直接撞烂眼镜、刺穿他的眼珠，不晓得那个白癡会出现什么样的表情。到时他要是还说得出鬼话，那就得褒奖他，顺便刺穿他另一颗眼珠！

    ……乾涩的声响传来。

    “不、不会吧！？”

    被挡下来了！？人类居然挡得住长生种的攻击？

    在亚佛烈眼前，神父的手掌确实紮紮实实握住了他的右拳。不过让年轻的吸血鬼感到惊愕的却不只於此。

    一个比夜色还昏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哇啊啊啊啊啊！？”

    突然间，亚佛烈的身体大大的往后仰。

    脚跟也跟着往后退。被抓住的拳头传来一阵剧痛。不，正确说来应该是拳头与手臂之间。缠着金链子的手腕……

    有什么正咬噬着他的手——鲜血像水一样迸裂，随后露出的是破碎的红色肉块、还有丑陋地折断在中间的骨头。

    “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

    “……很痛苦吧？”

    比血还红的眼睛笑了一下。裂开的嘴唇露出了尖牙。

    “很痛苦吧？很难受吧？被你死的那些人，想必觉得更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急着杀你。我要先让你嚐嚐那些人百分之一的痛苦。”

    令人作呕的声音接连响起——神父的手掌应声裂开。不，不只是裂开来而已。穿透手掌中央的暗沉下颚沿着周遭生出了利齿，看起来就像有刺水母一般，叫人感到毛骨綀然。

    这种感觉，彷彿正在嚼食亚佛烈右拳的就是那张“嘴”。

    “你、你是……”

    剧痛和恐怖让视野变得既黑暗又扭曲，亚佛烈仓皇失措地大声嚷嚷。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人类……”

    “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人类吃牛吃鸡，人类的血有吸血鬼来吸……既然如此，在某处就会有某种生物，是藉着吸食吸血鬼的血液维生……”

    沾满了血液的嘴唇低着。

    “我是吸血鬼猎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说……说什么鬼话！”

    亚佛烈迅速反驳。

    自己可是长生种——这颗行星上最强的生命体。所有生物不过是自己的食物，也是食物的食物。自己早被赋予了蹂躏、吞食、消灭他们的权利！他居然……居然敢坏了规矩！

    “该死的教廷！”

    藏在皮带里、厚约八釐米的刀刃像毒蛇般飞出。用远远超越音速的速度蠕动着，并刺向了以手护脸的亚伯左臂——

    刹那间，喷溅出来的鲜血直达天花板。

    “哇哈哈！你说这多难看，啊？你不是”吸血鬼中的吸血鬼“吗？”

    失去了左臂的高个子单膝着。亚伯（？？）的骂声不断，就像喷洒毒液一样。

    （这里有点怪怪的……个人觉得是打字者或翻译误植为亚伯，应该是亚佛烈比较合理）

    “少在那瞎吹牛了……我管你是强化人还是什么东西，你敢伤了本大爷，我就要让你后悔！我先砍了你剩下的手臂和两只脚，然后在你面前，把这女的先奸后吸再杀……来吧，叫大声一点！”

    可是亚伯却连眉毛也没动一下。只是默默拾起自己掉在地面的左臂。

    ……然后，某种咬食肉块的声音，让亚佛烈再度瞪大了眼睛。

    “嘴”又开始活动了。用贪婪的姿态，从左腕指尖开始卡滋卡滋地嚼食着，手指之后是手心、手心之后是手腕、手腕之后是手臂……

    “……不会吧……居然吃自己的身体……”

    随着可怖的用餐动作，亚伯的身体也开始产生变化。左肩切面有五只像毛虫之类的东西开始往外爬。不，那不是毛虫。用噁心动作边蠕动边爬出伤口的——是五根手指。手指接下来还有手心、手腕和手臂……

    （这、这傢伙不是长生种……）

    他是其他的——某种肮髒的东西！

    “好了，我有件事想要请教……”

    同时结束用餐与再生步骤的怪物开口了。

    他手里握着不晓得从哪里取出来的、两端带有刀刃的巨型镰刀，散放着诡异的光辉。

    “告诉我——寄生在你体内的人是谁？”

    “……！”

    亚佛烈破窗而出，速度比思考还要快了一步。他在巨大的气囊上面奔驰。

    那傢伙不是吸血鬼！他、他……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用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

    他是何时绕过来的？置身於标高五千公尺的寒气中，身穿修士服的怪物却连白气也不吐一口地直直伫立在前方。随着一声撕裂的惨叫，亚佛烈再度转身，不过前方还是……

    在细小歪斜的次月所流泻的光影中，长着利齿的嘴发出了嘲笑。

    “你在怕什么？你不是”这星球最强的生物“吗？”

    “喝啊啊啊啊啊啊！”

    亚佛烈像豁出似的挥出了皮带。他的打算是趁着对手避开的瞬间，从一旁闪身而过。看来他的想法成功了——不过却只有下半身完成任务。

    上半身已经发出湿濡的声响翻倒在地，在交错瞬间被劈开的下半身却还是速度不灭地朝船尾的方向走去。

    “啊……啊呜……救……救命啊……”

    红色的眸子俯视着带伤的吸血鬼。

    “被当成蝼蚁般杀戮的感觉如何？”

    ——那对带着问号的眸子，既不属於人类，也不属於吸血鬼。

    亚佛烈的内脏四处掉落，连吸血鬼的生命力也修补不及。恐惧。他整个人陷落在恐惧当中。对方是什么来头也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了，神啊……

    “……回答我。”

    所以、在那生物开口催促的时候，舌头完全悖离主人的意志，直接回答了问题。

    “我……我是受人所託！是蔷薇十字……是他们……啊？”

    心脏结结实实地感到掐捏的力道，亚佛烈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

    “奇……奇怪？”

    随着一阵湿濡的声响，他自己的手正贯穿了那个位置。亚佛烈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不停蠕动、宛如其他生物般的左手，正由碎裂的助骨间抓出自己的心脏——我到底在干什么？

    “糟了……是后催眠暗示！”（註：在受到催眠之后，会照着所暗示的内容做出某种行为。）

    身穿修士服的怪物扬起巨型镰刀的时间慢了一拍。心脏已经带着声响弹跳出来——

    “……呜！”

    神父在双眼直瞪、目光无神地命丧当场的长生种身旁跪了下来。并轻轻抚平他的眼睑。然后细语着。

    “罪恶是永远的。我不会为死者祈褔……那不合我的意。”

    虽然这个男的曾经视人命为粪土，不过毕竟也只是一条命。这条生命……

    “我真是看不顺眼！”

    十字架发出了声音，被压扁在手指之间。

    VI

    受不了，好可怕的梦。梦里不但崔斯坦号遭到了劫持，连她自己都陪着可疑的神父一起遭到杀害。

    “哈啰哈~啰！”

    什么声音？世界摇晃得好厉害。像是坐在胡乱驾驶的飞行船上面一样……

    “！？”

    昏睡的海洋，在瞬间蒸发消失。

    “神……神父，快把手放开！”

    “啊……太、太好了……”

    就在洁西卡跳起身来握住船舵的那一刻，船身的摇晃不可思议地停止了。

    “噢，你果然不简单。Bravo——”

    “神、神父，那个……那个吸血鬼呢？”

    “噢，你说他啊，就在船身摇晃的时候，好像掉到外头去了。这一定是上帝保佑……对了，赶快跟机场连络。”

    “嗯、好……”

    虽然有种强烈被骗的感觉，而且急需处理的事务也堆积如山。洁西卡还是按下了无线电的按钮。

    “罗马机场请回答。这里是阿尔比恩航空○○七号班机崔斯坦号。”

    （崔斯坦号，一切平安吗！？）

    机场那端迅速接话。看来是担忧了好一阵子。洁西卡简短地提出了报告。

    “犯人好像发生意外掉到船外去了。请求尽速导航前往机场。乘客之中有人牺牲……”

    （很遗憾，无法为你导航……崔斯坦号，请尽速逃离！）

    “什么？”

    看着仪表板，此时已置身在教廷领空。到达罗马大概只要三、四个小时。

    （抱歉。通讯只能到此为止。快逃就是了！愿上帝保佑你……通话结束。）

    “啊、啊，喂喂！？喂喂！？”

    “怎么回事？”

    “塔台没有回应……”

    平淡无味的电子语音中断了对话。

    萤幕上映出了三个靠近中的光点，电脑正报告着这个情形。洁西卡缩起了肩膀。

    “连、连雷达都故障了。怎么办……这一定是故障。你看看这个光点，换算出的时速是八百公里。飞机哪可能有这种速度……”

    不过，亚伯的反应却超乎洁西卡的预期。他跑向雷达，发出激烈的怒吼。

    “关掉引擎！”

    “啊？”

    “关掉引擎，降低高度！动作快！”

    他在说什么？高度降得太低是会有危险的。尤其下面所分佈的是山岳和溪谷。要是一个不小心擦撞到船腹……

    不过洁西卡还是听从了指示，因为神父的表情吓到她了。她关掉引擎、往气囊里头灌气——降低了氦气容量，灭轻浮力。

    “低一点、再低一点！要紧贴地面！”

    “你……你不要乱说！到底怎么回事？雷达怎么会故障得这么厉害……”

    “雷达是正常的。并没有故障。”

    亚伯一边交互比对着雷达和地图，一边用僵硬的声音回答。

    “那是导航飞弹——旧时代的失落科技。看来他们在阿西西做複制品试爆的传闻是真的……”

    望着面色苍白的洁西卡，亚伯的说明比刚才更添了几分冷静。

    “就算关掉引擎，导航飞弹还是可以藉着余热追踪过来……坦白讲，要以飞行船的构造来闪过是绝不可能的。不过如果是超低空状态——在船身和地面激烈冲撞之前，先让飞弹和地面直接接触……”

    “那……那怎么可能！”

    洁西卡总算搞懂了眼前这个傻瓜正在讲些什么，於是发出呐喊。那种神技连恶魔办不到，更何况自己不是正规的航运人员……

    “不可能也好、乱来也好，总之你先降低高度……我有个点子。”

    自说自话之后，亚伯消失在船舱的另一头。

    “是……是怎样啊……”

    云的下方是笼罩着淡淡雾气的溪谷。在地图下发现了块状山脉，洁西卡用力撑起了右舵。船身和掩藏在雾气与夜里的障碍物擦掠而过——虽然体型巨大，看起来略微迟钝，不过在动力停止的此刻，这艘船还是维持着每小时近乎一百公里的速度。要是时间没抓准的话……

    雷达上面显示的光点，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两个——看来有一个已经坠毁在地面。

    “我……我会努力的，你也要加油！”

    飞行船的巨大船身震动了一下，彷彿在回雁“姐姐”的鼓励。虽然船腹从高高的树梢上面擦掠而过，不过还是顺利穿越了複杂的地形。或许正有一整队的守护天使，在船头的前方负责领航。

    “来……来了！”

    从后照镜瞥见光影的时候，它的外形已经产生了变化。像是背负着火箭发射器的毒蛇——

    “那、那些傢伙……”

    洁西卡紧咬着嘴唇，连出血了都没有发觉。然后使尽全身力气，用力转动船舵。

    “我们不能输给那些傢伙！”

    刹那间，船腹所擦撞的不知是树木的顶端，还是亚音速的恶灵——崔斯坦号的船身用几乎削平一座小山丘的力道回转着，然后亮起红色的火焰。转身失败的毒蛇直直射入了山丘。只是，还有另外一发……

    “不行！这边会来不及！”

    （没问题！让你久等了！）

    为了避开紧临船尾的最后一发导航飞弹，洁西卡拉高了机头，就在同一时间，机腹那边轰然作响的爆炸声也从门外传来。在下个刹那，冒出火花的複叶机已经离地升空。导航飞弹的AM/FM协调器红外线追踪装置根据设定，锁定了比飞行船引擎余热温更高的热源，於是偏斜着安定翼追了过去——

    “啊……”

    洁西卡轻轻发出了叹息。木然地望着在半空中炸开的火焰与黑烟花朵。

    神父呢？那个傻不愣登的年轻人呢？

    见不到亚伯的身影。

    “神……神父，你为了保护我们……”

    “我要执行我的任务”——想到他生前所说的话，洁西卡不禁发出了呜咽。泪水滴落在控制台上。

    “我还没请你吃三明治……”

    “呜呜，是啊，害我饿得要死。”

    “就是嘛，还没吃到就先死了……啊？”

    洁西卡抬头一看，不晓得何时出现的神父正露出饿得要死的神情站在隔壁。

    “奇、奇怪？”

    “哎，从发动中的飞机上跳下来，真是粗重的工作，害我浪费了多余的热量。这下子要怎么撑到罗马……呜噗！”

    洁西卡一边紧紧揪着神父的脖子，揪到他往后仰，一边把哭得悉哩哗啦的用力脸贴到对方脸上。

    “神父！您……您平安无事啊！”

    “偶……偶会属……洁西卡……偶真的会属！舵要注意啊！”

    亚伯一边越过洁西卡的肩膀握紧船舵，一边体贴地轻抚着哭泣女孩的头发。

    “你表现得很好……完美达成了自己的职责。”

    “谢……谢谢你……神父你也是！”

    亚伯的笑容里有着淡淡的阴影。洁西卡完成了她的任务——不过，他自己却还有工作要处理。口袋里有个皱成一团的气球。下面铁定有个父亲，正在寻找年幼的儿子……

    “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看看乘客们的情形。”

    “不过要先把高度拉高……我可不想再演特技。”

    洁西卡终於察觉了自己抱的是谁，於是害臊地倒退了一步。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怯，不停的抹着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死神再度上门了。

    “啊！？”

    随着尖锐的警报声，雷达上有个光点跟着响起。位置就在崔斯坦号的正前方——

    “糟、糟了，是刚刚那个——”

    “第三发飞弹！”

    原来并没有坠毁！？

    “不、不行……躲不开——”

    “洁西卡，快趴下！”

    就在亚伯将洁西卡按倒的刹那——

    迅速袭来的冲击波翻倒了飞行船。

    “呜啊！”

    洁西卡紧抓着带有血腥味的修士服，闭起了眼睛。身体正朝着墙壁的方向坠落。

    我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却还是没用？我……我、崔斯坦号和这个人都会死在这里？妈妈，我……

    “呃……你可以起来了吗？没想到你这么重……”

    “啊！？”

    我还活着？为什么？

    窗玻璃已经碎裂，吹进来的风带着火药的气味。地板严重倾斜。

    不过，洁西卡还活着。

    “你不要紧吧，洁西卡？”

    “神、神父，这是怎么回事？”

    （崔斯坦号，听得见吗？）

    无线电里有个柔软的女声，正朝着坐在神父身上眨巴着眼睛的洁西卡说话。

    （这里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所属空中战舰“铁娘子”。现在开始诱导贵船前往罗马机场。请冷静听从指示。）

    洁西卡站起身来，眼睛牢牢地钉在窗外。划破正上方的云层，出现在那里的是——

    “好、好大的船……”

    好巨大。相形之下，崔斯坦号简直就是玩具。

    在染成鸽子色的黎明前夕的空中，那抹身影正静寂地旋舞而下——那是一艘体型远胜过崔斯坦号的大船。由优美曲线所构成的船身上，清楚印有罗马的十字标记。

    “嗨，凯特修女，辛苦了。抱歉，又给你找麻烦。”

    （我早就习惯了。而且现在的我……啊？好、好，我会转告……亚伯神父，“神枪手”要我转告你——“任务还真简单”。）

    “跟最难搞的人欠了人情债……你告诉他，下回我请他喝一杯。”

    （他说“不必”。通话完毕。）

    在一阵轻笑之后，无线电陷入了沉默。

    “哎，这些职场上的同事……”

    亚伯甩着只有单边袖子的修士服站起身来。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瞇成了细线。

    “可以放心了。洁西卡，请跟着它的诱导。有它的守护，在半径一万公里之内谁也不敢动手。”

    所以，自己……还有崔斯坦号都得救了？

    洁西卡半带着狐疑的心情，把目光移向窗外。

    夜雾已慢慢转为晨雾。在云海深处闪耀的，是今天的第一道光芒。

    “好美啊……”

    迎面的风带来了清新的大气气息，时时刻刻转换着颜色的天空与大地，在地平线的彼端融合为一片金黄色。

    今天的世界还是一样美丽。既然见到了如此美丽的世界……

    “神父，我……”

    洁西卡抬头仰望着最想与他共享此刻的男性。

    可是，那里却见不到他的人影。只有晨光撒落在她自己的影子上面。

    “……神父？”

    罗马国务院本部——通称“剑之馆”的早晨来得很早。

    时间还不到黎明，国务卿办公室的主人却已经完成了一顶工作，然后开始休息。在这个时刻眼前的街道才疏疏落落地开始出现准备上班的神职人员，隔壁的秘书室却早已透过墙壁传来工作人员忙碌不已的声音。

    “”对阿尔比恩王国的修好通商条约进行更改“——新闻局的情报运作似乎相当顺利。之前的劫机事件完全没有报导。阿尔比恩在契约更改的时候倒是啰嗦了半天。”

    细框眼镜深处的视线依然停残在报纸纸面上，卡特琳娜.丝佛札主枢机主教举起了杯子。一边由鼻腔深处嗅着淡黄色液体所发出的清香，一边把细薄如纸的白磁靠向了唇边，然后扬了扬眉。

    “咦，配方改了吗，凯特？洋甘菊、柠檬香茅、蜂蜜……还有薄荷叶？”

    （正确答案——加上神秘味道的花梨浓缩果汁一小滴。）

    映照在办公桌前方的立体影像微笑了起来。眼角有一颗哭痣，是一位给人高雅印象的修女。

    （最近您比较辛苦，我试着调配能够保养喉咙的配方。味道怎样？）

    “原来如此。和之前的味道不分上下，这个也很好喝。谢谢。”

    卡特琳娜优雅的关照部下的心情，然后细心地折好看过的报纸。圣袍下面的双腿再次交叠，织细的下巴则顶在手腕上面。

    “对了，凯特……之前的劫机事件，后来的分析顺利吗？”

    （是的，我们有收集情报。不过关於幕后关系的部分，线索实在不多……非常抱歉。）

    惭愧地发出叹息之后，立体影像里的修女跟着降低了声调。

    劫机事件虽然过了一个礼拜——整个事件却依然浑沌未明，就算已经处理妥当，在犯罪背景方面却还残留了许多谜题。

    犯罪动机、有无共犯、飞行船的侵入路线等等……在犯人已经自杀的现在，不明白的部分还是太多。对方所提出的要求究竟有几分真实？要身为人类守护者的教廷释放吸血鬼，这人是当真的吗？

    （劫机犯是从过境补给的玛希里亚机场入侵崔斯坦号，目前只调查到这个部分。昨天亚伯已前往当地……接下来就等他的报告。）

    “算了，谁晓得那边会留下多少线索。”

    卡特琳娜一边数着办公室上的木纹，一边用不太起劲的表情回答。

    劫机事件已经发生，而且是这么大规模的恐怖事件，却几乎没留下什么物证，这也太不自然了——不，几乎到达惊悚的程度。

    再加上由位居现场的人员所转述的，梅因兹伯爵亚佛烈在自杀之前所说的话。

    ——我是受人所託！

    ——蔷薇十字……是他们……

    “……蔷薇十字骑士团（RosenCreunOrden）。”

    下垂的唇边吐出了低语的声音。

    “过了十年——你们终於来了，世界公敌。”

    FLIGHTNIGHT（END）

    TrinityBloodR.A.M.I-WITCHHUNT

    ——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她存活。

    （出埃及记第二十二章第十八节）

    “太过分了……”

    亚伯.奈特罗德推了推圆框眼镜，然后叹一口气。

    真是的，原本是个美好的夜晚。

    成对的夜莺正在金维花树影中唱着柔美的夜之歌，天空蒙着淡淡的云雾，大小两轮月亮正从软如棉絮的云层中升上来。

    可是把视线移到屋内，就看到沉淀在银光底下堆积如山的屍体。被切割到难以辨识的肉块，此刻依然冒着红色的蒸气。

    “太残酷了……究竟是谁干的？”

    亚伯又叹了一口气。要能早点发现这间酒吧……

    “……啊？你是谁？”

    亚伯朝着柜台里头发话。那里站了一个人影。个子挺高、体格蛮好的男人，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类似球形的东西……

    就在月光咉照下来的瞬间，亚伯的喉头发出模糊的悲鸣。那名男子全身染成了红色，就像泅泳在血海里一样。手里紧抓的女子人头，现在还在滴着鲜血。然后，嘴里所露出的尖牙——

    “哇……哇哇哇！”

    等到双脚打结、翻身想逃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吸血鬼吼了一声，朝着高个子神父飞扑而来.粗厚的手腕抓住了猎物的肩膀。滴着红色唾液的牙齿靠近了脖子——

    突然间，随着一声宛如将黑夜炸开的轰然巨响，巨大的身体摔向了地面。

    下颚会张得那么开，想必是正发出惨叫的缘故。不过从那里喷出的却是大量鲜血以及轰碎的内脏碎片。接连飞来的子弹毫不留情地射穿四肢，完全封锁他的动作。

    “……什么！？”

    已经腿软的亚伯勉强牵动着嘴唇。除了鼓膜痲痹之外并没有其他外伤。子弹完全没招呼到他。

    ……被弹痕穿透的天花板上传来冷硬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声正用近乎机械般的正确步伐走下楼梯。

    “托……托雷士神父！原来是你……”

    “肯定。”

    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嗓音。

    站在出入口位置的是位年轻的神父。短发下方的容貌相当端正，不过却像戴了面具般毫无表情。手里握着的巨型**——傑立寇M13“神怒之日”（JerichoM13Diesirae）直径十三釐米的枪口正吐出蓝色的硝烟。

    “你、你怎么会来这里？我记得你正在侦辨某个福利设施的大量绑架事件……”

    “……”

    托雷士神父——国务院特务分室附属巡视神父托雷士.伊库斯并没回答。只有在沉默当中，对着地板再度扣下了扳机。

    “！”

    随着一声模糊的悲鸣，原本已经醒来的吸血鬼身体又垮了下去。

    “托……托雷士！”

    “我不会杀他。我还有话要问……对了，奈特罗德神父，你怎么会在这里？和崔斯坦号有关？”

    “是……是啊，听说那个吸血鬼所属，名子叫”恶之华“的组织根据地就在这里，不过我来迟了一步，出现了这么多牺牲者……”

    “”牺牲者“？不，是你弄错了。”

    托雷士一边换着弹匣，一边不带感情地告知。

    “倒在这里的并不是吸血鬼的牺牲者……而是吸血鬼。”

    “……！所……所以是你杀的！？可是为什么！？”

    “无法回答。资料不足。”

    冰冷的视线扫向了二楼。

    “绑架事件的被害者全都成了牺牲品……无法探问事实。”

    “怎么会这样。我听说遭到绑架的都是没有亲人的孩子……唔！？”

    托雷士堵住了同事的嘴巴，视线快速地朝黑暗当中移动。不过夜晚正如死亡般寂静，完全嗅不到生物的气息……

    “……这是什么声音？”

    “在那边。”

    枪口指着厨房里面。有衣服摩擦的细微声音从酒柜的门透出来。

    “……”恶之华“的成员应该有二十人以上。”

    “肯定。预估剩余数目是十二只……准备突击。”

    由静入动——淡然的声音，带起的却是连死人都要跟着跳起来的连声巨响。

    就在铁门如同蝶翅般飞起来的刹那，托雷士的身躯化成了一阵飓风。M13枪身所装设的强光电筒划破了黑暗，超大火力袭向在光圈中央蠢动的人影——

    “托……托雷士！住手！先等一下！”

    亚伯飞身而出，抓住了同事正要扣下扳机的手腕。

    “不……不要开枪！这孩子是……”

    蹲在光影里头的东西——金发少女瞪大了咖啡色的眼睛。

    I

    “呃……这样好了，先把你的年龄和名子告诉我。”

    “艾莉丝.华兹麦尔。花样年华的十七岁。”

    “十七岁啊……咦？我记得昨天问的时候，你是说十八岁啊？”

    “女人的年龄是很奇妙的。”

    “……你听我说，艾莉丝。”

    亚伯推了推活像牛奶瓶底的圆框眼镜，换上强忍头痛的表情。他把之前用心书写的笔记啪地一声阖上——

    “我拜託你，能不能认真点回答？”

    “可是人家好无聊嘛。”

    女孩给了一个过於直接的回答后盘腿坐在床上，把头扭向一旁。由短发所点缀的那张白净脸孔，清丽到足以用“美少女”这字眼形容，此刻脂粉未施，细细的双腿踢呀踢的，看起来还不到十四岁。

    就在十天前，她在即将遭到吸血鬼染指之前获救，然后收容在这所修道院，当时她连话都说不清楚。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不过却还是不肯好好说话。

    “你想想，我被关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每天就看这些资科……到底要我讲几次你才甘愿？”

    “那是因为你每次讲的都不一样……这是要给上头看的报告。要是不好好写，我就会挨骂。”

    神父隐藏在眼镜后面的眸子里浮现了畏怯之色。看来是想博得少女的同情。

    “是吗……你也很辛苦啊，神父。”

    “是很辛苦。你听我说，我的老闆非常恐怖。之前提报告书的时间晚了，她就一边磨指甲，一边用加倍温柔的口气问我说”最近很忙喔？“那时候我还以为我的眼睛会被挖出来咧……怪了，怎么是我在讲？”

    “嗯嗯，你就全招了吧。说出来会比较轻松。”

    “是我在问你话！拜託你帮帮忙好不好？”

    看着对方泫然欲泣的表情，少女——艾莉丝咯咯了笑起来。不知是为了保护证人还是什么原因，这种完全找不到娱乐的实质软禁状态，要说还有什么乐趣，大概就是戏弄这位非好脾气的神父了。

    “既然你那么可怜，那我就帮帮你吧……不过你要请我吃点东西。”

    “……好吧。”

    亚伯瞪着枯燥乏味的病房，一边认命地点头。只要想到上司从细框眼镜后面盯着自己的眼神，自己掏点腰包根本就是小意思。

    “你想吃什么？请说吧，不要客气。”

    “巧克力蛋糕和糖栗子。”

    “了解，巧克力蛋糕和糖栗子……”

    右转之后准备走出房门的神父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像处理炸弹般的动作拉出了钱包。眼巴巴地盯着里面。

    “……菠萝麵包和橄榄麵包可以吗？”

    “……”

    艾莉丝朝着认真提问的神父丢出了枕头，然后仰头望天。

    “神啊，这种没用的神父，我居然还指望他，我真是笨啊……可以啦。快去买吧。”

    “没问题。我会尽快……呜啊！”

    快速走出房间的亚伯突然整个人往后仰。不声不响猛然打开的房门，就直接撞在他的脸上。

    “呜呜！主啊，脸好痛……啊……嗨，托雷士神父。”

    “……你在干什么？奈特罗德神父？”

    托雷士用长相端正却毫无表情的脸庞，俯视着蹲在地上鼻血直流的亚伯。不高大却相当匀称的体格。严谨整齐的修士服——还有不知从哪来的硝烟气息。

    “你这傢伙，要进淑女的房间，至少先敲个门吧！”

    “不必，没时间。”

    托雷士.伊库斯巡视神父用整齐到有点过头的步调走进了房间，然后把几本资料丢在床上。

    “凯特修女传来消息。小女孩的收留地点已经决定了。准备离开这里。”

    “啊……她的收留地点确定了？”

    亚伯还是蹲在地上、鼻孔里塞着面纸，用不可思议的表情仰望同事的脸。

    艾莉丝之前所待的地方，职员已经连同吸血鬼全部遭到杀害，所以决定加以封锁。不过这个被吸血鬼绑架过的女孩，愿意收留的好人恐伯不会太多吧？

    “罗马的圣拉结修道院要收留她……凯特修女似乎动用了一些私人关系。”

    “啊，这下子又欠她一个人情。嗯，圣拉结的设备齐全，工作人员也很优秀……啊，你会讨厌离开这个城市吗？艾莉丝？”

    亚伯担心地瞄着艾莉丝只顾着啃咬小指、沉默不语的脸。既然设施已经消失，又没有可以投靠的亲人朋友。那么她也就别无选择……

    “无所谓。到哪边还不是一样……什么时候要带我到罗马？”

    “今晚。”

    “今晚！？”

    戴眼镜的神父和金发女孩同声惊呼。时间已经是下午。这样未免太仓促了点……

    “今晚你的监护人会到中央车站接你。奈特罗德神父，由你负责带她过去。”

    “好、好……那托雷士你呢？”

    “去医院。”

    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托雷士带着清冷的目光转过了身。

    “之前杀害同伴的吸血鬼已经恢复意识——我去进行查问。”

    神父朝着啪一声阖上的大门摆了摆手，艾莉丝则用实在算不上友善的视线紧盯着他看，然后开口问道。

    “……好啦，现在你只要负责打混就行啰？”

    “才怪，这下子我麻烦大了。”

    亚伯抓了抓头。

    前几天的劫机事件——目前只查到犯人是趁飞行船停在玛希里亚过境机场的空档闯入。除此之外，所有细节还陷在五里雾中。劫机犯所属的吸血鬼组织——“恶之华”（LesFleursduMal）只是一个小小的乡下派系，不可能有掀起如此大型事件的能力。即使想调查它的背后关系，根据地也已经遭到破坏……

    “好了，没时间了，还是早点把报告书弄好。首先是你的年龄……”

    II

    “过程很顺利……应该是太顺利了，所以目前正在降低药品以及圣水的使用量。”

    走出通往特别病房的直达电梯之后，负责带领的医师对来访者提出说明。

    “根据指示，圣水的使用量已经减少。再过个5分钟应该就可以问话。”

    “了解。”

    托雷士冷冷地点头，然后再度陷入沉默。

    圣西蒙综合医院——是位於玛希里亚市南边郊区的教廷直辖教会医院。地面六楼以内都是一般普通病房，最上面这一层楼则是教会专用的隔离病房。暗沉的寒气加上昏黄的灯光，让整个病房飘散着冥府般的气息，不过年轻神父的扑克脸却完全不为所动。

    “马上开始问话。备好房间。还有，其他吸血鬼的验屍报告做怎样？”

    “所有的外伤都是撕裂伤。齿痕一致，可以肯定是那个吸血鬼所杀害的。不过他为什么要对同伴下手……”

    “这个部分我会进行调查——还有没有其他报告？”

    “这个嘛，首先是解剖的部分——”

    一声尖锐的惊叫，盖过了医师正在做报告的声音。有一个护士从走廊成排大门当中的某个门狼狈万分地走了出来。然从紧抓着医师，嘴唇像缺气的鱼一般不断开阖。

    “怎……怎么回事！？”

    “死、死掉了……”

    “什么？你说谁死掉了？”

    “病人……病人被杀了！”

    “！”

    托雷士穿过钢铁材质的大门，把视线移到床上。直到昨天还横躺在上头的吸血鬼已经不见踪影。弹开来的拘束具像死蛇般散落在地，床单上只剩下用红色油彩所画出的逆十字……油彩现在还在往下滴。

    托雷士仰望高耸的天花板。紧贴在昏暗照明之间的是——

    “咿！”

    医师瞥了病房一眼，然后发出短促的悲鸣。

    紧贴在天花板上的就是那名壮汉。眼球突到快掉出来似的，嘴里露出了尖牙，早已变色的舌头则吊挂在那里。

    “我……我到的时候，就已经没了脉搏……”

    “到……到底是谁干的……你马上去叫院长过来。”

    “好……好的。”

    “——慢着。”

    一个冷冷的声音，拦住了坚强地一边抹泪一边走出房门的护士。

    “你说”没了脉搏“？人在那种地方，要怎么量到脉搏？”

    ——之后所发生的事，连旁观的医师都搞不清楚状况。

    托雷士手中像耍魔法似的变出了**，雷射瞄准器跃出的红光射向了护士的额头。不过在这个时候，目标却用弹簧般的速度飞奔到走廊。铁门从对面闭合。然后传出门闩上的声音。

    “咿！”

    医师抱着头趴了下来。随着一阵巨响，门上裂开了一个大洞。不过托雷士飞奔到走廊上的时候，护士早已失去踪影。

    “……杀人灭口！？”

    托雷士短短地嘟哝了一声，然从把枪口指向有着防弹玻璃与铁窗的窗户。快速九发连射——周围的混凝土化成了蜂窝。然后随便一踢，窗户就连着整片墙壁被掀开来。

    “去叫警卫。”

    托雷士对着软瘫在地的医师留下短短的一句话，然后穿过了大洞。

    地面七楼——神父在刹那间移动了整整二十公尺的距离，脚下的石板四散飞溅。不过托雷士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他一路用机械化的正确动作替换着弹匣，再度闯入了医院内部，直接冲向快到黄昏人潮却依然汹涌的挂号处。

    这时护士正好从里面跑了出来。看到托雷士面无表情逼近过来的身影，护士的动作静止了片刻——

    “不准动，梵蒂冈！”

    惨叫声随之响起。

    一对母子正碰巧经过——护士撞开了看似母亲的年轻女性，夺走了孩子。然后用之前藏在身边的散弹枪指着眼睛骨碌骨碌转的小婴儿。

    “不……不准动，你要是敢动，这小鬼就……”

    可是，托雷士的动作并没有改变。他神色自若的举起手臂，瞬间扣下扳机。

    爆炸声……连大象都会当场暴毙的冲击力，将护士炸飞到空中。护士的身躯撞上电梯门摔到倒在地的时候，腹部出现了拳头大小的窟窿。

    “抗紫外线凝胶……是”恶之华“的余孽！”

    托雷士对受到惊吓而开始抽筋的婴儿视而不见，转而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小瓶子。抗紫外线凝胶——可以完全隔绝阳光中的紫外线，让吸血鬼白天也能在户外行动。不过被人类社会进行严格管制，所以很难得看到……

    托雷士一把抓起被染红的头发，用单手将濒临死亡的护士往上提。

    “我问你，在十天前，你们杀了自己人……原因是什么？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嘻嘻嘻！哇哈哈哈哈哈！”

    已经透露死亡气息的护士脸孔浮现恶毒的笑意。沾染血污的嘴唇撇了一撇。

    “别指望我会告诉你！哈！去死吧！该死的教廷走狗……咿！”

    笑声被枪声给打断了。护士仍然悬吊在半空中，身体扭曲抱着被轰掉的右手——

    “要杀你们，就得破坏脑干、颈椎或心脏……也就是说，这种程度的伤你还死不了。不过痛苦依然存在。”

    托雷士无情地道出事实，然后用烧成红色的枪身戮进护士腹部的枪伤窟窿。像在刨挖似的转了一圈，然后迅速拔出。

    “……你打算说了吗？”

    “……”

    渗血的嘴唇发出了两三个单音。托雷士仔细听完破碎的句子，接着丢下濒死的吸血鬼，兴趣全无似地转过身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并没有纯粹的受害者。”

    在短暂自言自语的神父面前，人墙就像太古预言家渡海一般开出路来。所有的面孔全都透露着恐惧，就像目视着怪物前进的老鼠一样。其中惟有一个，浮现的是与恐惧有所不同的表情——也就是愤怒。

    “你……你不是人！”

    丢出的花瓶打中托雷士的背部。回身一看，年轻母亲手里抱着全身僵硬口吐白沫的婴儿，直勾勾地瞪着神父。

    “你不是人……你不配当人！”

    “别……别这样，你会没命的！”

    四周的人虽然劝她住口，可能失去儿子的母亲却难以平息愤怒。对着神色漠然的神父，她吐出了憎恨的叫声。

    “要是这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你偿命！绝对饶不了你！”

    “……”

    根据托雷士的模拟推断，在当时那是最佳的处理方式，就算採取其他方法，至少会有四人到九人死亡。恐伯连婴儿都会被当成人质，最后面临遭到杀害的命运。不过他认为没必要解释。只是静静地将右臂举向质问者的方向。

    “”不是人“？肯定。”

    “！”

    模糊的枪声——飞溅的暗红色液体将年轻母亲的脸沾染得斑痕点点。

    “咿……咿……”

    摊开的裙子下面出现了一片水洼，正冒着热气朝四周扩散开来。

    眼前是神父用来保护她的右臂，迸射出蓝色火花和深红色的皮下循环剂。绝缘材质的人工皮肤翻卷起一大片，原本应该打爆婴儿头部的散弹，射入了形状记忆塑胶所制成的人工肌肉里面。

    “我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派遣执行官HC——ⅢⅩ——”神枪手“”

    托雷士边保护母子俩，一边将M13的枪口对准电梯方向。他瞄准了用最后一丝气力，抓着散弹枪的护士那张被憎恶所扭曲的脸。

    “还有，我不是人——而是机械。”

    吸血鬼的头部，随着枪声漂亮地爆开来。

    III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

    天已经暗了一会，中央车站却还是挤满了正要出发及结束旅程的旅客。

    “那接下来就由这位露易丝修女负责陪你。不可以任性喔。”

    “你好，艾莉丝。”

    年纪尚轻的修女露出美丽的微笑，接着伸出了手，艾莉丝的眼光却只瞥向一旁。她不悦地瞪着亚伯位於高处的脸孔——

    “你不来吗？”

    “抱歉，我还有工作要做……哎呀，原来你会寂寞……啊呜！？”

    艾莉丝抛下抱着被踹的小腿跳来跳去的神父，回望着四周。

    “厕所在哪里？”

    “要找厕所，火车里头也有。”

    “会摇的我不要。”

    神父一脸沮丧地望着别过头去的少女，最后还是被打败似地叹了口气。

    “哎，你又耍任性……露易丝修女，火车是几点出发？八点十分？五号月台？好，艾莉丝，我们走吧。厕所好像在哪边。”

    “你干嘛也跟着来啊！”

    “好啦好啦……啊，露易丝修女，麻烦你在月台上等我们。”

    亚伯一边推着吵闹不休的少女的背，一边步上了月台。

    大厅相当热闹。以抵达旅客作为目标、帮旅馆招揽生意的人，还有想在收店之前把货物给卖出去的人，各种声音此起彼落。

    “来，这个给你……要好好珍惜喔。”

    “送给我……？”

    亚伯从某个小贩买来的是只小黑猫娃娃。他把变成钥匙圈的小猫挂在艾莉丝的袋子上——

    “是临别礼物。你不是说喜欢猫吗？”

    “……谢谢。”

    “不要客气。”

    神父微微点头，还是摇摇晃晃地走着，不过那张侧脸看起来却更加温柔了。彷彿热爱这世界所有似的，喜孜孜地望着喧嚣的人群。

    “艾莉丝，你养过真正的猫吗？”

    “之前养了好多……真正的妈妈和爸爸还在的时候。”

    “……”

    神父的笑容出现少许的阴影。不过女孩彷彿可以读心似地——

    “没关系，我不在意。很久以前的事了。”

    快速闪过卖果汁的胖婆婆之后，艾莉丝低语着。

    “妈妈和爸爸……是自杀的。”

    “自杀？”

    “殉情……不过也可以说是我杀的。”

    不是自杀吗？神父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却没有说出口。一边在少女身旁踱步，一边困惑地低下了头。

    “……我很抱歉。”

    “我不是说过了，没关系啦。我不在意。这种小事，有什么好在意的？”

    艾莉丝甩了甩金黄色的秀发，露出小型肉食动物般的笑容。

    “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被小事所打败的。”

    “噢，好坚强啊。”

    “不这样要怎么生存……要是这点小事就被打败，结果只会被别人吃了。算了，在教会里过头着安稳生活的幸褔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抱……抱歉。”

    “这世界上都是敌人……一不小心就会被杀。”

    艾莉丝喃喃自语像在说给自己听似的，侧脸像陶瓷玩偶般坚硬。她的同行者只能用带着哀伤的眼神，侧望着她那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反击回来的神情。

    “不过，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什么？”

    突然听到这句话，这回吃惊的人换成少女。

    “什么意思？”

    “不要把全世界都当成敌人……至少还有我支持你。”

    “啥？”

    这个疯疯癫癫的窝囊神父——亦步亦趋地走在身旁的高个子神父，艾莉丝甩狐疑的眼神仰望着他，最后才从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喔——难道你对我有意思？”

    “啥？”

    白皙的脸孔瞬间听懂了她的句子，忽而转白，然后开始迅速地朝左右方向摇晃。

    “怎、怎么可能！我可是侍奉上帝的人！怎、怎么可能对你有意思……”

    “什么嘛，真没意思。”

    艾莉丝露出小猫逗弄老鼠的笑意，然后噘起了嘴唇。轻轻伸出的手指顶住了亚伯位於高处的额头——

    “不过我还是有点高兴，神父。所以呢……”

    “所以什么？”

    “抱歉啦。”

    刹那间，亚伯的视线变成了一片黑暗。

    “……咦？”

    这里是哪里？

    发现自己站在某个走廊及铁门的前面，亚伯反问着自己。记得前一刻的自己是在……

    “奇……奇怪？”

    自己刚才是在什么地方？

    完全想不出来。不过这扇铁门好像在哪里见过。感觉不太舒服……想必有什么讨厌的回忆。不过连这个部分也一并消失在记忆库里头。

    由走廊窗口可以看到蓝色的风景，从看得到满天星星这点来判断，现在的时间应是晚上。可是不晓为什么，脚下正发出眩目的光彩。

    “这……这里是……”

    亚伯发现自己心跳快得异常。

    开展在脚下的是巨大的蓝色圆盘。那是鲜艳的蓝色、配上茶色和绿色的美丽行星。覆盖在四处、宛如白色棉花般缓缓移动的东西，为景色增添了一抹生机。

    （对了，这里是……）

    亚伯仰望着铁门，浅浅地叹了口气。心里有某种不知名焦虑缓缓升起。彷彿封锁在过去的记忆封印遭到了破解，有种极其不祥的阴影正在蠢动。

    亚伯轻轻地把手放在门上。闪耀着微微光芒的门寂静无声地朝左右两边打开，紧锁在里头的黑暗流泄了出来。

    “嗨，亚伯……你来得真慢。”

    高个子的男子朝着他这里转过身来。

    因为背对着窗，脸孔变成了剪影。不过亚伯认得这个人。他知道在那金发底下有着白磁般的美貌以及沉稳的笑容。不过这股叫人窒息的血腥味是从哪来的？男子手里所拿的那个又是什么……

    “你应该觉得高与。负面要素已经排除了。”

    男子把手里所拿的东西举给亚伯看。带着铁绣的异味瞬间变得浓郁。

    “已经没有人可以妨碍我们的计画……叛徒被我给吃了。”

    “……！”

    男人手里所拿的是——红发与褐色肌肤，宛如女神般的脸孔，在被蓝色光芒照耀的那一刻，亚伯迸出了无声的惨叫……

    “您怎么了？神父？”

    “……咦？”

    亚伯俯视着眼前。一个矮个子、略显豊腴的站务人员正在担心地仰望自己。

    “您哪里不舒服吗？”

    “不舒服……？”

    亚伯呆呆地重複着对方所讲的话。额头浮现的汗珠沿着下巴滴落下来。

    四周还是一样的喧闹——忙碌交错的人潮依旧川流不息。只有几个看似好奇想凑热闹的路人正朝着这里张望。

    “瞧您脸色发青啊……要不要带您到医务室？”

    “啊，不用了，我没事。不好意思。”

    亚伯甩了一下头，然后眨一眨眼睛。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才被那个女孩稍微碰了一下，结果突然间就……

    “对……对了，艾莉丝！？”

    亚伯慌忙地看着四周。

    却已遍寻不着少女的身影。

    IV

    “我不怕。”

    艾莉丝快步走在白色日光灯闪烁的地下道，一边自言自语着。

    这条施工用的地下道白天还有工作人员出入，不过入夜之后的这个时间就已杳无人烟。只要出了车站，就是再妥当不过的逃亡之路。

    “我不怕……”

    对於逃亡她早已经习惯了。

    收容设施、有钱的善良人家、巷子里的屋簷下……每个地方都只是暂时的居处。

    自己永远是孤独的。偶尔也会有人对她表示怜悯，可是只要察觉到“力量”的存在，马上就会弃她而去。不，甚至有不少人会转而追杀她。

    “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就算说过这种话，那个人还是不可信任。要是被他被发现了“力量”……

    “啊。”

    耳边传来一个细微的声响。黑暗的地面上有个小小的影子。那是挂在背包上的布娃娃。小猫圆滚滚的眼睛映着日光灯的光芒，艾莉丝眼神残酷地俯视它。

    “哼，这种便宜货……”

    这种便宜货，就算卖了也不值钱。这种便宜货……

    “哼。”

    艾莉丝再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弯下腰来。用手指捞起肮髒的小猫——突然之间，几根金色的头发随着爆炸声飘散在风中。

    “……咦？”

    正以为背后墙壁冒出青色的火花，四周就跟着暗了下来。发现子弹从头部掠过。打中墙上的配电盘，则是过了一会之后的事。黑暗中有着血一般的红光，艾莉丝反射性地往后仰，第二发子弹就从鼻尖上面掠过。

    “咦……咦！？”

    有人朝着我开枪！？是谁！？为什么！？

    伴随着恐惧转过身来的艾莉丝，背后亮起了一个红点。彷彿被这道不祥光芒引导而来的第三发子弹，直接射向了心脏——

    “危险，艾莉丝！”

    有个人影从一旁飞身而出，撞开了艾莉丝。就在黑暗、恐惧与枪声的回响当中，两人的身躯交缠着滚向柱子的阴影下方。

    “咿！咿……”

    “冷静点！不要紧的！”

    那人抱着艾莉丝，轻声说着。

    “不要紧，冷静点……”

    “神、神父……？”

    在黑暗之中看不到对方的脸。不过听那个声音，明显就是高个子的神父。

    “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话待会再说……快跑！”

    在黑暗之中下起了枪林弹雨。枪击的力道如此惊人，连水泥柱都化成了弹痕斑斑的蜂窝。两人正要跑向下一点避难地点……

    “！”

    突然间，神父整个人僵硬的往前扑倒。即使如此，最后还是躲进了柱子的阴影底下，只能说他是侥倖。在这样的黑暗、密集的障碍物当中还能正确地射击，枪手的技术实在叫人惊叹。

    “神……神父！神父！”

    艾莉丝的呼喊并没有得到回答。耳边只听到不规则的喘气声。鼻腔之中溢满了绝望的血腥味。在黑暗的底层有机械化般规则无比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预备灯一边闪烁着一边亮起。

    虽然有点迟，不过预备电源似乎开始运作了。在淡黄色的灯光中，傲视两人的巨大枪口以及紧握住它的男子面孔慢慢在眼前浮现。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

    亚伯一边按着被打中的大腿，一边虚弱地喊出了袭击者的名子。

    “怎么会是你……托雷士！”

    V

    “托、托雷士，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女孩我调查过了。”

    神父的声音带着硝烟的气息，宛如死者般寂静。枪口正对着亚伯——正确的说，是对着躲在亚伯身后的少女纹风不动。

    “一开始是二年前——她的生父枪杀了妻子然后自杀。后来她虽然被收养，养父也在当天晚上用**射穿了自己的头。接下来是一年前，在这女孩所待的设施中发生事件，有八名男孩以凶器彼此械斗，分别受到轻重伤。原因至今不明……”

    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让少女的脸色开始发白。她藏不住牙齿打颤的声音，在亚伯身后缩起了身子。

    “接下来是前些日子的酒吧事件——终於找到那些傢伙自相残杀的原因。那不是单纯的集体冲突事件。是这女孩在操纵他们，让他们自相残杀。根据异端审问局的回应，已经将她认定为”魔女“身份”

    “接触式精神感应！刚才果真是你……”

    在“大灾难”之前，人类已经解出了自身遗传基因的祕密，得以自由地加以操控。“魔女”就是在这个时期接受基因更动者的后代子孙。精神感应、念动力……若是依照当时的称呼，应该是指能够使用“ESP”、读取他人思考、不用动手就能移动东西之类的超能力者。加上“应该”是因为在“大灾难”之后，吸血鬼和人类开始交战，魔女和吸血鬼同样是触犯禁忌而遭到猎杀的生，目前已经濒临绝。不过偶尔会有重现祖先能力的超能力者出现——

    “慢着！呃……我承认她有特殊能力。可是这一连串事件是不是和她有关，你不能未经调查就——”

    “重点不在於个人意愿。必须考量的是她本身就构成了危险因素。从酒吧里只有这女孩单独生还的事实来看，很可能那群吸血鬼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挑战这女孩的力量……结果这女孩一旦发挥之后破坏力有多强，你自己也看到了。”

    月色之下的惨剧——万一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大都市或军事基地……

    “那女孩不是人类。她是个人形炸弹。必须在落入他们手里之前先加以处分……听懂了就让吧，奈特罗德神父。”

    “……我拒绝。”

    随着低沉而清晰的回答，亚伯拔出了腰间的左轮**。

    “我答应过她——我要帮这个孩子。”

    “……你要跟我动手？”吸血鬼猎人“？”

    从配电盘上垂下来的高压电线发出乾裂的声响。蹦出的火花将三个人的影子映照成一片苍白……

    在带电般的片刻走到尽头之后，“神枪手”静静的点头。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只好照办。”

    “太好了……你可以谅解吧？”

    “肯定。没有其他足以採取的手段。Ax派遗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的敌我识别信号即将抹消——”

    “！？”

    如果他是人类，这种感觉应该就叫做“杀气”——在零点几秒之间，托雷士的瞳孔已经由脊椎内流体思考结晶的常驻战术程式，更改为歼灭战模式，扩张成带有寒意的一抹蓝色。

    “根据教会法第一八八条违反职服务条款……亚伯.奈特罗德，必须将你排除。”

    “快抓住我！”

    就在亚伯抱着少女侧飞出去的时候，托雷士的身体也像电影停格般消失无踪。

    “呜！”

    亚伯的手指正要扣下扳机，黑暗中迸现的火药却快了一步，把他的左轮**弹飞到空中。间不容发的第二发子弹正确无误地朝前额飞来，贯穿了空中的残影。

    “没用的，奈特罗德。凭你的配备是逃不了的。”

    第三发子弹飞来，正确无误地锁定了亚伯拖着脚跟往前走的身影。两人飞身躲藏的柱子出现巨大的弹痕。

    突然间，亚伯跳了出来。似乎为了捡拾落在那里的**。不过……

    “慢了○.四三秒。”

    “神……神父！”

    肩膀受到了撞击，亚伯无声地翻倒在地。视线因剧痛而扭曲，在捕捉到近在咫尺的手桧以及另一个东西之后开始呻吟。

    （那是……）

    规则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在间隔两公尺的位置站定。

    “一切都结束了，亚伯.奈特罗德。”

    “……那又怎样？”

    浑身冒汗的亚伯所吐出的台词，让人觉得根本是在逞强。

    托雷士的能力确实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完全找不到可攻的弱点、或是逃脱的缝隙。只是……

    “住、住手！你想杀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既然如此，那就……”

    “……”

    玻璃眼珠映照出少女意图保护神父的身影，在刹那间看起来有点动摇。不过扣在扳机的手指还是无情的按下——

    突然间，托雷士的身体随着奔腾的蓝白色火花剧烈地往后仰。

    “……！”

    蹒跚后退的杀戮玩偶名符其实地变成了坏掉的玩偶，膝盖直接着地。以右腕为中心，蓝色的电光像蜘蛛巢似的覆盖着他的身体。

    “艾莉丝，快逃！”

    亚伯丢下了依然火星乱迸的高压电线，大声叫道。

    “你在干什么，艾莉丝！快逃啊！”

    “神……神父你也一起走！”

    两人拚命爬上阶梯转入大厅的时候，发车铃声已经开始响起。月台上诡异地毫无人烟，只见到冒着蒸气的火车。

    “奈特罗德神父，这到底怎么回事……？”

    “露易丝修女，这孩子就交给你了。”

    “神……神父！”

    亚伯把少女推向奔跑前来的修女，然后朝背后转身。有一个人影踩着僵硬的脚步走上了月台。见到这幕光景的艾莉丝发出短促的惊叫。

    “是、是他……！”

    “艾莉丝……”

    亚伯按住少女的肩膀。

    “去吧……这里由我来想辨法。”

    “可、可是……”

    神父的圆框眼镜深处浮现温柔的笑意，艾莉丝原本想握住他的手，中途还是放弃了。只有像碰触热汤似的，捏住了他的指尖。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

    “啊？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这种怪物……”

    “不可以这样说自己哦。”

    亚伯笨拙地眨了眨眼，然后笑道。

    “你不是怪物，因为……”

    “走吧，艾莉丝。”

    虽然不确定发生什么事，不过看起来还是非比寻常。露易丝修女的美丽脸庞带着紧张神色，拉住了少女的衣袖。

    “我虽然不清楚状况，不过别让这个人的一番苦心白费了。”

    “可、可是……”

    “……去吧。”

    亚伯默默按着艾莉丝的肩，将她送上客车的阶梯。依然被拉着袖子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再见了……神父。”

    一个像野兽般迅速的吻。

    少女伸长背脊递上的唇和神父的唇交叠，列车同时发出汽笛声开始移动。站在阶梯上头朝这儿眺望的少女身影逐渐变小，神父带着一丝苦笑目送着她——然后再度转身，跟就在他前方的另一位神父面对面。

    “太迟了……她已经走了。”

    “……似乎是这样没错。”

    托雷士垂下了巨大的**，面无表情的点头。可以看到终於察觉有异的站务人员正往这里跑来。寂静无人的月台开始变得蹧杂而慌乱。

    “不过，要放心还太早了点，奈特罗德神父……我还没有放弃。”

    托雷士回望站务人员，用乾涩的声音下令。

    “联络下一站，叫他们停车。”

    “下一站？”

    站务人员用诧异的神情回望着他。

    “并没有下一站……刚才那是回送列车。”

    “什么？”

    亚伯的嘴张得大大的。连托雷士也找不到接口的话而保持沉默。

    “回……回……回送列车是什么意思？”

    “噢，那是要送进车库里的车辆……”

    “请问……两位是国务院的人吗？”

    一个温柔的声音叫住了两位无言以对的神父。将豊膄的身体挤进修女服的某位年长女性，正从站务人员之间探出圆圆的脸蛋。

    “不好意思，我来迟了……噢，我是从罗马圣拉结修道院派来的露易丝修女。我要带的女孩子——是叫艾莉丝是吧？她人在哪里？”

    VI

    “哈！教廷真是太天真了！”

    嗤笑声正从穿着修女服的吸血鬼——米蕾尔.曼森长长的利牙尖端滴落，黏稠的视线继而向了猎物。

    “我们总算见面了，小怪物。是不是该说声”你好“啊？”

    “无聊的招呼就免了吧，老太婆。”

    手上铐着手铐，小小的身体也被大锁固定着，艾莉丝看起来还是气力十足。只见她朝着因为“老太婆”三个字而挑起眉毛的吸血鬼忿忿地破口大骂。

    “反正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在下个转角就要跟你说”再见“！”

    “分开？别说傻话了。之前的手下比较笨，这回可就不一样了……我已经查过，你的”力量“必须在接触到对方的情况下才能使用。”

    “……！”

    金色的头颅被粗暴地抓住。小小的嘴唇溢出了悲鸣。米蕾尔看似愉悦的听着，利牙一边朝后仰的喉咙靠近。

    “脸长得这么可爱，结果却是恐怖的怪物……不过蔷薇十字团会很开心。我们”恶之华“再也不会因为地处乡间而难以出头了。”

    “蔷薇……十字团？”

    那是什么？难道除了他们，还有其他吸血鬼？

    “听说他们很想把你弄到手……你藏在哪个设施，也是他们说的。”

    “……！”

    所以从一开始，这些人就把自己当成了目标……

    “你这个恶魔！居然……居然害死大家！”

    “哟，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我通通知道哦——金色的眼睛露出了嘲笑。父母、养父、还有曾经待过的设施里那些少年……

    “真是，受不了你这位小姐。你身边的死人可是堆积如山啊。跟你相比，我们还算善良的哩。”

    “我……我……”

    艾莉丝虽然意图反驳，最后还是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是啊，或许被称为怪物也是理所当然的——能够触及他人内心、然后加以扭曲的可怕“力量”，曾经违逆自己的意愿，四处遍撒灾难的种子。

    最初的牺牲者是在故乡村落意图对她施暴的司祭。他一边流泪，一边朝着自己的胸口插入十字架。后来双亲自杀是因为对她的“力量”感到悲观，养父的自杀则是她造成的。他察觉到艾莉丝的能力，准备要射杀她。拚命抵抗的艾莉丝别无选择，只好使出了“力量”，让养父将原本准备射杀养女的**，对准自己的头颅……接下来则是前几天的酒吧之夜。

    （神啊，其实我并不想杀害任何人……）

    “没有人会留在你身边。”

    彷彿看透了少女心中翻搅的思绪似的，一个黏腻的声音钻入了耳朵。

    “你是怪物。你既不是人，也和我们不一样……完全没有同类。”

    “……”

    艾莉丝的眼神畏怯地游移着。

    四周是全然的黑暗——这班穿越隧道的列车，乘客只有艾莉丝以及包围在她身旁全副武装的十个吸血鬼。就算逃离了这个地方，下回大概又换成人类来追杀她。

    “我没有任何同伴……”

    艾莉丝用湿润的眼睛望着逐渐迫的隧道出口，肩膀因为绝望而颤抖。

    这个吸血鬼说的没错。自己并没有同伴……身为怪物的自己是孤独的……

    “我、我……”

    “艾莉丝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少女的名子。

    “那、那是什么！？”

    紧临着穿出隧道的列车，圆框眼镜的神父正漂浮在夜空中。不，不对，他并不是漂浮着，那是……

    “空……空中战舰——是教廷！”

    优美的曲线、清晰可见的罗马十字——全长三百公尺的超巨大飞行船在不知不觉之间正和列车并列行进。

    “凯特！再靠近一点！”

    高个子神父抓着吊箱垂下的绳子，模糊不清的叫喊。

    “我要跳下去！再靠近一点！”

    （不可能再靠近了！还有，亚伯神父，这真的是公务吗？有得到卡特琳娜大人的许可吧？看你突然把我叫来……）

    “许可当然是OK……回头我会去徵得她的同意！”

    （什么！？你刚说了什么？这个没用的神父，你不觉得刚刚的发言非常不妥吗！？）

    “无所谓啦，再靠近一点……哇啊！？”

    耳边传来的是慢了一拍的悲鸣声。

    喷着口水大声嚷嚷的神父手滑了。正巧吹过的强风吹弯了绳子，坠落的神父画着大大的抛物线……

    “呜……呜哇哇……呜啊啊啊啊啊！”

    神父随着破裂的玻璃和惨叫声一起掉进了车内。让神父呈抛物线坠落的绳子直直撞上了窗户。从绳子上面弹开的亚伯脸部直接着地，直到撞烂了两、三个座椅才终於慢慢停住。在吸血鬼的凝视与沉默中，整僤人就像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呜呜、还以为我没命了……噢，让你久等了，艾莉丝。”

    “神、神父……”

    望着勉强站起身来的神父脸孔，艾莉丝愕然地张开了嘴。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你真是的，我不是说过了吗？”

    肩膀及大腿所包的绷带正一点一点地转红。即使如此，苍白的脸孔还是挂上活力十足的表情，然后笑道。

    “因为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就是这样。”

    “……你到底是有胆量，还是纯粹的傻瓜？”

    叫人牙龈发疼的声音搔抓着鼓膜。

    女吸血鬼把超过三十公分长的指甲插入了墙壁。一边将钢板像薄纸一般地卷起，一边瞪视着不速之客的面孔。

    “居然敢单枪匹马闯进来……看来你是有接受屠杀的心理准备是吧，梵蒂冈！”

    “你们是”恶之华“的同夥吧？我要依八十件杀人、强夺血液、诱拐未成年罪嫌将你们逮捕。强力奉劝你们，请解除武装，迅速投降！”

    神父一边严肃地推了推眼镜，一边提出警告。

    “哈！笑死人！你一个人能怎样！？”

    “否定——谁说他只有一个人？”

    冷冷响起的声音，盖过了米蕾尔的叫骂声。

    所有人同时抬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在下个瞬间，天花板已经随着爆炸声一起碎裂——无数颗子弹穿透厚厚的钢板击落在众人身上。

    “……！”

    直径十三釐米的死神逐次吞食了依然搞不清状况的吸血鬼们。喷溅的血花与撕裂的肉片在空中飞舞。

    “不、不会吧！？越过天花板……嗄！”

    头顶被散弹枪瞄准的吸血鬼，身体有一半被轰掉了。正上方则是踢开天花板、跃入车内的人影。

    “开……开枪！杀了他！”

    “慢了○.二七秒。”

    托雷士在集中的火线夹缝中来回翻滚，左手拔出了另一把M13.直直伸出的两手前端连续迸出铁弹与火焰。

    “托雷士，不能杀！”

    “了解……要问他们的事堆积如山。”

    托雷士的回答和钢铁瀑布的止息几乎是在同一个时候……子弹打完了。看到这件事的驼背吸血鬼从背后飞扑而来。

    “——慢了○.一四秒。”

    那是魔法般的一幕。

    托雷士把手一甩，空弹匣同时从枪把上面滑落。就在这个时候，袖口飞出的新弹匣随着弹簧跳起的声音一同滑入枪把。然后同一时间，朝上三发连射——

    “呜啊！”

    驼背的吸血鬼被天花板上所剥落的钢板刺穿了身体，就用飞蛾被细针刺穿的姿势紧钉在地面上。

    这时托雷士正朝着剩余敌人进行扫射。时间只有短短的十几秒——在惨叫与枪声的最后残响消失之后，化为红色抽象画的车内还站着的，就只剩圆框眼镜的神父、金发少女、以及用玻璃珠般的眼精俯视着自己作品的“神枪手”。

    “战域确保。战术思考由突袭切换为搜索攻击……请提出损害评估报告，奈特罗德神父。”

    “我、我还活着……应该是啦。你没事吧，艾莉丝？”

    “嗯、嗯……啊，危险！”

    解开大锁的艾莉丝叫道。

    倒在托雷士身旁的年轻吸血鬼正撑起了身子。不，是有什么人正躲在他的下面——

    “去死吧，教廷！”

    二十公分以上的钩爪先穿透夥伴的心脏，然后刮起一阵旋风袭向了托雷士。

    “快闪开！”

    要是艾莉丝没撞开他，托雷士的身上想必要开一个大洞。相反的，钩爪削过少女的肩膀，然后顺势穿入了墙壁。

    “……”

    托雷士依旧翻倒在地，要举起枪口已经来不及。於是挨了一记猛踢，M13也摔落在地。

    “慢了○.五二秒！”

    米蕾尔发出嘲笑，一边把爪子从墙上拔了出来。爪子在空中翻转，随后朝着托雷士、以及倒在他身上想保护他的艾莉丝一阵猛刺——

    有湿濡的声音传来。

    “什么！？”

    米蕾尔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托雷士，把她带到对面。”

    被贯穿的手掌依然立在身前，圆框眼镜的神父催促着同事。这时米蕾尔正拼命想拔出爪子，结果却像黏住了似的动也不动。

    “你……你是什么来头！？”

    “我是人类。和你跟她一样……”

    取下圆框眼镜的神父用蓝色眸子望向同事与少女的方向。然后带点悲伤地笑了笑之后说道——

    “托雷士，她就交给你了。”

    “你打算”那么做“？奈特罗德神父？”

    依旧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却夹杂着淡淡的一丝意外。托雷士扬着眉，按住了正想跑往神父方向的少女的肩膀。

    “被这女孩看见了也无所谓？”

    “嗯……”

    亚伯的眼神从同事、少女挪移到自己的手上，然后回答。

    “我失控的时候请多担待。”

    “……了解。”

    “神……神父！”

    “艾莉丝……我有件事，一定得告诉你。”

    神父一边弯曲着被贯穿的手掌上面的手指，一边用缓慢而清晰的口吻说话。

    “我跟你是一样的。在我体内同样沉睡着可怕的量。那些人一直追杀我，想吃掉我的灵魂……”

    眸子明显地变色了——从冬日湖面的蓝色，变成鲜血般的红色。

    “可是，我不能放弃我的生命。我不能逃避该偿的罪。我要是死在这里，那就只是个怪物。为了表示我是个人类，我必须拥抱着这种力量活下去……”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被卡住的手中发出乾涩的声音。

    “笑……笑话！”

    碎裂开的钩爪掉落在地面。米蕾尔迅速跳起身来，一边发出激动的声音。

    “你是长生种！？”

    “我不是……”

    神父短促地呢喃，然后当场跪了下来。地上正被吸血鬼所流出的血染成晕红一片——

    在地面的一端，宛如深红色地毯般铺泻开来的血液，就像阿米巴原虫开始蠕动。血流卷成红色的游涡，中心位置——被亚伯贴在地面的手掌吸收之后慢慢消失。

    “你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人类吃牛吃鸡，人类的血有吸血鬼来吸……既然如此，在某处就会有某种生物，是藉着吸食吸血鬼的血液维生……”

    地板上的血已经一滴不剩。相反的，静静伫立的神父嘴唇则像染血般鲜红。

    “我是吸血鬼猎人——吸食吸血鬼血液的吸血鬼。”

    “胡、胡说！”

    米蕾尔的爪子发出了光芒。然后用力一抓，像要把空间劈成两半似的直直划下——

    随着一声清澈的声响，米蕾尔停止了动作。钩爪原本准备落在神父用来护住脸部的右手腕上，这时也就静止在当场。

    “啊！？”

    神父的右手腕发出湿濡的声响，然后直裂到肩头。血连一滴也没流。相反的，从里面流出的是浓稠的黑色闪光。闪光在神父手中硬化，变成了两端带有刀刃的巨大镰刀。

    “”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我要给你这句话。”

    随着低语的声音，镰刀应声砍下。

    “你不要紧吧？”

    全身被染成红色的神父伸出手。

    眼睛虽然已经变回冬日湖面的颜色，里头却混杂着某种悲哀的光芒。

    “你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痛？”

    “……你、你杀了她？”

    侧眼望着横躺在地的女吸血鬼，艾莉丝挤出了颤抖的声音。她浑身是血的身体动弹不得。

    “……不，我只是封锁了她的行动。”

    “你、你到底是……”

    艾莉丝没留意到他所伸出来的手，只顾仰望着亚伯的脸。不，或许她有发现，只是没办法握住。相反的，她还一步步地直往后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人类……”

    亚伯还是伸着始终遭到忽略的手，带点寂寞地笑着。

    “和你一样……我是人类。”

    “……！”

    听到那句话，咖啡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颤巍巍伸出的手指碰到了神父的手。少女站起身来，勾住了满身是血的神父的手臂。

    “啊，不行。会弄髒的。”

    “嗯。不过，再一下下……就这样，再一下下可以吗？”

    “……我是无所谓啦。”

    亚伯将手放在柔软的发丝上，小小地叹口气之后笑道——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乾涩的金属声。

    “……托雷士，你还是认为这孩子很危险？”

    “肯定——我已经说过。和她的个人意愿无关。”

    就在亚伯转过身来的视线前方，托雷士举起枪口的声音不带有丝毫迷惑。枪身所装设的雷射瞄准器的红光正直直对准了艾莉丝的眉间。

    杀手人偶依旧像面具般面无表情，手指乾脆地扣下了扳机。

    “——危险要素务必排除。”

    “！”

    刹那间，亚伯要把艾莉丝推到身后也已经来不及。击铁发出沉重的声音——但只有击铁声。

    “不过，这次例外……”

    望着子弹已然用尽的枪枝，玻璃眼珠的派遗执行官用平板的语调继续说道。

    “子弹用尽。驱除工作只有放弃。”

    “……谢谢你，托雷士神父。”

    “不必——下不为例。”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冷淡，托雷士转身离去。最后朝着艾莉丝的脸孔一瞥，然后经过她的身边……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横躺在艾莉丝身旁、染满血迹的肉块——给人这种印象的那团东西，就在这时发出了咆哮。

    “糟……糟了，艾莉丝！”

    跳起身来的恶鬼射出憎恨的眼神，手腕扬起，长长的钩爪正发出可怕的光芒——是米蕾尔。她还能动！？

    “去死吧！”

    “艾、艾莉……！”

    亚伯要伸出手时已经来不及。硕长的利爪抓向了僵硬无法动弹的女孩——

    “……”

    背向恶鬼的托雷士手中突然出现了弹匣，瞬间装填了子弹。同时只有枪口越过肩膀瞄准了背后。

    爆炸声——钢制下颚连续吐出的九发子弹，分别正确地射中了吸血鬼的脑干、颈椎、以及心脏，直达背部。

    “作战结束……撤退。”

    “神枪手”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

    WITCHHUNT（END）

    TrinityBloodR.A.M.I-FROMTHEEMPIRE

    ——诸多土地、尽将沉没。大水遍及所有土地、土地上一切所有尽皆消灭（衣索比亚语版以诺书第十章第二节）

    戴着面具的上千群众，手持火把往前迈进。

    包围大教堂及总督府的滨海广场被照亮得如同白昼，两弯月亮在四处响起的烟火照映显得相对失色.

    “……野蛮的短生种！”

    亚丝厉声骂道。海边的疾风将广场上的喧嚣，吹进了这条略带阴暗的小巷。

    虽然已经透过资料大略了解“威尼斯嘉年华”的概况，不过实际情形仍是超乎想像的愚蠢。这样狂乱骚动地连续喧闹十个昼夜，短生种的神经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不管了，我就在这里等吧……问题是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这里和以日落做为一天序幕的本国不同，一天的时间是从半夜开始，然后在半夜结束。头顶上有巨大钟台的时钟，正在揭示着一天的到来。

    可是，约好的人却完全没有要出现的样子。亚丝焦虑地立起了皮革外套的领子，从鼻樑高耸的脸上取下了墨镜。

    （难道要单枪匹马的去追缉“那傢伙”？）

    她等的人，听说在“他们”当中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是叫“派遣执行官”吧？——好像是，不过毕竟是驽钝而懦弱的短生种。单独行动对亚丝来说要便利许多，毕竟没有谁比她更熟悉“那傢伙”。既然如此……

    “欸，不行不行。”

    亚丝甩甩头，甩开那甜蜜的诱惑。

    在那群狂热份子中，总算出现足以沟通的对象。要是自己现在走了，只会损伤对方的自尊。

    “还是早点逮到”那傢伙“，然后离开这疯狂的猴子山头……嗯？”

    幽暗的水路传来了声音，亚丝侧耳倾听。

    看来是两只年轻的雌性、和负责渡船的几只雄性发生了冲突。从雄性大量採用的俚语来加以分析，似乎是要强迫对方以性交易来补足船资不足的部分。

    短生种要在哪里进行交配我可不管，不过要是在附近搞起来，我可是很伤脑筋。是不是要命令他们到其他地方办事——亚丝正经八百地思考着。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个傻乎乎的声音从巷子底部传来。

    “能不能请问一下？这个……圣马可广场是走这条路吗？”

    那是一名高个子的年轻人。

    散乱的银发下方，宛如牛奶瓶底部的圆框眼镜正反射着次月的光芒。身上穿着穷酸味十足的黑色修士服和摩擦破损的外套——典型巡视神父的打扮。

    “哎呀，威尼斯的街道就跟迷宫一样。噢，你们要去参加庆典？好好喔，嘉年华会。啊，其实我也要去……”

    “你也看到了，我正在忙，神父。”

    蓄鬍的壮汉从小船之间闪身而出，一边甩着粗浆一边说道——

    “要问路，干嘛不去别的地方？”

    “啊、可是……”

    “神父！救命啊！”

    女孩们跑向被壮汉气势所迫而始倒退的神父。躲进他那并不可靠的背后，用泪眼提出控诉。

    “救命啊！这些人要强暴我们……”

    “呃~”

    看到女孩畏怯的模样，神父似乎终於察觉到自己误闯了地狱。只见他眨巴着蓝色的眼睛——

    “噢，争吵是不好的。主也说过。”不可发怒“……呜哇！？”

    粗桨发出可怖的声音，神父一个后仰避开了它。然后就像进化失败的异种生物似的狼狈倒退。

    “吓死人……突……突然这样是想干嘛！？”

    “少啰唆！快给我滚，该死的神父！谁要听你讲那些狗屁道理！”

    “狗、狗屁？噢，神啊，请怜悯没有信仰的人子……啊，对了！小姐们，趁现在快逃——哎呀？”

    不知在什么时候，女孩们就已失去了踪影——只见到奔往广场方向的彩色衣衫在风中翻飞。

    “哈、哈哈……不，没关系。牺牲我一个人，却能守住女性的纯洁，其实也很划算。我一点也不在意。是的，我真的不在意，哇哈哈……咦，干嘛？”

    神色寂寥地乾笑着的神父背后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杀气腾腾的无数视线正死盯着他一脸呆相的脸孔。

    “呃……各位，请、请冷静一下。噢，主曾经说过。”要相互忍让。赦免应受谴责之事……“”

    “——宰了他！”

    风声、怒吼与哀鸣声交错。

    “杀、杀了神父会有报应啊？来，大家冷静一下，一起深呼吸……救、救命啊！”

    （……没用的的傢伙。）

    亚丝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

    放着不管也不是不行，不过要是他死在眼前，夜里睡起来也不安稳——除此之外，亚丝对迟迟未现身的“高手”也感到颇有微词。

    “……”

    她无声地开始疾走，然后轻盈地跳跃。用胜过短生种数十倍的脚力踢上左右墙壁提升高度，然再从一群无赖的眼前飞舞而下——

    “……！？”

    剩下的男子却还是定定地杵在那里。

    因为站在他们眼前，沐浴在淡淡月光下的是一位叫人难以置信的美女。

    个头相当高的女性。黑色外套直裹到足踝，身高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头发是白色的——除了拂在前额的一撮血色，其余全都漂成了象牙色。不过发丝下面有琥珀色眼眸闪耀的艳丽面庞却依然年轻，彷彿才刚走过少女时期。

    “请问你是哪位？”

    “……闪边去。”

    美女——亚丝轻轻推开神父，转往无赖的方向。就在神父随着悲鸣声与水泡掉落运河的时候，亚丝朝着石板用力一踢、跃起身来……

    时间是过了几秒之后——十只下颚及锁骨碎裂的雄性一齐昏倒在地面上。

    “……哼，没用的短生种！”

    爬行在石板上的红色液体微微唤起乾渇的感觉，亚丝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成群结队袭击弱小同胞，真是一群没救的傢伙。就因为外型和自己如此相似，那种邪恶的性格才份外刺目。光看这点就觉得人类将亚丝他们这些长生种冠上“吸血鬼”的称呼，根本就是一种不知检讨的行为。

    “噢，不好意思……”

    侧边传来一个狼狈的声音，亚丝这才回过神来。

    “呃、能不能麻烦你拉我上去？因为我的手搆不到……”

    “……”

    对了，还有这傢伙。

    虽然不想和短生种扯上什么关系，不过要是袖手不管，造成他心脏病发作的话也很麻烦。於是亚丝自然地伸出了手。

    “来，你抓住了。”

    “噢，谢谢……对了，你是”帝国“方面的人吗？真人类帝国直属监察官基辅女侯.敖得萨子爵亚丝塔洛雪.爱斯兰？”

    “什么……！？”

    亚丝的脸像被雷电劈到似的转为僵硬。

    自己的身份，在这边除了“他们”之外没人知道。这男子又是如何得知？

    （慢着！不、不会吧，那也太扯了……）

    从大脑皮质内部瞬间闪过不祥预感，让年轻的帝国贵族为之战栗起来。

    “他们”——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及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已经承诺，要针对本次的共同作战派遗高手。就算短生种是既驽钝又疯狂的生物，也不至於派出这种货色……

    神父仰望着亚丝因战栗而转为僵硬的面孔——应该要觉得害怕——结果他却是在嘿嘿傻笑。

    “啊，果真是你。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我叫亚伯——亚伯.奈特罗德。米兰公爵派我来支援你威尼斯的搜查活动。请多多指教。”

    ……是不是该松开这只手，然后回国？

    亚丝很正经地烦恼着。

    I

    在两周前，这个城市开始出现疑似吸血鬼所犯下的连续杀人案——在隔绝潟湖与外海的摩斯堤坝上发现一具失血的屍体，这是第一桩案件。遗体的头部虽然遭到切除，但根据之后的调查，可以确认被害者便是这座可动式堤坝的管理人员。

    第二件，也是最大的惨剧就发生在市内的建设公司。

    被害者是全体正在加班的职员。遗体的损坏相当严重，目前当局还无法提出正确遇害人数，不过估计有二十人以上的人牺牲。这间公司听说和黑帮有所勾结，同时还被卷入了大规模承包案的疑云，所以一开始怀疑和这些部份有关，不过在验屍报告出来之后，几乎所有遗体都发现了吸血的痕迹。

    第三件的被害者是威尼斯市立大学考古学系副教授——五天前在自宅遭到不明人士袭击，一家全都惨遭杀害。警方调查之后发现，这位副教授同时身兼古董艺术品伪造撌家身份，还有最近非常心神不宁，除此之外，事件详情依旧不明。

    三个案件所留下的吸血痕迹是一致的。可见是同一名吸血鬼单独犯下的罪行，只是线索太少，搜查也因此而触礁。不过在第三件案件当中，被害者手里所握的戒指以及上面所刻的刻印——来自非人类国家的徽章，将事件发展导向了不可预知的方向……

    “这就是那个戒指？”

    亚丝捏起了放在掌中的月光石戒指。“交叠的双月”——底座是由大小两个月亮设计而成的真人类帝国国徽，上面用雷射雕刻刻上札格雷布白爵家的家徽“剑与持刀之龙”。即使在帝国也是贵族才能拥有的徽戒。

    “没错，是”那傢伙“自己的东西。以这里的技术要制造徽戒是不可能的……喂，你没事吧？”

    望着爬上小船却又探回身子的同伴，亚丝没好气的问道。

    “呜……不好意思。我对会晃动的东西最没辄了……啊哈哈。”

    “……”

    两人所搭的船行过了高级住宅区。所有的居民几乎都去参加祭典。没有光影的水路一片寂静。

    教廷所属都市威尼斯——这个古老的水上都市，是由大小上百个在海底以无数桩子与石块加以固定的人工岛集合而成。在众多运河和联系运河的桥樑之间，几乎没有可称作陆路的东西。市民完全以小船来代步，连一般住宅也是在面向水路的玄关位置来搭船。

    “啊，不好意思。麻烦这边停……亚丝小姐，这里是第四件案件的现场。”

    在某间宅邸的门前下船，亚丝仰望着夜空，装饰壁面的上方，初月正悬挂在西边的天空。没有太多时间拖延。

    “八小时前，在这里出入的业者发现了遗体。不过因为我的上司对当局施压，所以警察还没过来。现场保持在原始装态。”

    神父用笨拙的手拿着钥匙串，最后总算发出低哑的声音打开了门。在同一时间，类似铁鏽乾燥的气味迎面吹拂而来。

    “马可.克雷欧尼——是威尼斯的古董美术商兼鑑定专家……”

    作为一位宗教美术及神圣遗物鑑定权威的宅邸，入口大厅地板上面所绘的作品未免过於粗糙。

    看起来就像幼儿涂鸦似的大型红色逆十字，周围则是写着“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的文字。

    不过要马可.克雷欧尼负起缺美感的责任，原本就是一种苛求。因为他并不是逆十字的创作者，而是单纯的画材——他和他的所有家人全都失去全身的血液，横躺在逆十字的旁边。

    “主啊，让我怜悯无罪同胞的不幸……阿门。可恶，连婴儿都不放过。太残忍了……”

    “不必惊讶。犯人若真的是”那傢伙“，这种程度还不算什么。他在屠杀本国子民三百人的时候，作风更残酷。”

    亚丝按捺着心里的激动，用若无其事的声调加以评论。

    喉咙被撕裂的主人夫妇、眼球与心脏被挖出的年轻人、从跨下被刺穿到嘴唇的年轻女性、像标本一样腹部裂开被钉在地面的少年、还有头部被敲碎的婴儿……

    错不了。是“那傢伙”的手法。

    札格雷布伯爵安德烈——帝国最凶恶的终极杀人魔。

    （得尽快把他找出来！）

    幸好教廷目前还把他当成普通吸血鬼。可是，一旦发现他的真面目，还有他来这里的目的，最坏的情形就是帝国和教廷会掀起全面战争。所以必须在下个事件发生之前设法先抓到他……

    亚丝甩了甩血色的浏海，用尽量自然的语气对同行者下令。

    “好了，神父，多谢你带路。之后的事我自己来。你暂时不要插手。”

    “啊？”

    神父傻傻地回望女子的方向。

    “不，我和你一起做。那样会比较快。”

    “这是我这边的问题。你只负责带路，把你卷进来就太为难你了。”

    “哎呀，不要跟我客气。”

    神父的眼睛瞇成了细线。大概是想让亚丝放轻松吧。他用轻松的语调说道——

    “彼此分担本来就是应该的。我们不是搭档吗？”

    “……”搭挡“？”

    亚丝的口中传来鹹鹹的味道。是牙齿不自主地咬破了嘴唇。

    （要冷静……）

    她知道，是对方不自觉的一句话绷开了深藏胸口的封印。不过在理智上，她还是想压抑住自己澎湃的情绪——眼前愚蠢的短生种，不可能理解“搭挡”这个神圣字眼所代表的神圣意义。要是为了这种事生气，就像被宠物猫的爪子抓伤却勃然大怒一样……

    “……不准再用那个字眼。”

    “啊？什么意思？”

    “不准再说我是你的搭挡，你这该死的短生种！”

    就在神父害伯地往后倒退的时候，亚丝的手已经像毒蛇一样伸出，掐住了他的喉咙。然后用压倒性的气势将他扯了过来——

    “搭挡这两个字是用来称呼值得交付性命的对象！还有，我可是身份高遗的帝国贵族，你这个愚蠢又狡猾的短生种，不配用这个字眼来称呼我！”

    神父的脸色慢慢开始发黑。亚丝粗鲁地放开了手，这时他应该已经快窒息了。只见他一边咳嗽一边倒退。

    “抱、抱歉……我并没戏弄你的意思……”

    （我气的不是你用“搭挡”这字眼来称呼我。我气的是你根本不够格说出“搭挡”这两个字，你居然还搞不懂？）

    亚丝按下内心挖苦的声音，把脸转向一旁。没时间了。没空理会这种傢伙。

    “够了……你随便找个地方乖乖待着。”

    随后她马上把神父从视线与念头当中驱逐出境，在遗体旁边跪了下来。对血迹毫不在乎地检视着屍体。伤口、衣服紊乱的样子、吸血的痕迹……每具遗体同样受到严重的损害，不过并没有特异之处。不对……

    “嗯？”

    碰触婴儿遗体的指尖摸到了坚硬物体。嘴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是奖章？还是硬币？”

    会是哪个国家的硬币？正面是挂在十字架上的耶苏及（I.N.R.I）四个字母——淡淡刻着“犹太之王拿撒勒耶苏”（IesusNazarenusRexIudeorum）的缩写。不是教廷通用的第纳尔货币。整体造型相当简陋，放在手掌上有种不可思议的轻薄感。

    把阴间渡资放进死者口中的习俗，在颇为迷信的本国短生种之间并不稀奇。不过在这里有这样的习惯吗？

    “喂，这个钱币是哪里的——”

    正要转过身来的亚丝突然定住了。视线紧盯着墙上所挂的一张照片。

    “这是……？”

    黑白色调的照片里，盛装打扮的全家福正用专注的神情凝望着这里。看起来有点顽固的年迈男子想必就是家长。旁边坐着心思细腻的妻子。背后是忠厚的长男。长男贤淑的妻子以及刚出生的婴儿。年龄有点差距的次男。还有……

    看到美女突然停止动作，房间一角传来了颇为客气的声音。

    “请问……有什么发现吗？亚丝小姐？”

    “屍体的数目不对……”

    “啊？”

    “还少了一具……你有看到这女孩的屍体吗？”

    照片里面有个女孩，站在离大家稍远的地方。水汪汪的眼睛叫人印象深刻，大约16~19岁的年纪。

    “她在哪里？还活着吗？”

    “请稍等。我马上查资料。”

    神父翻着薄薄的档案，不过很快就停住了手。

    “这个嘛……她叫佛丝卡莉娜.克雷欧尼。十七岁……咦？这女孩在一个月前就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是啊。好像是为了男友的事和她父亲争吵。”

    “吵架？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噢，对了。这个国家对婚姻的想法是不一样的。说来话长，你想要听吗？”

    短生种的风俗习惯听了也没用。亚丝冷冷地摇头。

    “那就算了。今天先到这里为止，那女孩人在哪里？”

    “不确定。虽然已经展开了搜索，目前却还是行踪不明。最后目击报告是她男友上班的”INRI“高级赌场附近——”

    望着在说明到一半时转过身去的背影，神父的声音慌慌张张地追了过去。

    “啊，等等！你想去哪里！？”

    “回旅馆……今天没时间了。”

    亚丝一边推开玄关大门，一边露出不悦的的神情。空气中带着一抹细细的蓝，水路对岸性急的报春鸟已经唱出早起的歌曲。无限慈悲的黑暗，马上就要遭到可恨阳光的驱逐。

    “明天——在你们的感觉应孩是今晚——要去那间赌场。太阳下山之后到旅馆来接我。”

    亚丝把墨镜戴在脸上，然后将手里所捏的筹码朝神父一弹。

    II

    如果包围了总督府与大教堂的圣马可广场算是威尼斯的脸孔，那么城市的内脏——一手担起都市消费与欲望的地点，无疑就是这里——利亚图（Rialto）桥一带。

    拱桥架在大运河上头，下面则是成排贩售各式商品的站铺、俱乐部和餐厅、赌场与妓院，竞逐繁华的河道在深夜里依然亮如白昼。

    “”最精简的面具就是素着一张脸“——提雷。所以我们是在面具上头又戴着面具？”

    小船在运河上顺流而下，一对戴着装饰华丽的“恋爱少女”，与特微为细长鸟嘴的“医师”面具、手牵着手的情侣正从船上走陆地。窗边的男子嘴里叼着细细的雪茄，一边俯视着看似相处和睦的情侣。

    遮住了他自己半边脸的，是“谋士”的面具。合身的西装配上及腰的黑发，将白的面具映衬得格外嘱目。

    “不处心积虑地隐藏自己，就无法碰触这个世界……我们是多么可悲的生物啊。”

    “你要怎么唉声歎气是你的自由，不过可别把我算进去，”谋士“先生。”

    用银铃般的声音回应“谋士”慨叹的，是经理室中的另一个人物——盘腿坐在紫檀木椅子上的小小身影。

    这是一位叫眼睛发亮的少年。即使是在昏黄的照明下，天使般的容貌依旧散发着光芒。不过那幼小的容颜看起来不超过十岁，黄铜色的双眸却像千年老蛇一般黏稠而混浊，这又是什么缘故？

    “你要不要来一杯？”

    “抱歉，我出差时只喝当地的酒。”

    “真是遗憾……算了，你们这些短生种哪懂得这种美味。”

    少年——札格雷布伯爵安德烈.库萨的上唇扭曲似地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瓶。他将黏稠的红色液注入水晶杯，然后一饮而尽。

    “嗯，好喝……噢，对了，这也算是威尼斯的产品。”

    “是之前那个鑑定专家的女儿？”

    “她一直吵着要和家人见面，我就让她如愿。”

    少年一边舔着嘴唇周遭绵红色液体，一边愉快地了清清喉咙。天使般的美貌配上怪鸟般的笑声，没有比这更古怪的了。

    不过长发的“谋士”似乎没什么特殊感想。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请您不要过度引人注目，伯爵。昨晚我还见到来自母国的朋友……亚丝塔洛雪小姐您认得吗？”

    “亚丝塔洛雪？”

    安德烈挑起了眉毛。面向“谋士”的眼神略微增加了硬度。

    “你指的是亚丝塔洛雪.爱斯兰？嘿！她能拿我怎样！居然叫来一个才刚懂得吸血的小姑娘。难道国内的人才都死光了？”

    “重点不在她身上。教廷为了招揽她，已经开始动作——这个事实才是问题所在。不，打一开始阁下就……”

    “谋士”的眸子直直盯着天使般的美丽脸孔。

    “为了把那个女人叫来——在这几周，阁下是刻意将自己的存在公诸於世。”

    被发现了——安德烈露出这样的神情，吐了吐舌头。他带点难为情地抓了抓头之后说道——

    “噢，我跟那女人有点因缘。我想让她看看计画完成的样子。”

    “就为了这个目的？阁下，把她叫来的是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你知道Ax这群人吗？”

    “没听过。”

    “那是教廷为了和我们对抗所设立的特务机关。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对我们”骑士团“採取抗争手段的组织。要是阁下的存在被他们察觉，会对原订计画添加不安的因素——”

    “坎柏菲先生。”

    “在！”

    “坎柏菲先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不，那怎么可能？”

    “那就闭嘴。像你这种下贱的猴子，哪会了解我们贵族的自豪与矜持。”

    在薄薄的嘴唇之间，珍珠似的牙齿发出吱嘎的声响。从里头所吐出的是近乎恶毒、带有憎恨的抱怨。

    “母国那些傢伙——我才杀了三百只短生种，就把我当成疯子！一群愚民！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货真价实的正义！要是不这么做，我的计画不就失去了意义？”

    “是的……很抱歉。是我反应过度了。”

    “……你知道就好。”

    安德烈朝着泛起红潮的脸上摸了一把，然后用力吐气。彷彿要品嚐似地将第二杯液体含在口中——

    “我对”骑士团“感到相当满意。被流放的我能有今天这样的成就，确实是仰仗你们的力量。好了，今后我会留意。你也别太咄咄逼人。”

    “真是抱歉。”

    “”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尽情狂舞吧。管它帝国还是教廷，全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伸出锐爪、挥舞利剑，拼命流血吧。我要在鲜血与火焰之间得到力量……凌驾帝国与教廷的伟大力量！”

    自己的话语加上血液的香气，让他慢慢开始陷入酩酊。念诵着黑暗诅咒的老吸血鬼在眼中升起诡异的雾气。在他的背后，长发的“谋士”恭敬地朝着他一鞠躬。

    走出船外的“恋爱少女”对着伸出手来的恋人热切地低语——

    “喂！不要乱摸，噁心死了！”

    “不要抱怨了啦，我也没办法！这里就只能携伴参加啊！”

    “医师”甩着被用力按捏的手，一边发着牢骚。看起来是蛮痛的。从面具外头窥见冬日湖面色泽的眸子，正泛着微微的泪意。

    “欢迎来到”INRI“俱乐部。客人第一次来？……请问有介绍信吗？”

    白面具黑西装的男子恭谨地迎了上来，优雅地打开介绍信，然后用眼角余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来客——首先是长嘴圆框眼镜、黑色长礼服的“医师”。这一位……算了，没意思。本人似乎很努力想装派头，不过一下子踩住下摆绊倒在地、一下子又欣喜若狂地抓着做点心用的三明治和炸虾，一眼就被人看透了。

    不过由他担任护花使者、戴着“恋爱少女”面具的女子——可就风华绝代了，连他这个看惯上流阶级以及高级妓女艳丽风情的男子，都忍不要跟着吞一口口水。

    漂成象牙色的发上缀满了大量宝石、然后高高盘起，细若无骨的手腕上缠卷着好几圈的手炼，交错吟唱着一首流丽的小夜曲。用钻石项炼来作装饰的细白颈顿染如拥有生命的冰雕作品。最精彩的是那袭大胆低胸的鲜红色晚礼服——简直是惊人的华丽，就像会走动的宝石一样。……不过只有外表。

    “可恶！脚好痛！这些人怎能穿这种东西走路……呜哇！臭死了！你是不是吸了尼古丁啊！？这里的短生种都有毛病啊？”

    在抵达大厅的路上，“恋爱少女”——亚丝楚楚动人的嘴唇就像连珠炮般不断射出怨言与痛骂。看来完全没把新古典主义统一风格的摆设以及站在轮盘、牌桌旁边笑着耳语的绅士淑女放在眼里。

    “你好像很不愉快，亚丝小姐。”

    “……你以为是谁害的？”

    她的主张是由暗处偷偷潜入，建议从正门位置登堂入室的则是她的夥伴。算了，无所谓。心里是想算了，可是身为帝国贵族的自己，为什么非得打扮成这副德行陪他耍猴戏！？

    “可恶，真是丢脸……要是任务失败了，你就给我记住！我会马上宰了你！”

    “咦，我感冒了吗？怎么突然有一股寒气……噢，亚丝小姐，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那个男的咧？快点把事忙完，我开始头痛了！”

    “他的名字是乔吉欧涅.卢梭。好像是轮盘的庄家……啊，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戴着“大情圣”金黄色华丽面具的男子，正站在广场中央的轮盘旁边。亚丝点了个头，然后迈开大步开始前进，亚伯急忙拉住她的手臂。

    “等一下，你突然跑过去是想做什么？”

    “你管我？掐住他的脖子要他招供啊。怎样，只要把他拖到那边的暗处……”

    “别、别闹了，这里可是不同的国家！这边的事由我负责。然后……”

    望着亚丝一脸不服气的表情，亚伯伸出了一根手指。

    “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这回又是怎样！？”

    “要是真的找到他……今天请你先不要逮捕。”

    “你说什么！？”

    虽然很想掐住这傢伙的脑袋瓜，不过亚丝还是拼命忍住了。因为有几名看似保镖的黑衣男子正狐疑地望着这里。於是她只好拉开手上的扇子，将涂抹了珍珠色唇膏的嘴唇凑近“医师”的耳边。

    一边强忍着把他耳朵整个咬烂的冲动，一边用充满威胁的语气说道。

    “你不是也看到了！要是放着他在外逍遥，牺牲者只会越来越多！”

    “今天是嘉年华的最后一天……要是逃到外面，就会演变成重大事件。这样人马杂沓的情形，要是真的打起来，你想会变成什么样的状况？”

    长生种的单人战力，足以媲美短生种军队的一整个中队。要是有长生种在喧闹中进行战斗，造成的死伤恐怕不小於一场野战。

    “只要锁定了藏身之处，就可以申请支援。今晚先进行侦查吧……可以吗？”

    “……”

    “亚丝小姐？”

    亚丝把头撇向了一旁。先用锐利的眼神瞪视着微笑议论的面具群众，最后才用低吼般的声音回答。

    “……好吧。我答应你。今晚就先把他找出来。”

    “很好。那我们走吧。”

    亚伯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往轮盘桌的方向。

    “噢，不好意思。你是主要庄家卢梭先生是吧？有点事情想请教你……”

    回身的男子有一刹那被亚丝的艳光抓住了眼神，不过马上微笑鞠躬。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指教？”

    “呃、其实是这样……哇噗！？”

    “滚开，由我来问……这个叫佛丝卡莉娜.克雷欧尼的小妞人在哪里？”

    亚丝用手肘撞向亚伯的心窝，然后把他推到一旁，单刀直入的问。

    “听说她跟你是情侣。你可别想隐瞒，快老实说！”

    “……小姐是警察吗？”

    “不、不是。我们是……”

    “我们是一般市民！、而且还是善良的小市民。啊~不过她是佛丝卡莉娜的姐姐……因为妹妹失踪了，所以有点语无伦次。”

    “佛丝卡莉娜的姐姐？她有姐姐？”

    “啊？这、这个……其实是有的。她为了想见妹妹一面，前几天才从山里跑出来……对了，你知道佛丝卡莉娜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把知道的全都告诉警察了。”

    卢梭用颇为慇勤——不过却明显把人当傻瓜的笑容行了个礼。

    “其实我和佛丝卡莉娜并不算情侣。我们原本也只是玩玩，后来是她自己硬黏上来。受不了，才上过一次就被她当成情人，我也很麻烦的……抱歉，我有工作。”

    “……喂，慢着！”

    虽然对短生种的恋爱事件没什么特殊研究，不过对方的口气明显触怒了亚丝。於是她把手伸往“大情圣”的领口，准备说点公道话——

    不过，亚丝的手却没有抓到目标。一只从旁伸出的拳头早已先她一步，朝着对方的脸颊殴打了下去。

    “……神父？”

    “奇、奇怪？”

    高个子的“医师”，来回看着发出哀鸣、狼狈跌到在地的“大情圣”，以及自己紧握的拳头。

    “刚……刚才出手的人是我？”

    “你这个混帐！”

    看似保镖的黑衣男子揪住了亚伯。

    保镖原本对准了关节，准备让神父哀鸣不已地趴倒在地。然后另一个人再狠狠踢向他的腹部——

    “咕嗄！”

    可是，像食用蛙一般发出哀鸣的却不是神父。原本打算踢他的黑衣男按住了被纤细小指弹过的喉结，一边发出闷哼。

    “……我喜欢。”

    ——“喜欢”的到底是个东西、还是人，连自己都搞不清楚，不过亚丝还是倍感痛快地弯起了嘴角，拎起衣裳下摆，把细长的脚部曲线划向了天空——足踝下一秒钟重重地落在黑衣男子的后脑勺上。

    “混帐……！”

    “无礼的傢伙！”

    剩下的黑衣男子粗暴地抓住女子的肩膀，在刹那间就像没有体重似的飞舞在半空中。快乐闲聊的贵妇人群中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

    呼咻！

    一名黑衣男子厉声吆喝着挥出了左勾拳，“恋爱少女”的身子往下一沉。在电光火石之间，用脚掌划破泅泳在前方的大汉下颚，然后膝盖漂亮地踢向对方的心窝。

    就在这个时候，有十名左右的黑衣男子乱糟糟地出现了。

    “哼，一群杂碎！这下我可不奉陪了！”

    亚丝的皓齿闪着光芒，用眼角余光抓住了“大情圣”仓皇起身、消失在大厅深处的背影。区区的十名短生种，她可不放在眼里。不过要手下留情不能搞出死人实在费事，再者又浪费时间，重要的目标或许就这样溜了。总而言之就是……很麻烦！

    “好，该你出场了，神父。去吧！”

    “啊？”

    留着这傢伙不就是为了这种用途？亚丝像拎小猫似的随手一抓，然后把他往前一扔。神父的细长身躯步履蹒跚地倒向了围观群众，推倒了某个女孩。

    “哇啊啊啊！你在干嘛啊，变态！”

    “抱、抱歉，呃，这样子好吗？神说”要是有人打你的右脸“……哇噗！”

    右边脸颊挨揍的神父，这回脸孔倒向了旁边的牌卓。很不巧地，一群面色凶恶、正在打扑克牌的男子恰好愤然离席。这时刚才的黑衣队伍已经先行抵达，把狂怒的这群男子推向一旁。不用多久的时间，两边推挤已经演变成为将周遭人潮一起卷入的群体事件。

    “请、请冷静！大家冷静下来！噢，主曾经说过。”要爱你的敌人“……呜噗！鼻、鼻血！我流鼻血了……”

    在刹那之间，赌场已经陷入了浑沌与混乱的漩涡，“恋爱少女”是在何时消失了身影，根本没有人发现。

    “可……可恶，那女人是怎么搞的……”

    “大情圣”气息混乱地回头张望。阴暗的走廊上空无人影。四楼的这个楼面是老闆专用，除了他之外，所有的工作人员都不准进来。

    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卢梭敲了敲橡木材质的大门。

    “抱、抱歉，老闆。我是卢梭。有件事非得向您报告不可……”

    （进来吧。）

    门发出吱嘎声推了开来。

    “下面很吵闹，发生了什么事？”

    房里是一片黑。在卢梭的印象中一直是这样，看来这里的老闆并不需要光线。

    “其实是有个古怪的客人……要我交出那个女孩。”

    “奇怪的客人？是不是一名年轻女性？”

    “您、您知道她？”

    “多多少少啦……那名女性是不是穿着红色洋装、戴着”恋爱少女“的面具？”

    “对、没错！您怎么暁得？”

    “她就跟在你后面……白癡！居然这么容易掉入陷阱！”

    “啊？”

    卢梭来不及回头——因为在这个时候，黑暗中伸出的小手已经捏碎了他的喉咙。

    “真是受够了，短生种的愚轰有够叫人头痛……好久不见了，亚丝塔洛雪。”

    “安德烈……总算是见到你了……”

    望着少年一脸戏谑的笑意，“恋爱少女”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然后手跟着消失了一刹那。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已经握住藏在裙摆间的细长物体。

    “噢，是”盖.保格之枪（註：GaeBolg，凯尔特神话中女神送给英雄库夫的魔枪）“啊。母国那些蠢材，连这种东西都拿出了……就凭你这个小妞，那些人真的以为你制得了我？”

    就在安德烈半是感动、半是蔑视地慨叹不已的时候，握在亚丝手里的物体前端已经喷出鲜艳的红光。光线在白皙的手中收拢成细长剑形。

    “安德烈！”

    在下个瞬间，亚丝朝地面一踢，喉间迸出了势如裂帛的怒喝。

    III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烟火的光芒。

    直到面朝大运河的壮丽宅邸窗户，像爆炸似的凌空飞起，人们这才查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爆、爆炸！？”“不是烟火吗？”

    在桥头和小船上的游客之间传来这样的声音。

    不过却很少有人发现，就在爆风之中，有两个人影腾跃出黑暗。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丝在宅邸墙面上疾走，喉咙发出类似毒蛇般可憎的嘶嘶声。不过这个速度已经超越常人视神经所能捕捉的范围，用一般的动态视力来看，只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光影。

    “加速”——让全身的神经系统变得异常兴奋，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能得到常态二十倍左右的反应速度。凡是夜之种族的肉体，全都拥有这样的力量。

    在奇缓无比的时光中，亚丝手中的凶器以超音速的速度挥舞而下。“盖.保格之枪”——是基辅候爵家传的高周波生成系统，可以从真空管中喷出用雷射光加以离子化的氙气，所产生的高温高密度的高周波足以斩断所有物质，是终极的肉博战用攻击武器。在有“遗产”之称的帝国超科技当中，算是最强的近身战用武器。

    此刻由“枪”的前端迸射而出的氙离子急流，已经化为既粗又长绵红色鞭子奔流在空气中。彷彿回应主人的杀气般，劈向老吸血鬼的影子。

    “喔！危险、危险~”

    离子急流将夜雾蒸腾为热气，安德烈的身影却还是在黑暗中大力跳跃。他就保持着“加速”的状态，在河面上弹来弹去。正巧停在附近的小船上还载着客人，却像受到大炮射击似的从中间断成两截，沉没在水泡中。

    “别想逃！”

    亚丝也跳进了河中，用接近在水面奔跑的速度追着对方的影子。再度挥下的“枪”拉到约三十公尺长度，迅速蒸发的水面扬起水蒸汽的爆裂声。雾气在瞬间扩散开来，亚丝朝着河底一踢飞跃而起，降落在桥面的栏杆上。

    “可恶，人在哪里！？跑到哪里去了！”

    在短生种眼里看来，她的身影等於是突然间腾空出现。所有步行的人毫无例外，全都瞪大了眼睛。

    洋装已经在“加速”的风压与爆风摧残之下变得褴褛不堪，面具也碎裂了一半，不过亚丝没时间搭理这些。只有把散落的发丝胡乱地往上拨，然后拼命调整呼吸。

    （该死！他人在哪里……）

    进入“加速”状态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但是却已经施力过度。神经元像遭到灼烧般热烫。全身传来刺骨的剧痛，却让恨与怒气点燃到最高点。

    “我要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在见到他的前一分钟还没有杀意——不，应该说是隐忍着杀意。预计是逮捕他、将他带回母国——以直属监察官身份，完成陛下所交付的敕命。

    可是，一旦到他的脸，听到了他的声音，心里就有某种东西弹了出来……

    （跑哪去了，究竟跑哪去了……）

    “你在找人吗？”

    在石桥桥拱顶端、圆弧天顶的上头立着一抹天真无邪的人影。要不是纯洁脸孔上的黄铜色眸子露出了邪恶的笑意，不知情的人说不定会把他当成天使。

    “我想起来了，那天也是像这样有月色的夜晚……”

    迎着亚丝喷火的视线，少年——安德烈缅怀往昔般笑了起来。

    被他擒拿在身前的女孩脸部，正因为恐惧而痉挛着。想必是运气不佳的行人吧。安德烈将她因恐惧而颤抖的面具优雅地取下，然后伸出长长的舌头，舔舐着从脸颊上滴落的泪水。

    “怎么变乖巧了……你不是想杀我吗？”

    “……！”

    亚丝紧咬的牙齿刺破了嘴唇。

    对，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当时的自己……

    “那时在我手里颤抖的是亚丝塔洛雪……也就是你。然后站在你现在位置的是莲.雅诺伯爵小姐——你最重要的搭挡。”

    “住手……”

    “噢，伯爵小姐也是这么说的。”住手，不要杀她。！“。”

    老血鬼愉快地笑着。

    “后来我告诉她，要是想救她的搭档就丢下武器，她也真的丢下了武器——”

    “住手——”

    安德烈的爪子刺入了少女的额头。白皙的肌肤上面滴出红色的水滴——和那时亚丝额头所流的血一模一样。然后，在那片红色的视野中……

    “那个两手空空的女孩被我砍掉了头……就像这样！”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圆弧天顶的上方喷出红色的水柱。还来不及叫喊，少女就已经人头落地。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受到“枪”直接撞击的天顶被劈碎了。就在这个时候，老吸血鬼再次进入了“加速”状态。

    “喝……！”

    亚丝尾随其后，正要进入第二次“加速”状苏——

    “亚丝小姐！”

    有个声音在呼喊她。

    在受到眼前惨剧影响而陷入疯狂混乱的群众当中，有某个人正呼喊着她的名子。

    “不行啊！不能在这里战斗……你忘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那是……”

    亚丝用半哭半笑的神情呐喊着。

    “那是骗你的！”

    “加速”

    同时，跳跃。

    锁定了逃往运河上游的细小身影，亚丝用老鹰追小鸟的姿势开始奔跑。

    “安德烈！”

    两次、三次——中途劈下的“枪”完全被他闪过，这回在运河沿岸的墙壁凿出了深深的洞。在半路上似乎听到几声哀号，不过却传不到已经染成血色的脑中。眼前只看得到前方逃躲的细小身影。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经过无限漫长的时间，就在全身神经元都已发出最后悲鸣的时候，突然间，奔向前方的安德烈放慢了速度——“加速”到了极限。在不知不觉之间，两人已绕回到桥的附近。周围挤满了短生种。不过亚丝还是毫不犹豫地挥起了“枪”——

    安德烈的身影倏地消失。

    “什么！？”

    氙离子鞭在夜雾中扑了个空。亚丝一边闻着氧气灼烧的气味，一边狼狈地转动眼珠。

    （他、他在哪儿……人到哪里去了！？）

    “结束了，亚丝塔洛雪。”

    冷冷的声音响起。

    然后亚丝见到了他——自己落在河面的影子，上面交叠着另一个细小的影子。

    “在上面！”

    连挪移视线的空档也没有。全凭着直觉扭转手腕。就在同一时间，“枪”用毒蛇般的动作往上腾跃。

    （成功了！）

    氙离子鞭捉住了目标。几万度的高周波急流瞬间燃卷住老吸血鬼——

    幻想着复仇成功的亚丝耳边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

    “你太嫩啦，亚丝塔洛雪.爱丝兰。”

    在哄笑声响起的同时，周围的夜色突然灿亮如同白昼。

    在碰到敌手的影子之前，“枪”似乎砍入了某种东西的外壁。弹起的高周波分裂为无数个巨大球形，撒落在利亚图桥以及位於此处的数百人身上……

    “绝、绝对防护盾（Aegis）……！”

    在必杀一击遭反弹的瞬间，亚丝看到了——少年四周浮着八颗金属球。

    强磁场防护系统——隐隐发出光芒的金属球就像绕着恆星旋转行星，在安德烈的四周来回旋转，张开在中间的惊人磁场将“枪”的力道加以反转、扩散。

    （抱歉，莲，我没能为你报仇……）

    一团分裂的火球逼近了眼前，亚丝眼睁睁地看着它，在“加速”之后已然疲惫的意识却突然断线。

    在被黑暗吞没之前，有个声音呼唤着自己，究竟是谁的声音——。

    IV

    （……亚丝。）

    彷彿听到搭挡的声音，亚丝的眼球在眼皮下方移动。是莲在叫她。有什么事？又要去陛下那里……？

    “……唔！？”

    刚开始眼前一片黑暗，后来马上发现，原来是有人挡在自己的脸前面。穿着黑色外套的人像要抱住亚丝似的倒卧在她身上。

    “神父……？”

    “噢，你醒了。”

    带有裂痕的圆框眼镜深处，如冬日湖面的眸子漾起了笑意。

    这里是哪里？周围瓦砾宛如古老的废墟，地面还湿答答的。

    “对了，安德烈！安德烈人呢……呜！”

    “你别动！”

    亚伯的脸色异常苍白，拉住了意图起身的亚丝衣袖。下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呜……！”

    摸到缠在上面的绷带，亚丝皱起了眉头。大概是被火球烧的吧。好严重的伤。

    “我帮你做了紧急处理。以你的体力应该还撑得住……在救援人员到之前，请你好好待着。”

    “白癡！那安德烈不就就趁机逃走……”

    在灼伤之外，想必还有出血。身上血迹斑斑。不过自己还是不能休息。安德烈……得去追他才行！

    “你闪开，神父！我……”

    “不要动！”

    按住亚丝的手出乎意料的强劲。相反的，低语的声音却是嘶哑而虚弱。

    “亚丝……你杀的还不够多吗？”

    “啊？”

    亚丝终於回望了四周。瓦砾中四处穿出类似细桩的东西，水声交叠着阴森森的呻吟，还有……

    “啊……”

    眼前是一片废墟。正确说法是利亚图桥坠入运河之后的现场。排列在桥面的店铺此时也成了凌乱的残骸，淹没在河面上。而从中所见的是……

    伸向空中企图求救的手、为了保护情人被压垮在瓦砾堆中的年轻人、包着孩子变成灰烬的母亲……在无数沉默的死者之间，人们细细叫唤着，找失去的家人以及自己散落的肢体。

    “这、这是……”

    亚丝呆愣愣地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是这双手干的？我自己的手？

    “神、神父，我……”

    在突然加剧的痛楚当中，亚丝用小女孩失去父亲般的神情仰望着亚伯。亚伯却没有回答。轻轻闭上眼睛的神父神色宁静，始终守着如同玻璃般透明的沉默。

    “……神父？”

    亚丝终於察觉有异。自己身上包覆了大量鲜血——可是本星球上最强的生命力早已开始修复体内的损伤。既然如此，这些血又是打哪来的？要是流了这么多血，长生种独特的吸血冲动——“飢渴”早就让自己完全失去理智。所以这不是亚丝自己的血……

    “神、神父！”

    亚伯的身体滑落在发出呐喊的女子身上。从他左胸位置贯穿到背部的，是一柄长长的玻璃枪。

    “以上是从后天开始，陛下访问威尼斯期间的行程表。视察可动式堤坝的日期和陛下的大弥撒撞期，不过若是欣赏涨潮，在时间上只有这个选择……”

    “可以，我不介意。”

    为了让秘书官安心，卡时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重新交叠双腿、脸上露出了微笑。

    “我要是出席大弥撒，佛罗伦斯公爵又要胡乱猜测……弥撒的进行就交由威尼斯主教来负责。”

    她和佛罗伦斯公爵——异母大哥弗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中间夹着弟弟——现任教皇明争暗斗的事实，在罗马可是人尽皆知。秘书官露出暧昧的微笑。

    “我告退了……阁下，这是威尼斯呈上的报告。”

    卡特琳娜放弃原本进行晨间暝想的时间，以国务卿身份处理教廷外交事务，来访者络绎不绝。只见她朝着送上来的纸条瞥了一眼，轻轻点头后却不发一言。

    “报告结束了？那你们都下去吧。”

    结束晨间报告的一行人离开了礼拜堂。独自留下准备暝想的卡特琳娜轻轻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凯特修女。”

    （在，阁下。）

    （是亚伯神父的消息吧？工作顺利结束了？）

    “有坏消息……他在威尼斯发生了意外。”

    （目前正在搜寻讯息，请稍待一会……这是什么！发生战争了！？）

    “我也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是和”帝国“有关。”

    “铁之女”的声音并没有变化。不过剃刀色眼眸深处却闪动着强烈的怒气与失意。

    （这可是和“帝国”搭上线的最后机会……）

    “真人类帝国”——是由吸血鬼所统治的地面最大区域。

    这个非人类国家拥有许多吸血鬼以及无数超越人类智慧的超兵器，对代表人类的教廷而言始终是最大假想敌。虽然近数百年来不曾发生正面冲突，不过终究是有互较长短的一天，这点是显而易见的，教廷的所有动作几乎全是为了此一目的在作准备。

    卡特琳娜企图和这样的仇敌，进行外交对谈上的搭线动作，就得冒着万一国内的人得知，就会视为通敌而遭到弹劾的危险。尤其是政敌弗兰契斯柯，要是被他发现，铁定会兴高采烈地走她的地位，连特务分帆也要跟着解散。若是处理不当，连她自己都有面临宗教审判的危险。

    即便如此，“铁之女”还是下了一着险棋，正是因为异质敌人的存在。那是和吸血鬼与人类截然不同，来自於第三势力的敌人……

    （开战是迟早的事。不过在此刻、唯有此刻，和“帝国”相争并非良策……）

    就因为这样的背景，这次的尝试必须格外慎重。不经意地将教廷领地内所发现的犯人行踪透露给帝国，然后在领地之内给对方的搜查官方便——虽然只是小小的让步，对她而言却是大大的牺牲。

    现在一切都完了。就为了一个……一个莽撞的傢伙！

    （在嘉年华期间进行巷战！？）

    叫人难以置信的愚蠢行为。期待他们拥有等同人类的智商，难道错了吗？事到如今，就算动用卡特琳娜的政治力量也无法摆平这件事。必须在异端审问局出动之前，先行抹消证据……

    “凯特修女，请尽速赶往威尼斯。在第一时间找到那名搜查官。”

    （遵命。啊，不过……札格雷布伯爵依然行踪不明。搜查官有承诺要空手回国吗？）

    “事情演变成这样，她的意愿已经不重要了。要是她拒绝回国，到时候……”

    细框眼镜闪烁着光芒。在礼拜堂角落，伫立於悔罪天使像下方的一位神父转过身来。

    “到时候该怎么处置……你知道吧？”

    “肯定。”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给了回答。

    V

    往年从嘉年华会到寒气散去，大约需一个月的时间，然而今年的春天却来得特别早。连外套也派不上用场。

    在这种夜晚会出现极端满潮。满潮的时候静静升起的海水会溢出运河，连街道也跟着泡水。

    “应该是这里没错。”

    亚丝沿路灵巧地避开满潮的前兆——在没有下雨的路面开始四处出现的水洼，抵达了目标的建筑物。

    “抱歉，我想找一位住院患者……”

    “患者叫什么名字？”

    “亚伯——亚伯.奈特罗特神父。”

    夜里的医院没半个人影。只有空调的声音，加上亚丝回响在走廊上的脚步声。

    “是这里吗……？”

    亚丝的手正要敲往预定病房的房门，却突然间停止了动作。耳边传来模糊的人声。

    “……死了……”

    “为了要……保护她……”

    （……不会吧！）

    亚丝连敲门的动作都忘了，直接推开了房门。

    “亚、亚伯……咦？”

    “……你是哪位？”

    床边围满了身穿丧服的男女，中间有位眼睛哭得泛红的年长妇女转过了身来。

    “小姐，你是我儿子的朋友吗？”

    “不、不是……”

    走错房间了。

    躺在床上的死者是名年轻男性。不过并不是神父。带着当地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看起来就睡着了一样——不过亚丝对他的脸有印象。还有紧抓着死者不放的那个女孩。

    昨晚亚丝掉入安德烈陷阱的时候，在瓦砾堆保护情人是这年轻人。

    “抱、抱歉，是我走错房间了。”

    “是吗……不过这样也算有缘。你愿意献花给他吗？”

    “啊？这个，我……”

    俯视着被放在手中的蔷薇，亚丝不禁为之语塞。我能说什么？面对着死者以及对死者表达哀悼的人们，我又能说些什么？

    无言以对、甚至连发言资格都没有的长生种只能抖颤着双手，将一朵蔷薇摆放在死者的枕边。

    “……抱歉。”

    “没关系，只是弄错房间而已。”

    妇人似乎误解了亚丝塔洛雪所说的话。脸上带着哀伤而温柔的微笑说道——

    “你要找谁呢？啊，神父？应该是在隔壁房间。”

    “是、是吗？太感谢了。失陪。”

    慌慌张张地道过了谢之后，亚丝忙不迭地逃出了房间。彷彿被剩余人们的饮泣声追赶着似的，逃向了隔壁房间。

    “嗨，亚丝你来了？”

    这回似乎并没有错。亚丝提心吊胆地从门缝边张望，躺在床上迎接她的亚伯脸上还是带着熟悉的微笑。

    “我好高兴啊。你是来探病的吗？”

    “你……你蛮有精神的嘛。”

    “託你的褔……不过动了还是会痛。”

    听他的笑声，倒是健朗到叫人意外。

    “医生说啊，玻璃刚好从心脏与大血管的中间穿过。只要再差个半公分，我就当场死亡了……啊哈哈。”

    “是吗……太好了。”

    亚丝心里想着，若是只有“擦伤”怎么会流那么多血？不过既然人还活着，也就没什么好说。

    “……嗯？你怎么了，亚丝？”

    望着亚丝低垂的脸，亚伯弯下了脖子、担心地说道——

    “怎么好像没精神？有什么烦恼？”

    “不，我只是想到……短生种……”

    我在短生种的面前说什么啊？

    虽然脑袋里有某个地方正这么想着，不过亚丝的心还是自行鼓动了声带。

    “重要的人死了，短生种也会悲伤的。”

    “……是啊。他们和你们——并没有不同。高兴了就笑。在意的人死了就会哭。有时也会想报仇……完全一样。”

    神父温柔地笑着，然后点头。

    自己的犹豫和过错，这个人似乎都看在眼里——亚丝有这种感觉。不过嘴里所讲的却完全无关。

    “……安德烈还是没有下落。”

    “是吗……真是遗憾。”

    事件发生已经超过二十个小时。不过亚丝还是没办法抓到他。算了，这种事也不能够勉强。毫无门路的长生种要“这边”打斗，能有什么搞头？

    真可笑。虽然对短生种与“这边”颇为不屑，亚丝却对他们几乎没有概念。从资料里头吸取的知识，一旦落入了现实，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要不是语言还可以沟通，恐怕连买个东西都有问题。结果弄成了这样……

    “我真是个大傻瓜。”

    亚丝俯视着满身绷带、惨不忍睹的神父，微微地自言自语着。

    现在回想起来，他实在做得不赖。要照顾不熟悉外界的亚丝、和当局进行沟通、还要在逮捕目标之前先将一切打点妥当。原本应该要感谢他的。结果自己却因为他是短生种而轻视他，忽视於他的忠告，所以才会引来那样的惨剧，这些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我真的是个笨蛋……”

    “啊？你说什么？”

    “不、不。没事。”

    勉强挂起了笑脸——不过看起来却比较像颜面神经痛发作——亚丝甩了甩头。

    对於今晚来此的本来目的，她已经不打算再提起。在隔壁的房间里，她已经充分体会到自己没有那个权利。没有必要再把自己的愚蠢重新宣扬一遍。只要交代完最后这句话，一切就可以结束——

    “呃，神、神父……我之前把你当成傻瓜。”

    从一开始就没把你的话给听进去，那时甚至还无视於你的警告。

    所以“再帮我一次忙”这种自私自利的话，我不会说。最后要说的只有一句……

    “我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之前的照顾。”

    深深地一鞠躬之后，亚丝转过身去。

    （好，这样就结束了。）

    从今以后，自己就要独自奔向黑夜。

    不暁得得花多少年。就算最后顺利抓到了安德烈，也很有可能遭到报复。只是身为直属监查官，陛下的命令是绝对。而且像自己这种蠢蛋，不正适合悲惨的命运……

    “请等一下，亚丝小姐。”

    正要走出房门时，背后传来了声音。亚丝提心吊胆地转过了头……接着就全身僵硬。

    “你、你在干嘛啊！？”

    喉咙忍不住发出了怒吼。床上的神父正全身卷满绷带地露出上半身，准备脱下睡衣。

    “我、我在换衣服啊？啊，我会不好意思，请你看那边。”

    “你……你这个白癡！受伤的人还想怎样！”

    “我说过啦，我在换衣服啊……搭挡穿着睡衣，你也会觉得丢脸吧？”

    “废话！你这傢伙实在是……啊？”

    刚才他是不是提到了“搭挡”这两个字？

    “那、那你还肯帮我了？”

    “啥？你说什么，这是应该的啊。”

    望着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的亚丝，神父比出了大拇指。

    “我们不是搭挡吗……？啊！抱、抱歉，不可以提到”搭挡“这两个字。”

    “……”

    在这种时候，这边的人会说什么？这种胸口深处发热、觉得想拥抱对方的时候？

    很可惜，在研究资料里头，并没有关於这种场合的记载。所以亚丝只好伸出颤抖的右手。

    “请多指教了……”搭挡“。”

    “彼此彼此。”

    神父咧嘴傻笑，回握住她的手——力道是超乎意料的强劲。

    “好了，来谈谈今后的计画……安德烈可能往哪去，你有没有线索？”

    “嗯，有。可以确定他是往罗马去。”

    “噢，所以有可能在机场和车站。不过为什么要去罗马？有什么原因吗？”

    “嗯，他……是谁！”

    门在突然间打开。亚丝拔了剑挡在亚伯的身前，有微弱的火药味刺激着鼻尖。

    “你……你来了！”

    亚伯见到伫立在走廊上的身影之后叫道。

    平板而清秀的面孔、均匀的体格——加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硝烟味。

    “托雷士！你来啦！亚丝，我们走运了。只要有他在，就能以一挡百……啊，托雷士，我帮你介绍，这位是帝国的——”

    “不必。帝国直属监察官敖得萨子爵亚丝塔洛雪.爱丝兰——我知道。”

    托雷士.伊库斯巡视神父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打招呼上面。他就直接站在门口，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道出来意。

    “特此告知。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由此刻开始，中止对敖得萨子爵所提供的一切方便……合作结束。请直接回国。”

    “”长眠於沙洲之下吧，威尼斯。如海的黑暗送走了夜晚，细碎的波浪讴歌着永恆的死亡。“——莫里士.巴莱斯（註：MauriceBarres，法国极右派主义家）。”

    男子朝昏暗的海面吟咏着古诗。

    挟带了浓密雨气的海风吹拂着及腰的黑发。簇拥着双月的云层也在快速的移动。

    “半夜会起风。我们运气很好。”

    男子转身面向同行的人，然后浅浅地笑道。

    “目标也已经平安到达市区。我们随时可以展开作业。”

    “你要好好干。就算我做得再好，要是你的任务没有完成，结果还是没有意义。”

    男子——坎柏菲自言自语着，在黑暗中回应他的声音宛如天使般清澈。不过夜雾里却挟杂着浓郁的血腥味。在黑暗的另一端，利牙在月光中闪现着光辉。

    “对了，你看怎样？这衣服合不合适？”

    “非常合适，伯爵。这样谁也不会觉得奇怪……我们该出发了吧。快要下雨了。”

    “嗯。到这种时候，还是觉得有点可惜。就要和这座城市道别了。”

    “是啊……这道别具有两种意义。”

    坎柏菲不带一丝感慨地丢出手里的雪茄。雪茄就这样冒着灰烟，细长的影子跌落在黑夜里。追随而去的另一件事物同样淹没在黑暗中。

    ……人类与非人类相继离开岩壁，雪茄短暂地发出红光，随着掀起的波浪，片刻之后便在黑夜之中消失了踪影。

    VI

    锭剂开出泡沫开始溶解，将玻璃杯里的矿泉水染成了红宝石的颜色。先摇个两、三下，再一口将它饮尽——对长生种而言，这是名副其实的“生命之水”，现在喝在她的嘴里，却觉得苦。

    连沙发也不坐，亚丝用黯淡的眸子眺望着窗外。朝着海面伸出的跑道上点着着陆灯，迎接在深夜抵达的飞机。这座机场和威斯尼本岛中间隔了二十公里的海面，通往闹区方向的水上巴士候车站正大排长龙。

    祭典才刚结束却这么热闹。或许还有什么活动……算了，已经和自己不相干了。

    “……实在很遗憾，亚丝小姐。”

    “是我自找的，没办法。”

    把血液锭剂收进药盒，亚丝试着在脸上挂出笑容。并不是别人的错。是自己的愚蠢行为和傲慢心态遭致这样的结果。自己也多少有点自觉。

    （这里是“铁娘子”。亚伯神父，燃料补给已结束。）

    对面神父的耳扣，传来了细微的女性声音。那是要将亚丝载回帝国的飞行船所传来的通讯。

    （出航的准备已经妥当。你们是不是要上船了？）

    “收到，凯特。对了，托雷士人在哪里？”

    （为了抹去我的飞行纪录，正在与管制官交涉。你们两位请先上船。）

    “亚丝，那我们走吧？”

    日期马上就要变换，机场大廰却还是如此嘈杂。亚丝迈向登机处的脚步宛如要被送进市场的小牛般沉重。

    “……安德烈的事就交给你了。”

    窗外的海开始起浪，浪头对面可以看到威尼斯本岛的灯光正在闪闪烁烁。亚丝一边眺望着风景，一边用细如蚊子的声音叨念着。

    “用任何手段都行。总得想个办法制住他。否则会变得难以收拾。”

    “我知道。只是……”

    亚伯的声音软弱无力。

    再怎么说，线索还是太少。在赌场废墟最后只找到那名少女的遗体，除此之外毫无所得。他的藏身之处依然成谜。不确定是否还在这个城市？

    “他的目标绝对是罗马……要想办法在那之前先逮到他。不能让他来到罗马。”

    “你在医院里面也是这么说过，罗马到底会发生什么事？罗马是教廷的根据地，戒备也非常严密……啊，抱、抱歉！”

    神父朝着被撞到的修女频频低头道歉，亚丝望着他摇了摇头。

    “怎么会挤成这样？这里平常就这么热闹？”

    “今晚特别不一样……圣马可大教堂马上要举行大弥撒。”

    “大弥撒？到昨晚还是嘉年华会，今晚就来了大弥撒……你们的祭典还真多。”

    “长期失散在外的圣马可圣体，上个月在罗马寻获了。今晚就是回归仪式。”

    圣马可是耶苏基督的直属弟子、也是圣经的执笔者之一，是威尼斯的守护圣徒。据说他的遗体收容在圣马可广场的大教堂地底，带来各种神蹟，守护着这座城市——

    “所以呢，为了见伟~大的圣马可大人一面，信众正从遥远的地方聚集而来——”

    “不就是一堆白骨？谁晓得那是不是来历不明的马骨头。短生种难道都是白癡吗？”

    “太无礼了！我们可没那么笨。已经交由专家反覆鑑定过，今晚会在陛下的见证下进行回归。”

    “哼！不过是胡乱安个名号……你说什么！？”

    有某种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亚丝就这样愣在那里。

    一开始并不清楚自己想到的是什么。只是莫名所以地把手伸向神父的衣袖。

    “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噢，就是今晚要回归到大教堂……”

    “再前面！你说”由陛下来见证“对吧？陛下指的不就是教皇！？教皇要来吗！？”

    “是、是啊。陛下会由罗马来到这个城市，主持圣体安置的大弥撒……你没看报纸？”

    没看。亚丝从神父手中抓过了报纸。佔据了教廷御用报纸“罗马日报”（L-OsservatoreRomano）一整个版面的，是位满脸青春痘的少年——现任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脸上的微笑看起来相当懦弱。

    “糟了……”亚丝揉碎了报纸，连牙齿露出来的事都没发觉。

    “他等的就是这个！”

    “亚丝，你怎么了……咿！？”

    亚伯的肩膀被惊人的力道攫住了。美女气势逼人，活像要强奸神父的把脸凑了过来。

    “弥撒从几点开始！？教皇什么时候会过去！？”

    “这个嘛，记得是从零点开始……等、等等啊，亚丝！”

    亚伯死命抓住了已经开始奔跑的亚丝的手。在几乎要被拉着走的情况下说道——

    “等一下！不可以擅自行动……”

    “没时间了！教皇有危险！”

    “啥？这是什么意思？”

    “安德烈在帝国会遭到指责，对短生种进行凌虐并不是唯一理由。他会遭到怀疑是因为……”

    母国曾经严格下令，唯有这点绝对不能对教廷透露——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的罪名是叛国罪——那傢伙企图引发教廷与帝国之间的全面对决！因为惹来陛下的愤怒，才被驱逐出境！”

    “原来如此……可是这和教皇陛下又有什么关系？”

    “白癡，你还听不懂！？”

    又急又气的亚丝发出了怒骂。

    “就算安德烈再有企图，只要陛下反对，帝国就不会挑起战争。问题是，会进行挑衅的未必就是帝国！”

    “不是帝国，那又会是谁……不……不会吧！？”

    “没错……”

    彷彿渗血的声音，从亚丝紧咬的唇间挤了出来。

    “要是身为帝国贵族的他杀了教皇！你们还会默不作声吗？”

    “得、得马上通知陛下一行人……”

    “不行！这事要是被抖出来，同样会造成帝国与教廷的对立！”

    “那、那该怎么办……”

    亚丝转往同行者的方向，望进了他的眼睛。

    “……只能由我们来做。”

    曾经失败过一次的自己，真的有资格这么说？可是他用“搭挡”来称呼自己，那只有赌赌看了！

    “搭挡啊，能阻止他的只有我们。”

    “……”

    蓝色的眼睛从眼镜深处回望着长生种。他明白自己听到的是什么吗？在心脏跳了十拍的期间。亚伯始终保持沉默——

    “这样不行……就像你有任务在身，我也有无法违背的命令。”

    果真不行……

    亚丝垂下了肩膀。不能勉强。米兰公爵已经说过要全面拒绝对她的协助、将她遣返回国，亚伯身为她的部下，总不能违抗上司来帮助自己。

    “不过……”

    冷淡的话说完之后，亚伯拔出了腰间的**。然后拉开击铁——

    “要是你拿我当人质，逃回市区，那就不一样了。”

    “？”

    **碌碌的转了一圈。银发的神父一边把枪托按到亚丝手里，一边露出小孩子恶作剧似的笑容，用手指抵着耳朵。

    “喂喂，凯特修女吗？凯特，听得见吗？”

    （怎么了？亚伯神父？你随时可以登船。）

    和沉稳的问句相较之下，回答相当不正经。

    “其实是有点状况……亚丝……不，敖得萨子爵说要回去城里。”

    （什么？亚伯，我现在很忙。要设定航路还要计算燃料……你要开玩笑下次再说……）

    “呀！？惨了。我的**被夺走了。啊——要我当人质？哇啊，这下可糟糕了。救命啊，凯特！”

    （麻烦你不要胡闹，亚伯神父！晚点可是我在挨骂！我问你，为什么我老是要帮你擦屁股……）

    “啊——现在时机不对。总之我已经是人质了。因为这个缘故，之后的事恕不负责。通话完毕。”

    （慢着！亚……）

    “这样就行了。”

    单方面切断无线电，亚伯对自己的演技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趁现在快走，亚丝。”

    “喂、喂，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完~全没问题。”

    亚丝跟在摇摇晃晃走出机场大厅的神父身后，一边歪头思索着。

    “那要怎么回到市区？游泳吗？”

    位於本土的这座机场和威尼斯本岛之间隔着一片海洋——要扛着伤患游上二十公里路，连亚丝都感到有点吃力。

    “先找船吧……啊，那个好。”

    亚伯指的是水中巴士站。锅炉中燃着火焰的涡轮蒸汽船正停靠在那里，不过驾驶员和乘客都还没上船。闯入无人的船内，亚伯开始四处乱按。

    “你会开？”

    “脚踏车倒会一点。现在只能跟它拼了……噢，这下子惨了。”

    就在四处乱按之际，涡轮蒸汽船缓缓开始启动。“惨了”这句话是对着机场方向说的。

    “铁娘子”——印着罗马十字的巨大飞行船开始升空。

    “抓好，要飞出去了！”

    “……船要怎么飞？”

    亚丝用前所未有的悲惨声音发出了惊叫。

    缓缓掀起波浪的涡轮蒸汽船与最新型的空中战舰打一开始就实力悬殊。船还没有离开码头，巨大的影子已经逼近了背后。

    “唔，不妙。要是被逮到了，凯特铁定会把我宰个半死……”

    “白……白癡！看前面！”

    “呃……呜、呜哇哇哇哇！”

    心不在焉的代价很大——亚伯把头扭回前方的时候，撞上水路标志的船身已经严重倾斜。船腹外露、朝着岩壁猛撞过去。

    “你……你这个大白癡！”（德语）

    亚丝抱着撞上墙壁的头部，用泪眼发出怒吼。

    “白癡！无能！迟钝！没用！你的脑袋是南瓜做的吗！？”（德语）

    “你说了一堆，我也听不懂……噢噢，是骂人的话？”

    因为涨潮的缘故，港内的波浪淹到了外海。就在两人千辛万苦逃出涡轮蒸汽船，准备要把湿淋淋的身体拉上港口的时候。

    “警告Ax派遗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以及帝国直属监查官亚丝塔洛雪.爱斯兰——解除武装、迅速投降。给你三秒的时间。”

    “嗨……嗨，托雷士。”

    望着指向自己的枪口，亚伯使尽全力摆出友善的笑容。玻璃珠般的眸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全身湿淋淋的老鼠们。

    “抱歉，好像造成了骚动……”

    “倒数计时开始。三、二……”

    “哇！暂停！好，我丢掉武器！然后投降！来，亚丝你也是。”

    “……白癡.”

    对他稍微有点期待的自己也是白癡——亚丝沉浸在感慨中，跟着举起了双手。

    “”铁娘子“，我是”神枪手“。对象逮捕。请针对奈特罗德神父违反神职服务规章部份向米兰公爵提出报告。”

    “真的要跟卡特琳娜大人报告？托雷士？呜呜，她又要生我的气……”

    （亚伯……我……然后……有话要跟你说……哎呀？奇怪……？）

    “怎么回事？”

    托雷士一边将耳机重新放入耳中一边问道。怎么回事？杂音非常大。

    （那就……娜大人连络……不……附近有严重的电波干扰……吗……奇怪？）

    从亚伯耳扣中听到的声音也扭曲了。“铁娘子”正浮在众人的上方，看来是很严重的电波干扰。也可能是机械故障。

    “算了，反正是短生种的技术……”

    亚丝望着两名神父，用鼻子讪笑了一声，将视线移往满潮的方向……她的表情却随着冻住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

    “啊？什么？”

    对着神父一脸天真地凑上来的脸孔，亚丝滔滔不绝地快速解释着。

    “亚伯神父，第二件案件是在建筑公司……是负责水利事业的专门公司吗！？譬如堤坝或是堤坊？”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猜测得到证实的同时传来一阵晕眩。这个疯子果然是要……！

    “快连络米兰公爵！要教皇……不，那座城里所有的短生种进行避难！这次的教皇访问，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这是……怎么回事？）

    凯特修女难以置信地问道。经过修正之后声音已经容易分办了几分，不过还是挟杂相当多的杂音。

    （卡特琳娜大人……正在巡视可动式堤坝……不过……）

    “啧！怎么偏偏跑去那里！马上跟她联络！不然连她也要跟着没命！”

    听到这句话，始终纹风不动锁在定在亚丝额头的雷射瞄准器红光应声熄灭。

    “……讲仔细点。”

    Ⅶ

    威尼斯虽然雅称为“水都”，不过严格来讲，包围了这座城市的潟湖只是内海的一部分，而不是海。

    为了让地层不断下陷的本岛不至於被水淹没，外海与潟湖之间设置了可动式堤坝。它可以将潟湖的水位控制在相当低的位置，目前和外海之间的海拔差距已经有五公尺以上——万一堤坝毁了，这个高度差距就会带来巨浪，吞没一整座都市。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堤坝设置了最先进的管理系统，不过……

    “——系统集中就会造成危险。”

    卡特琳娜望着在门前筑起障碍物的卫兵，一边咬着指甲。

    “敌人”对堤坝的构造似乎相当熟悉。聚精会神地朝着这间中央管理制室直闯而来。

    这——可以算是幸运吗？——有视察中的卡特琳娜卫兵队协助防禦还好，若是只有堤坝的警卫，这里早就被佔领了。

    “还没和城里取得联系？”

    “电报、电报全都不通。”

    要是少了支援，可就撑不了太久。留在室内的人只剩下一半能动。其中有一大半是负伤的状态，连卡特琳娜自己的肩膀也在渗血。

    “阁下，这里保不了太久。”

    卫兵队马里诺.法利耶来到主人面前站定。下颚紧缩的脸孔因为紧张而绷得僵硬。

    “我用剩余战力来确保逃生路线。至少要让您能逃离。”

    “我不走。还是让她们先逃吧。还有伤患也要后送。”

    “这怎么成，阁下！”

    被指名的枢机主教专任修女发出了不服的声音。

    “我们已经有所觉悟！阁下是教廷不可或缺的力量……”

    “她们说得没错。为了教廷，请您三思。”

    “马里诺，不是这样……谢谢，你们可以下去了。”

    全世界最美的枢机主教温柔地笑了笑，让替她包紮伤口的修女退下。然后一边把圣袍整理得整整齐齐，一边说道——

    “就算我死在这里，教廷依然不会动摇，自然会有人继承我的意志……但是要是这座堤坝被攻陷，威尼斯以及待在城中的陛下性命又将如何？”

    平静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不过剃刀色眼眸里头闪着的是近乎凶猛的斗志。枢机主教权杖猛力敲打着地面。

    “我身为枢机主教，要是舍陛下及威尼斯十万市民独自逃走，教廷的名声将会从此扫地……这里就是我的葬身之地。所有谏言概不接纳！”

    “了不起……”

    乾燥的鼓掌声和讽刺的冷笑声在这个时候同时传来。

    “不愧是”铁之女“，背负着教廷责任的人就是不一样。”

    “那、那是！？”

    一行人在冷笑的波动中不自觉地开始游移视线，铁门就在他们面前开始扭曲变形。不，不光是扭曲。正以为厚厚的钢铁承受不住开始扭曲变形的时候，铁门突然像水面般化了开来，从里面浮现了某种东西……

    “晚安，米兰公爵。真是美好的夜晚。”

    “……你是谁？”

    站在门前的是一名身黑色西装的男子。黑发直达腰际，聪明的脸孔上挂着虽然知性、却又叫观者隐隐然感到不安的某种笑意。

    不过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进到室内？铁门已然恢复之前的平静，表面甚至连一个凹洞都没有留下。

    “你问我？我是你的崇拜者啊……”铁之女“美名远播，我想亲自拜见一回。我太高兴了。你比我想像中还要美。”

    “抓住他，无礼的傢伙！”

    怒号是来自於围在卡特琳娜身边的卫士。看来总算是回魂了。卫士们一齐拔剑，为了制住无礼的侵入者峰拥而上。

    “不可以……住手！”

    卡特琳娜的制止已太迟。挥出的利剑毫不留情地劈向了男子——

    可男子只对逼近的勇者们微微一瞥，然后带点厌烦似地弹指。

    “咦？”

    刹那间，卫士们的脸都僵住了。

    不，不只是脸而已。不暁得为什么，所有人都像玩偶一样定住不动。只有眼珠还闪动着不安的光芒。

    “一群没家教的小朋友……难道没人教过你们，不能打扰别人说话？”

    男子叹息着摇头，朝着卫士们的方向挥手。用缝着五芒星的手套背部正对他们——

    “沙沙兹.沙沙司.那沙塔那达.沙沙司。”

    薄薄的嘴唇念诵着奇怪的咒语。

    听起来是让人忍不住想掩起耳朵的不协调音综合体——不过却像与它同调似的，五芒星开始发出了微光——不，异状并不只是这样。

    “……咿！”

    看见异状的修女们扬起了悲鸣。

    黑发男子的影子就像拉丝的沥青一般，从地面浮现了出来。而且还不只一个。有好多个、好多个……那些带有相当厚度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丑陋扭曲的橡皮玩偶。平坦的脸上裂开红色的眼睛，里面伸出了闪闪发光的利牙。

    “幻……幻觉？”

    不。短短的腿踏在地上落下浓浓的影子，这是他们拥有实体的证据。黑色的肌肤上沾着黏液，微微反射着灯光。

    “这是”影鬼“——前几天创造的精品人造矮人。如你所见，长得很可爱，不过食欲相当惊人——喂食费可是不少。”

    叽！

    “影子”发出了声响。

    让人联想到两栖类的头部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不过似乎能藉着某种方法感应到新鲜肉类的存在。丑恶的脸孔迅速转往僵在一旁的卫士，然后快活地张开了嘴……

    “……！”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遭到生吃的肉体喷出了血花与无声的惨叫，接着传来的是法利耶的怒吼和修女们的悲鸣。卫士队长用与巨大身躯不相符的迅疾速度拔出了**，瞄准了男子的头颅。

    轰地一声——

    子弹伴随着如雷的声响从枪口射出，逼近了男子遭到瞄准的眉间。就在每个人都以为看到男子脸部如同西瓜一样破碎开来的时候——

    法利耶的头炸碎了。血液和脑浆快速飞散，失去头颅的身体像被本身所喷出的液体拖住似的，当场倒了下去。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被压在无头屍体下方的修女发出了悲鸣。然后在半疯狂状态下推开可悲的壮汉。男子嘲讽地望着这一幕——

    “噢，这样清爽多了。”

    出声嘲笑的男子头上连一点擦伤也没有。

    “你是……”

    这是什么可怕的伎俩——站在那具被自己子弹所打爆头颅的遗体面前，卡特琳娜发出了低吟。

    “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不必回答。就算你不报上名号我也猜得到。”

    细框眼镜深处闪着剃刀色的光芒。苍白的面庞浮现毅然决然的表情，瞪视着男子。

    “蔷薇十字骑士团——世界公敌，也就是那个男人的狠毒爪牙……对不对？”

    “噢，原来你知道”那位“啊？”

    嘲笑的笑意依旧没变。只是男子撩起了头发，双眸突然闪现危险的光芒。

    “你知道我的主人是谁，却还是和我对抗，真不愧是”铁之女“，就此告别未免可惜。这样如何？只要你乖乖出这里，我就饶了你一个人的性命。”

    “你要我丢下威尼斯和陛下自己逃走？那不就顺了你的意？”

    这回轮到卡特琳娜露出了微笑。只见她撩起了华丽的金发、一边拨弄着耳环，一边说道——

    “就算这时候勉强捡回性命，一旦教廷败在你们手下，世界还是要毁灭。既然早晚都要死，在这里坚守到最后一刻还是比较聪明的选择……我有说错吗？”

    “嗯，你的说法相当正确。好吧，那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男子又弹了一下手指。

    群集在卫士屍体周遭的影鬼们一齐抬起了头来。用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傲然伫然的枢机主教及躲在她身后颤抖不已不的修女们，咧开的口腔流出了红色唾液，拉成丝状悬垂到地面。

    “……最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吧。”

    卡特琳娜细框眼镜之下的眸子，直直盯着男子一脸平静的面容。

    “报上你的名号。连报上自己名号的规距都不懂，我可不想死在这种无礼的人手中。”

    “噢，真是失礼了。”

    男子恭敬地以手贴胸，深深地一揖。

    “我叫坎伯菲。伊萨克.费南度.冯.坎伯菲。蔷薇十字骑士团位阶9=2，称号是”机械魔导士“……侍奉”他“的忠实仆人。”

    “很好……”

    卡特琳娜从容不迫地点头，然后叮地一声弹出了耳饰。脸上瞬间浮现慈悲的笑意——

    “坎伯菲，为了表示鼓励，我奉送你一句话。”

    “噢？那我当然要听听看。”

    “你最好记住。男人要是多嘴，就会遭到女人嫌弃……准许开火！……”

    在刹那间，天花板破裂了。

    随着厚布撕裂般的惊人声响，撒落而下的是巨大的重机枪子弹。以残忍速度垂直落下的每秒二十发、直径二十釐米的铁鎚毫不容情地贯穿、击碎、辗毙了那群小鬼。由站在另一端的卡特琳娜周身毫发无偒的情形来看，攻势明显掌握在控制之中——也是如同机械般正确无比射击的证据。

    “二十釐米火神加农炮……嗯，威力相当惊人，不过更厉害的是可以用它像操作**般进行精密射击的男人。”

    时间只有短短的几秒——坎柏菲仰望天花板上穿破的大洞，然后苦笑着说道。虽然他身上连一丝尘埃都没沾到，不过影鬼的身影却已消失得乾乾净净。剩下的只有散落四处阴森蠕动着的肉块、以及沾黏在地面上的黑色液体痕迹。

    “原来是你。”铁之女“引以为豪的钢之猎犬，在五年前仅凭十具就佔领圣天使城的杀人玩偶兵团生还者……”

    “魔术师”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点愉悦。只见他朝着烟幕对面、挡在卡特琳娜身前保护着她的人影，用歌吟般的口吻念诵着他的名子。

    “AX派遗执行HC——ⅢⅩ——代号”神枪手“！”

    “肯定。”

    回应他的是依旧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以及巨大的火神加农炮装填声音。

    Ⅷ

    （我心静候耻辱和苦难……）

    大门在少年唱诗班的献唱中应声开启。

    由手捧香炉的的司祭带头，穿着带帽长袍的神职人员排成一列，整齐肃穆地开始进场。拥有世界最高权力的一行人在人数上似乎不多，不过这也是为了配合此间教堂的规模。

    地点是圣马可大教堂地底三十公尺的位置——事先配置的少年唱诗班、最低限度的警卫兵、加上现在正在进场的神职人员，就把地下教堂挤到无以立锥的程度。

    （无人能比的悲伤，无人足以抚慰……）

    在司祭的吟唱声，帽子戴得低低的教皇朝着典礼祭坛恭谨地垂下头。在沉默之间，将收藏神圣遗物的箱子安置在祭坛上。等到步骤完成，跟随在旁的威尼斯主教便念起了祈祷文。

    “愿主垂怜，圣子哀悯。我们虽生犹死，渴望救赎。愿主哀怜……阿门。”

    教皇直起身来，把手交给紧随在侧的主教退下祭坛。原本接下来还有圣体拜领仪式等繁琐步骤，不过这次全都加以省略。因为听说这位史上最年轻的教皇有极端的对人恐惧症，曾经在弥撒进行途中惊吓到晕倒。在微妙的沉默之中，少年教皇用颤巍巍的步伐走向了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澈的嗓音闯进了参列者的耳朵。

    “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我有事找你。”

    所有人的视线一齐转了过来，一名少年从唱诗班之中站起。扬起的衣摆下方迸射出不祥的光芒，出现了一把巨斧。

    “我是安德烈——真人类帝国札格雷布伯爵安德烈.库萨！你们这些猴子，居然胆敢违逆我们，快快纳命来！”事出突然，卫兵们连举枪的机会都没有。如天使般美丽的恶魔进入了“加速”状态，从惊恐骚动的一行人头上飞跃而过，利刃朝着正愣在那里的教皇招呼……

    “什么……！？”

    转瞬间，安德烈的身子伴随着清澈的声响猛地弹开。然后降在以美丽瓷砖装的墙上，他美丽的容貌惊愕地扭曲。

    “不、不可能……你、你是谁！？”

    “……该纳命来的人是你，安德烈！”

    教皇的帽子，随着低语声落下。

    漂成象牙色的发丝上头插着一把粗刃军刀，那是一名女子。见到那对琥珀色的眸子，老吸血鬼的喉咙深处发出诧异的声音。

    “你……你是亚丝塔洛雪.爱丝兰！怎么会是你！？”

    “安德烈.库萨，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以四十件杀人罪嫌逮捕你。”

    随侍在旁的威尼斯主教——不，是假扮成主教的人，正按着宛如牛奶瓶底部的眼镜高声叫道。

    “别做困兽之斗了。马上投降！”

    “怎、怎么会……！？”

    反应也太快了！教皇呢？真正的教皇人在哪里！？

    “我们在被你杀害的马可.克雷欧尼先生的保险箱里发现了记事本——上面写你把他女儿当成人质、要他假造圣体鑑定结果。仪式已经中止……啊，这里的所有司祭都是Ax成员。你已经逃不掉了。强烈建议你解除武装、尽速投降。”“记事本是由整理遗书的遗族所发现的。要不是你杀了他，想必也不会曝光。快投降吧，为了自己的残忍反倒自食其果的蠢蛋！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司祭们同时从长袍下面取出了**。金属声接连响起。

    “哈！混进唱诗班卡位原来是个错误……不过……”

    少年一脸厌烦地掀动嘴唇笑道。

    “你想叫我投降！？别笑掉我的大牙！”

    “快趴下！”

    安德烈手上翻转的那一刹那，亚丝拉着身旁的亚伯一起倒下。发出嘶声凌空飞来的巨斧劈开了那抹残影。

    “你给我记住，亚丝塔洛雪……过来，小鬼！”

    “慢着，安德烈！”

    老吸血鬼挟持了唱诗班的少年往外奔，亚丝随着往外追，亚伯的声音则是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

    “亚丝，不要追得太急……啊，真是够了！各位，保护孩子们！”

    在这期间，安德烈细细的手臂伸向里面的祭坛。总重将近一吨的祭坛发出轰隆的声响倒了下来，从中间出现一个洞穴——那是“大灾难”前的隧道遗迹。老吸血鬼跳了进去，亚丝也追着他跃身而入。

    “别想逃！”

    墙壁上涂的萤光颜料让隧道里泛着隐隐的白光。长生种的影子在这样的白色空间当中，用“加速”

    状态全力疾走，凭人类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因为年轻的缘故，亚丝在速度上略胜一筹。

    “你完了，安德烈！”

    亚丝瞄准了抱着孩子奔跑的老吸血鬼背部，毫不留情的军刀一闪而过——“……什么！？”

    可是，在划破背部之前，利刃便已无声地弹了回来。

    老吸血鬼往侧边跳开，在他周围的是银色的八个球体。

    “防……防护盾系统！”

    “哇哈哈！抛下武器吧，敖得萨子爵！”

    安德烈在回身的同时解除了“加速”，手指伸向已经晕厥的少年喉头。

    “这是第二次……不，加上搭档被杀那次，总共是三次吧？亚丝塔洛雪，你如果要这小鬼活命，就把那危险的玩意给扔了。”“……”

    在一瞬间，昔日搭档遭残杀的身影掠过脑中。不过在下个刹那，亚丝手中的军刀已经掷了出去。

    “好，你别动……居然选在重要时刻来阻挠我！我非修理你不可！”

    安德烈一边拔出没入石板的军刀，一边露出了微笑。长长的舌头舔舐着刀刃。

    “我先告诉你，我的招数可不只这些。你所救的教皇迟早还是要没命。我已经安排好了。”

    “你指的如果是可动式堤坝，已经有其他人赶过去了……这座城不会被淹没。”

    “呵！你知道得还真详细！”

    安德烈颇为感动似的瞇起了眼睛。

    “哎呀呀，看来我是玩过火了……低估了你这小妞的能耐。不过也就到此为止——阻挠我的野心，罪过可是很重的！亚丝塔洛雪！”“安德烈，你犯了两项错误。首先，我不是一个人……”

    在急速逼近的死亡面前，亚丝带着异常冷静的表情回望着安德烈。

    “还有，这算哪门子的”野心“！哼，你不过是个疯子，别讲得那么好听！”

    “你……你说什么……！？”

    那是极为无礼的台词，不过对方说了什么，安德烈似乎一下子还无法理解。对着直翻白眼的安德烈，亚丝用毫不留情的话锋继续追击。

    “明明胆小又无能，自尊心却还比人强。既不受他人认同又没有特殊才华。自己偏偏又不肯努力。

    最后只好屠杀短生种……哼！一个懦弱的变态谈什么“野心”？笑死人了。连我都替你感到丢脸。“”啊……！“

    天使般的美丽面孔突然转白，接着泛起红潮，最后满脸发青。

    “你这臭小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安德烈身子周围的银色球体发出声响跌落在地面。接着老吸血鬼挥出军刀，喉咙发出了咆哮。

    “你这女人……你这女人又懂什么！我是不一样的！我和其他人不一样！所以他们才不认同我！我……

    我……我要杀了你！“雷电般的闪光袭向亚丝的心脏。安德烈呲牙咧嘴地大叫着。

    “去死吧，臭丫头！”

    “好搭档，就是现在！”

    隧道里响起的火药炸声并不大。不过足以把愤怒抓狂的老吸血鬼从空中击落。

    “呜、呜啊啊啊啊啊！”

    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弯成了“ㄑ”字形，先弹到墙壁，撞到地面上之后又再度跳起。然后按着下腹部，在地面上来回翻滚。长生种最厌恶的元素——银制子弹贯穿腹腔，射入了他的脊椎。

    望着隧道最里面——正巧站在亚丝影子内侧的银发神父，安德烈大声狂叫。

    “短、短生种……！你……你居然耍我！亚丝塔洛雪！”

    “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亚丝迅捷无比地踢开防护盾系统，一边坏心眼地笑着。

    防护盾虽然是绝对性的防禦兵器，不过在磁场展开时无法对外攻击，在实战时有致命性的缺点。

    “漂亮，神父。”

    “”漂亮“个头啦。不要让我提心吊胆好不好啊。自己一个人跑在前面。”

    银发神父单手握着硝烟未散的左轮枪，肩膀上下喘气。

    “幸好有打中……我对射击实在没什么把握。”

    那个表情实在太有趣，亚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边笑边说道。

    “不不不，我信任你，好搭挡……干得好！”

    “只有这种时候我才是你的”搭挡“……啊！一次看到你笑。真是美女耶。”

    “……白癡！”

    亚丝啐了一声，把脸转向一边——不过脸颊上的晕红掩不住。

    这样工作就结束了。接下来只要把安德烈带回母国，就要和这个可恨的世界道再见——怀念的故乡正在等着自己。

    怀念的帝都。骄傲的凯旋。只是……

    “多谢你的照顾，神父。”

    “哪里哪里。”

    点头回礼的神父依然带着同样的笑容。亚丝有点眩目似地瞇起了眼睛。

    大概不会再见到这傢伙了——亚丝望着即使活得再长、大约五十年就得归於黄士的那张脸，试图将它烙印在脑海中。虽然不至於永远——不过至少在接下来的三百年，亚丝的容貌都不会改变，对她而言，五十年就只是一眨眼的时间。要是有机会再出来“外面”，就算在街上擦身而过，见到他已然衰老的容颜，自己恐怕也不认得。

    “记住我的脸。”

    所以亚丝这么说道。

    “低能又愚蠢的短生种，我不可能一一记得。所以，就由你主动向我打招呼吧？哪天这里要是成了我们帝国的领土，念在旧日情谊，我会赏你个帮猫抓跳蚤之类的闲差来做。”“我会期待的。”

    神父露出微笑，握住了搭挡伸过来的手。

    Ⅸ

    “战域确保——战术思考由歼灭战模式改为搜索攻击。”

    在崩塌的瓦砾之间，长发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受了三百发以上的二十釐米子弹直击，已经名符其实地灰飞烟散。

    “请进行捐害评估报告，米兰公爵。”

    “我没事……辛苦你了。托雷士神父。”

    对主人的慰劳，托雷士面无表情地行了一克。然后将子弹用尽的重机枪摆在地上。

    袭击堤坝的似乎只有那名男子。必须详细检查遗体，然后调查他的背景。不过现在还是以疏导避难为最优先。

    “”铁娘子“正在上空待命。米兰公爵，建议您尽速搭乘。”

    “让修女们先搭吧……对了，陛下的情况如何？”

    “”吸血鬼猎人“及敖得萨子爵已经就定位。一旦对象出现就加以迎击、击溃。”

    “很好，处理得很漂亮。”

    “！”

    突如其来的鼓掌声，让除了托雷士以外的所有人都回过了头。

    “你、你……！”

    卡特琳娜的声音也带着微微的战栗。所有人全都呆立望向他——“真是的，连打个招呼也不行，太过分了……你看看，西装都弄髒了。”

    坎柏菲苦笑着，用优雅的姿势撩起了黑发。三百发子弹，在那张机灵的脸孔上完全找不到痕迹。

    “噢，托雷士神父。你可以附加报告。札格雷布伯爵已经被捕了。现在……”

    平静的嗓音，和不平静的枪声重叠。

    背对着众人的托雷士忽然开枪。

    傑立寇M13——直径十三釐米的枪口从神父腋下瞄准敌人的眉间。挨了子弹的头部原本应该化碎的肉块。可是……

    “不识趣的玩具，一点都不优雅。”

    两颗近在眼前的子弹黏着在空气中似，坎伯菲一脸嫌恶地望着，戴着手套的手轻轻一挥，子弹就发出小小的声音坠落到地面。

    “托雷士神父，你是有能力的人，却连”杀戮“的意义都无法理解……好吧，我就稍微指点你一下。

    “”魔术师“绣在手套上的五芒星开始闪现不祥的光芒。

    “尤盖斯在前，泰雷塔卡耶在后，右手执剑，左手持盾，周围有五芒星闪耀，石中有六芒星坐镇……

    出现吧，“别西卜（註：Beelzebub，为马太福音第12章第24节中所描述的魔王，亦为密尔顿《失乐园》中的堕落天使）之剑”！“

    坎柏菲只是轻轻摇了摇手。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不过在下个瞬间，躲在卡特琳娜身边颤抖的年幼修女就失去了她的头。

    “安……安娜修女！”

    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滚落在隔壁同僚的手中。

    “不要啊啊啊！”

    “瑞雪修女，不要动。”

    修女丢开了同僚的头颅，陡然发出悲鸣之后转身。连托雷士的制止都顾不得了，脚步踉跄地奔向了大门……

    “……阿门。”

    就在坎柏菲背对众人、嘴角发出冷笑的瞬间，瑞雪修女已经四散各处——就像坏掉的模特儿的四肢遭到了分解，肉片与内脏纷纷掉落在地面。

    “！”

    眼看同僚接连着死亡，活下来的修女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把身子靠向同样脸色发白的卡特琳娜。

    “”死亡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为可厌“——席勒（註：JohannChristophVonSchiller，18世纪德国诗人、剧作家）。……啊，你别动，托雷士神父。人偶太无聊了。像恐惧这种高尚的情感，你应该没有吧？”

    坎柏菲不必回头，就制止了背后神父的动作。

    “机械人偶就算打坏了也没意思。恐惧、战栗、悲哀——你看她们多可爱，你怎么不稍微学一学？”

    “不必……没时间。”

    托雷士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遗体，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不过在依旧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底下，有某种隐约的动摇。

    “增援到达约需三百秒。在这之前，必须先将你抹消——没时间了。”

    “……呵。”

    坎柏菲转过身来，眼里闪着愉快的光芒。然后一边整理两手的手套一边说道——“你说……要将我抹消是吧？”

    “肯定——”

    点头回答的托雷士瞳孔微微地翳动着。视线从卡特琳娜、颤抖的修女们、以及横躺在地的淒惨屍体上依次扫过，然后用平板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要将你歼灭——让你屍骨无存。”

    “有本事就试试看。”

    第二战开始得相当唐突。

    坎柏菲扬起了手指。就在手指指向敌人的那一刹那，托雷士的影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上一秒钟他站立位置上所出现的尖锐裂痕。眼睛所看不见的“剑”追着跳跃往上的猎物身影，在天花板上再次划开了极深的一个凹洞。

    “动作是很快，不过你的能耐也只有这样吧？”

    坎柏菲的手指像蜘蛛一样蠕动着。手指上下敲打着看不见的键盘，墙壁上的龟裂应声划开，宛如奇怪生物似的不断拓展着的地盘。一边爬行着一边急速往前，袭向了在墙面上奔走的神父下颚。

    “你完了，”神枪手“。”

    “——慢了○.○三秒。”

    托雷士低声说着，右手突然间凹折下去。

    说得正确些，应该是握住**的手腕往下弯折了开来。从里面露出外型简单的大口径喷射管。

    喷射管——火焰发射器吐出温度高达数千度的镁离子火焰，描出了一道美丽的圆弧。在蓝白相间的火轮之中，有几根像长发般的东西，在发出银色光芒后瞬间消失。

    “单分子导线——！”

    卡特琳娜低声叫道。

    “大灾难”前的失落科技——单分子导是以碳C分子多重结晶粒子为素材制作而成的最细、最强的碳纤维。这种导线有不耐热的弱点，连钻石都能轻易切割，只要运用得当，便是所向无敌的兵器。

    “噢，居然切断了”别西卜之剑“……好本事，不过你终究还是个人偶。”

    坎柏菲的嘴唇咧成了新月形。

    托雷士的M13指向了这个方向。枪口正确瞄准了他的眉间。

    在嗤笑不已的坎柏菲面前，宛如野兽般的两挺机枪发出了咆哮。直径十三釐米的利牙从钢制的下颚飞射而出。

    不过M13的五一二超大型子弹还是无法贯穿他的“盾”。子弹倒弹回来，反倒袭向了主人的额头……

    “没有用，子弹打不到我。”

    “命中。”

    两人的话都很正确。

    子弹被“阿斯莫德（註：Asmoday或Asmodee，为七大罪中司”淫欲“的代表恶魔）之盾”——强力电磁场扭曲了角度，正确形成一百八十度的回转。不过在射程上并没有托雷士的影子。子弹从射击后马上趴下的神父头顶掠过，然后用浅浅的角度——射中了在他身后的钢制防火墙。子弹变成了跳弹，这回弹中的是捏在地面的卫士之剑。再度弹向的目标则是……

    “……！”

    坎柏菲摇晃着黑发往后倒退，两手随着手套一起消失。只见他望着连一滴血也没流的切口说道——“天啊，你这个男人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坎柏菲与其说是茫然——还不如说是惊讶地摇了摇头。在射击之前，连跳弹所形成的反射都已计算在内……

    “”神枪手“的名号果真不是浪得虚名。就像我的”魔术师“一样。”

    “那、那是什么……！？”

    “魔术师”的背在突然间咻地缩了起来。不，不对。并不是缩起来，而是从膝盖下方开始消失。

    “这样的能力，消失了未免可惜……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啰。”

    坎柏菲的身躯被自己落在地面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吸入，不过声音还是一样的平静。视线在毫无表情的托雷士，以及微微发白的卡特琳娜脸上来回梭巡——“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再见面的。在命运之轮锁上的刹那，你们即将成为上好的供品……”

    之前始终茫然观着状况的卡特琳娜突然间回过神来，不过坎柏菲的身影已经没入到脖子的位置。

    “你在做什么！”神枪手“，快点射击！”

    “……”

    不过托雷士却没有反应。他的身体缓缓退后了一步，似乎有什么滑落在地。

    “托……托雷士神父！”

    在沉重的响声中摔落地面的是齐肩而断的双臂。望着跪倒在地、皮下循环剂像瀑布般喷洒而出的部下，卡特琳娜瞪大了眼睛。

    “这样就平手了。托雷士神父，别怨我……各位，先告辞了。”

    已经将实体完全吞没的“魔术师”影子，传来低低的笑声。

    “……报告完毕。札格雷布伯爵正在护送当中。在一两天之内就会抵达。”

    （有劳你了。）

    “女皇”端坐在悬浮的宝座上面，对跪在帘幕对面的女子加以慰劳。经过电子转换的声音伴随着充满威严的重低音，传进了谒见室。

    （敖得萨子爵……在你的报告中提到了“那边”的协助者，这人你觉得如何？）

    “我……我不懂您的意思？”

    帘幕对面的子爵被垂落的发丝掩住了脸孔，看不见表情。不过恭谨的肩膀微微一僵，这点可是逃不过“女皇”的眼睛。

    （我在问你，这人是不是可用之材？你不是说对他颇有好感？）

    “哪……哪有什么好感！我觉得他在短生种之中，还算个材料……您认为有必要追加报告吗？”

    （……不，没那个必要。我也不想再给你多加负担。辛苦了。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

    （好好休息吧……嗯，那傢伙还是老样子。）

    敖得萨子爵的修长身影一离开谒见室，帘幕就缓缓地往上卷起。谒见室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坐在宝座上的小小身影，被柔和的光线给照耀着。那身影伸了一个懒腰，用她本来原有的、和刚才迵然不同的清亮声音开始抱怨。

    “那傢伙还是站在人类那边……所以现在就不能和教廷吵架啰？应付一个人还好，要是同时和两个人为敌，那可就非常糟糕。”坐在宝座上面，嫩绿色眸子闪动着淘气光芒的，是位看起来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女。飞散的黑发下方有美到令人目眩的脸孔，长长的四肢宛如铁丝般纤细，精光四射的表情，却叫人联想起与人不亲的猫科动物。

    少女——“女皇”芙勒蒂卡脱下硕大的帽子，在悬浮的宝座上横躺了下来。

    “那傢伙是怎么搞的？不但对从前的女人尽心尽力，还和地球人站在同一边。实在是太不可思议。赶快找个别的女人不就得了……像亚丝塔洛雪不就很好？要是我是男的，就绝对不会放过，嗯。”谒见室的空调设定是“大灾难”前的加拿大森林——完整重现了那个叫人怀念的、夏初的绿色林景。

    散发叶绿素气息的凉风加上放养在外的班鸠，让人感到无比的适意。

    “啊——啊——接下来要怎么辨咧？从以前就是这样，倒楣事都落在我身上。讨厌，真是够了。”

    少女的抱怨声在中途变得越来越小声。

    取而代之的是由微微开张的嘴唇中所发出的平稳呼吸声。在她浅浅起伏的胸口，一只班鸠轻巧地停在上头。

    “我来迎接您了，伯爵。”

    “噢，坎柏菲，是你！”

    老吸血鬼露出近似依赖的神情，仰望着伫立在铁门对面的男子。看管监牢的人不知跑哪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你……你来救我是吧？辛苦你了！”

    “别这么说。请一起上甲板吧。飞行船正在等候。”

    “嗯，好。”

    安德烈大摇大摆地走出船舱，然后回望着四周。这艘护送船上原本有着五十名左右的乘客，现在却是一片静寂。

    “船上的人在哪里？”

    “……”

    坎柏菲只有微微耸了耸肩膀。这短生种自顾自地开始往前走的态度，让他有点不悦，不过——（……算了，也好。）

    安德烈压下自己的脾气。

    要是被护送到帝国，就会遭到比死还惨的待遇。既然他前来搭救，那就不跟他计较。

    “只是有点虚脱……”

    就在安心下来的时候，喉咙里的乾渴也跟着苏醒。不要求太多。随便来个水手之类的都好，哪边有人类？可是除了走在前头的长发男子，船内找不到半个人影。

    （……在这种时候，就用这傢伙来凑和一下？）

    安德烈的飢饿眼神扫向男子的背部，偷偷咧开了嘴唇。

    其实仔细想想，这男的已派不上用场。

    看样子之后得躲起来才行。既然如此，知道自己行踪的人是越少越好。虽然帮了不少，不过留下这个小角色，要是被他抢去了舞台也很麻烦……

    “对了，阁下……”

    彷彿懂得读心术似的，走在前头的男子发话了。

    “这回真是恭喜您了。结果非常成功。”

    “你……你说什么？”

    安德烈藏起牙齿，然后露出虚假的微笑——一边在心里头暗骂，一边装傻地问道。

    “您在装傻吗？当然是威尼斯那件事……真是空前的成功。”

    “你……你少损我！”

    这傢伙是在耍我吗！？

    坎柏菲依旧背对着因愤怒而掀动着嘴唇的老吸血鬼，静静地摇头。

    “损你？完全没那个意思。计画是大大的成功。这下帝国与教廷就结成了暂时的合作关系。这样的结果叫人满意。”“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不存在的东西无从破坏，要先存在了才有机会破坏……就是这个意思。因为这次的事件，他们有了良好协调的契机。一个只会欺负弱者的变态，要是放对了位置，同样能够派上用场。”“无……无礼的傢伙！”

    美丽的脸孔出现丑陋的扭曲。

    “下贱的短生种，居然敢瞧不起我！”

    安德烈呲牙咧嘴地发出了怒吼，锐利的钩爪伸向短生种的背后……

    “……啊？”

    不过，老吸血鬼的爪子只有凌空虚晃了一招。有什么绊住了爪子……不，不对。是有什么抓住了他的脚踝。

    “这、这是什么东西？”

    安德烈把视线挪向脚底，然后发出了低吟。

    走廊上有着坎柏菲长长的影子——自己的脚正往那里下沉。

    “脚、我的脚……！”

    脚底就像踩到了柏油，又像掉入无底的沼泽。少年的身体拼命挣扎，却还是噗滋噗滋地陷入了地面——不，正确说法应该是没入了落在那里的“魔术师”影子里面。

    坎柏菲望着他的背影，一边往雪茄上点火。

    “再被你这个小角色抢去舞台，那可就麻烦了……在主角登场之前，舞台上得先清理乾净。”

    “什么……你说什么，混帐！”

    很快地，少年的胸口已经浸到了影子里面。安德烈一边用尽所有颜面肌肉来表达出他的恐惧，一边挤出了喘息。

    “坎柏菲！你……你到底是……”

    他的质问并没有继续。尚未回复成原形的扭曲脸孔就这样直接沉没在黑暗里，手指在最后似乎想抓住什么似的缩了起来，不过马上就被吞没在影子中。

    “多好的月色……”如此良夜，众星群集。宝座上的月之女王莫要出现，免使地上无光。“——济慈。

    “坎柏菲若无其事地仰望着天空。南方天际有着硕大的满月，以及略小而歪斜的”吸血鬼之月“，陪衬似的闪闪发亮。

    世界毁灭的晚上，想必也是如此美丽的月色。而这一天的来临并不会太久。

    “多美的夜色……实在是个美丽的夜晚。”

    “魔术师”将雪茄扔进海里，把手插进口袋，再度走进了夜色之中。

    FROMTHEEMPIRE（END）

    TrinityBloodR.A.M.I-SWORDDANCER

    ——我设立这想恐吓人的刀、攻击他们的一切城门。这刀造得像闪电、磨得尖利、要行杀戮（以西结书第二十一章第二十节）

    “托雷士正在米兰进行治疗，检查阶段并没有发现问题。嗯，活体零件的细菌感染结果也是阴性……很好。这样大约一个月就可以复原。”

    “剑之馆”——国务院本部长官办公室。

    沙发上的男子将厚厚一叠资料丢向桌面，然后在自己削瘦的脸上摸了一把。嘴里叨着尚未点燃的海泡石烟斗，露出了自信满满的微笑。

    “从昨天开始，大学那边也放了考试假。我已经给学生出了相当多的功课，明天就能飞往米兰……阁下的意思又是如何？”

    “托雷士的事就交由你来处理，”教授“。”

    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用手肘顶着办公桌，然后叹了口气。淡淡的忧郁在她细细的眉间，刻下明显的痕迹。

    “派遣执行官的人手严重不足，我期待他能够快重返岗位。”

    “这就交给我来办吧，阁下。我会在大学开学之前处理完毕。”

    如果在世界上能够找到拥有完美自信的个体，那所指的铁定就是这位派遣执行官“教授”——威廉.W.（渥特）.华兹华斯博士。只见他笑了笑，从修士服底下取出打火机，用夸张的动作准备点起烟斗——就在这时，一位温柔修女的立体影像浮现在他的面前。

    （晚安，华兹华斯博士。这里禁烟。要抽烟请到走廊或阳台。）

    “噢，不好意思……你还是这么美丽啊，凯特修女。”

    （你很会说话。不过请你还是不要吸烟）

    修女敛眉低声喝斥了把烟斗从嘴边拿开的“教授”，然后转往主人的方向。

    （我回来了，卡特琳娜大人。如你所交代的，人员已经在阿姆斯特丹部署完毕。从今晚开始展开作战行动，我会听取报告。）

    “辛苦你了，凯特。接下的报告就交由你来负责。”

    “说到阿姆斯特丹……噢，就是旧教会的那个案子是吧？”

    用嗤之以鼻的声音插嘴的又是“教授”。这名男子一边用右手手指在太阳穴附近转着圈圈，一边用很悠闲似的表情咬着没点燃的烟斗。

    “连教区司祭一起算进去，共十名神职人员的杀人、血液抢夺事件——派谁过去？”

    “包含阿姆斯特丹在内的四都市同盟，在政治方面是极为敏感的区域。所以指派了最有关系的人物。”

    “你指的是”舞剑手“？……嗯，这样子好吗？”

    （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凯特之所以提出问题，是因为“教授”修长的脸孔上浮现微微的阴影。

    （听说他在布鲁日（註：Bruges，比利时西北部的工业都市）出生，对那个地方相当熟悉。难道你认为他在能力方面有问题？）

    “不是，是有一些特殊的原因。”

    “他会成为派遣执行官的理由，阁下您应该也很清楚。对我而言，在人选方面实在是有点疑虑。”

    “没办法。”

    她靠近窗边，俯视着夜晚的都市。前几天很难得地在冬季连续出现温暖的日子，不过到了今天晚似乎又转冷了。静寂的街道上连野狗都消失了踪影。

    “人手不足——而且相当严重。所以，万一他开始失控……”

    卡特琳娜彷彿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自问自答着低声说道。

    “就需要有人来阻止他。所以，能否请”教授“尽快前往米兰？”

    I

    已经绕过了第三个十字路口，那脚步声却依然紧随在后。阿格丝修女终於再也忍不住地开始奔跑起来。被雾气所沾湿的修女服，缠卷着少女纤细的脚踝。

    （那个人到底是谁！？）

    想到刚才转身时所瞥见的不祥人影，阿格丝的身子为之一震。

    从警局走出来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人跟踪。是一直走到这条像墓地般荒无人烟的堤防街，这才发现有个穿靴子的脚步声紧随在后。虽然在半途中已经转了好几个弯，那脚步声还是不远不近地始终跟在阿格丝后面。

    阿姆斯特丹的夜晚，就如棺材内部的寂静。

    这个在堤防守护之下的海港，海拔远比海平面还得低。所以遇到像今晚这样寒冻的夜晚，运河上面升起的雾气早就把整个街面染成了白色。会在这种夜里出门的人当然很少。要不是为了某件事被警局传唤，阿格丝早就锁上房门、躲进了教堂自己的房间。

    周围连个可以呼救的人影都没有，就在快喘不过气的时候，阿格丝发现了主所为她备好的恩宠。一旁的运河有艘小船正在摇晃。而且还是都市贵族约会用、备有厢型船舱的游船。没和主人打声招呼似乎不妥，不过看来主人也不在附近。於是她跑下运河，直接跳上了小船。

    ……就在阿格丝躲进船舱之后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那傢伙的身影已经划破浓雾，紧跟着出现。

    那是一抹很暗很暗的人影。身上宛如死神一般裹着斗蓬，眼睛被压得低低的帽沿遮到看不见，不过最叫人感到诡异的，是扛在身后的那根长铁棍。不晓得用来做什么用途，几乎有阿格丝的身高那么长。这人看来看去，总觉得不是什么善类。

    “……”

    跟踪者在小船一旁站定。似乎失去了目标。於是就像嗅不到味道的猎犬似的，转动着脖子左右来回张望。

    （神啊，救救我……神啊……）

    阿格丝强忍着颤抖，握紧了十字架。因为翡翠色的眸子正从帽沿底下隐隐放光地盯视着小船。视线好像对上了。不，是已经对上。

    视线一扫而过。

    然后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似地，跟踪者再度迈开大步往前直走。坚硬的靴子声朝着雾气的另一边逐渐远去，终於再也听不见。

    “……呼！”

    阿格丝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爬出小船。

    “刚才那是什么人啊？”

    虽然嘴上这么问，不过心里却早已有了答案。

    自从一周前，那个受诅咒的夜晚以来，每次只要外出，都会感到有某个视线正在监视着自己。刚才那名男子，想必就是视线的主人。

    阿格丝心惊胆战地回到了路面，用很想哭的心情拍打着被雾气沾湿的裙子。回教会去吧。那里虽然已经没有人，不过还有厚实的墙以及高耸的门扉……

    正要重新上路，少女却脚底一滑差点摔倒。

    在雾的另一边、路的正中央有辆四轮马车佔据了路面，少女差点迎头撞上。

    “小心点，姑娘。浓雾的夜里是很危险的。”

    朝着差点跌倒的少女发话的，是个宛如夜雾般冰冷的声音。

    “噢？这位不就是阿格丝修女？真是奇遇啊。我之前就一直在找你。这下子正好。”

    带点嘲弄的笑声来自於站在马车舷梯上的年轻男子。若干名看似随从的黑衣男子随侍在侧。身上穿的是剪裁合身的蓝色丝绸晚宴服，男子的模样正是典型都市贵族——也就是此处、四都市同盟领导阶级的商业绅士。不论是腰上所佩的黄金剑、还是以菖蒲图案作点缀的蓝宝石戒指，在在显示出他是一位穿着打扮无可挑剔的男士。

    不过阿格丝却在瞬间往后倒退。因为发现男子薄唇露出的、过於尖锐的犬齿正发出了光芒。

    “啊……哇……”

    就在修女下巴打着哆嗦准备跑离马车的时候，黑衣男子从背后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用怕成这样吧，姑娘。又不会把你抓来吃了。”其中一名黑衣男子，眼神像蛇一样的矮个子用下流的声音笑道。“关於上个礼拜的神父被杀事件，我们彼特大人有点事情想要问你。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夹杂着牙齿喀擦喀擦的声音，修女的话变得很难听懂。

    “我一回去，大家就都死了……相、相信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那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而言之，你是这事件的唯一生还者。其他还有许多事要请教，请务必赏光。”

    华服男子的脸颊浮现了可憎的笑意，爪子细长的手臂往前伸出。阿格丝一边用畏怯的表情连连倒退，一边眼中泛泪地呐喊了起来。

    “不……不要过来！怪物！”

    “……怪物？”华服男子的脸为之一僵。“怪物？你说我是怪物？”

    陡然一变的语气中带着危险的气息。一名黑衣男子慌慌张张地靠向主人的耳边。

    “请冷静，彼特大人。令兄有交代，绝对要活着把她带到——”

    “别把臭气喷到我身上，短生种！”

    细细的手腕一挥，健壮的黑衣男子便飞往了路面的另一端。华服男子对摔落地面不再动弹的手下视而不见，反而瞪大了双眼，用利爪抓向阿格丝已然僵硬的肩膀。

    “也不看看自已是什么身份，居然说我是怪物？你好大的胆子，臭丫头……”

    随着金属般的咬牙声，爪子陷入了白皙的肩头。望着修女在剧痛之下挣扎的颈项，吸血鬼放慢速度，缓缓将脸靠了过去。嘴唇就像毒花一般绽开，露出弯曲的利牙。尖锐的舌头伸了出来，舔向猎物的脖子——

    一声尖锐的咆哮，在下个瞬间由以手覆脸的怪物口中迸射了开来。

    “彼特大人！？”

    黑衣男子们顅不得被甩向石头地面的修女，迅速奔向华服男子，然后个个瞪大了眼睛。不停惨叫的吸血鬼舌头上正插着一根牙籤粗细的短剑。

    神情狼狈的一群人当中，只有一名矮个子黑衣男子转向短剑飞来的方向。

    “你是打哪来的！？”

    街道对面伫立着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压得低低的帽沿深处藏着一对翡翠色的眸子，正在发出黯淡的光辉。背上扛着一根铁棍。

    “把那女孩给我放了，吸血鬼。”

    对於矮个子的问话，男子完全不理不睬。

    “我迟早得去拜个码头，不过还是先处理她要紧。今天就饶你一命，你马上给我滚。不然……我就在这里杀了你。”

    “杀了你”？对地面最强的战斗生物——吸血鬼说要“杀了你”，这男的是疯了吗？

    甩怒吼来给予回答的，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吸血鬼。

    “你开什么玩笑！”

    撞翻手下、疾伸过来的那只手中，由自己舌上所拔下来的短剑正在闪烁光芒。

    “杀我？你想杀我？不知分寸的傢伙，真是无耻的笑话！”

    咆哮声与风声交叠。短剑扔回了主人脸上。以夜之种族特有的怪力投掷出去的刀刃，速度高达亚音速。所有的人都以为见到了飞溅的鲜血。

    “什么！？”

    不过从吸血鬼与身旁黑衣男子嘴里，吐出的却是惊愕的喊叫。

    男子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短剑就发出清亮的声响，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没有用的——你杀不了我。”

    男子将弹走短剑的铁棍立在身前，静静地说道。

    “嘿，居然挡得了这招……你这短生种看来还有点本事！”

    彼特低俗地用舌头湿润着翻起的嘴唇，然后把手伸向腰间的细剑。

    “有意思！那就试试看这招吧！？”

    伴随一记钢铁摩擦的不祥声音，白刃跟着出鞘。

    刀刃完全出鞘的瞬间，吸血鬼已经从石板地面跳了起来。速度完全超越人类眼睛所能捕捉的极限。

    不过在剑气杀到之前，男子没有一丝惊恐神色。只是将立在正面的铁棍移向了左腰，重心挪向微微弯曲的膝盖。

    “愚蠢的短生种！别以为用那种东西就挡得住我！”

    彼特把剑往上挥，一边发出了哄笑声。

    这把细剑的刀刃是由Ω-Ti——最硬的複合金制成。再加上长生种的速度与力道，单凭那根铁棍根本是不堪一击。

    就在彼特见到男子披风在无风状态往后飞扬的刹那，两道身影已经发出了金属音、然后交错开来。

    “小角色，报上你的名号！”

    彼特维持了劈砍的姿势，掠过男子身旁，用高亢的声音大声嘲笑。不过耳边却传来低沉的声响。

    “修格——”

    ——确实是砍下去了，为什么他还能说话？

    正想到这里，彼特的视线却突然翻转。

    身体依然往前疾奔，只有视野莫名所以地抛向背后——而且还是上下颠倒，见到的是刚才擦身而过的短生种背影。

    “啊……？”

    在天地逆转的世界中，可以看到斗篷碎片从男子的肩上飘落。下面的黑衣飞起……

    吸血鬼最后见到的，是男子从帽沿下方露出的面孔。在这个低洼地区常见的色素稀薄金发，下面则是清秀白皙的脸庞，点缀着忧郁之色。

    “我叫修格——修格神父。”

    身穿修士服的青年低语着。

    终於察觉自己的头被切断到仅剩下一层皮、正往背后弯折的时候，彼特的头颅已经因为自身的重量，垂直掉落到地面。

    “总而言之，旧教会那边的事，我完全不知情！”

    阿姆斯特丹伯爵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朝着黑暗露出利牙。具有特徵的鹰钩鼻上面浮现着冷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我们的世族里面，没人会对教会下手！”

    （我知道，卡雷尔……）

    有三个立体影像正在成形，包围了身穿蓝色西服的长生种。用猫逗弄老鼠般的神情说话的是立在右手边、身穿红色燕尾服的年轻人。

    （再怎么说，你也没那么低能。你只是被流浪汉给设计了，自己却没发现而已……哎，我真替“四伯爵”这个名号感到可悲。）

    卡雷尔忿恨地瞪着用装腔作势的动作，按着栗色卷发的年轻人。

    “少啰嗦，你给我闭嘴，曼林克。谁在问你话？再嚣张我就宰了你。”

    （要宰了我？你指的是本大爷汉斯.曼林克？有意思。你随时可以到安特卫普来啊。我会大大的欢迎。不然就在这里敲定决斗的日期——）

    （你们吵够了吧！）

    两名长生种开始吵架，出声喝斥的是立於中央的黑衣老人。

    老人的发丝已经转白，粗肥的眉毛却黑得跟煤炭一样。锐利的眸子叫人联想到猛禽，配上紧抿的嘴唇，给人带来威严的感觉。老人——布鲁塞尔伯爵提耶利.达尔萨斯用愁眉苦脸的神情骂道。

    （你们也想想目前的状况！就这么不凑巧，教会在我们的地盘上遭到袭击。这样会造成什么结果，你们总该懂吧！）

    （布鲁塞尔伯爵说得没错。现在不是兄弟阋墙的时机。）

    站在老吸血鬼旁、深思着点头的是位身穿白色西服的青年，消瘦的模样叫人联想到短生种的会计师。不过银框眼镜下方的细长眼睛却闪动着聪慧的光芒。

    这位青年——布鲁日伯爵基.度.葛兰威尔用沉郁的声音说道。

    （必须尽快找出真正的犯人，然后採取对应手段。阿姆斯特丹伯爵，市内可能有四伯爵之外的外来长生种进行潜伏吗？）

    “不可能。”

    卡雷尔马上回答。

    四伯爵——是他们这四名以四都市同盟黑街为巢穴的长生种，及旗下世族的俗称。

    这四个世族的联盟，在十年前左右开始急遽扩张势力，逐次歼灭、吸收了敌对世族及短生种的犯罪组织，目前已经成长为同盟国内黑街所向无敌的最大犯罪联合企业。要是有长生种的流浪汉混进行市内，卡雷尔不可能没得到消息。

    （如果这事发生在匈牙利候爵的伊什万特、或是哥尔兰（註：Courland，拉脱维亚西部地方的旧名）伯爵的里加（註：Ring，为拉脱维亚首都）之类的边境，也许还可以隐暪……）

    粗肥的眉毛维持着不愉快的角度，达尔萨斯开始指责。

    （四都市同盟可是位於人类社会当中。我们之所以平安无事，全赖我们完全不对教会下手……“他们”一定会来介入。）

    “谁是他们？”

    （以短生种守护者自居的狂热分子，意图将我们赶尽杀绝的杀人集团——）

    基宛如吟唱輓歌般的细语，如曼林克的高亢声音交叠。

    （教廷！那群杀手！会搞成这样，到底是谁害的？）

    （住口，曼林克。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达尔萨斯朝着栗发的长生种大喝一声，然后用祖父般的严厉神情转向了卡雷尔。

    （总而言之，我们三个会向同盟政府施加压力，尽量延迟教廷介入的时间。在这段期间，卡雷尔，你要想办法找出杀害神父的犯人。）

    “我知道……我正找那名存活下的修女。到时候会详细问她。”

    （嗯，不过我想你也知道，动作要快。没时间了。）

    用严厉眼神盯着卡雷尔的达尔萨斯顿时消失了踪影。立体影像只剩下了淡淡的光线粒子。身穿红色燕尾服的影子走得更快。

    对现场留下的唯一同族，卡雷尔低声招呼。

    “怎么了，基？你还有话要说吗？”

    （是啊……其实有些事，我有点介意。）

    瘦削的长生种用欲言又止的神情推了推眼镜。或许是顾忌到长辈的缘故，所以始终保持了沉默。耐不住性子的卡雷尔出口问道。

    “你介意什么？”

    （这次的事件，从头到尾都很古怪。你不觉得奇怪吗？就在我们的地盘、而且是排行第二的你的地头有神职人员以明显是长生种下手的方式遭到残杀。结果造成教廷介入的危险性增高、你在四伯爵之中的地位也产生微妙的变化……这未免太巧合了吧？）

    “嗯，听你这么一说……”

    卡雷尔搓着鹰钩鼻思考着。在组织中身为武斗派的他，对於动头脑并不是很擅长。不过说到这次事件，他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个礼拜前，有十名神职人员在阿姆斯特丹的教会内遭到杀害。被害人全部是被惊人的力道折断颈椎，脖子上留下吸血鬼的痕迹。错不了，是同族的人干的。

    可是，就如刚才所说，由外来长生种进行犯罪的可能性很低。除此之外，从弟弟彼特开始，阿姆斯特丹伯爵家的成员全都对卡雷尔相当服从。既然如此……

    “是其他世族有叛徒？”

    （我不愿意这么猜测。不过在四伯爵之中，有人想陷你於不义。这么一想，所有的事情也就合理了。）

    “叛徒……是曼林克那傢伙吗？”

    卡雷尔一拳击向桃花心木的椅子，然后大声怒吼。

    没错，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

    阿姆斯特丹在四都市同盟之中是仅次於布鲁塞尔的富裕城市。要是耍个手段把卡雷尔除掉，夺走这个城市，就能佔有压倒性的优势。甚至有可能在四世族联盟当中称霸。

    不过身为长老的达尔萨斯和新人基应该没有这个可能。基对自己往日的相助之恩始终谨记在心，极力支持卡雷尔；至於之前凶恶无比、叫人害怕的达尔萨斯，最近则已经现出老态，有极力避免冲突的倾向。

    至於安特卫普的曼林克——那傢伙可就不同。这男的喜欢撒钱收集艺术品、美女和美少年，用来混充艺术家的派头，对阿姆斯特丹的富裕艳羨不已。而且他一再向卡雷尔借钱遭拒。如果是那个笨蛋，即使甘冒教廷介入的危险其实也不奇怪。

    （没有确切证据。阿姆斯特丹伯爵，只能请你尽量留意。）

    “我知道。不过你看着吧，那个该死的傢伙……麻烦你了，基。你的用心我不会忘记的。”

    体型细瘦的布鲁日伯爵露出笃实的笑容。

    （这是一定要的。达尔萨斯伯爵已然衰老，你是我们的重要支柱，身为四伯爵的老么，支持阁下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重要支柱？你说我吗？”

    卡雷尔面露喜色地搔了搔鼻子，不过马上止住了表情。这种感觉确实不赖，不过现在不是得意的时候。必须在曼林克再度出手之前想出反击方式。

    “谢谢你，基。等我处理完这些事情，我再到你那里去玩。到时可以打猎。”

    （静候大驾。）

    年轻的长生种在鞠躬之后消失了踪影，头上的吊灯随之亮起。坐在重回光明的书房中央，卡雷尔把脚上桃花心木的椅子，然后抱着双臂。

    “……问题是，要怎么抓住曼林克的尾巴。”

    这是相当困难的问题。城市和警方的情报网已全力运作，还是找不到有力的线索。那名修女——事件当中唯一的生还者的少女，要是有目击到凶手的脸就好办了……

    “卡雷尔大人……”

    从门对面传来细微的声音，中断了长生种的思绪。

    “我是维雷姆，我回来了。”

    是弟弟所养的矮个儿短生种。看来修女已经顺利绑来了。

    “进来，修女带过来了吧？”

    卡雷尔直接从椅子上面转身之后问道。不过矮男子只顾低身安静走进室内，卡雷尔的眉毛用力挑起。

    在矮男子身后，还有短生种的随从抬着染成红色的担架进来。隆起形成歪扭形的床单上，垂挂着失去血色的白色手臂。手指像要抓住空气似的弯曲，上面戴着蓝宝石缀花的戒指。

    “开、开什么玩笑，这是……”

    在突然降低了亮度的吊灯上，卡雷尔脚步踉跄地走向了担架。颤抖的手掀起床单，上面所躺的东西马上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维雷姆，你来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

    “是……是神父……”

    矮男子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有个本事惊人的神父，半途跑来阻挠……彼特大人就是被他……”

    “神父？”

    卡雷尔应了一声，视线望向弟弟无头的屍体。切面形成锐利的切口，同时还用接近解剖学的正确度，击碎了属於长生种少数弱点之一的颈椎。这么一来，就算拥有不死之身的生命力，同样会立刻死亡。很明显是职业杀手、而且是专杀长生种的杀手干的。饲养这种危险猎犬的，就卡雷尔所知只有一个——

    “教廷已经出动了！”

    将毛细管破裂的眼球转往背后，愤怒的吸血鬼开始咆哮。

    “你们还等什么！我马上去把那傢伙干掉！还不快去准备！”

    “现、现在吗？可是老大，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最好还是不要出门……”

    留意到时钟的针已经转到了清晨五点，卡雷尔用力咬牙。虽然说冬天的早晨来得很晚，不过到清晨顶多只剩两个小时的时间。

    要等到晚上吗？办不到！那要交由这些短生种去负责？可是连彼特都栽在他手里，再怎么样都没有胜算……

    “……不，等等。维雷姆，仓库里的那东西你会用吧？”

    “哪个？跟日耳曼买的那个？会啊，我会用——不过老大，这样子好吗？”

    矮个子男子用请示的眼神仰望着主人。

    “跟警方联络。平常花大钱笼络他们，就是为了这种时候。”

    卡雷尔从弟弟的残骸上拔下戒指，一边露出长长的利牙。

    “死多少人都无所谓！绝对要把那个神父和修女给我带回来！”

    Ⅱ

    阿格丝睁开眼睛，头顶上是再熟悉不过的天花板。从五岁被带到这座教会以，这里就是她所居住的寝室。

    “这、这里是……啊，好痛！”

    正想起身的阿格丝发出低声的沉吟。肩膀上传来剧痛。迅速伸出的手上可以摸到仔细缠卷的绷带。

    “这是……有人替我包紮？”

    阿格丝满脸讶异地站起身来。高升的太阳从窗帘缝隙间射入了阳光。看来自己睡了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从被吸血鬼的钩爪那时开始，记忆就扭曲得非常厉害。如果要说还记得什么，大概只有白雾里喷出的鲜血、以及站在对面的沉沉黑影。

    少女扭转了头，脸上出现侧耳倾听的神情。在某个远处，似乎传来了细细的声音。

    “？”

    阿格丝走向略微阴暗的走廊。

    有种吱吱作响的声音，从礼拜堂的内部传了出来。透过门缝往里窥看，除了正面悬挂的十字架及位於墙边的管风琴之，什么也看不到——不对。

    “那、那个人是……！？”

    沐浴在彩绘玻璃所泻下的光影之中、在祭坛前面单手倒立的是名金发男子。

    好年轻。大概只有二十五岁左右。一丝不挂的上半身，结实的肌肉彷彿佈满了鞭痕般，水平伸出的手腕上握着那根见过的铁棍。右臂正用规律的节奏做着屈伸运动，手肘弯曲到下巴着地，然后再运用上臂肌肉的力量抬起全身体重，就这样重覆一连串的动作。

    “九八八、九八九……你醒了？伤势如何？”

    “啊！？”

    阿格丝的身子忍不住往后退，抵住了墙壁。肩上传来的刺痛让她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九九○、九九一……还是要小心点。劝你最好不要乱动。伤口会裂开。”

    青年一边对泪眼朦胧的女孩送上忠告，一边持续着他的屈伸运动。这时阿格丝终於发现了他遍佈全身的丑陋伤衰。那是道既深、又长的的疤。很神奇的，只有两边手肘前端就像初生婴儿一般，找不到半点擦伤的痕迹——也是观察到这里时才发现，自己居然毫无顾忌地在盯着对方的身体。

    阿格丝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然后发出了呼喊。

    “你……你……你是谁！？”

    “……九九九、一○○○。结束。”

    最后把身体往下一沉，年轻人藉着那股反弹的力量站起了身子。动作简洁俐落，完全看不到疲惫的迹象。望着对方擦拭汗珠之后套到身上的黑衣，阿格丝怀疑的说道。

    “修士服！？那、那你不就是……”

    “我叫修格。是巡视神父。”

    青年一边仔细扣上修士服的前襟，一边用平稳的语调报上了名子。

    “教廷任命我来调查上周的杀人事件。阿格丝修女，你是事件的唯一生还者，我有两、三件事想要问你……噢，对了。我在那边准备了早餐。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边吃边来谈谈？”

    在食堂里所备下的早餐虽然并不豪华，不过却也相当用心。而且还是低地区域特有的家庭料理。

    “虽然觉得不妥，不过我还是擅自动用了厨房。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还请多多见谅。”

    “不……不会！”

    阿格丝的头摇得像要发出声音来似的。现在想想，自己有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从大家被杀之后，就没心情为自己准备餐点。再者也没有食欲……

    “怎么了，阿格丝修女？你不吃吗？”

    “啊？”

    看到担心地朝自己瞥过来的视线，阿格丝察觉自己的泪腺似乎在慢慢决堤。於是慌忙擦拭着眼睛。

    “不……不，没事。”

    阿格丝一边无声地吸着鼻水，一边摇头。

    “我只是刚好想到大家……抱歉了，神父。”

    “……”

    望着少女的脸，修格略微困惑地眨动着眼睛，不过还是将他厚实的手掌，覆上少女的肩膀。

    “那些被杀的人，真的是很可怜。”

    声音很柔和。

    “你是五岁被带到这座教会，然后就一直在这里生活吧？”

    “是的。我父亲是效忠某一族的骑士……你听说过瓦特家吗，神父？”

    “……有点印象。”

    彷彿探索着记忆底层似的，神父在停了半晌之后回答。

    瓦特家在这个低地区域是传说中的佣兵贵族。世代担任四都市同盟的警务总监之职，对缺乏国民军的同盟国来说，可以算是最大的军力，及严正优秀的警备力量，在维持治安方面曾经颇有贡献——是的，那已经是过去式了。在九年前，位於布鲁日的城堡发生大规模的吸血鬼袭击。从族长以下，整个族系全数遭到杀害。这名年幼修女的双亲便是在那个时候，和主人之家步上同样的命运。

    “我在那个晚上刚好感冒，被带到乳娘那里。听到消息的时候真的是很难过。难以相信父母亲以及直到昨天都还待在身边的人，却已经不在世上……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悲伤回忆应该不会再有，没想到……”

    再也忍不住了，阿格丝任泪水直接滴落脸颊，激动地说道。

    “没想到又遇上这种事……！”

    “必须报仇。”

    回答的声音相当坚定。

    “你所珍惜的这些人，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就让我来负责吧……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你几个问题，阿格丝修女。事件发生的晚上，你在出事之后就回到家了。在这前后，教堂附近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

    阿格丝一边用对方递过来的餐巾擤着鼻子，一边抽抽噎噎地摇头。

    “没有……警察也问过很多次。”

    “嗯，我已经看过调查报告。不过，要是你确实没有见到犯人，事情就有点蹊跷……为什么昨天晚上，那些人要袭击你？”

    “哪些人？”

    阿格丝迅速抬头，修格递上了一张相片。

    粒子相当粗糙的相片里伫立着一名男子。眼神凶恶、鹰钩鼻的彪形大汉。

    “阿姆斯特丹伯爵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统治着阿姆斯特丹黑街的吸血鬼。昨晚袭击你的吸血鬼是他弟弟。也就是说，你已经成了他们目标。”

    “……！？”

    修女的眼睛仍然在相片上，全身为之僵硬。

    “为……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这点我也不知道。原本以为是为了消灭敌人。不过如果是这样，就没有必要再来绑架你。接下来的部分是我的推测……不，还是先别提了。”

    修格摇了摇头，或许是不想让面色苍白的少女更加害怕。

    “好了，换你来说。随便什么都好。关於案发当天的事，有没有想起什么？再小的事都无所谓。”

    “……这个……我想应该是完全无关的事。”

    这种不相干的事，讲出来真的好吗？可是除了这个之外，能说的也都说了。

    “那天晚上回教会的时候，有个男人，在前面的路上和我擦肩而过。”

    “男人？”

    “是的，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有着贵族气质的男人，穿着灰色外套……啊，对了，手背上有花朵图案的刺青。不过那人要真的是犯人，我一定早就被他杀了。”

    神父抱着那根长铁棍，似乎在想些什么。不过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才一下子，视线马上回到了担心地望着自己的阿格丝脸上。

    “谢谢，这条线索很有价值……那你出城去吧。”

    “啊？”

    对着不禁张口结舌的少女，神父严肃地进行宣告。

    “现在出城、一起前往车站，就能搭上下午的特快车。然后直接前往罗马。在事件结束之前，教廷会保护你的安全。噢，抵达之后制作精确的肖像，然后寄来这里。”

    “那、那怎么行……神父，让我帮忙打倒他们！我不会拖累你的！我要亲手打倒他们！我想替大家报仇！”

    “不行。这样不行的，阿格丝。”

    相较於少女悲伤至极的请求，修格用接近冷峻的态度摇了摇头。

    “在纷扰解决之前，你先躲起来。这样作是为你好。”

    “不要！什么叫做”为我好“！，我——”

    “听话，阿格丝。”

    修女的身子正要往后退，袖子却被动作迅速的手指拉住了。毫无伤痕、异常白皙的手背上刺着既非图案亦非文字的小小记号。

    神父的语气与其说是说服——倒不如说是恳求。

    “无论对象是谁，一旦双手染血，就再也无法回头。”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不管有任何理由、或是遇上什么样的对手，一旦让人流血，下回就会轮到自己。照这样下去，剑只会加深罪恶。然后总有一天，自己也会死於剑下……这就是使剑者的铁则。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自……自以为是的藉口！”

    阿格丝神色激动地猛然站起身来。

    “够了，我不会再求你了……我绝对饶不了他们！”

    “慢着，你要去哪里？”

    “你管不着！”

    撂下这句话时候，阿格丝已经转过身去。

    “既然如此，我就自己去报仇！你不要管我！”

    “不行，我不答应。”

    面对少女的抗议，修格的表情完全不为所动。从背后握住阿格丝的手腕带着钢铁般的硬度——

    突然间，手指放开了阿格丝的手腕。不，与其说放开，还不如说是弹开要来得比较准确。他的手就像变成了其他生物，一边痉孪着一边抽了回来。

    “该死，竟然挑这种时候……”

    可以听到修格望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低声说道。

    “安静，可恶……”

    在吸血鬼面前依旧处之泰然的年轻人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过和阿格丝无关，趁此之便，她用脱兔般的速度跑出了礼拜堂。

    “慢着，阿格丝！”

    就在她为了甩掉尾随的声音，奔向走廊的时候。

    突然间，墙壁爆炸了。

    “！”

    像被看不见的拳头打中似的，修女撞上对面的墙壁。

    （嗨，修女。）

    少女的心脏内侧彷彿被重重地打了一拳，让她无法呼吸，在她面前的墙壁洞穴出现了一抹身影。阿格丝在模糊的视野中认出了朝着自己伸过来的粗壮手臂，然后发出了低语。

    “——动……动甲胄！”

    将无法动弹的少女抱往胸前的，是身高接近三公尺的巨大人偶。像麵粉膨胀般的变形铁块，包覆着造型比滑稽的人形。那是出土修复的失落科技.动甲胄——外骨骼型强化战斗服。

    “阿格丝！”

    （早啊，神父……昨天多谢你的照顾。）

    望着奔进走廊的神父，人偶的眼睛骨溜溜地一转。麦克风传来的确实是昨晚所听到的高亢声音。

    （因为你，我被卡雷尔大人骂得好惨……噢，把那危险的东西丢了吧。）

    动甲胄指着修格手里所握的铁棍，一边在抱着修女的手上使力。

    （快丢掉。不然我就把她给捏碎。）

    “不、不行啊，神父！不行……呜！”

    阿格丝的喉头发出了被扭紧似的哀号声。脸颊整个泛红，嘴唇像缺氧的鱼那般直打哆嗦。

    “……好吧。”

    随着低沉的嗓音，一声清脆的声响跟着扬起。

    “不要动她。”

    阿格丝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滚落在脚边的铁棍。

    Ⅲ

    壮丽的大厅，看起来和歌剧院相当类似。

    从墙面上往外伸出的空间是贵宾席。宽广的桌上摆放着豪华的餐点，不到十名的男女身着晚宴服低声笑语，担任侍者的黑衣男子正在忙碌地工作。虽然今晚没有人坐，不过一般宾客所用的观赏席同样连成了梯状，和歌剧院的座位相仿。

    只是位於钵状大厅底部的并不是舞台。

    足以用来踢足球的宽阔空间有水泥铺成的地板，周围围上高耸的铁丝网。中央的黑色凹洞则是入场用的升降机。

    “你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修女？”

    在相片上见到的彪形大汉，独自佔据了一张特别大的桌。大汉一边搅动小炉子里的乳酪酱，一边用不悦的神情仰望着阿格丝的脸。细小的眼睛迸射出残暴的光芒，特徵明显的鹰钩鼻下，感觉颇为贪婪的厚唇正紧抿着。是看起来没什么脑筯，不过一但发怒，就不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的那种类型。

    “我是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四伯爵“之一，也是统领阿姆斯特丹的人。为什么会把你叫来，你应该知道吧？”

    “神……神父……修格神父人在哪里？”

    阿格丝努力忍住牙齿打颤的声音，朝着吸血鬼的脸上直瞪。

    “放心，就算你不说，等会也会让你见他。不过……”

    卡雷尔神情愉悦地笑了笑，然后把一根细长的棍子摆在桌上。几乎有阿格丝身高那么长的粗糙铁棍，确实是神父的东西。

    “不过，你要先把之前的事件说给我听，修女。我听神父说，你有看到犯人的脸。犯人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是年轻的还是老的？穿什么衣服？”

    “……”

    阿格丝眨动着眼睛。

    她已经跟修格详述过犯人特徵。这吸血鬼难道没问？既然修格把阿格丝见过犯人的事告诉他。为什么却没有描述犯人的样子……

    想到这里，她才猛然发现——这是修格为了保护她所留下的后路。

    “为什么不讲话？你快说啊。我可是急性子。你说了，我让你们两个都平安回家。”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不停催促的卡雷尔脸上一瞄，发现那古铜色的眼中，有一抹淡淡的焦虑正在晃动。阿格丝找回少许的冷静，开口问道。

    “在告诉你之前……先让我知道神父在哪里？没见到神父，我什么也不会说。”

    “嘿……短生种居然想跟我谈条件？修女？”

    被这个他所瞧不起的小丫头威胁，似乎把他给惹毛了。吸血鬼的声音转为凌厉。

    “趁我还有耐心听的时候，你要是不想死就快说……给我说！杀了那些神父的到底是什么人！？”

    凶猛的咆哮加上露出的利牙，让人忍不住想要晕倒。不过阿格丝还是拿出仅有的勇气，勉强站稳了脚步。

    “让我见神父！不然我不说！”

    “……真是，嘴硬的臭小鬼。”

    吸血鬼咂着舌，用打心底感到压恶的神情挥手。

    “既然这样，要见就让她见吧！”

    模糊且低沉的轰隆声，就在这个时候传来。阿格丝的眼睛飘向竞技场，然后瞪得大大的。

    “神、神父！？”

    在竞技场中央升起的是大型升降机。站在里面的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年轻人。

    不过，他到底怎么样了？修格全身都是鲜血。还可以站得住真是不可思议。而且两脚脚踝上还有铁炼击着。这样恐怕连走路都有困难。

    “来吧，好戏上场了！”

    卡雷尔粗肥的手指弹出了响声。地震般的声音随之响起，竞技场的一边墙壁慢慢被推了上去。对面出现的是黑暗的洞穴——不，似乎是什么通路。

    “……？”

    阿格丝吞了一口口水，突然出现侧耳倾听的表情。在通路底层隐隐传来某种细碎的金属声。不过从它固定的节奏来判断，不可能是脚步声以外的任何东西。

    阿格丝的预测是正确的。出现在眼前的是宛如人类漫画所描绘出的巨大身影。动甲胄举起握在右手的圆盾，朝着贵宾席勮上了不成形的敬礼。接着把有小孩身高大小的槌矛指向位在竞技场中的神父。

    “……开始吧。”

    就在卡雷尔的手指再度发出响声的同时，一名黑衣男子吹起了喇叭。在高亢的喇叭声响彻之前，动甲胄已经用外表看不出来的速度开始动作。

    “神父！”

    阿格丝的手本能地遮住脸。槌矛就在此时发出声响，深深刺入了地面。足足有拳头大小的碎片像散弹一样四处飞溅。

    不过那里却没有神父的影子。看来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刻闪过了。他拖着被销链缚他的脚，移向动甲胄的死角。不过动作却比濒临死亡的老人还要缓慢。带着猫追猎物般的残忍，动甲胄将神父逼向圆圈的边缘。

    “快躲开啊，神父！”

    槌矛再度发出了声音。修格转身想躲，铁丝网却咬住了他的肩膀。在满佈肌肉的健壮背部上，槌矛直直落下。

    “！”

    修格喷出了深红色液体，膝盖跪了下来。动甲胄并没有再出招。取而代之是是用粗厚的脚踢向蹲坐在地的神父腹部。

    “住……住手……叫他住手！”

    “这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修女。”

    吸血鬼笑道。一边搅着乳酪，一边用尖锐的舌头舔舐着嘴唇。

    “说吧。说出犯人的长相，我就放了那个神父。”

    在更下面的地方传来微弱的声音。

    “不行，不能说……说了连你也会被杀……”

    “啧！啰嗦的傢伙……维雷姆！”

    动甲胄开始动作。还特地放慢脚步，朝着仰天而卧的神父头上踩下。要是稍微失去平衡，修格的头就会像鸡蛋一样被踩烂。

    “怎么样啊，修女？你再不快说，神父的头就会变得跟这个乳酪一样。”

    “……”

    阿格丝来回看着热气蒸腾的锅子与铁棍，挫败感让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个人是真正的恶魔。要是她松了口，两个人都会被杀。

    我不会再求神父了！——大言不惭的自己真是可耻。只会软弱无力地坐在这里。为了她，遭到痛骂的男子已经想尽最好的办法……

    “……好吧。”

    “不行，阿格丝！”

    阿格丝对微微传来的虚弱声音不予理睬，然后有所觉悟地张开了口。

    “我全都招了。”

    “很好。”

    卡雷尔探出身子，像苍蝇见到食物似的摩擦着双手。

    “说吧？是什么样的人？”

    “我回到教会的时候，他在前面的路上和我擦身而过。一个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的人……感觉有点冷漠——”

    “是曼林克那傢伙！？”

    卡雷尔连对方才讲到一半的事都忘了，只顾回过头来，对着身后的手下们大声叫嚷。

    “听到了没有？果真是他干的！”

    “……卡雷尔大人！”

    短生种的黑衣男子呐喊着。感觉到背后的视线，卡雷尔反射性地回过头来，锅里所煮的东西却正好淋在他脸上。

    “可恶……臭、臭丫头！”

    只有一瞬间，卡雷尔掩脸发出惨叫。这发出在短生种身上会严重灼伤造成失明，不过对不死之身的长生种，并不会有这种情形。眼球灼伤只会造成眼睛在一两秒之间无法睁开——不过对阿格丝而言，这可是足以换取性命的几秒钟。

    阿格丝朝着摆在桌上的铁棍飞奔。将轻得出乎意料的它抢了过来，然后比卡雷尔所伸过来爪子更快一步，将它掷向了位於下的竞技场。

    或许是神的保佑——铁棍朝着神父仰躺伸出的手中，像吸附似地收了过去。少女见状跟着大喊。

    “神父……快起来作战！”

    从她喉咙中迸出的只有这句。在下个瞬间，锐利的钩爪已经刺入背脊将她撞倒在地。

    “臭丫头！”

    背脊被深深刺入的修女无声地倒了下去。吸血鬼一边残忍地加以践踏，一边发出了咆哮。接着手腕举起，准备朝头巾翻卷所露出的脖子硬掐下去。

    “卡……卡雷尔大人，你看那个！”

    钩爪正要挥下的瞬间，卡雷尔耳边传来了完全不同的悲鸣。

    吸血鬼迅速转身，望着眼前难以置信的光景。

    “……！？”

    在竞技场正中央，此刻依然准备踏碎敌手的动甲胄，就像结冻似的停止了所有动作。不，不只是这样。在下个瞬间——

    “维……维雷姆！？”

    那场景简直像假的一样。巨大的动甲胄上半身，就从腰部咻地一声滑落下来。玻璃般的切口面朝上方，发出轰隆声掉向地面。如金刚力士般伫立在场的下半身就像喷泉似地开始喷出鲜血。

    就在露出如玻璃般的切口、然后翻倒在地的残骸旁边，将铁棍夹在腋下的神父站起了身来。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脚上的锁就和动甲胄一样早就已被切断。

    “——下一个轮到你了，卡雷尔.范.岱.维尔夫。”

    冷冷的翡翠色光芒射向了吸血鬼惊愕紧绷的脸庞。神父仰望着由於对长生种最是无缘的感受——恐惧而全身僵硬的卡雷尔，声音之中溢满着炼狱的灼热火焰。

    “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

    “杀……杀了他！快开枪！”

    黑衣男子们随着怒吼拔出了**。然后朝着竞技场一同扣下扳机。这些人全是从军队与警察出身的高手。立於竞技场中央的神父，照理说会在下个瞬间就像破布一样被射飞才对，但是——

    一面灰色的墙壁出现在神父面前。

    等到察觉那是高速旋转的铁棍，子弹已经一一发出清澈的声音被弹开来。不，不只是如此。用难以置信的速度进行回转的钢铁风车，正直直朝着贵宾席猛冲而来！

    “好、好快……不行，停止射击！会打中自已人的——”

    就在企图制止同僚的黑衣男子喷出血液、悲鸣与魂魄的同时，他的喉咙已经被挥出的铁棍击碎。

    人影代替了倒下的死者跳跃而起，在下个瞬间就跃入贵宾席。男子们企图再次扣下扳机，头颅却被发出回音的凶器给敲断，然后像苍蝇似地挥落到地面。

    “你这嚣张的短生种！”

    之前始终优雅地坐着的蓝色晚礼服贵妇丢下了赏歌剧用的眼镜，站起身来。如雕刻般的纤细手指发出不祥的光芒，露出了锐利的钩爪。

    “去死吧！”

    修格将铁棍立在眼前，挡住了虎虎生风的右手。

    不过淑女的嘴唇却裂了新月形。同样伸出钩爪的左手从另一边猛力挥来。就算是棒术高手也躲不过这一招。

    不过修格的表情却丝毫没变。握住铁棍的右手微微移动，响起了金属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同一时间，铁棍上头裂开了细缝。里面流泄出来的是令人不安的白光——

    随着一声撕裂空气的诡异声响，鲜红色的血花绽放开来。这时淑女的滚上了桌面。她的身体彷彿还不晓得自己身上发出什么事一般站在原地，不过脖子上却开始迸出喷迫般的血水，然后像被血水牵引似地滚下了台阶。

    直到这时候，长生种们才终於察觉自己同胞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那身影伫立着，守护如枯萎花朵般横躺在地的修女——黑衣神父的右手笼罩着一团锐利的光芒。光芒划出优美的曲线，原来是一柄刀刃薄到难以置信的长刀。

    “那把剑是什么来头！？”

    “我……我不敢相信，居然凭一招就杀死长生种……”

    在惊慌失措、吵嚷不已的同族之中，卡雷尔勉强守住族长威严地喝道。

    “你居然杀得了我的同胞……神父！你不是一般的神父吧！？”

    在超过十名的吸血鬼包围之下，年轻人脸上却找不到丝毫恐惧的表情。只有长刀的光芒跃上他的面庞。顺势将之前反手握他的长刀改个方向，修格抬起绿色的眼睛——

    “我叫修格。国务院特务分室派遗执行官……”

    刀子随着清澈的声音回转。

    “代号”舞剑手“（SwordDancer）！”

    “派遗执行官……果真是梵蒂冈的杀手！”

    就在卡雷尔从喉咙发出模糊声音的同时，偷偷来到神父背后的年轻长生种正被反手的动作贯穿了心脏。直接割断到颈部的长刀在空中回转、然后从正面将突击而来的吸血鬼斜劈成两段，血花如同骤雨般降下。

    “”加速“！用”加速“杀了他！”

    也许是自己居然会被短生种给打倒太叫人意外。卷起的剑风沿路将长生种一一屠杀。年长的长生种对着只会惊慌骚动的同胞们大吼。

    “对方只是普通的短生种！快”加速“！”

    “加速”能够让全身神经系统异常兴奋，得到快於平常数十倍的反应速度，是长生种最为厉害的招数。因为对身体负担过大，不能长时间使用，不过对付这样的小角色并不需要花二秒钟以上。进入“加速”状态的老长生种，跃向了才刚割下年轻同族头颅、目前毫无防备的背脊。就像袭击草食动物的狼一样，露出的牙齿刺向白色的脖子——

    “什么！？”

    一举咬空的上下牙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前一秒钟还在那里的神父突然间失去了踪影。到底跑哪儿去了——

    “你们有太多无谓的动作。”

    脸孔随着耳边的细语声跟着紧绷，背后刺入的长刀静静贯穿了老吸血鬼的心脏。

    “还有就是，太小看我了。”

    “短、短生种居然……！”

    虽然刀刃正朝体内回转着刺穿心脏，老吸血鬼还是展现了最后的志气。

    他用两手紧紧抓住透往正面的刀刃。

    “卡……卡雷尔大人，给他最后一击！”

    在叫声扬起的同时，他也永远失去了他的生命。瞬间收缩的心脏肌肉正如已然死亡的吸血鬼的执念一般，紧紧咬住了刀尖不放。

    “去死吧，短生种！”

    卡雷尔发出怒吼，朝着被死者夺去利器的神父逼近。手上握着之前挂在墙上的战斧。或许是剑客的本性，修格在瞬间扬起空刀鞘，不过里面并没有剑。回转的巨大质量朝着失去利器的剑客头顶冲撞过来！

    铿锵——尖锐的残响，和金属与金属交会的刺耳摩擦声交叠。

    在修格左手中是刚才一挥挡住战斧的剑。等到在脑海某处察觉那是由空刀鞘另一边伸出的短刀，卡雷尔的上半身已经用力一滑。是神父异於短生种的力道在武器上面重重一弹的缘故。

    “喝……喝啊！”

    即使是那样的姿势，依然能够接续下一个砍击的动作，不愧是长生种。战斧挥往头顶，朝居於较低位置的神父头颅用力砍落。不过在这个时候，修格的长刀也从老吸血鬼体内拔出来。

    “太迟了！”

    卡雷尔大吼一声劈砍而下，剑客则摆出了将长刀挥往右腋的姿势。

    沉静的碧眼中映照着自己曾经带来，以及今后即将带来的所有死亡。甚至还包括了自己迟早总要到来的死亡——不过并不是现在。

    随着一记裂帛般的声响，修格的身子像弹簧般地飞了出去。全身佈满剑光，迎向垂直砍落的战斧。

    “”因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阿门！”

    刀刃在击碎了战斧之后继续往前，刺入了发出呐喊的吸血鬼颈部。

    少女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现在似乎还撑得住，不过要是不及早就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到时即使捡回了一条命，说不定也会成残废。

    “我马上带你到医院……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个人死掉了吗？”

    伤口应该非常疼痛，阿格丝却坚强地微微睁开眼睛，朝着抱起她的神父问道。

    “你……杀了他吗？修格神父？”

    “不，还没有。”

    长刀贯穿卡雷尔部、直接刺进背后的墙壁，与颈椎要害之间仅仅剩下几十釐米的距离。不过照他们不死之身的生命力来看，生命绝对会有问题。只是他如果稍微再动一下，就会造成颈椎碎裂，然后迅速跟着没命。

    “要怎么处理？只要你说一声，我就了结他。你要替家人报仇吗？”

    “……”

    阿格丝用力移转刺痛的头部，望向了修格被血染班的双手。还有那寂翏的、与语言的温度相适反的翠绿双瞳。

    “……饶了他吧。”

    少女在脸颊挤出笑容，然后接着说道。

    “我决定饶了他。”

    “……谢谢你。”

    修格从心底的最深处发出了声音。

    “我马上带你到医院，先稍微睡一下。”

    修格让阿格丝的身体平躺在地面，然后卷起衣摆站了起来。在将她扛到医院之前，还有一件事先得完成。

    “回答我，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

    神父站在遭到串刺的吸血鬼面前，声音冷漠到叫人难人相信，那就是之前对少女低语的那个声音。

    “为什么你要找阿格丝修女询问那件案子？犯人不就是你的同夥？”

    “……不、不是我干的。”

    濒临死亡的吸血鬼无比虚弱的撑开了眼皮。头部以下的位置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被陷害……我是被陷害的……是曼林克那傢伙……”

    “被人陷害？曼林克指的是安特卫普的汉斯.曼林克？那傢伙就是犯人？”

    “应该没有错……救救我。我可没有袭击教会。”

    就算没有袭击教会，教廷的神父还是不可能放过吸血鬼。明知如此，卡雷尔还是泪流满面的恳求着。

    “真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好，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十年前瓦特家遭到袭击的事件。只要你回答了，我就帮你。要是你不回答……”

    他的手指伸往长刀的方向。

    “快说。那时袭击瓦特定的人是谁？杀了城主夫妻、砍下儿子双臂、然后带走女儿的吸血鬼是谁！？”

    修格气势惊人的发出咆哮。

    “在那时候杀死大家、掳走妹妹——雅妮丝的人是谁！？”

    “袭、袭击布鲁日是因为有个叫杨.梵.梅林的短生种。是他负责带路……”

    “杨.梵.梅林不？他不是梵.梅林家的主人吗？不要胡说！他不是瓦特家的姻亲？”

    “我没有胡说。他觊觎瓦特家的警务监总职务已经很久了……嘿！短生种把我们说成怪物，其实你们才真的是——”

    “动手的人是谁！？”

    握住剑柄的手心满满是汗，修格提出了最后的问题。

    “回答我，卡雷尔。这是最后一个问题。袭击瓦特家的吸血鬼叫什么名字？”

    “袭击的人是……是……”

    在那个瞬间，修格会闪开身子完全是因为直觉。如果不是这样，就算听到从正后方飞来的粗箭声音，待要回避也已经来不及。

    “……糟了！”

    不过就算神乎其技地闪避成功，修格的口中还是发出悔恨的呐喊。飞来的银制粗箭笔直射入了身子无法动弹的卡雷尔前额，造成他瞬间死亡。

    “……”

    修格立刻回身，有一个灰色外套的身影正在俯视着他。

    那张脸有一半是在宽边帽子与银色面具的遮掩下无法看见。不过在和修格视线交会的时候，紫色的眸子确实带着嘲笑意味望向着他。

    “别走！”

    在下个瞬间，灰色外套的身影就转过了身，消失在通道的黑暗中。修格虽然瞬间跃起身子，不过还是猛地停下了脚步。

    回望着横躺在地、因失血过度而晕厥的少女，修格脸上露出了近似悲痛的灰暗表情。

    “……”

    出血依然不止，要是放着不管，她一定会死。

    或许还不到心脏鼓动一拍的时间。停住脚步的修格，从口中发出了深深的叹息。在下个瞬间，他便动作迅速地脱下修士服，抱起那小小的身躯。

    “等着瞧吧……”

    再无一刻的犹豫了。神父抱着少女快速离开竞技场，最后朝着空无人影的通道送上唯一的一瞥。

    “我绝对不会放弃。”

    （关於在阿尔比恩近海所发生的连续船只袭击事件……）

    凯特修女把调查部送来的分析结果念了出来。

    （事情果然有点微妙，似乎已经演变成有阿尔比恩贵族牵涉在内的丑闻。一般人员的调查差不多也到了极限。）

    “还是必须投入特务人员……又要派遣人手了。”

    卡特琳娜倚在窗边，发出了叹息。

    月份转换之后，天气突然间变暖了起来。大圣堂前广场泻下的阳光带着明显的春意，在广场上穿梭的巡礼者服装看起来也轻便得多。

    “没办法。阿尔比恩在一般诸侯之中算是数一数二的强国。而且之前的劫机事件也还欠他们人情……还是多用点力，投入两名派遣执行官吧。我记得”吸血鬼猎人“和”舞剑手“手上应该没事？”

    “可、可是……”

    “怎么了？”

    部下很难得地欲言又止，卡特琳娜诧异地朝着她的脸上一瞥。自己的记忆难道有错？

    （卡特琳娜大人……其实“舞剑手”尚未返回罗马。）

    “……这是怎么回事？阿姆斯特丹的吸血鬼世族歼灭报告，在两周之前就已经收到了。我以为他正在休假，难道不是吗？”

    （是、是的。确实是这样没错……）

    眼角下垂的眼睛似乎垂得更低，修女的立体影像也显得有点语塞，好不容易总算挤出小小的声音。

    （修格神父提出报告，说阿姆斯特丹事件当中所歼灭的吸血鬼，并不包含真正的犯人在内。为了进行搜查，他必须出差到安特卫普。）

    “我看过报告书了。所以调查部目前正针对那个事件在进行调查。要等到结果出来，才会再度投入特务人员。那又怎样？”

    （他似乎对这个决定感到不服，已经迳行前往安特卫普……非、非常抱歉！）

    凯特面色发白的道歉。枢机主教的手用力拍打办公桌面。

    “自作主张！”

    厉声骂完之后，卡特琳娜的表情已经恢复为一贯的平静。细框眼镜深处的眼眸依旧保持着清冷无比的光芒。凯特一边小心留意地避开她的视线一边问道。

    （请……请问，接下来要怎么办？卡特琳娜大人？）

    “告诉”吸血鬼猎人“，把”狮牙“（Dandelion）放出笼子。阿尔比恩那边的事就这样处理。”

    （不，我想问的是“舞剑手”该如何处置……）

    “……”

    美女一边抚弄着胸口的十字架，一边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明知他有危险性，却还是将他派往低地区域，这点是卡特琳娜自己本身的判断失误。除此之外也可以确定，阿姆斯特丹事件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

    “先对”舞剑手“再度发出遣返命令。要是他乖乖听命，这回违反任职规定的行为也就不予计较。”

    （是的，我知道了。我会确实转达。）

    “那就麻烦你了……对了，凯特修女。”

    修女那边似乎松了一口气，不过听到卡特琳娜再度提出质问，脸上迅速出现僵硬的表情。

    “米兰那边的进展状况如何了？”神枪手“到底还要多久才能重返岗位，请你去问问”教授“。”

    外传SWORDDANCER（END）

R.A.M. II

R.A.M. II 一卷全

    TrinityBloodR.A.M.II-NEVERLAND

    ——你们要小心、不可轻看这小子里的一个。

    （马太褔音第十八章第十节）

    （这回是几年，亚伯？）

    男子在防弹玻璃的对面坐下，开口问道。看守的人已经走了。亚伯.奈特罗德说出上司交代的数字。

    “七千三百天——好像是二十年吧！”

    （还真不错啊……说来听听吧！）

    那是一名让人不自觉联想到大型动物的男子。

    南方人特有的浅黑色面孔、身手灵活的巨大身躯……连恣意生长的蓬乱头发，看起来都像狮子的鬃毛。髒乱的囚衣依旧无损他的风格。

    “请先看这张照片。上个月在阿尔比恩北方海域，有货船在航行中遭到吸血鬼集团袭击。死者八名——这是当时其中一名袭击者的屍体。”

    男子望向桌面的眸子瞇成了细线。

    照片里头躺着一具不到十岁的儿童屍体。染满血迹的身躯，四处都是紫黑色的弹孔。就算是不喜欢小孩子的人，看了还是会觉得残酷到不忍卒睹。

    不过在他背后有根拉得长长的透明突起——和昆虫的薄薄羽翅颇为酷似的器官，证明了那并不是人类。还有张得大开的口中，所露出的凶猛利牙也是一样。

    （“妖精”——在吸血鬼当中同样少见的亚种。怎么把他干掉的？）

    “碰巧有民间的猎人坐在船上。而且这片海域从以前就陆续出现行踪不明的船只……”

    （多余的解说就免了。既然连Ax都出动，应该不是一般的吸血鬼事件吧？）

    亚伯点头，取出了另一张照片。在某一座公园，穿得破破烂烂的孩子们眼神畏怪地望着相机，位於中间的少年——就是刚才的“妖精”。

    “麦可.达林，出生於阿尔比恩王国的伦迪尼姆。半年前在社福机构遭到绑架。同时关於他的家族调查是一片空白。和吸血鬼遗传完全没有关连。”

    （那就是他在行踪不明的半年之内“转型”了？）

    “是的，他是”转型者“，——后天性吸血鬼。”

    吸血鬼。在“大灾难”之后的世界突然出现的异种智慧体，这个称是来自於古老的传承。吸血行为、近乎异常的生命力、阳光与银是致命弱点……“他们”的生态几乎是与传说重叠，不过有一点倒是与传承有巨大的差异。

    就是很少会传染。

    在传承之中有提到，吸血鬼的牺牲者也会变成吸血鬼，数目会呈等比级数的方式增加。不过事实上，吸血行为的被害者，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极少比例会变成吸血鬼——称之为“转型”的后天性吸血鬼化现象，算是极其稀少的病例。

    “据说”转型“也牵涉到被害者的体质以及加害者吸血鬼的性质，至於真实情形则尚未明朗。只知道是很稀少的病例。”

    （不过也不是没有。杀了七名修女的亚历山大.史考特前伦迪尼姆主教——负责那件案子的人是你吧？）

    略微豊厚、但形状工整的嘴唇弯成了ㄟ字形，男子将系着手铐的手臂交叠在胸前。

    （双倍的“稀少”。不过要说是“偶然”嘛……这老头是谁？）

    被放在桌面的第三张照片拍的是一名男子。那是双颊豊润、表情充满了慈爱的前老年期绅士。

    “前伦迪尼姆综合大学医学系主任詹姆士.巴雷教授。以童话作家身份广为人知的阿尔比恩贵族。问前已经退休，在自家的领地度过余生。”

    （哎呀，真叫人羨慕。然后咧？这幸褔的老头又怎样了？）

    “绑走达林的是专门诱拐儿童的组织。Ax和阿尔比恩当局试图加以举发，不过……”

    （失败了？）

    “在闯入的三分钟前，祕密基地就被摧毁了。”

    第四张照片中的废墟，看起来就像被巨大践踏过的纸雕作品。瓦砾四处飞散，名符其实地碎成了粉末。

    （哼！这用的不是炸药。）

    “根据前往调查的派遣执行官”吉普赛女王“所说，现场有使用高周波武器的痕迹。庆幸的是，在存活顾客名单之中，发现了收买包含达林在内数十名儿童的人物。他是……”

    （詹姆士.巴雷。）

    “是的。而且他的领地似乎就在距离出事海域不到三十公里的小岛上。”

    男子似乎早料到了这个答案，脸上浮现嘲讽的表情。

    （哼哼，原来如此……对了，那个阴森森的枪手咧？说来说去，这种工作不就最适合他？）

    “托雷士神父在前次任务当中受伤，目前正在米兰进行治疗……怎么办，里昂，你肯接下这工作吗？”

    （我讨厌全是小孩子的工作。因为会惹来一堆麻烦。）

    “所以，你是拒绝了？”

    （我又没这么说。既然刑期可以缩短二十年，就算是圣彼得大教堂，我也要把它攻陷。）

    男子露出相当显眼的犬齿，手边响起金属的声音神奇地，之前还牢牢系着的手铐，在不知不觉中却已经消失。

    “可以马上出去吗？要是手续很麻烦，我能不能自己出去？”

    “我跟典狱长还有话要说。”

    亚伯摇响手边的铃铛。看守的人从厚厚的铁门另一端抱着仔细叠好的圣袍，走入了会客室。

    “请换上那边的衣服，”狮牙“——Ax派遗执行官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神父。”

    “了解。”

    I

    “”外面“的事你还记得吗？温蒂？”

    彼得露出帽沿深处的白色面庞，如此问道。

    太阳的余光即将没入地平线，将海染成血一般的色泽。今天开始又是新的一天。

    “温蒂小时候是在”外面“吧？”外面“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色吗？”

    “可以啊。不过没这么漂亮……不，不只是夕阳而已。”

    在波浪的另一边，最后一滴阳光融入了海面，少女仔细加以确认，然后总算拿下了帽子，叹一口气。

    “不论是海洋还是森林，这座岛都是最美的。”外面“已经被大人污染了。”

    “果真是”大人“害的。为什么”大人“就只会做坏事？像温蒂你们——”

    “别说了！”

    少女呐喊起来。不晓得是在怕些什么，只见她脸色发白，抱着肩膀不停地颤抖。

    “求求你，”大人“的事就别再说了……我不想听！”

    “对……对不起！对不起，温蒂！”

    彼得慌忙地将手伸往温蒂的背部。彷彿要让少女稳定下来似地，小小的手拚命抚摩着她的背。

    “没事了。没事了，温蒂。我会干掉他们！谁敢欺负温蒂，我就会干掉他们……你不要哭！”

    “……嗯。”

    在荞麦色的发丝下面，少女顺利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是的，在这座岛上，自己是最年长的大姊姊。在这种时候，总不能让弟弟为自己担心。

    “是啊，有彼得陪我……”大人“才不可怕，不会有事的。”

    “嗯！我会把他们通通干掉！”

    “谢谢你。彼得……那就全靠你了。”

    少女把手放在少年的头顶，轻巧地站起身来。已经开始看得到星星。这个时间，差不多该把其他孩子叫起来了。

    “好啦，该准备做饭了。彼得，你去牛棚里帮我拿牛奶……”

    才说到一半，温蒂就发觉对方没把自己的声音听进去。少年心不在焉地朝天仰望着，视线前端则是落在——

    “……你看，那是什么鸟？”

    “彼得，叫大家到”学校“集合！”

    那个东西的影子正一边冒着浓烟、一边逐渐扩大。温蒂用手指着位在岛中央、小山丘上面，附有高耸钟楼的白墙建筑。声音因为紧张而出现难以控制的尖锐。

    “动作要快！我去看看那个东西！”

    “我也要去！”

    “太危险了！你跟大家一起……”

    “我不要！既然你要去，那我也要去！”

    “……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少年顽固地坚持自己的主张——少女抚着少年因紧张而僵硬的面颊，然后苦笑。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去。”

    “呜噗！”

    在着水的同时，飞起的仪表板直接击中了脸部。水上飞机扬起红色抛物线，整个翻覆了过去，然后像果汁机似地上下左右摇摆——最后浮船用惊人的力道搁浅在沙滩上，水上飞机才总算停止了运转。

    “……嗨，已经到了，先生。”

    “我、我还以为会没命……你不能用平稳一点的方式降落吗，里昂神父？这样根本搞不懂是着水还坠机”

    亚伯一边将面纸塞入鼻孔，一边瞪着担任驾驶的同僚。爬到沙滩上面一看，老旧的机体四处出现龟裂，引擎甚至还微微冒着白烟。

    “我有什么办法？受不了，这台破铜烂铁突然间喷火咧。”

    “什么破铜烂铁，这不是你从哪儿弄来的飞机吗？别的不挑，偏偏挑这种古董……”

    “很抱歉，我朋友那边就只剩这台……而且又便宜。”

    虽然他常常夸口说“只要肯出钱，从飞机到棺材都能弄到”，不过亚伯似乎并没料到，原来飞机和棺材还是一组的。

    “啊~这下惨了。赔偿费会被狠狠地海削一笔。回去后，会计不知道又要念多久……”

    “不用担心。无线电被压坏了。就算你想回去，恐怕也回不去。”

    “噢，那我就放心了……你、你说啥！？”

    面纸力道十足地从亚伯鼻孔喷了出来。只见他带着立刻就要晕倒的表情，往蓄着优雅鬍髭的同僚逼近。

    “无、无线电坏了！？那、那我们不就……不就遇难了？”

    “这个嘛，也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你可以回答得这么冷静！噢，主啊，叫我在这种地方、和这种大叔共度余生，那还不如去死算了——呜哇！？”

    神父那彷彿呐喊着世界末日的声音突然中断。类似青蛙被踩扁、趴伏在沙滩上面的姿势也就算了，后脑勺的肿瘤、以及滚落在旁有如拳头般大小的石头又是怎么回事？

    “……喂，你还活着吗？”

    里昂百无聊赖地俯视着陷入诡异沉默的同僚——没有得到回答。而且还开始一抖一抖地出现小小的痉挛。

    “嘿、你挂了吗？虽然你是个郁卒、不要脸、又没钱的男人，不过人还算不坏。好好安息吧……喝！”

    大汉的手腕灵巧地往上一弹。厚实的掌心发出声音的同时，飞来的石块已经被稳稳地接住。

    “喂喂，我还以为是捉迷藏，原来玩的是接球游戏？”

    神父嘲讽地低语着，反手一挥。单靠手腕力道掷出的石砾发出声响，没入了沙滩对面，一片静寂的夜之森林。

    “……！”

    当阴暗的树丛间发出短促的悲鸣，里昂的身影已经不在沙滩上。庞大的身躯正踢着砂砾急速奔跑，用肉食动物般的动作，跃向意图逃往森林里的小小身影。

    “可恶！放……放开我！”

    “……搞什么，只是个小鬼嘛！”

    像野猫一样被抓住衣领的身影正在拚命挣扎——里昂一边用专业手法拎起那乱挥乱舞的小东西，一边泄气地说道。

    那是一名不到十岁的少年。是这岛上的孩吗？宽松的吊带裤配上有补钉的无袖上衣，虽然朴素，不过都有仔细清洗过。

    “可恶！叫你放开我、放开我啦！”

    “你是这岛上的人吗？你父母人在哪里？我想找个大人说话。”

    “我哪来的父母！像你这种”大人“，这里就只有一个……”

    “彼得！”

    悲鸣声的来源，是由树丛之间滚爬出的另一抹身影。那是身着蓝色女侍服的少女——荞麦色的秀发梳或发髻，大约十五岁上下的女孩，面孔在月光下因为恐惧而发青。

    “彼得，你先乖乖听话……请、请问，你是海盗吗？这、这岛上什么也没有。要食物的话，我可以给。求求你，把那孩子给放了……”

    “不会吧……像我这种绅士，你把我当海盗？”

    里昂依然提着四处乱踢的少年，用尽可能和善——彷彿豺狼发现离群小羊般的笑脸——自以为殷勤、而且深信不疑的口吻报上名报。

    “你好，小姐。我是里昂神父——教廷的巡视神父。对了，在那边翻着白眼的是我的夥伴亚伯神父。我们在出差前往伦迪尼姆的路上遇到了暴风……抱歉，无线电能不能借用一下？”

    II

    “红茶和咖啡，你要哪一种？”

    “难得来一趟，那就红茶好了……啊，麻烦你放十三颗砂糖。”

    听到亵渎式的要求，穿着女侍服的少女似乎有点吃惊，最后才觉悟似地开始迅速移动汤匙。不久之后，茶杯就飘着高雅的香气摆在桌面上。

    “请用，让您久等了。”

    “噢，真是感谢……嗯~好香。来阿尔比恩出差，等的就是这个。要喝茶还是得来阿尔比恩才行。嗯嗯。”

    戴眼镜的神父啜饮着红茶——应该说他正在喝的是呈泥浆状的某种东西——看起来相当满足。或许是头部后方的刺痛已经消失，只见他礼仪不佳地把手臂撑在桌上，笑得一派天真。

    从餐厅窗口可以望见围绕着这山顶小屋的森林。如果是白天，应该可以看到沙滩和着水在那里的水上飞机，现在因为夜幕低垂，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目前单独一人、正在修理机体的神父挥着铁鎚的声音，断断续续乘着海风飘了过来。

    “抱歉啊，温蒂。突然冒出来，还让你请我喝茶。”

    “别这么说，你难得来一趟，无线电却故障了，实在是很抱歉……我想等主人回来就可以修理了，不好意思，这方面我有点……”

    “噢，晚点给里昂神父看。别小看那位大叔，他可是挺厉害的……只是你的主人不在家，这样有点遗憾，那位大名鼎鼎的詹姆士.巴雷教授，我一直想见他一面。听说他很喜欢小孩。”

    亚伯将喝乾的茶杯摆在桌面，用颇为好奇的视线视着周遭。

    说来说去，这间房子本身就是阿尔比恩传统贵族所用的别墅，不是什么希罕的东西。不过布娃娃、玩具、板球用的球拍……样样都是儿童会喜欢的小东西，看似他们所画的稚拙蜡笔画散置其中，还是相当壮观。整间房子就像幼儿房一样。

    根据温蒂的说明，这梦幻岛原本是座无人岛，是被巴雷整个买下来的。他在退休之搬了过来，同时还收养许多无依无靠的孩子。这些玩具就是那些孩子们的东西。

    “忘了是在什么时候，曾经读过博士因老化研究而得到女王赠勳的报导。身为医学博士与童话作家，同时还是喜欢小孩的高尚人士……哎呀，真的有人跟神一样耶！”

    “跟神一样……是吗？”

    身穿女侍服的少女倒着第二杯红茶，表情微带着僵硬。不过亚伯似乎没看出来。他还是一样傻呼呼地说道：

    “不是吗？这世上有父母把自己小孩卖掉，居然也有人愿意领养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也对，就某种层面来讲，是跟神一样。不，至少对我而言，他就是神——”

    “啊？”

    亚伯口中喝着第二杯红茶，眼睛瞇了起来，但不是因为少女暗沉的口吻叫他吃惊。纯是因为爱睏的缘故——或许是飞行的倦怠，睏到不可思议。

    “”对我而言“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也是”博士“——也就是主人捡回来的孩子。”

    “原来如此……那就和女儿一样啰。”

    “女儿？不……应该说是小白鼠。跟女儿可差得远了。”

    小白鼠可是不太妥当的一种形容词——亚伯正想劝劝少女，却因为睡意而找不出适当的句子。为了让脑袋清醒一下，他啜饮了一口红茶。

    “温蒂，我觉得啊……”

    “别管我的事了，神父……我想问问你的事。”

    温蒂对摆在自己眼前的茶杯碰也不碰，开口问道。看她说话的态度，之前一派柔顺的女侍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用宛如女王的口吻质问着亚伯。

    “神父，你是从哪边来的？”

    “罗马。国务院特务分室——称为Ax的单位……”

    （咦？我在说什么？）

    头颅相当沉，唯有如头轻快得有点诡异。亚伯甩甩头，想让意识得清醒一些。他再度啜饮红茶，但红茶的甜味却化成了渣滓，沉淀在意识的底层。

    “这就对了，你可以多喝一点……我泡的红茶很好喝吧？”

    “……！？”

    朦胧一片的思考，勉勉强强发出了声音。

    （惨了，红茶里面被加了什么东西……）

    亚伯立刻捏紧双手。想藉着痛觉来让意识清醒。不过有纤细的手指阻止了他的动作。

    “多余的事都不要想，神父。”

    温蒂轻轻地用手包住神父的双手，然后将嘴凑向神父的耳边。

    “你只要集中精神回答我的问题……什么是Ax？”

    “温、温蒂，这样是不行的……”

    “回答我的问题。什么是Ax？”

    “国、国务院特务分室……调查……吸血鬼事件……进行非合法性处置……”

    神父痛苦地呢喃着，少女用发出冷光的眸子俯视着那张脸，然后点头。

    “刚才的飞机失事并不是偶然吧？为什么会来到这座岛上？”

    “麦可.达林……儿童绑票组织……名单……巴雷教授……巴雷教授人呢……？巴雷教授他……人在哪里？”

    “咦？居然还有意识，真了不起。这样的药量，连大象都要开始唱歌了。”

    温蒂佩服似地叹了口气。将亚伯脸上成颗的汗水轻轻抹去。

    “神父，你来找主人吗？那真是遗憾。刚才我已经说过了，他不在这里。这是真的——不，不光是他。这里连一个”大人“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

    卡嚓一声，通往厨房的门打了开来。无数个小孩从门的对面探出头来。有高大的、瘦小的、男的、女的……长相与体格虽然各自不同，不过都用同样毫无表情的眼睛凝视着亚伯。

    “失踪的……所以……这座岛果然是……”

    “这里是梦幻岛。”

    温蒂俯视着眼睑逐渐阖上的神父，温柔地低语着。

    “是属於我们、属於孩子的岛屿。”

    “嗯，把那边的汽化器接起来，再把这边的皮带绑紧……好，这样如何？”

    螺旋桨发出啪嘶一声，然后开始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卷起的风形成了波纹，往外扩散开来。里昂满意地仰望着重拾生机的机体。

    “呵，小CASE啦。好了，接下来是无线电……喂，小鬼。你要躲在那边躲到什么时候？”

    大汉无情地回望着缩在沙滩上面、哭丧着脸的少年。

    “要哭就去别的地方。吵死了。”

    “……我没办法保护温蒂。”

    彼得的脸太暗了看不见，不过可以听到窸窸窣窣吸着鼻子的声音。

    “明明就说好了……说好要保护她的……我却输给了叔叔……”

    “欸——不要哭个不停啦！还有，你说谁是”叔叔“？”

    里昂一边从机体上面拔下无线电，一边怒吼。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还不到三十岁！又不到能称为大叔的年纪……你是怎样？输了不甘心？你白癡啊！你觉得小孩子赢得过大人吗？”

    “赢不过吗？”

    “赢不过的啦！小孩子赢不过大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理、理所当然？”

    “是啊，理所当然……糟糕。这果然不行。”

    里昂一脸绝望地俯视着焦黑的无线电，然后叹了口气。与其修理这东西，还不如燃起烽火会来得有希望一点。

    “喂，小鬼。我的同伴——就是那个看起来有点呆的四眼田鸡，你知道吧？帮我把他叫过来。”

    “戴眼镜的神父？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啊、稍等一下。”

    里昂叫住了正要跑开的少年。然后秀出厚实的手掌，脸还用力挤成一团。

    “刚才那一记真的很痛。你这孩子很有希望。”

    “真的吗？那我会变得像叔叔这么厉害吗？”

    “噢，说不定可以变成第二厉害。”

    彼得露出了笑脸。一边无比开怀地笑着，一边说道：

    “太好了……我是”失败作品“，还以为自己没办法变强呢！原来是这样，只要变成了”大人“，我也可以赢得过”成功案例“！谢谢你，叔叔！”

    “”失败作品“？”成功案例“？”

    就在里昂质问着那诡异用语的时候，少年已经朝着山丘一溜烟跑走了。

    “喂，你先别走！那个”失败作品“是什么意思……哇咧，已经跑啦！”

    里昂朝着远远地、消失在树林对面的背影目送了一会，然后一下又一下地抓着头。

    “受不了，所以我才讨厌小孩，真是有够麻烦……对了，那个蠢蛋到底在拖什么拖？要是敢给我喝茶，我就让他再也讨不了老婆……欸？”

    （有了。有了有了。在这里。）

    里昂抱着无线电残骸，啪答啪答地走在浅滩上面，双脚突然间停了下来。隐隐闪动着光芒的眸子谨慎地环视着周遭。

    “……是小鬼吗？”

    （不对，不对……我们才不是“小鬼”。）

    嘻嘻哈哈的笑声，是好几个孩子的声音。不过声音是从哪边传来的？原本以为那是耳边交错的低语，但下个瞬间，却又彷彿森林对面传来的回声……

    （你在看哪边？这边啦！）

    “……哇噗！？”

    里昂一个回头，身子跟着往后仰。

    才刚发现引击声音抬高了一些，水上飞机已经猛地在水面上开始滑行。

    “哇、哇哇！”

    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无暇去为绳索被松开的事感到惊讶。巨大的浮船朝着神父压了过来，随着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微声响，海面上升起了暗红色的气泡。

    “干掉了吗？”“干掉了、干掉了。”“啧，我也想开开看啊~”

    水上飞机将神父压在底下、停了下来，有三个小孩地从驾座上面露出脸庞。单手个自拿着海盗弯刀与短枪，穿着条纹水兵服，配上假鬍子和眼罩。

    “搞什么，还真简单咧！”

    “因为他是”大人“嘛，很正常啦！之前还不是这样……”

    “来吧，把屍体拖上来。要是引来鲨鱼，赶来赶去还挺麻烦的。”

    三名海盗用天真无的语气交换着惊悚的对话，步履轻快地从驾驶座上面跳了下来。然后一边用鼻子哼歌一边涉过浅滩，窥看着屍体沉没的位置。

    “怎么样？死了没有，嘉莉？”

    “等等，奇怪……没有血的味道。”

    看似首领的女孩——嘉莉一脸狐疑地抽了抽鼻子，她那足以媲美大白鲨嗅觉所捕捉到的，只有海水与某种金属的气味。

    “喂，你看这个！”

    沉在海中的是裂成两半的无线电。这东西会掉在这里，也就是说……

    “嗨，各位。玩捉迷藏吗？”

    那是将“勇猛无敌”四个字加以具体化的声音。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已经移往那么远的地点。神父长长的黑发在海风中翻飞，站在岩石上面呵呵地笑着。

    “好像还蛮有趣的嘛。哥哥我可以参加吗？说到丢圈圈，我可是挺在行咧！”

    随着一阵嘲讽，里昂的手腕发出清的声音，手环由手腕滑落到指尖。发出细细金属声响的是极薄的银刃——由单结晶构造陶瓷经过镀银加工处理——银刃滑出了指尖。

    不过在这个时候，孩子们的模样也出现了剧烈的变化。

    原以为要发出低语，翻卷的嘴唇却露出长长的利牙。上衣随着响声碎裂开来，背部有透明的羽翼开始振动。

    “嘿嘿，这下可好了……省下我寻找的时间，你们这些妖精！”

    神父的指尖转动着战轮，话声和尖锐的拍翅声交互重叠。少女外貌的妖精似乎消失了踪影，但转瞬之间，在里昂的正上方已经浮现倒持着短枪的身影。

    “我来了……！”

    低沉的声音响起——被短枪挖凿的岩石碎裂四散开来。不过前半晌还在的神父却失去了影踪。就在飞散的岩石碎片溅起常花的时候，他像猫一般蜷起身躯，降落在有十公尺远的浅滩上。

    “啧！没打中！”

    少女瞪视着逃脱的猎物。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少年之中有一人发出尖声的呐喊。

    “嘉莉，小心！”

    “噢……哇啊啊啊啊啊！”

    警告勉强还来得及——战轮就像丢圈圈一样，在短枪周围一边旋转着一边往上攀爬。从身体往后仰的嘉莉下颚擦掠而过飞向夜空。然后继续画着优美的狐度，回到主人的指尖。

    “你没事吧，嘉莉！？”

    “我、我没事……不过大家小心！这傢伙不是普通的”大人“！”

    手脚灵活到宛如恶魔。在交错的刹那，不但避开突刺而来的短枪，居然还能将战轮插入短枪的移动轨道！

    “算你厉害！该死的大人！”

    “嗯哼？说我该死，那你们这群臭小鬼是想怎样？”

    战轮仍在指尖旋转着，里昂用极尽无赖的表情装出了笑容——背上冷汗直流的事则是秘密。

    （这些傢伙动作真快！）

    里昂的反射神经已经远胜过一般人，却只能勉强躲过。对手只有一只是还好，要是三只一起发动攻蠕，那可就防不胜防。

    “糟糕，我还不想使出那一招……嗯？”

    妖精们正一边空中暂停，一边瞪视自己的方向。不过引起里昂注意的则是遮掩视线的白烟。

    “这雾是从哪来的？”

    就在妖精暂停空中的正下方海面，雾气正猛烈地喷囇而出。没有热度，不过海水却剧烈地沸腾着。

    “这该不会是……糟、糟糕！”

    海水在雾化现象——以高周波打散分子结构的影响下，虽然处於常温，却开始产生了气化。而这种能力，则是薄薄的羽翅在高速振动之下足以产生超音波的妖精所特有的——

    “”去死吧~~！“”

    匆忙转身的那一刻已经太迟。在高声呐喊的同时，肉眼不可见的刀刃已经划破海面、袭向神父。

    Ⅲ

    “咦、咦？这里是哪边？”

    鼻子闻到的是医院的气味——亚伯在酒精和乙醚的气味中醒来，眼前是纯白色的房间，一边摇着依旧朦胧的脑袋，一边想要起身，却狠狠地失败了。两手两脚都被牢牢地固定在床边。

    “真奇怪。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记忆就停顿在被请喝红茶的那间餐厅的情景。常明灯的灯光照耀着室内，排列在眼前的是药架上的手术灯、生鏽的手术刀和钳子，还有……

    “啊，那边那位！这里是……咿！”

    神父正要开口叫住站在黑暗之中的人影，声带却扭曲似地发出奇怪的声音。

    那些人影——被福马林泡在巨型玻璃瓶里的是几十名小孩。而且每一个的模样都不太寻常。不但在腹部与背部有明显的手术痕迹，有是背上长了小翅膀似的东西，有的是扭曲变形的角刺破后脑勺，有的是额头长瘤、上面露出了第三只眼……

    “这、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这里又是……啊，糟糕！？”

    随着百叶窗拉起的声音，亚伯慌慌张张地低下了头。脚步走入室内，一步一步朝手术台的方向靠近。常明灯在来者所握的尖锐手术刀上面发出了反光——情况相当不妙。

    “叔叔，你醒着吗？”

    那低语声是个童稚的少年声音。

    “叔叔，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快点起来！”

    “呃……请、请问，你是谁啊？”

    “啊，原来你醒着……”

    少年俯视着亚伯不再装睡、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的脸孔，安心地叹了口气。

    “我是彼得。没时间了。叔叔，你跟我来。”

    “啥？”

    正切断绳索的彼得声音听起来相当坚定。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好了，快点起来！不然会被其他人发现喔！”

    “请、请问，你究竟是……”

    “晚点我再说明。首先，你要到那台飞行机械的地方去……啊，这是叔叔的东西吧？掉在另一边。”

    彼得将**揣进神父怀里，然后硬拉着亚伯的手。连让对方起身的时间都等不及，就把神父拖到了房面外头、黑暗的走廊上面。

    “往这边！这边有路可以通往海岸。”

    “什么路……呜哇，太神奇了。这是隧道吗？简直是军事基地，不，比军事基地还要更惊人。”

    亚伯仰望着挑高的地下道，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它有多深，但这可是需要花费不少的金钱与工夫才能完成。

    “这种东西究竟是谁盖的……”

    “”博士“啊。上面的”学校“和这里全都是他盖的。”

    “”博士“？你指是巴雷教授！？那么，刚才手术室里的那些孩子……”

    “那是”失败作品“……和我一样无法”转型“的同伴。”

    走在前面的彼得用背影苦涩地诉说着。他的声音里洋溢着怨恨、敌视与恐惧，带着微微的颤抖。

    “”博士“和大人对孩子们做了很过分的事。有的被输血、有的是背后植入了奇怪的东西……要不是温蒂把他们赶出这座岛，搞不好连我都在那玻璃瓶里。”

    “赶出这座岛？你说巴雷教授？”

    “嗯，差不多两个礼拜前吧？就是”小仙子“（TinkerBell）实验的时候。”

    “”小仙子“？实验？”

    虽然对少年所做的说明依旧不得要顉，不过亚伯可以推测得出，在这座岛上似乎发生了不太寻常的事件。

    恐怕是实验体的叛变——这座岛上会没有大人，就是这个缘故。

    （两个礼拜前，就是那个儿童绑票组织的根据地遭到捣毁后的事情。这么说来，目前操控这座岛的人就是……）

    地下道终点有扇厚厚的铁门。很幸运地，似乎并没有上销。铁门在吱轧声中被打开来。对面是夜晚的森林，沐浴着月光，静静沉落在黑暗底层。彼得仔细检查过周遭，似乎并没有人影。

    “走这边，叔叔！动作快！”

    “我、我马上过去……呃，对了，彼得。被驱逐的教授跑哪去了？”

    “我不知道。助手都被干掉，那傢伙也搭着飞行机械溜掉了……”

    “嗯……咦，慢着？你不是温蒂的朋友吗？为什么要放我走？”

    “……我想到”外面“去。”

    快步往前的少年突然止住了脚步，然后一个回身，用祈求似的目光仰望着神父。

    “我想去到外面的世界……所以，希望叔叔可以带我一起走。只要搭上那台飞行机械，就能到外面去吧？”

    “是、是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想到外面去？”

    “因为我要变成大人。”

    “……啥？”

    意想不到的答案，让亚伯吃了一惊。於是朝着下定决心似地、仰望着自己的少年脸孔再问了一次。

    “为什么……你要变成大人？”

    “当然是为了让自己变强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彼得的神情里头找不到一丝迷惑。

    “”博士“对大家所做的全是残忍、可怕的事。尤其是温蒂，每天都被欺负到哭——所以大家才会讨厌大人。因为害怕又会被欺负。不过，我还是想变成大人……我很喜欢温蒂，就算变成了大人，我也绝对不会欺负她。虽然我是”失败作品“，只要能变成”大人“，我也会变强，可以一直保护温蒂——不是吗？”

    “啊，这个、那个，其实……”

    就在亚伯望着相信一切、毫不怀疑的视线，感到无言以对的时候——

    “……你在做什么，彼得？”

    “温、温蒂！”

    少女的荞麦色发丝在风中摇曳，蓝色的眼眸俯视着两人。不，不单单是她。背后还有十几个小小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惨了……）

    亚伯的太阳穴滴下了冷汗。

    他们全都是“妖精”吗？在吸血鬼当中，他们的战斗力并不算高，只是人数实在太多。

    “我没想到，你是那么为我着想……”

    温蒂始终宛如冰雕的僵硬表情瞬变得柔和起来。就像冬日蔷薇的花蕾绽开来似地，露出了微笑，然后走往彼得的方向。亚伯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少女用手臂圈住了正摇晃走往前的少年身躯。

    “谢谢你，彼得。我很高兴。我喜欢你。非常喜欢……不过……”

    “糟……糟糕！”

    亚伯伸出手去。不过正要插入他们之间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在拥抱着的两人之间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

    “不过彼得……我对你很失望。”

    “啊……”

    彼得口中发出模糊的声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像破碎的人偶一般弯下了膝盖——当他倒在飞奔而来的神父怀中，少年的声身躯已经开始出现微微的痉挛。

    “彼……彼得！”

    “再会了，彼得。要不是你动了想变成大人的念头，其实我们可以一直当好朋友的。”

    温蒂悲伤地低下了头。

    这里是梦幻岛、永恆之岛。只要待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操心。既不会挨饿、不会口渴……也不会变成丑陋的大人。

    “为什么你想变成大人？要是你肯一直当个孩子，我就……”

    “孩子？不，他已经是个出色的”大人“了。”

    就在这时候，微微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少女的独白。

    “他和你不同，他没有逃避命运……是个出色的大人。我不容许你贬低他。”

    “……对了，喜欢讲场面话的神父，你人还在嘛。”

    对着站起来的神父，温蒂发出了冷笑。脸上浮现的是超乎必要的不祥神情——

    “好久没吸人类的血了。这里只有牛和鸡的血……”

    耳边响起柔软物体相互摩擦的声音。少女背上的薄薄羽翼在夜色中伸展开来。背后那些孩子们的身影也逐一幻化成为夜之种族的外型。

    “妖精”女王从小小的嘴露出利牙，然后笑道：

    “抱歉了，神父……虽然很可怜，不过知道梦幻岛祕密的大人，绝不能让他回到外面！”

    羽虫般的拍翅声一同扬起。幼小的杀戮者化为飓风，朝着高个子的身影蜂拥而来。在如此的速度之前，亚伯的肉体却倏地消失——

    “……咦！？”

    就在交错的瞬间，神父的身影确实消失了。不过却不是因为妖精们的利牙。亚伯的身影消失，彷彿之前他正站在那里的事实毫不存在。

    “消失了……怎么可能！？”

    然后，就在温蒂要将视线从猛然消失的目标身上挪开的时候，有六记火药爆炸的声音几乎同时传来。三抹被银制子弹撕裂双翼的身影在漂尘与悲呜声中掉落地面，则是迟了半秒之后的事。

    “什么……！？”

    “……残酷的童话时间就要结束了，温蒂。”

    在突出於沙滩的树枝上，浮现於月光中的身影静静说道。

    对夜之种族而言，那是致命的毒素——宛如冬日湖面的蓝色眼眸，不忍地俯视着孩子们因银制子弹而痛苦挣扎的身影。然后，右手所握着的旧式左轮**枪口正如残忍的兽牙一般、昇起白色的硝烟。

    可是，他是在何时腾空而起的？况且他还躲过了号称高速的妖精攻击，同时还在不到一秒的刹那，正确击出六发子弹。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是亚伯.奈特罗德巡视神父。”

    神父悲伤地回答，就在他灵巧地翻转手掌的片刻，空空如也的回转弹荚从**之中滑落。弹荚拖曳着白烟掉在沙地上头时，新的弹荚和子弹已经装填完毕。

    “还有，身为派遗执行官的名号是”吸血鬼猎人“——背负十字架的人……温蒂，我要以杀人及海盗行为罪嫌将你们逮捕。放下武器投降吧！”

    “什么逮捕？你这该死的大人！”

    随着高亢的呐喊声，有两抹身影吹开沙尘，动了起。大个子的少年和瘦削的孩子同时往地面一踢。温蒂连阻止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以绝妙的时间差，朝着神父的前后施以夹击。

    “——这种程度是没有用的。”

    神父的右手绕向了身后，彷彿只有那一块是独立生物似的。朝着逼近身后的孩子肩膀击出两发子弹。同时再藉由反作用力，枪口瞄准了前方，将突袭而来的少年薄翼打成悲惨的蜂窝。

    “呜……嘉莉，用那招！叫大家集合！”

    在遭到击落的两人坠地之前，温蒂已经做出下一个指示。虽然不敢相信，为了单单一个得使出那记绝招……不过再犹豫下去，这座梦幻岛就会遭到毁灭！

    “温蒂，求求你投降吧！我不想伤害你们！”

    “不想伤害我们？你还真善良啊，神父……不过，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温蒂一边用大大伸展开来的羽翅朝着那东西发出指令，一边扬起了嘴角。在数秒之间，那东西的待机讯号已经变成人类无法捕捉的空气振动，回传了过来。在这个时候，神父的枪口也像蛇一样转弯，瞄准了飞得最近的嘉莉。

    温蒂没有一丝犹豫。

    “”小仙子“系统……启动！”

    “……什么！？”

    刹那之间，神父喉咙发出惊愕的声音。

    确实瞄准少女翅膀的子弹在千钧一发之际失去准头，打掉了背后的松树枝桠……不，不对！

    “被闪开了！？怎么可能……呜！”

    神父狼狈地躲过锐爪一闪的攻击，用最少范围的移动对准了枪口。这回的目标是温蒂本身。只是，就在准备扣下扳机的那个瞬间——

    “呜！”

    神父抱住被短剑撕裂的肩头，步履踉跄。石头跟着迎面飞来。虽然一个转身避开了石头，其他妖精却像正等着他的动作一般，从正面方向直冲了过来。要想赶紧举起枪口，脚上却传来一阵剧痛——有一名妖精的利爪正挖着他的肉，亚伯不自觉地放下**，正面传来的冲撞让他身体失去了平衡，呈倒栽葱姿势掉落到沙滩上。

    “呵呵呵……你怎么啦，神父？”

    亚伯顾不得背后所受到的激烈撞击，挣扎着爬起身来，温蒂给了他一个柔和的微笑。在她周围的妖精群就像守护女王的蜜蜂，一丝不乱地空中静止着——不，这是一组机械。而且还是精密无比的机械。

    “不可能，这样的连续攻击……”

    “就是可能——我们有办法做到。”

    温蒂自豪地仰望着山顶上、正在敲钟的“学校”钟楼。听着透过翅膀传达、人类无法接收的波长，随着音色瞇起了眼睛。

    小仙子系统——这“大灾难”之前的失落科技兵器，是採用主人/下属方式的战术统御系统，担任指挥中心的的温蒂体内嵌入了主人晶片，可以将她的思考传送给“学校”，“学校”电脑再将它转为特殊的低周波，发送到妖精们的下属晶片上面。一片片的下属晶片可以控制妖精们的思考及感觉，於是整群妖精就在温蒂的意愿之下得到完美的统御，化为一整个“群体”。

    “换句话说，现在大家就等於我，我就等於大家……你看，就像这样！”

    “妖精”们一同提高了翅膀的回转速度——拍击动作以微秒为单位，达到完美的同步，开始产生明显的高周波。空气中的水分子遭到压缩，化成白色的旋风，朝着束手无策、呆站在那里的神父正面袭来。

    “……呜！”

    “放心吧，神父。很快就结束了……”

    迎着空气化成的利刃，亚伯只能无计可施地护着脸部，温蒂则用温软的口吻宣告了他的死期。

    “来吧，我要把你轰得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那可是我的台词！”

    “……什么！？”

    温蒂立刻朝着山丘的方向回头，金黄色火焰将她的脸映照得一片橙红。然后，在那片火焰之中，正惨不忍睹地开始倾毁的影子则是——

    “是、是”学校“……！”

    “我是不晓得小仙子是啥玩意，不过你们可别小看了大人，这群臭小鬼！”

    以烈焰为背景，巨大的身影正昂然伫立着。那身影叫火光映射中的恶鬼们纷纷躲避，少女却只是极力瞪大了眼睛。

    “不、不可能！你不是早就死了……！？”

    “就凭那种雕虫小技，还想撂倒本大爷……我去拿这东西，花了点时间。”

    黑发神父露出无敌的笑容——里昂将手上那东西的纺锤状前端，对准了山丘上方。看起来就像施打救难迅号所用的讯号枪，只是更短一些。彷彿是在粗厚的铁管上头加装了扳机与简易的瞄准器，是件粗糙至极的东西。

    “这原本是用来打战车用的，依使用方式，连堡垒都能轰成平地……看，就像这样！”

    “住、住手……”

    连制止的时间都没有。发射的声音与大量烟雾已经迅速从枪口中喷射而出。成形炸弹弹头在亚音速之中射出，画出金色的弧线，袭向山丘顶端的钟楼。

    “……！”

    接下来所发生的，就像夜雾在爆炸声中化成碎片，然后贯穿了小小的身躯。就在火焰轰碎钟楼之后，原本守着温蒂的妖精们同时往地面坠落。

    “小、小仙子……大家是怎么了！”

    “喂，我把麻烦东西处理掉了！你是要装死装到什么时候，”吸血鬼猎人“！”

    温蒂察觉到里昂在咆哮时视线是投向自己的背后，於是她慌慌张张地回头——不，是原本正打算回头。

    “……实在是很遗憾，温蒂。”

    与枪声重叠的嗓音听起来相当悲戚。

    Ⅳ

    “所以我才讨厌小鬼一堆的案子……真是有够麻烦！”

    黑发神父在沙滩上盘腿坐下，将烟卷燃起了火。没好气的声音随着白烟从鼻孔喷吐而出，然后一脸嫌恶地回头。

    “好了，现在是怎样？那小鬼死了吗？”

    “没事……只是晕过去而已。”

    亚伯替失去意识的彼得把了把脉，然后叹了口气。四周满满都是晕倒的妖精。

    问题是，该如何处理他们才好？就这样等待黎明？还是将他们引渡给教廷、或是阿尔比恩当局？迫使孩子们走上这般命运的男子已经不在这里。到底该由谁负起责任？

    里昂紧盯着同僚看似疲惫的侧脸，不过在拍拍屁股站起身来之后，还是只用不耐烦的声音发出了催促。

    “好了，差不多该走了……在那之前，要先把事情搞定。”

    “搞定什么？还有什么事没处理？”

    “当然有啰……喂，你闪开点，很危险。”

    “什么！？”

    亚伯望着瞄准自己的巨大枪口，板起了脸孔。对战车**的瞄准器对准了亚伯脚下——在温蒂沾着血污的面庞上定住，里昂再度发出了警告。

    “你闪开……我得干掉那傢伙。”

    “你、你在胡说什么！这女孩她……”

    “那女孩是犯罪者——她杀了无数人、弄沉了无数艘船只。”

    爽朗的神情在壮汉脸上像被抹去似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彷彿闪避着哀戚的目光，视线从亚伯脸上挪开，一字一句，凿刻似地吐出了这些话。

    “难道你忘了？我们所接到的指令，是要歼灭、或逮捕带回这岛上的吸血鬼。”

    “是、是啊，所以将她逮捕……”

    “你要把她带到罗马？这样十之八九下场会变得更加残酷。怎么说？因为她是人为转型的贵重样本。她会求死不能，变成长达几百年的实验材料。”

    “……！”

    亚伯紧抿的唇变成了白色——确实是有这个可能。而且的的确确，对这名少女来说，那是比死还可怕的命运。

    “那、那就让她逃的远远的……”

    “她可是杀了好几十人的犯罪者啊！这女孩的不幸，我也感到同情。可是话说回来，她给别人带来的不幸，你是不是就把它给一笔勾消了？”

    “可……可是，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就算是孩子，有些事还是不可原谅——她的所作所为就是例子。就算你现在饶过她，她还会是在某个地方做出同样的事情。到那时候，你有办法负责吗？”

    “唔……”

    亚伯为之语塞。

    里昂所说的确实没错。同时也是他对这名少女所能表达的慈悲。可是，再怎么说还是……

    “你要是觉得残酷，那就为这女孩祷告吧！为她祷告。派遣执行官同样可以祷告。不过——怜悯就不行了。”

    里昂的手扣上扳机。将仍想护住少女的亚伯猛力推开，子弹瞄准了目标的头部——

    “不……不要……”

    一丝细细的声音，让壮汉停下了动作。

    “不要，不要杀温蒂……”

    少年用身体整个包覆住摊倒在地的少女，虚弱地抬起面庞。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想保护她？

    “走开，小鬼。你想跟着她一起被杀吗？”

    “不要，不要杀温蒂……温蒂很温柔的。她没有欺负身为”失败作品“的我……对我这样的”失败作品“，她还……”

    “小鬼……那女孩袭击了多艘船只、还杀了人。我不可能饶过她。”

    “那是实验……说是战斗力的实验，全是”博士“的命令……赶走”博士“之后，温蒂连一个人都没杀！”

    这是真的吗？从她不由分说就想将亚伯他们加以排除的行为来看，这相当可疑。不过彼得还是拚了命的解释。

    “这样你还要杀她吗？因为她接受命令而杀了人？神父，其实她并不想杀人……”

    “……不要再多说了，彼得。”

    一个像蚊子般细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解释。

    “不要再多说了……他说的没错。我不应该活着。”

    “温蒂！”

    失去翅膀的妖精微微睁开了眼睛。还没恢复到足以站起身来的程度，不过意识似乎清醒了。她用虚弱而清晰的声音继续说道。

    “神父也没什么了不起。明明说了大话，却没办法一枪毙了我……来啊，快杀了我啊！”

    “你、你在胡说什么，温蒂！”

    彼得心里一惊，抓紧了少女。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非要杀死温蒂！温蒂会变成这种身体、会去袭击船只，全是”博士“他们害的！为什么你们要这样……”

    “彼得，没有用了……”

    温蒂的眸子凝视着少年，就像母亲一样温柔。然后用老人一般、透露着绝望与疲惫的声音说道。

    “没有用了。在梦幻岛上，属於孩子们的时光已结束。大人不可能放过我们。要是被捕、铁定会受到比死更为难堪的对待……你要知道，那位神父是在对我施舍他的慈悲。”

    “才、才不是这样！”

    彼得恳求似地仰望着“大人”。彷彿把对方当成神似地控诉着。

    “叔、叔叔，你们不会做那种事吧？不会对温蒂他们不利……”

    “……”

    里昂的表情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连亚伯也像不想多说似地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神父……我们是逃不掉了。不过请你救救彼得……至少救救这个孩子……”

    “我不要，温蒂……不要这样，叔叔！不要杀温蒂！”

    负伤的身体，究竟哪来这种力气——彼得紧紧抓住里昂粗壮的手臂，用渗血般的声音呐喊着。

    “叔叔，你是大人吧！是大人，而且很强吧？那就救救温蒂！不要杀她！”

    “我不是”叔叔“……走开，小鬼！”

    随着地动般的吼声，粗壮的手臂出现了动作。他把紧抓着的彼得猛力甩开，残酷地扣下了扳机。

    轰然一响！

    数根荞麦色的发丝在风中飞舞——少女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巨大的子弹从她身旁擦掠而过。那颗子弹直接划破海面，溅起巨大的水花。

    “啧！现在是怎样？就我一个扮黑脸！啊！真是气死我啦！”

    代替爆炸声轰响起的是火山爆发的怒骂。壮汉像孩子似地一边跺脚一边怒吼。

    “……你、你怎么了，里昂？”

    “啊，可恶！所以我才讨厌一堆小孩的差事……真是的，好吧！这些臭小鬼我来想办法，这样总行了吧！混帐！”

    里昂对忍不住抬眼看他的亚伯置之不理，彷彿徘徊在天堂与地狱之间似地拚命发飙，最后才像恶魔与天使对骂三百回合似地，总算冷静了下来。然后脸很臭的回头说道：

    “好了，这下到底该怎么办？只要一回去，就得提出报告。报告一提出，警察啦、军队啦就会乱哄哄地全杀过来……这群臭小鬼有地方躲吗，亚伯？”

    “嗯~”

    亚伯似乎正思索着什么，最后终於一记弹指——正确说法是准备弹指却失败了，於是望着指头昨舌。

    “是有个地方，要找也不是没有。那是教廷和阿尔比恩都干涉不到的所在。只是有点远，我想藉助你的力量。”

    “你说我？”

    “”只要肯出钱，从飞机到棺材都能弄到“——”

    望着一脸狐疑的同僚，神父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是这样没错吧？我想借用那个管道，帮忙调一样东西……”

    “报告书我看过了。”

    全世界最美丽的枢机主教——教廷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出言嘉许着站在办公桌前的部下。

    “任务似乎圆满结束。两位都辛苦了。”

    “您的讚许是我的荣幸！”

    难得将头发梳齐的里昂直挺挺地回答。连鬍子都刮得乾乾净净，衣襟扣得整整齐齐，简直像神职人员一样。站在隔壁的亚伯则不停点头，对报告加以补充。

    “袭击以梦幻岛为根据地、进行海盗行为的阿尔比恩贵族詹姆士.巴雷博士的巢穴。巴雷虽然逃脱，但同岛的吸血鬼则全数歼灭。并将巢穴彻底加以破坏。”

    “吸血鬼全数歼灭？”

    “”是的！“”

    “很好。了不起……噢，对了。说到这个，我想确认一件事，你们不介意吧？”

    “”啊？“”

    两名神父彷彿坐上了圣天使城地底电椅似地拘谨万分。初春的阳光从窗边缓缓射入。眼前所见的大教堂广场上，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与正在散步的神职人员，形成了一片平和而热闹的景象，然而两名神父的表情，却活像是在寒冬山顶遇难的登山者一样。

    “您想确认的是……”

    “是什么事？”

    “不必紧张成那样，只是一点小事……凯特修女，你在吗？”

    （是的，阁下。）

    修女的立体影像出现在勤务室中央，卡特琳娜神色自然地问道：

    “经费结算时出现古怪的收据，是吧？说是派遣了整艘前往”帝国“的货船——那是怎么一回事？”

    “这、这个……你说咧，亚伯？”

    “噢，我对钱最没辄了。只要看到三位数以上的金额，脑袋就会发烧……”

    卡特琳娜沉默不语地听着部属们越来越小的对话，最后沉稳的点点头。

    “没关系。在性格上，Ax确实有可能对经费的事不太了解。”

    “没错！阁下天纵英明，很了解我的意思。”

    “对啊对啊！就是这样……哎呀，真是不可多得的聪明上司啊，嗯、嗯。”

    望着一脸谄媚、点头不已的两人——枢机主教细框眼镜背后板起的脸孔虽然仍带着温柔，但却自然到不能再自然地按下电椅的按钮。

    “不过，事后并没有提出足以让我信服的报告，所以这笔支出的经费我不能核淮……这得列为你们的个人费用。凯特修女，待会用他们两个的名字列出帐单。”

    “什么！”

    两位派遣执行官——Ax深感自豪、教廷最强的男子们发出恐怖的惨叫。

    “怎、怎、怎么办，里昂！？我大概是世界上最穷的神父！还得付这样一大笔钱……”

    “别提了，这下谎言全拆穿了！你难道不能找个像样一点的藉口！？”

    “要在卡特琳娜面前找藉口！？我又不是不想活了……”

    （……您……您还好吗，阁下？）

    凯特修女的影像，一脸担忧地偷瞄着从一开始便动也不动的上司面庞。

    （您似乎玉体欠安……是否要备茶？）

    “给我热茶……实在是……”

    “铁之女”彷彿忍着头疼似地用指抵住额头，相当难得地叹了口气。

    “两个小孩子。”

    NEVERLAND（END）

    TrinityBloodR.A.M.II-SILENTNOISE

    ——有口却不能言。有眼却不能看。

    （诗篇第一百一十五章第五节）

    “虽然他帮过我不少忙，不过不能再来往了——我想和他做个了断。”

    老人用粗哑的嗓音低声说道。

    在这加泰隆尼亚公国境内，只有位於公都西部的这座桑兹车站，才有开往邻国法兰克，以及东罗马的国际快车。车站大厅挤满了步履仓促、想赶上最后一班列车的旅客。在十名面色不善的黑衣男子簇拥之下的老人，也是其中之一。

    “在事情解决之前，我暂时要离开这座城市。接下来的事就交由你来收拾，比立尔先生。明天就把那傢伙……你懂吧？”

    “包在我身上，多明尼克博士。”

    比立尔——这位巴塞隆纳的黑街角头，面颊上的伤疤正可怖地扭曲着。只见他露出鳄鱼般的笑容，朝着背后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这里全是军队出身的猛将。况且对方只有单独一人。等到明日此时，他就变成港口的鱼饵了。”“嗯。不过毕竟是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他的藏身之处你晓得吧？”

    “属下晓得。那个地方既没有人迹，警察也不会来。我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慢着。这话题先就此打住。不能让祕书知道……嗨，久等了，诺耶。”

    对着亲切微笑的老人弯身行礼的，是伫立在VIP专用剪票口前方的妙龄女子。

    “我正在恭候大驾，董事长。”

    知性的美貌加上俐落的套装，和大公司董事长的职位颇为相衬。裙子底下的腿部曲线，让比立尔用一脸馋涎的模样吹了声口哨，不过因为老人不友善的目光，随即便用假咳把它带过。

    “依照您的吩咐，已经订好通往亚维农的最后一班列车。剩下十分钟就要出发，我想差不多该进月台了。”“你还是这么能干。辛苦了……再会了，比立尔。那件事就交给你啰！”

    “好的。路上小心，博士。”

    老人背对着鞠躬的比立尔一行人，穿过剪票口。前方则是直接通往国际线月台，长约五十公尺的走廊。老人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两名黑衣男子与美貌祕书则如影随形地跟随在后。

    ……那名男子出现，是在一行人正巧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

    “你是哈梅.多明尼克博士吧？多明尼克药厂的社长？”

    伫立在前方的，是个又瘦又高的身影。

    蓬乱的银发加上牛奶瓶底部似的圆框眼镜，在淡黄色的弧光灯底下夜射着光芒。身上穿着土里土气的修士服以及破损不堪的斗篷——是典型巡视神父打扮。

    “我是……你又是哪位？”

    “我是教廷巡视神父亚伯.奈特罗德。你好，多明尼克博士——不，还是该称呼你为詹姆士.巴雷教授？”

    “……！”

    “詹姆士.巴雷”——就在听到这名字的瞬间，老人的表情明显为之一变。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这神父是有什么事？这里可是VIP专用……”

    “他是由教廷国务院特务分室——通称Ax的特务机关派遣的特派员，董事长。”

    对老人的狼狈神情给予冷冷回应的是紧随在后的祕书。带有光泽的黑发下面，微微发亮的眸子正如冰霜一般闪动着光芒。

    “我们要以之前梦幻岛上的杀人、诱拐、虐童等罪嫌将你逮捕。逃也是没用的。劝你乾脆放弃。”“雪……雪纽拉.诺耶！你……”

    “雪纽拉？噢，忘了报上我的名子。我是——”

    美丽的容颜闪过一丝魔女般的冷笑。

    “我是圣马歇女子修道会的诺耶修女。基於教廷命令，在贵公司担任卧底人员。”

    “快……快上！”

    就在两名侍卫拔枪的时候，巴雷已经连滚带爬地奔出走廊。凭着与年龄不符的敏捷身度，甩开高个子神父伸出的双手。

    “你在发什么呆啊，亚伯！”

    “抱……抱歉！”

    黑衣男子的枪口对准了正要追赶老人的神父。训练有素的动作毫不犹疑地扣下了扳机——不过修女反手的动作更快一步。

    “呜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男子发出悲鸣，手腕部份撒出红色的液体。诺耶一边为夹在两指之间的剃刀抹去血渍，一边叹息似地摇头。

    “卸任之后，本事果然变差了？换做是半年前，你的人头早该落地了。”

    “你、你这臭娘们！”

    原本瞄准亚伯的一名男子，匆忙将狙击点转到诺耶身上。在这个时候，目标的身影却从眼前消失。

    “……！？”

    消失了！？跑到哪里去了！？

    一抹细细的身影，在视线游移的黑衣男子头顶飞跃而过。修女藉着难以想像的跳跃力攀上天花板的管线，然微美腿跟着一闪。

    “巴雷要溜了，亚伯快追！”

    “好……好的！”

    黑衣男子的下巴被踢烂，还被扁得东倒西桴。一脚踢中对方心窝的诺耶大喊，亚伯跟着应声，然后匆匆地转头。老人的身影早就穿过走廊，消失在门的另一边。

    对面应该就是月台，要是让他逃入人群，那可就麻烦了。神父勉力拉开长腿，正要在走廊上开始奔跑……

    “啊呜……！？”

    却悲惨地直接摔倒在地。他用高喊万岁的姿势，脸颊撞上地面，一边喷鼻血一边朝着地板滑垒。

    “你在干嘛啊！真是够了，我自己去追！你负责解决他们！”

    “不……不行啊，诺耶！”

    修女正想取代不中用的夥伴往前跑，跌倒在地的亚伯却把她叫住了。

    “那边危险啊！”

    “咦……啊！？”

    诺耶正想跑离神父身边的那双长腿突然打结。重心一个不稳，臀部就压上了亚伯的脸。

    “呜啊（心）”

    “痛痛痛痛痛……这是怎么回事！？”

    诺耶还是臀部着地、直接坐在夥伴脸上，眼睛看着让自己双腿一滑的东西，惊讶地挑起了眉。

    地面上出现无数的龟裂。龟裂还伴着细微的振动，慢慢拓展着范围。

    “这、这是……！”

    黑夜发出了吼声。

    在轰地一声地心发出悉响之后，走廊紧接着袭来的是剧烈的横向摇摆。地面起伏、窗户碎裂。在低缓的地声中可以听见柱子断裂的声响。手扶着墙，墙就像生物般在震动。

    “地……地震！？”

    “别抬头！快爬下！”

    亚伯护住诺耶，头顶落下细碎的泥灰。要是天花板掉下来，故事也就到此划上了句点——感觉好像过了好几小时，其实却只摇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就在地鸣突然消失的时候，振动就和出现那时一样，唐突地定住了。

    “……好、好大的地震。”

    “说地震……是有点怪。”

    诺耶的声音僵硬。眼睛透过碎裂的玻璃窗，注视窗外的景色。

    街上依旧街灯闪亮，马车与汽车整然有序地来回行驶着。绿荫深浓的行道树连根树枝也没少过。如果要说异常，那就只有一脸兴奋来回叫喊的路人，正在对着车站方向指指点点。

    “看来摇晃的只有这幢建筑。”

    “太扯了！那居然不是地震……对、对了！巴雷人呢！？”

    神父总算想起了任务，随后跳了起来。一边被地上的龟裂绊着脚，一边跑向走廊的尽头，然后一口气推开了门——“……咦？”

    在圆框眼镜深处，呈现冬日湖面色泽的眸子为之冻结。

    那里是原本该有月台的地点。

    在那块区域，原本该有通往罗马的最后一班列车正喷着蒸汽，赶着搭车的乘客与前来送别的家属则将月台挤成人山人海。

    可是，在现实当中，门对面所看到的却是陷落的天花板残骸与死亡般的静寂，还有堆积如山的瓦砾以及渗漏而出的红色水洼……

    桑兹车站的三号月台彻底崩毁了。

    I

    从椰子树荫下的室外餐厅一眼望去，可以看见蓝色的海洋与白色的巴塞隆纳。

    船只在港口络绎不绝地进出，市场上面摆满了海鲜。在宛如石头迷宫的旧市区中，耸立着巴塞隆纳主教所在的圣.艾列司纳大教堂。还有享受购物之乐的市民熙来攘往的闹街……从山丘上面的公园往下看，南国的午后是和平而富庶，还带着点异国风情。

    “结果根据警方的调查，似乎并没有发现爆裂物的痕迹。看来是着眼在车站建筑过於老朽上头……你有在听吗，亚伯？”

    “当然有在听啊，诺耶修女。”

    套装美女由成堆的报告书中抬起头来，亚伯.奈特罗德则是点头装出正经八百的样子。那表情相当认真，眸子里头还洋溢着真挚的热情。

    只是他嘴里塞满了西班牙海鲜饭、两手所握的叉子上正叉着烤成金黄色的腊肠，在表达诚意方面不能说是毫无疑问。再加上桌面摆得满满、将近有五人份的午间套餐……店里角落身穿七彩民族服饰的女服务生，露出有点害怕的眼神。

    “败给你了……你打算把这些全吃掉？”

    “呵呵呵。因为很久没正式出差了。如果用经费先吃个饱，回到罗马就能保用三天。不，要是回溯记忆，足足有一个礼拜左右……”“你这穷酸性格，从半年前到现在一点都没变……脸颊沾到东西了。”

    套装美女从一脸自豪张大鼻孔的神父脸颊，取下西班牙海鲜饭的饭粒——圣马歇谛女子修道院的诺耶.宝儿修女哀叹似地摇了摇头。

    在看似刻意皱起的眉毛底下，修长的眼眸原本正温柔地笑着。看那沉稳的表情，或许有点难以想像，她便是於半年前开始以“情妇”这特殊名号，让教廷敌对人士陷入恐慌的派遣执行官。

    “啊，谢谢……对了，诺耶。这回多亏有你，太感谢了。你真是帮了大忙。”

    亚伯一边手脚俐落地剥着热气直冒的烫虾子，一边朝着旧同僚点头示意。

    “让已经卸任的你来帮忙执行任务，我也感到很过意不去，不过呢，最近艾方索大主教人在罗马。因为这个缘故，警备很需要人手，教廷那边缺人手缺得厉害。”“艾方索大主教不就是主教阁下的叔父？欸，原来他还活着。”

    “是啊，目前担任科隆大主教，这回好像有整整五年没回到罗马。託他的福，我们这些下面的人都忙得半死。连你都受到牵连……”“我不介意啊！身为教廷的人，出手协助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诺耶端起闲置在旁的拿铁咖啡杯子，然后摇头。摇曳的黑发发出沙沙声，发出淡淡的麝香香气。

    “而且，我正好对修道院的生活感到无聊，卧底搜查也很有趣……只是有点那个。看到犯人就死在眼前，可能有点不甘心。那个多明尼克——不，那个叫巴雷的人很坏吧？”

    “目前可以确定的有四十八件杀人罪。再怎么说，他都免不了死刑。”

    詹姆士.巴雷，前伦迪尼姆大学教授，是两个月前被发觉的大量诱拐与活体实验——通称“梦幻岛事件”的主谋。

    此一事件虽然在表面上已经藉由Ax得到了解决，但也因为巴雷本人行踪不明，结果无法将他逮捕。

    Ax掌握到巴雷利用假名，在巴塞隆纳此地拥有制药公司的事实，是在距今一个月前的事情。

    然后，接替抽不开身的正规派遣执行官，在多明尼克公司担任卧底，查出社长多明尼克正是改头换面的巴雷本人，则是卸职留在巴塞隆纳的前派遣执行官诺耶修女。也正因为如此，看到犯人在自己眼前死於意外，想必更是不甘心。从昨晚就抱撼到现在。

    不过亚伯的感受也是一样。这男人曾给许多孩子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却不能亲手将他逮捕——“对了，车站的修复工作做得怎样？”

    亚伯发出连桌子都听不到的轻声叹息，然后用故作振奋的神情改变了话题。

    “据说警察和消防全数出动？还顺利吗？”

    “还差得远呢！你想想，天花板什么的不是全塌了？至少要一个礼拜……搞不好还得花上一个月。”“伤患的救援工作呢？”

    “月台虽然有两百人以上，不过全数罹难。不晓得能否找到巴雷的遗体……就算找到了，我想也很难拚出原形。”“是吗……”

    不论是旅客、还是前来送别的家人，大概都想不到自己的生命竟会中断在那个地方。两百条人命、两百份思念、两百……

    亚伯将手伸向眼镜，掩住了在无意识中皱起的面庞。他察觉到诺耶正朝着自己凝视的视线。

    於是一边推着镜架一边露出傻气的笑容，在油炸麵包上用力咬了一口。

    “嗯，好吃！真是不错。你要不要嚐嚐看？”

    “那我来一个就好……哎呀，好吃。不过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只有那座车站，而且还是那座月台整个崩毁了。”“是啊，到底是怎么搞的？不过最近常发生这种意外……已经是第六件了吧？”

    诺那将手伸往身旁架上的报纸。整版满满都是昨晚惨剧的报导。不过她纤纤手指所指的并不是歇斯底里风格的报导，而是条列在尾端的五个建筑物名称。

    “全都在这里吧？两个礼拜之内发生五件……不，加上昨晚那个就是六件？即使把老街的因素列去考量，似乎也太多了点？”

    “你也觉得古怪？我就是这么认为，所以稍微调查了一下。结果找到有趣的东西。”

    从紧身裙底下伸出的修长双腿换了个姿势，前派遣执行官用手肘撑着桌面。眼球往上翻，盯着亚伯的脸。

    “这五件建筑物，和多明尼克制药之间的关系都不大好。有敌对公司的研究所、或是打算进行调查的政治家私宅……如果说是战纯的意外，你不觉得太奇怪了？”

    “……所以不是意外，而是犯罪？”

    “可以这么说。”

    诺耶靠在交握的手上的头微微倾斜后点了点。用她难得一见的含糊口气自言自语。

    “可是，要说是犯罪，用的又是什么手法？既没有爆裂物的痕迹，又没有地震。居然可让大的建筑物倒塌……”“还有犯人是谁？最可疑的就是巴雷，不过巴霤昨天就死了。”

    “问题就在这里……”

    深得我心——彷彿与前同僚的疑问同调似地，修女摇了摇头。然后顺道提出一项建议。

    “所以，接下来我想到公司去露个面。到董事长办公室去翻翻，说不定会有什么收穫。”

    “这样不要紧吗？”

    亚候歪着头，表情似乎不太赞同。

    “万一巴雷牵扯到什么怪事……”

    “要是牵扯到什么怪事，那就更得揭穿他，不是吗？你我特地前来，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哎，也是啦……”

    她所说的没错。不过亚候还是无法认同似地继续追问：“对了，由我到公司去。这么一来……”

    “你在公司蹓躂，那也太显眼了吧？由我出面，无论哪里都不会有无聊人士来阻挡我。这可比让古怪的神父在那里晃来晃去、四处徘徊要安全得多”“哎，可是……”

    “亚伯，你还是那么爱操心。”

    细白的手往前伸，轻抚着神父的银发。在不自觉抬起的视线前端，黑色的眼眸正带点寂寞地微笑着。

    “你老是这样，忙着替别人操心。从我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把别人的负担和痛苦揽在身上。结果自己的痛苦别人却看不见——你对周遭的人，难道就这么没有信心？”

    “不、不是这样。啊，对了，是因为我比较没烦恼。我只要一想到困难的事，脑袋就会开始发烧……”“你看看，到现在还是讲这种话来掩饰。车站的事，其实你一直很担心对吧？你在怀疑那不是一般的意外，而是某种犯罪——举例来说，就像是为了让巴雷消失而设计的恐怖攻击之类的。

    你也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在那里追捕他，才会把周遭的人牵连进来……你很担心这些，不是吗？“

    “……”

    “我就知道——你的心情马上就写在脸上。”

    亚伯紧抿着唇、沉默不语，诺耶在他额头上面戳了一下，再度露出微笑。脸上已经看到刚才的那份淡淡的哀戚之色。释怀的笑脸，就像姐姐看着不中用的弟弟一样。

    “像你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担下来，我觉得非常不妥。在你身边，各式各样的人明明很多。你要对这些人多点信心。像卡特琳娜大人、凯特、还有托雷士……对了，那个会性骚扰的神父还活着吗？”

    “你说里昂？噢，他正活力充沛的待在牢里。”

    “算他命大。那傢伙还曾经在作战途中趁机对我袭胸……没能敲烂他的脑袋，是我在任时期的唯一遗憾。”诺耶恨恨地噘起了嘴，朝着罗马的方向一瞪。这时在监狱里面，也许有某人的气喘病正在发作。

    “哎呀，糟糕。都这么晚了。我该走了……你放心。要是有什么事，我会马上用无线电和你连络。”“……等、等等！”

    “嗯，有什么事？”

    单手拎着提包、站起来的诺那回过了头。望着她白皙的面庞，亚伯嘴就像缺氧的鱼一般不停地开阖着——“呃……谢谢你，诺耶。”

    “我不是说过了，叫你要改一改，别说”谢谢“这样的字眼。你就不能说”噢，交给你了“？

    你是男孩子吧？“

    “噢……噢，交给你了。”

    “嗯，很好。”

    修女噗嗤一笑，用手指按着嘴唇。原以为她要丢个飞吻，越过桌面往前伸的手指却直接印上了亚伯的嘴唇。

    “……拜拜啰，亚伯。下回见。”

    望着神父嘴巴开开、全身僵硬的样子，诺耶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轻巧地转身。用职业性的干练神情武装起她的美貌，踩着律动的步伐，走出了餐厅。望着逐渐远去的优美身影，神父用患了感冒似的的表情目送着她——“很美的女性……是你的情人吗，神父？”

    “欸！？”

    突然被别人攀谈，亚伯匆忙转身。望着对方的脸——“”怀抱热情的女人，像青铜一般坚强。“——巴尔札克。噢，巴塞隆纳的女性是热情的。而且美丽。”静静带着微笑的，是坐在背后座位的一名男子。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宛如丧服一般合身的西服，及腰的黑发，加上夹在指间如针般细的雪茄，形成了特徵明显的组合，自己却完全没留意到。亚伯慌慌张张地点头回礼，那张脸怎么样都没有印象。

    “请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噢，抱歉。不，这是我们头一次见面。”

    充满智慧的面庞浮上了一抹知性的微笑，男子恭谨地点头示意。

    “其实是神父的脸长得和我朋友很像。所以才会冒味地和你攀谈。请原谅我的无礼。”

    “噢，请问你是观光客吗？”

    “不，我来工作。其实我在一个小剧团里负责管理道具，这回要在罗马公演。我想在正式演出前确认大型道具的状况，才会来到这个城市……。这里的气候与地形都和罗马很像。适合用来彩排。”“噢，原来如此。”

    巡回神父的钱包，根本无从负担戏剧观赏这类文化性的奢侈行为。所以亚伯只有点点头。男子并没察觉到对方的不诚实，还是热络地继续着话题。

    “对了，说到刚才的女性……倒塌事件的犯罪说相当有趣。真是失礼了，我自行旁听过一遍。

    对了，要是方便，下回能不能用在我们剧团的剧本上面？“

    “啊，噢，那只是胡扯瞎说罢了。请你不要当真。”

    “不，事实怎样先不管，这可是激起了我的创作欲。只是要把犯罪说拿来当成故事情节，就得想个能让观众信服的桥段。要不用爆裂物，又能让目标建筑倒塌的方法……”男子话声一顿，用雪茄敲着烟灰缸。眼前的桌面既没有料理也没有茶。也许是因为这样，连菜单都没瞧见。问题是，为什么女服务生完全都没有过来？

    “对了，如果是神父你，你会怎么做？”

    “呃……从外头用大炮轰击？”

    “嗯，不过城里房子这么密集，有办法击中目标建筑物吗？”

    “如果是从山丘或山顶之类的高处……”

    “你抓到了不错的方向……不过麻烦你看看这个，奈特罗德神父？”

    男子这么说着，然后摊开了一张地图。那是市内随处都有在卖的巴塞隆纳观光地图。细密的图面上用红色墨水画了六个星印。

    “这是六件事故的现场。巴塞隆纳此处确实是有山丘围绕，不过事故现场全都位於城市的中心。要在山丘上面配置大炮之类的东西加以狙击，想必是有困难。”“……”

    亚伯紧盯着地图。

    男子说的没错。要从山丘上面对六个地点加以狙击，确实是不可能。

    “……噢，狙击也不见得要选山丘，不是吗？可以找高耸的建筑物……”

    亚伯像被弹了一下似地，回望山丘底下杳无人烟的一隅。

    那里被称之为封锁地区。虽然曾是此座城市的中心，不过在“大灾难”之后始终没有得到修复，结果变成了遭到封锁的无人市区，在逐渐西斜的阳光下暗沉地隐没了。

    在此一区域中间，可以看到像有无数尖塔聚集、分外巨大的异常构造——“如果是在那里，就能狙击任何地方！啊，可是事故现场并有找到炮弹。狙击说是……嗯，慢着？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子？”

    再次回头的亚伯脸色为之一沉。

    烟灰缸里的紫色烟雾依旧缭绕。

    男子却已彻底失去了踪影。

    Ⅱ

    绑上了蝴蝶结的花束就搁在桌上，诺耶让身体陷入了弹性特佳的椅子里头。

    “好了，开始吧。”

    很幸运地，宽阔的社长室并没有人影。对她的“能力”而言正是个好机会。卸下肩膀的力道，让自己放轻松，然后缓缓闭上细长的眼睑——刹那之间，头部内侧所打开的“第三只眼”将周遭情景反转成黑白影像，飞入了脑中。

    “好，董事长最在意的是什么地方……”

    如同底片般的景色，四处闪动着萤光色的光芒。各式各样的颜色。蓝色代表着对知性的好奇，橘色彰显出物欲。室内酒吧的酒瓶闪动着鲑鱼般的粉红色，那是这房间主人生理欲望的渣滓。

    诺耶的“能力”——是将生物情感化为颜色，然后加以读取的力量，说成读取是有点笼统，因为除了直接面对之外，还能像红外线影像一样，对留在现场的痕迹加以观察。从派遣执行官时代以来，就是相当有用的能力。

    “隐藏的金库……是这个吧？”

    果然不出所料，在房间一角的街道模型下出现了颇为牢靠的铁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诺耶将两根发夹插入錀匙孔，开始转动号码锁。

    “这样不要紧吗？”——眼前浮动的是某人真心为自己担忧的脸。

    （他这点完全没变。）

    拚命担心别人，却又极力避免别人去担心他。彷彿认定自己不值得别人关似的。

    在现役时期，自己曾经想过很多次，希望能够给他支持。

    期望一直待在他的身边。

    不过当时让诺耶踌躇不前的，是年轻人心底抱持的阴影。

    只要“看着”他，就会出现一片漆黑的阴暗——诺耶对他身上持有的某种东西感到害怕。那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诺耶没有自信能够连着那东西一起去爱。不，应该说是知道真相后，自己可能无法继续爱他，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害怕。於是诺耶什么话也没说，直接离开了Ax……

    錀匙孔中传来的细小声音，将她从苦涩的回挈带回到现实。锁被打开的门自动开启。里头是厚厚一整本资料。

    “……这是什么？”

    “本公司大楼移转事业计画书”——看到资料封面所写的标题，诺耶眨了眨眼睛。内容也是平凡无奇的移转计画书。

    “这是取消的计画吗……？”

    诺耶一边翻动着资料，一边微微昨舌。

    如果要说有哪里奇怪，那就是多明尼克公司买来作为新公司大楼的建筑物，那栋建筑物从以前开始，就被好事的民间企业买进脱手好几次。确实是大宗的购物行为，不过并没有异样。

    当然也是合法的交易。

    只是在买进之后，几次奇怪的改装又是怎么回事？这简直像是……

    诺耶稍一犹豫，然后弹起了耳环。

    “……喂喂，亚伯，听见了吗？”

    Ⅲ

    靛蓝色的薄暮，将巨大废墟逐渐化为世间难寻的影像。

    就在风快要开始转凉的无人街道中间，亚伯忘我地伫立着。

    “这是……”

    远眺还以为是钟乳洞表面、深埋在壁面内部是是无数圣人与天使的雕像。上方则是容纳了八十八个钟的十七座塔，此刻依旧贯穿了黑暗所笼罩的薄雾，尖锐地耸立着。

    在那些钟塔群宛如特大号蚁塚一般聚成的中心，有座外型会让人联想到遥远星球飞来的太空船的中央塔——通称“圣子塔”，用它总高度一百七十公尺的威容睥睨着地面。

    圣家族赎罪教会——从那颇为异教风味的外观、以及壮大的规模来看，这是连教廷都予以放弃的“大灾难”前巨大建筑。遭到放弃之后，巴塞隆纳市以及民间企业曾试图将它作为观光点，目前则是废弃已久的乌鸦及蝙辐的巢穴。

    “哎呀，太惊人了……不过要从哪边进去才好？”

    亚伯犹豫不决地四处徘徊寻找着入口，脚下突然间站定。

    覆盖地面的砂砾堆上残留着几个轮胎的痕迹。凝神一看，刻有无数天使的墙壁前方还停了几台汽车。似乎全是军用车辆。看那厚厚的防弹玻璃，加上强化轮胎，绝对不是民间的东西，“咦？有人先到了……嗯？”

    听到提醒无线电来电的细小电子声音，亚伯将手伸向了耳扣。

    （喂喂，亚伯，听得见吗？）

    “喂喂，听得很清楚，诺耶。有什么事？”

    （嗯，这个嘛……我问你，你能不能马上过来这里一趟？我有点东西相给你看。）

    “你指的是多明尼克公司？噢，可以啊——咦？”

    有温热的水滴滴到头顶，亚伯皱起了眉头。是雨滴？可是下意识往头发上抹的手却传来了诡异的气味。突出於墙壁的圣母像为什么被染成一片殷红？

    “这是……”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刚才上面有……呜啊！？”

    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上方掉落下来。从迅速侧开身子的亚伯身旁擦掠而过，发出沉重的声音，摔落有车顶上。前窗玻璃碎成了粉末，耸立在沙地上。

    “吓！这、这是……”

    看到那东西滚倒在引擎盖上，让亚伯的喉头咕噜地动了一下。

    那是身穿灰色军用外套的男子——染血的面庞惊讯地扭曲着，紫黑色的口腔正发出无声的惨叫。不过腹部挖出的大洞是怎么回事？绝对不是由掉落冲击所造成的。

    （亚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晚点再跟你连络！”

    亚伯单方想地切断无线电，踢开了入口。腰际的旧式左轮**已经握在手里。

    在微暗的屋内，回廊上面有着成抛物线状的连续拱门，空气之中满是浓密的硝烟与枪油的刺性激气味。穿过墙壁四处的是全新的弹痕。不过支配着空无一人的穿堂的，却是近乎恐怖的静寂。

    “……”

    这间教间已经废弃多时。当然也不会有电。可是为什么在回廊深处的电梯却闪着明亮的灯光，铁门也像等待来容似的大开着？

    “……意思是要我搭电梯？”亚伯犹豫了两次呼吸左右的时间，然后把脚踏入电梯。铁门像在等待他似地关上，电梯从教堂底部开始升向暮色沉沉的空中……

    Ⅳ

    大门在清亮的铃声中应声开启，总计花了不到三十秒的时间。

    在这么短的时间当中，究竟移动了多远的距离？门打开来的时候，地面就不消说，连高耸入云的十八座尖塔，都有十七座是沉没在遥远的脚下。

    “原来如此，是在中央塔的……顶端。”

    刚才的屍体是从这里被扔下去的吗？中央塔最顶层的展望厅是以电梯为中心，形成了甜甜圈般的形状，要想一眼望穿是不可能。亚伯一边谨慎地盯着四处盘踞的黑暗，一边朝着大厅迈出一步……接着就全身僵硬。

    眼前有一名男子。

    那是脸颊上面有伤的大个子。身上穿着战斗服，手里拿着一把军刀，怎么看着不像一般市民。不过那副打扮，和他目前所处地点的异常度一比却又算不了什么。

    唐.比立尔——巴塞隆纳的黑街角头，正漂浮在离地将近三公尺的空间里头。

    “……！？”

    “呜……啊……”

    他似乎发觉了亚伯的存在。比立尔近乎爆裂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救、救……救命……”

    听起来就像硬从肺部挤出的声音。

    好像是要求救，不过发出的喘息却不成句子。吐出的舌头硬得跟棒子一样，前端拉着唾液的细丝。

    “救……救……救我……救我……”

    壮汉似乎还想叫喊些什么——呜啊！

    随着诡异的呕吐声，眼球一翻露出了白眼。身体像被通电似地激烈痉挛。在下个瞬间，壮硕的身体一点又一点地开始萎缩。

    “……！？”

    亚伯有片刻时间说不出话。就在袖手旁观的亚伯头顶，比立尔的庞大身躯像是破裂的气球一般逐渐缩小。萎缩的皮肤像多年前的旧报纸似地变成老鼠色，豆子大小的乾枯眼球连着视神经，从凹陷的眼窝底端垂了下来。

    ……接着，附着在木乃伊化的屍体上头的东西，在黑暗之中浮现了出来。

    那原本无色透明的姿态，让人联想起水母。在撑开之后足足有三公尺的伞面上，刚才所吸取的猎物血液正如网目一般注满四周。伞面中心垂下了无数的触手，中间张开的应该就是嘴巴。利牙咬开了比立尔的腹部，吸不完的血液正化成水滴，在地板上面滴成了血水洼。

    “这……这是什么东西！？”

    “风精——在前几天，由我创造的人造精灵。”

    静静给出答案的，是盘踞在侧的黑暗。

    “虽然隐形成功，不过在用餐的时候就会现形，所以不能在人前出现……晚安，奈特罗德神父。”头顶的吊灯一齐点亮，将耸立在展望厅中的巨大管风琴和坐在前端的人影映照得一片雪白。

    “你、你是白天那位……”

    “嗨，我们又见面了。难得你前来赴约，抱歉耽搁了一点时间。”

    在长及膘际的黑发底下，餐厅见过的那名男子脸上，浮现出某种静寂到不像是人类的微笑。

    “其实是我的工作夥伴单方破坏了关系。所以才会把这些人给派来。詹姆士.巴雷……缺乏诚意的老人实在难以相处。算了，反正他已经以死赎罪了。”“——！？”

    亚伯脸上的狼狈之色像抹去消失，取代而之的是尖锐紧张的神情。

    巴雷之死，除了部份警方相关人士与诺耶之外，应该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男子却知情？而言他的外貌，和之前上司所提到过的某位危险人物极为酷似……

    或许是感到那份紧张？男子依旧沉稳地弯下腰。

    “说到这个，你应该听朋友提起过我吧？托雷士神父的手腕修好了没有？”

    “蔷薇十字！”

    亚伯凭藉着本能往后跳开，枪口瞄准男子的眉心。

    “不准动！把两手放在头上！你被以在威尼斯杀人、破坏公物、妨碍圣务执行等罪名发出逮捕令.奉劝你抛下武器投降！呃……”“我叫坎柏菲。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蔷薇十字骑士团位阶9=2，代号是”机械魔导士“——要简称”魔术师“也行。”

    “魔术师”带着微微的苦笑，举起了双手。或许是已经觉悟，并未出现抵抗的动作。

    不过亚伯的手指并没有离开扳机。除了防范头顶上面的怪物，更重要的是这男子相当危险——警报器正在脑中疯狂地响着。

    “刚才你说过，巴雷是你的夥伴？那车站的倒塌事故……不，加上之前的五件事故，你是不知道什么内情？不，那是不是你干的？”

    “说是我干的，这种说法并不正确。是巴雷委託我，要我替公司排除障碍。我们”骑士团“只负责出借材料与知识——这也算是笔买卖。”“恐怖攻击也算买卖？你……不，你们进行恐怖攻击是为了钱？”

    “代价不见得是钱。”

    那带着丰富知性与教养的声音如此沉稳，听起来相当愉悦。不过在单眼皮底下的眸子却显得像无底渊，找不到一丝丝的感情。

    “我们”骑士团“是针对对这世界有所不满、或是有志进行改革的人，提供微薄的帮助。”

    男子的口吻还是一贯的平静，听起来却更加诡异。

    “这些我晚点再问……重要的是，原因是什么？”

    亚伯快速问道，最开始的不安依旧还在。

    “为什么要把我叫来这里？甚至不惜透露自己的罪行——”

    “其实是想劳烦神父——不，劳烦教廷出手相助。看看交易能不能成立。”

    “什么交易？”

    恐怖分子在说些什么？

    坎柏菲一脸趣味地眺望着亚伯眉心的直线皱纹，然后继续发言。

    “巴雷背叛了我们。噢，这事本身没什么重要，不过因为他的背叛，这回为他特地运来这座城市的器材变成难以回收。

    “器材？就是六件事故的凶器？”

    “是的。因为东西有点大，原本是预定作为多明尼克公司的器材，将它运出巴塞隆纳。不过巴雷不是出了状况？用一般方式搬运，怕会被警察给发现……所以才想到教廷。怎么样？要是方便，能不能帮忙回收？”

    “开……开什么玩笑！”

    亚伯忍不住抬高了声音。

    “你凭什么，要我们帮恐怖分子的忙！”

    “当然不会让你们白做。巴雷在梦幻岛所做的活体实验就转让给你们。对於和吸血鬼交战的教廷来说，那铁定是不可多得的宝贵资料。我倒觉得是笔不错的交易。”“……不，还有更好的手段。”

    听到梦幻岛的名子，亚伯脸上的表情彷彿结冻地变得僵硬。然后他拉开**的保险——“就是将你逮捕，然后将那份资料和器材一起收押。这样最好、也最实在。”

    “噢，交涉破裂了？”

    “总而言之，我要逮捕你。凶器的事晚点再来详谈。可以吧？”

    “凶器？噢，那还是不要说明，让你看看会比较快……就是这个。”

    轰然巨响——是坎柏菲的手掌扣上了管风琴的键盘。手指细长的手掌一滑动，就织出了听来美妙、但却蕴含着某动无可救药的昏暗的旋律。

    “巴哈作品编号五五二、”三位一体赋格“——和这美丽的夜色颇为相衬的曲子。”

    好几亿恶灵的叹息，在黑夜的静寂之中回响——管风琴的鸣声带动了周围的钟塔，来回交响着低沉的钟声。沉重的振动似乎要摇晃起听者的脑髓，撼动着黑夜。

    感觉的确不太舒服，不过也只是音乐。这和事故有什么关连？

    “那架管风琴是……”

    “你很快就会明白。在此之前，要请你陪他稍微运动一下。”

    “咦？”他“是指……呜哇！”

    就在亚伯低下头来的瞬间，破风而来的触手已经贯穿了他的残影。数根银发在空中飞舞，亚伯打横着飞跃了出去。人都还没着地，之前所站的位置已经出现无名指左右深度的凹洞。

    风精半透明的巨大身躯染成鲜艳的红色。胶质伞面摇摇晃晃地颤动，下面伸出的触手迅如疾风地转动着。鞭子般的触手虽然一度后退，却像自己有着生命似地彼此拉开距离，然后从猎物的四个方向一举袭来。

    “喝！”

    就在尖声呼唤、举起枪口的同时，扳机也随着向下。连续发射的枪弹露出狂暴的白牙，咬住了六根触手。或许是吃了痛的缘故，半透明的巨大身体践着后退。亚伯趁着那一瞬间的空档，替换已空的弹荚，然后将枪对准本体——刹那之间，腹部传来灼热的剧痛。

    “……！？”

    宛如火焰贯穿般的灼热感撕裂了腹肌，横亘到背部。和透明胶质状的外观相反，触手前端有着钢铁般的硬度以及角锥的锐利——加上电光火石般的迅捷。

    “可……可恶的傢伙！”

    枪弹将来根触手从本体上面切离，触手则像自己有生命似地攀爬在地面。然后如毒蛇一般昂起身体，一同朝着亚伯飞了过来。

    “该死！”

    亚伯手边连续发出了闪光。五只半透明的毒蛇随着枪声飞散。

    尚未击中的最后一只——穿刺在右手腕上面的那只，亚伯将整只手腕往墙上敲。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软趴趴的惊悚触感。像水蛭般饱食膨胀的触手一旦落下，鲜血马上从伤口之中喷涌而出。动脉似乎被咬破了。看着看着感觉变得朦胧。

    这下子右手就不能用了。子弹用光的**还掉落在地板上。

    风精似乎看准这点，出现了动作。触手柔软地摆动着，轻轻松松就卷上了猎物的双臂，制住他的行动。露出利牙的嘴，朝着无法动弹的亚伯喉咙靠近——（……！？）

    那一刹那，振动了空气的并不是神父的惨叫。掉叫在地的军刀直直插入了风精的口腔，咆哮声用人类无法听见的波长搅拌着夜气。

    “成功了……呜！”

    不过在绝佳时机弹起军刀的神父却没时间叫好。风精死绝的巨大身躯正从头顶直直落下。就算马上后退，触手还是夺去了身体的自由。巨大的胶状物发出响声坠落地面，亚伯的下半身也在同时变成了垫背。

    “！”

    脚骨发出了可怕的碎裂声。

    “你还好吗，神父？”

    管风琴前的恐怖份子平静地问道，亚伯却没有回答。随着剧痛袭来，下半身的感觉正在消失。

    （糟了。）

    自己已经满身疮痍，关键的敌人却是毫发无伤。不，就算本身准备周全，也不见得赢得了将“神枪手”玩弄於鼓掌之间的对手。坎柏菲没有停下演奏，就是仍有余裕的证明。

    就在那个时候，小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喂喂，亚伯吗？）

    “……嗨，诺耶修女。”

    亚伯将粗哑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然后回话。

    （干嘛啦，刚才突然断线……嗯？你怎么了？声音有点奇怪……）

    “不，真的没事——可能是无线电不太稳定吧？”

    从市内来到这里，需要二十分钟。

    既然求救也是无用，那就不要让她担心。亚伯的汗水成串落下，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平静的声音。

    “你的声音我有听见……没事。我没事。”

    （真的吗？可是你老爱逞强……就因为你不想让人担心，让我反而更担心。）

    诺耶用着一贯的大姊姊口吻继续说道。她似乎并没有察觉。

    （你不要硬撑，亚伯。因为大家都在。而且还有我……你不要一个人硬撑，没关系的。我们会支持你。）

    “谢谢。我没有在硬撑……”

    （那就好……对了，刚才我有提到过一些，我在董事长办公室找到有趣的东西。就是设计图……还是废弃教堂的设计图。我不知道多明尼克还利用幽灵公司，收购了蕯古拉达大厦。啊，蕯古拉达大厦你知道吗？就是封锁地区的大型建筑物。）

    对面传来卡沙卡沙的声音，大概是在翻阅文件之类的东西。

    （然后呢，从这里开始就有点古怪，巴雷在教堂进行大规模的改装工程。钟塔的钟换成了订做的，回音板也换新……为什么呢？如果要当公司大楼，没必要连钟都特地换新。）

    “……”

    亚伯脑中闪过了某些念头……

    他一直很在意。那间车站建筑是怎么弄塌的？既不是爆裂物，也不是炸弹。是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到的某种东西……

    “对了……原来是这样！”

    亚伯俯视着钟塔群，发出愕然的呻吟。

    将环绕教堂、收在钟塔里的八十八座钟，依照各个音阶用电力加以控制，就能像钢琴一般进行演奏。至於构成大教堂的十八座塔，配置方面则是经过了计算，担任将钟声加以增幅的扩大器角色。

    也就是说，蕯古拉达大厦本身就是一具巨大的乐具——用耳朵来听的建筑物。

    “然后，要是在这些钟里头动点手脚……诺耶，快逃出那里！”

    亚伯大喊。

    还来得及吗？绝望蚕食着漆黑的胸口。可是，自已不能再次失去她！

    “诺耶！那边有危险！”

    （等等！设计图还有一张……不会吧，这幢建筑物是！）

    “别管那些了！好了，你快点离开那里……”

    （太离谱了，为什么这张设计图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你听我说，亚伯！我现在——）

    诺耶一直说个不停的声音，随着杂音一起中断——就这样中断，久久没有再传来。

    “……诺耶？”

    亚伯对保持沉默的同僚发出呼喊，并不是为了催她把话说下去。而是因为不安。那份沉默带来了巨大的不安。

    “诺耶，你怎么了？”

    耳扣那边却毫无回应。就算她保持沉默，原本也该听得到呼吸声以及周园的杂音——可是却没有。

    “诺耶……快回答！”

    庞大的不祥预感紧抓着胸口，就在亚伯还是挤出了颤抖声音的时候。

    咚……

    薄暮那边传来低低的声响。

    是炸弹吗？不，不是。是某种非常巨大的物件掉落地面的声响。

    “啊……”

    在市区西边，银行与贸易公司集中的一隅冒出白色的尘烟。在烟雾之中，彷彿承受不了自身重量而往下沉的是一栋高耸、灰白色的大楼。

    “物质拥有固定的频率。那是比听觉领域还低得多的周波频率——也是低周波。”

    “魔术师”淡淡地说着，声音相当平静。

    叫人难以想像，他是就在刚才，把那栋大楼——多明尼克制药本社大楼以及其中数百条人命全数夺走的屠杀者。

    “这里的钟组成了”沉默之声“——共振崩坏诱导系统的低周波，足以崩毁范围的任何建筑。

    虽然还在试验阶段，不过似乎效果还不错。对了，你在梦幻岛所破坏的小仙子系统，就是它的副产品。“”啊……呜啊……“

    殷勤的说明并没有传进亚伯的耳朵里。因为眼前所产生的变化并没有结束。

    彷彿受到多明尼克制药大楼的倒塌诱导似地，两边大楼也慢慢开始崩毁。然后，就在倒向地面的时候，隔壁教会也扬起尘埃，跟着碎裂……

    坍塌。逐渐崩毁。

    就像牛奶滴进了咖啡一样，白烟朝着夜里的整个市区扩展开来。不论是港口还是教堂、市场还是大街、穷人的小屋还是富人的宅邸……几百万条的生命，数千年来的人类耕耘，就在白烟底下、低沉的轰隆声中化成了悲惨的瓦砾堆。那是近乎幻想、超乎现实，同时无比残酷的现实画面……

    “”见识过美的人，会被死亡之手掳获“——布拉坦（註：AugustGrafvonPlaten，18世纪的德国诗人），今晚的演奏你觉得如何，神父？希望能让你满意……”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应“魔术师”恭敬一揖的，是诅咒全世界的可怕惨叫，以及连空气都要碎裂的惊人血雾。

    风精覆盖住神父的巨大身躯碎成了粉末，飞弹开来。在那赤色的风暴中，宛如恶梦般的粗嘎声响彻了整座大厅。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在下个瞬间，随着几可触及的风压朝着坎柏菲头顶落下的是如夜般黑的利刃。

    “你居然……居然……”

    提着两端带有刀刃的大镰刀，神父步步逼近，眸子染成了血红色。

    “要是让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不过这也是工作。”

    坎柏菲仰望着亚伯盛怒之下歪斜的脸孔，正经地说道。只见他两手插往口袋，静静地站着。

    不过就像那里存在着一堵看不见的墙似地，亚伯的大镰刀是停在距离头顶数十公分的地方。

    “接下来的委託人说，想要实地堪查”沉默之声“的力量。叫我务必示范一下。”

    “你……你居然为了这样的理由——”

    亚伯的身影挤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个傻呼呼、热爱人类的神父——不，说不定连人都不是。

    “为了这样的理由，杀了她……”

    逼近的刀刃压了下来。

    难以置信的力道。在坎柏菲周遭围起的强电磁防护罩——“阿斯莫德之盾”的绝对防护壁就像破布一般逐渐撕裂，漆黑的凶器像在寻找供品似地落向敌手的脑门。

    三十公分、十公分、五公分……

    仰望着死亡逼近，坎柏菲的声音依旧平静。

    “原来如此……你就是这样，马上与世界为敌。”

    “……！？”

    红眼的怪物停下了动作。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马上与世界为敌啊，亚伯。”

    那是曾几何时听过的话。

    柔和的声音。

    体贴的微笑。

    就算全世界都对自己充满了敌意，唯有这两名同胞愿意原谅自己。

    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是在无法回头的那段时光所听到的话……

    “你……你是在哪里听到的！？”

    魔物的声音拉高了。同时大镰刀中所带的惊人力道也倏地消失。

    “快回答！你是听谁说的！！”

    “再会了，奈特罗德神父……不，亚伯。”

    “慢……慢着！”

    “魔术师”完美地行了一礼，影子滑溜地晃动着。等到亚伯回神过来已经来不及。黑暗化成了人形，彷彿带有生命似地包裹住他的身躯。大镰刀虽然卷动着风、一挥而下，捕捉到他的头部，飞溅而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深深穿透的地板碎片。

    “我不信……怎么会有这种事……”

    亚伯发出虚脱般的呻吟，膝盖落向了地面。

    大厅之中杳无人烟。不，不单是这座大厅。眼前这座瞬间陷入死亡与静寂的废墟也是一样。

    “我……我又……”

    管风琴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即使回到自己房里，卡特琳娜的脸上还是紧绷着。坐上办公桌，从垂落脸颊的金发之间传来深深的叹息。

    （会议的结果如何，阁下？进展顺利吗？）

    “巴塞隆纳事件的犯人已经锁定了。”

    对着有哭痣的修女立体影像说话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巴塞隆纳毁坏的情报传到罗马已经三天。这段期间之内她完全没有入眠，如果她不是“铁之女”，想必早就倒地不起。

    “这一连串事件，都是巴雷”个人“的犯罪行为。他从某处弄来了失落科技兵器，想要排除公司的障碍，却因为失落科技兵器的失控，造成本身以及巴塞隆纳全体市区的毁坏……官方说法是这样。”（怎么会……！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弄到如此厉害的失落科技兵器！）

    “可是枢机主教会议得出那样的结论。那是教廷的官方见解……一群愚蠢的老人！那些傢伙根本就不懂！”办公桌发出激烈的响声。如琉璃般白皙的拳头挥向了桌面。看到主人难得如此激动，修女的影像畏怯地闪烁着。

    “”骑士团“狡诈到难以想像。老是在舞台上出现的，只是遭到控制的人偶。操偶师他们绝对不会现身……不过观众就是那些白癡！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阁下……）

    这个是孤独的——凯特不忍地望着咬牙切齿的主子。

    因为身为智者，卡特琳娜更是孤独。若是她愚笨，就不会在十年前发现那些傢伙的存在。如此一来，她心爱的人们也就不会被夺走，可以置身於俗世，或许还能构筑幸褔的家庭……

    “凯特修女。”

    （噢，我……我在！）

    主人的声音将凯特由回忆的深渊里拔了出来。之前的阴影，已经从枢机主教的美貌中抹去般消失，剃刀色的眼眸回复了以往锐利的光芒。

    “巴塞隆纳的状况如何？诺耶修女的遗体有办法回收吗？”

    （回收七成。不过遗体损伤实在太过严重，所以……需要花点时间。）

    “动作要快。她在最后发现了什么，我得去确认。”

    （知道了。我会转告现埸。）

    巴塞隆纳惨剧不过是序幕。他们已经对下次的恐怖活动发出预告。而且偏偏还是……

    确认行了一礼的修女立体影像慌慌张张消失，卡特琳娜从办公桌前面站了起来。身体依着窗櫺，从细框眼镜深处眺望着户外。

    沉落在初夏柔软阳光底层的，是带着优美圆顶的大教堂以及无数人们吵杂的广场。在更另一边铺展开来的则是雅緻的街道，看不到如芥子粒般的乌云、也看不到一点歪斜。

    那是具备了完整美感以及完美的协调，地面最接近天国的街道。

    “——所以才更是脆弱。”

    罗马——世界最大的都市，对苦涩的低语浑然不觉，在短暂的和平中静静的打着瞌睡。

    SILENTNOISE（END）

    TrinityBloodR.A.M.II-OVERCOUNT

    ——他却不能医治你们、不能治好你们的伤。

    （何西阿书第五章第十三节）

    国务院本馆——通称“剑之馆”的建筑，在圣都罗马此地依然有着出色的美。

    这座城馆和圣彼得大教堂之间夹着台伯河（Tevere）相互矗立於对岸，正面的壁饰分佈着上古英雄及女神的雕刻，是让人联想到古代神殿的壮丽石造空间，夸示着一手执掌教廷外交的威仪。除此之外，因为各国大使往来频繁，所以戒备森严，别说是可疑份子，甚至连一只蚂蚁都混不进去——

    “嗨，米兰公爵在不在？”

    那天午后，突然出现在长官秘书室里的男子，就是看起来非常标准的可疑份子。

    将近有2米长的身躯，浅黑色面庞加上杂乱的鬍鬚.虽然勉强穿着修士服，领口却胡乱敞开着，自由生长的蓬乱头发，完全找不到一丝梳过的痕迹。不过罗蕾塔没有马上呼叫警卫，因为他脸上那份带有男子气概的笑容，就像性格高傲的肉食动物，具有某种特殊风格。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罗蕾塔将正在阅读的文件迅速阖上，换上一脸严肃的表情。她的上司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正前往圣彼得大教堂，目前不在馆中。这古怪男人不晓得是从哪混进来的，不过身为值班的秘书官，她决定不留情面地轰他出去。

    “没有预约的人，阁下无法接见。请在事前前往事务所进行会面申请。要是申请通过（绝对不可能），我会主动跟你连络……”

    “小姐，你是新人吗？好可爱。”

    “啊？”

    连想把身子缩回来的时间都没有。巨大的身躯往前一弯，男子紧盯新人修女的面孔。就算想维，近在眼前的浅黑色面庞，也和美男子的称号沾不上边，不过罗蕾塔的心跳却突然之间加快起来。

    “叫什么名字？几岁？现在有男朋友吗？”

    “咦？呃？啊？”

    听到如此粗鲁冒失的发言，罗蕾塔总得顶他几句吧！说不定还会送他一耳刮子。不过看着修女瞬间羞红了脸，男子再次发动了攻击。只见他厚脸皮地一屁坐上桌面，然后难以置信地握住了她的手。

    “你几点下班？在万神殿附近有家好吃的餐厅……”

    （你在做什么，里昂神父！）

    及时解救修女贞操的，是一记尖锐的女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另一名修女已经站在壮汉的背后。那是位身姿婀娜的美女，带有哭痣的眼角还在一鼓一鼓地痉挛着。透过她那强忍头痛的表情，可以微微窥见长官办公室的大门。

    “嗨，凯特。”

    壮汉转身回望修女的立体影像——国务院特务分室派遣执行官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神父，用孩子王恶作剧被人当场抓包的神情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了。你过的好不好啊？”

    （我好不好不用你管！里昂，你在做什么，你说啊！）

    “哎呀，整整两个月没出来了，我想请这位小姐带我到街上逛逛……”

    （胡说！你现在就给我进去！真受不了，时时刻刻都得紧盯着你！）

    “嘿嘿。”

    里昂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立体影像的修女——凯特修女则是赶野猫似地将他赶进了办公室。然后走到一半，才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朝着罗蕾塔的方向回头。

    （罗蕾塔修女，接下来我们有点事要商谈。请其他人回避……还有，劝你把手好好洗乾净。听说只要进入这个人的半径三公尺之内，连马都会怀孕。）

    “你当我是鲑鱼啊……再见啦，罗蕾塔。”

    （不用见啦！）

    里昂一边嘻嘻哈哈地笑着，一边走过办公室大门。看到沙发上面先来的客人，他挑起了单边眉毛。

    “嗨，这不是耍枪的吗？听说你被砸烂，已经修好了吗？”

    “肯定——没有问题。”

    年轻男子坐在沙发上，笑也不笑地回答。这位就和里昂完全相反，修士服穿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动也不动。里昂盯着托雷士.伊库斯神父——Ax派遣执行官“神枪手”那带点不自然的脸孔，由鼻孔之间不爽地哼了一声。

    “明明有你在，还特地把本大爷从别墅里叫来……哼，事情恐怕不太妙。发生什么事了，凯特？”

    （麻烦先往这边看好吗？）

    彷彿回应着里昂的疑问似地，修女扬起了指。正以为照明的亮度变低，由亮转暗的墙上便浮现了幻灯片。

    “巴塞隆纳是吧……事情我听说了，真惨。”

    里昂注视着幻灯片，嘴角微微扭曲。

    映照在画面上的是宽阔的瓦砾山、还有从那里出的紫黑色水洼。那是直到一星期前，还被称为“地中海宝石”的美丽城市，不过这样的结局若是不知内情，恐怕难猜得出来——不，就算知道内情还是一样难以置信。

    （低周波兵器摧毁巴塞隆纳的事，你们都晓得吧？当时负责调查是派遣执行官“吸血鬼猎人”曾和事件的犯人有接触。那名恐怖份子对“吸血鬼猎人”发出预告，说要破坏罗马。）

    凯特只是淡淡陈述事实，连表情都很僵硬。没说出口的感想却像滔滔江水，在她心底不停地呐喊着。

    （这回要请你们保护卡特琳娜大人，同时防备这名恐怖份子。）

    “破坏罗马……我看只是虚张声势吧？”

    里昂一脸漫不经心的表情，直抓着胸毛。那双紧盯着瓦砾山的眸子如此锐利，和适才判若两人。

    “你说的是”沈默之声“？巴塞隆纳的低周波兵器不是大到吓死人，得把圣家族赎罪教会的钟通通拿来用？那种玩意，搬到罗马要藏在哪里？”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找出来——顺道一提，预告造假的可能性极低。”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指出了不太愉快的事实。然后这位神父依旧面无表情，翻阅着手边的资料。

    “若是情报正确，巴塞隆纳的恐怖份子和威尼斯事件的犯人正是同一号人物。可以预测会有极高的或然率出现破坏活动。”

    “噢。”

    里昂意味深长地回望托雷士，因为他察觉到，在那平板的声调下似乎隐藏了微微的不安。

    关於威尼斯事件，他也有耳闻。据说在三个月前的可动式堤防袭事件当中，“神枪手”曾经和犯人交手。虽然勉强将对方击退，不过却也蒙受了巨大的损害。

    “好吧，那就早早把事情搞定。米兰公爵是在圣彼得大教堂对吧？”

    （啊，稍等一下。关於这次的搜查行动，卡特琳娜大人有一项交代。）

    看到两名神父纷纷起身，凯特出言制止。

    （目前市区是在市警与特务警察的特殊管制当中。虽然不太可能，不过请记得，不要随便和他们起冲突。）

    “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来这里的路上，到处都是警官。”

    “艾方索.岱斯提大主教回罗马了。所以正在进行管制。”

    “艾方索……好像在哪边听过？”

    托雷士的话让里昂皱起了眉头。彷彿搜寻记忆似地将视线移往天花板，然后啪地击掌。

    “啊，我想起来了。在教皇遴选会议（译註：枢机主教密室会议）当中输给自己外甥的没用老头。不过那老头不是躲到哪边的乡下去啦？”

    （请留意你的措辞，里昂神父。）

    凯特修女慌张失措地制止里昂，因为那可是构成不敬之罪的发言。

    科隆大主教艾方索.岱斯堤。

    身为虽然好色、却仍不失为一名优秀政治家的前任教皇葛利果三十世的胞弟、现任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的叔父——对一般人来说，只会记得他是於五年前教皇遴选会议中，惨败在外甥手中的失败者。

    葛利果骤逝之后，艾方索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下任教皇人选。除了血统纯正之外，长年辅佐兄长的政治手腕，同时也在内外得到颇高的评价。

    对这个局势投下变数的关键，是葛利果庶子亚历山卓的反扑——正确说法应该是亚历山卓异母兄弟、佛罗伦斯公爵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以及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这两位枢机主教所进行的选情操作。

    两人原本在选举序盘对叔父表示支持，艾方索几乎就要战胜其他对立的候补人选，但是在突然之间，两人却阵前倒戈而拥立起弟弟亚历山卓，技巧地赢取败北者的票源，演出了一场精彩的逆转戏码。

    “打败仗的叔叔辞去枢机主教职位，躲到科隆那种乡下地方……不就是在耍脾气？真是没用。”

    （不过事隔五年，他总算回到了罗马。甥舅就要重修旧好……要是在这时候有什么万一，那不是很糟糕？）

    “算了，我们也没空陪警察玩耍……喂，走了。”

    尽管身躯壮硕，里昂的步伐却比发丝落下的声音都要来得轻盈。只见他用野猫般好整以暇、性格刁钻的脚步踏出了房门，然后想起什么似地突然回头。

    “对了，那个傻大个怎么样了？他这回也有出任务吧？”

    （噢，这个嘛……）

    修女脸上突然出现乌云，身影微微地闪动着。

    Ⅰ

    “神父，请留步！”

    在微暗的礼拜堂中响起的阉人音调，明显带着急切。

    “本修道院禁止男性进入！就算教皇陛下也是一样！”

    “放开我，院长。”

    低声回应的是不折不扣的男声。在这严守贞节规定的圣塔玛莉亚.克洛雪女子修道院里，可是数百年来未曾听闻的声音。

    声音的主人——银发神父用带着深深黑眼圈的碧眼，望向微显老态的修道院长。

    “我有点事想要调查。等我调查完了就会马上走……请你让开。”

    “办不到！你马上给我离开！”

    虽然对方那生气全无的迷惘声音，叫人不自觉感到畏怯，不过院长还是鼓起了勇气说道：

    “为什么突然提起要”调查钟楼“？如果是学术调查，请透过信徒参事会来进行。还有，请找一位女性神职人员！”

    “没时间了！”

    那是宛如冬日狂风的怒吼。声音激烈到让修女们忍不住缩起头来，却又带着某种无可救赎的空虚。

    神父从满是汙垢的修士服怀里取出皱巴巴的纸片，然后用近乎神经质的谨慎手势将它摊开。纸上用细密的文字写满了罗马市内教会与修道院的名字。

    “没时间了。没时间了。还有这么多座钟没有调查……要是不赶快调查，这里就会和那座城市一样！你让开！”

    “哇啊！”

    院长被猛力一撞颓倒在地，神父却看也不看，再度踏出了脚步。推开伫立在旁的修女们，两颊凹陷的面庞对周遭视而不见——不过就在下一秒钟，全心往钟楼迈进的修长身躯，却是一个回转摔倒在地。

    “呜……”

    摔落的时候大概跌到了腰部。神父倒在摔烂了的长椅残骸之中呻吟，有两抹身影则是从上往下俯视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奈特罗德神父？”

    “喂喂，怎么才两天没见，你就搞成这副德行啊？亚伯。”

    不带丝毫感情、寒冷如冰的声音，以及粗嘎的假音同时毫不留情地响起。

    窗外是刚刚沈没的夕阳余晕，渲染着微妙的光谱。在餐厅内部，工作回家的职员与神职人员逐渐变得混杂。活力十足的女服务生将百科字典一般巨大的牛排、以及碗里堆积如山的沙拉送到了最里面那桌。

    “哟呵，来了来了（心）。”

    里昂一脸狡诈地将仍在滴血的巨大肉片摆到自己面前，然后将沙拉碗推向隔壁座位。

    “你可以通通吃掉，亚伯。从以前到现在，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神父和生菜。”

    “……”

    相对於男子气概四射的发言，得到的回答却是虚无的沈默。亚伯微低着头，眼睛虽然有望向桌面，其实却什么也没看见。里昂一边迅速地将肉片塞入嘴里，一边扫兴般地耸了耸肩。

    “喂喂，看你一副要从不幸之国跑来散播不幸的样子……不要客气，由你请客。多吃一点。”

    “迦西亚神父说的没错。前往圣彼得大教堂的出发时间只剩不到一千八百秒。要在可能范围内迅速进行补给，奈特罗德神父。”

    托雷士挺直了背脊、动也不动，发出平板的声音。他那身为机械化步兵的身躯，在通常定义之下并不需要用餐。为了维特活体零件大脑皮质与部份小脑，只要每月一次、充填营养剂及蒸馏水便已足够。

    “在圣彼得大教堂必须二十四小时值勤。建议可能做好营养补给。”

    “……不去。”

    “你说什么？”

    “我不去。”

    托雷士面无表情地反问，亚伯则用格外平静的声音再次回答。不过在那份平静底下，有些无法遏抑的巨大情感正在波动。神经质地颤抖的手，抽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还没调查的钟，你看，还有这么多。在全部调查完毕之前，我不能去！”

    “白癡啊！你以为罗马共有多少间教会？要是连有钱人的个人礼拜堂都算进来，恐怕就有三、四百间。”

    “市内的钟已经交由市警与特警进行联合调查。结果全是阴性。”

    和咬着生牛排唠唠叨叨的里昂正巧相反，托雷士用如冰般冷的声音说道：

    “要是再持续下去，奈特罗德神父，你的调查不但违法、而且无益——我要补充说明。前往圣彼得大教堂并非米兰公爵的请求。而是命令。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那好，我不干了。”

    “不干了？意义模糊。请再次输入答案——”

    “我不干了。Ax和派遣执行官的头衔我都不要了……这样总可以吧？”

    “……再有抗命发言，我将视为阵前逃亡，奈特罗德神父。”

    瞬间伸向腰间枪托的手腕，被横伸过来的粗壮手指给握住了。

    “不要这样，”神枪手“。”

    委婉制止同僚的，是正用餐巾擦拭着嘴角的壮汉。

    “要是在这种地方开枪，警官马上会跑来……凯特不是有交待过？”

    不晓得他是使出怎样的奇招，之前那块巨大的牛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里昂美味无比地将啤酒整瓶喝乾，然后打了一个充满酒味的嗝。

    “呼，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啦……好了，亚伯。这样真的好吗？你现在要是抛下Ax不管，不是会很不方便？……虽然我是不太懂啦。”

    “我真没用。”

    “啥？”

    壮汉一边剔牙一边挑起了眉，亚伯却对他看也不看。虚无的眼眸，将焦点锁定在全没动过的沙拉上。

    “我还是救不了她。我又让信任自己的人在眼前死去……我真是没用！”

    “……原来如此，我懂了。”

    里昂轻轻将手放在自责不已的同僚肩上。坚硬的拳头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面砰砰敲着，然后柔声低语。

    “我明白，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窝囊废！”

    那一击，谁也没看出来——包括托雷士在内——谁都没有发现。等到周遭的人察觉铁拳是击向亚伯脸颊，神父已经随着座椅整个人飞身出去，还牵连到邻桌一起翻倒。满天飞舞的餐具，演奏着美妙的华尔滋滚落在地。

    “在这世上有两种东西，是我死都无法忍受的！”

    就在众人畏怯的视线中，壮汉昂然矗立，发出猛烈的咆哮。

    “一个是只有蔬菜的餐厅……另一个就是，看到女人被杀就哭天喊地个没完，没种的混蛋！”

    在暂时还无法起身的亚伯腹部又加上了一记猛踢。那是内脏都要为之碎裂、毫不留情的飞踢。里昂一脸鄙视地俯视着呕出胃液、拱起身来的前同僚，翻动着厚厚的嘴唇——

    “啧！诺耶死得真没价值，居然会为了这种白癡送命——我们走了，托雷士！窝囊废没用啦，只会碍手碍脚。”

    “了解——”

    手里拿着发票的托雷士也站起身来。彷彿正拆解着高等数学方程式的冷酷面容，上面既没有同情之色、亦无轻蔑之意。

    “奈特罗德神父——不，亚伯.奈特罗德，你的退职申请我会呈报给米兰公爵，不需前往圣彼得大教堂和”剑之馆“。”

    於是两人就这样走出店外，再也没有回头。

    “他好可爱哟！”

    浅黑色肌肤的壮汉及长得如人偶般端正的青年，从斜对面的餐厅走了出来。然后搭上停在路旁的汽车，毫不回头地行驶而去。

    年轻人目送着路上逐渐远去的车灯，啜饮了一口义大利浓缩咖啡。虽然有点苦，不过毕竟是罗马着名咖啡店，喝起来相当够味。

    “你会想作弄他，我也可以理解，伊萨克。虽然脸很像，不过性格却和”那位“天差地别……所以才会叫人恼怒，是吧？”

    “”人生有一半是工作，剩下的另一半也是工作“——凯斯特纳（ErichKestner，当代德国诗人）。我只不过是在工作罢了，”操偶师“。”

    年轻人对面响起了擦亮火柴的声音。混在浓缩咖啡香味里的是芳醇的紫烟气息。在缓缓垂降的蓝色夜幕中，长发男子叨起了如针般细的雪茄。

    “我不是为了私人情感在工作——虽然有可能带了一些。”

    “是吗？那我怎么还没见到不带私人情感的部份？”

    年轻人噗嗤一笑，瞇起了睫毛细长的眼睛，模样相当俊俏。

    虽然只是简单的裤子搭上衬衫，看起来就像未成名的画家或是哲学系的苦学生，不过宛如白磁的美貌，却让所有见到的人全都受到吸引。路上行走的女人只要走近这座咖啡馆，脚步就会极度放慢，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好了，工作方面怎样，伊萨克？大型道具的搬移工作结束了没有？”

    “噢，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要依据客户的希望让它启动。巴塞隆纳的示范演出，对方似乎相当满意。一直摧个不停。”

    “呵呵……你看，遇到我们，神父能做到什么地步？”

    纤细的颈项朝着适才神父双人组离去的餐厅点了一点。现在从那里走出的是高个子的银发神父。神父两眼无神地在那里站了一会，最后仍是悄然拱起了背，开始走入人群。一边被步履匆忙的路人撞到、绊到、骂声不断，一边步履踉跄地身影越走越小。

    “哎呀~瞧他沮丧成那副德行……伊萨克，你会不会作弄得太过火了？等他觉醒，你不被砍断双手才怪。”

    “这份工作是属於我的。身为观察员的你无权插嘴……同时我也建议你，别小看他。”

    男子穿着宛如丧服的黑色合身西服，指尖抚摩着长及腰部的黑发。沈稳的黑色眸子责备似地望向年轻人美好的容貌。

    “别看他那样，他可是”神“。有史以来，我们人类首度接触的其中一位”神“……要是稍不留意，遭到毁灭的可是我们。”

    “那样也叫”神“……难道是穷酸神？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人类，甚至比人类还不如啊？”

    “他曾经夺去七百万条人命，并与世界、同胞为敌，甚至连你都不是他的敌手。他正是……”

    “操偶师”发现，对方将雪茄挤入烟灰缸的手有着微微的颤抖。声音里头还蕴藏了呼之欲出的欢喜与疯狂。

    男子说道。

    “他是杀戮之神。”

    Ⅱ

    “因血而死、其德更尊，我们的大家长啊……”

    男子在闪耀着金光的法王祭坛前面顶礼膜拜，声音虽然并不宏亮，却在教堂之内朗朗地响起。左肩作为大主教证明的紫色肩带垂落在澄明如镜的白色大理石地面。祭坛天顶站立着四名天使像，静静俯视着汇集於大教堂的这群宿命论者。

    “虔敬地活，虔敬地死，走上属神之路，让神的心与我等同在……阿门。好久不见了，教皇陛下。”

    “好……好久不见了，艾方索叔叔。”

    白衣少年从祭坛侧边罗列成行的斧枪卫兵之间走出，朝着顶礼膜拜的男子伸出手来。瘦瘦稜稜的无名指上戴着“渔夫戒指”，那是身为上帝地面代理人的证据。

    少年——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山卓十八世，朝着暌违五年的叔父露出微弱的笑容。

    “科……科隆大主教的工作，辛……辛苦你了。你……你后来都好吗？”

    “是的，陛下——蒙主与陛下恩宠。”

    男子起身——科隆大主教艾方索.岱质提用微带日耳曼腔调的口吻回答。虽然才刚过五十大关，或许是白发较多的缘故，看起来相当衰老。唯有如针尖般锋利的灰色眸子依旧闪着微光凝视着外甥。

    “自别后以来，陛下健朗如故，真是可喜可贺……噢，弗兰契斯柯大人和卡特琳娜大人也是，好久不见了。”

    “叔叔，好久不见。”

    “许久不见了，叔叔。”

    穿着深红色圣袍、站在教皇身后的男女，朝着满脸怀旧之情的艾方索行了一揖。

    面容精悍的魁梧男子是教皇的异母哥哥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柔婉的美女则是教皇的异母姐姐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分别是掌管内政的教义部长，以及掌管外交的国务卿，是教廷的两大支柱。

    “距离上次见面有五年了吧？听说两位飞黄腾达。听到你们如此活跃，我这叔父也深感荣幸。”

    “都过了五年啊。”

    圣袍美女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同情。虽说是自己的意思，不过还是忆起了叔父在走投无路之际的艰辛。

    在卡特琳娜血统上的父亲葛利果依然在世的时候，艾方索同时兼任枢机主教团团长、异端审问局局长以及国务卿，在教廷之中致力改革。不但律己甚严、於他人更是加倍严格，对神职人员的不当行为绝不宽贷，除此之外，对一般诸侯的不敬也毫无慈悲。好几名高阶神职人员遭到火刑，好几个国家也被不留情面地彻底攻陷。

    “峻烈公”——是他的称号。

    在葛利果死后，他若是取得至尊地位，之后的历史恐伯就要改写。只是他的即位并不为人所乐见。现实派的卡特琳娜自不待言，连与叔父理念相近的弗兰契斯柯，也担忧艾方索的即位会造成一般诸侯反叛——於是这对兄妹结成了最初与最后的同盟，拥戴在血统上佔了优势的弟弟，与叔父为敌。

    （只是老的还真快……）

    卡特琳娜心有不忍地望着叔父。

    在那皱纹满佈的脸上，“峻烈公”的身影已经荡然无存。看来异国的五年岁月，足以将狼牙彻底拔除。现在站在那里的只是求余生安稳、既无害且无力的落败者。

    “对了，叔叔，多谢你这回所致赠的各式高价礼品。”

    弗兰契斯柯的想法与异母妹妹相同。那如巨斧劈砍而成的精悍面庞，难得一见地露出体恤之意，然后行了一揖。

    “在财政困难之际，真是帮了大忙。因为老朽化过於严重，早就考虑要将它换新。”

    “好说好说，我还担心会不会是多管闲事……”

    艾方索满脸带笑地摇头。

    “这座教堂毕竟是咱们（梵蒂冈）的门面。幸好科隆与新柏林都有捐献……对了，情况不知道怎样？”

    “目前正在装设当中。晚点在祝祷仪式上就会看到……日耳曼的资源似乎相当丰沛。”

    “是的。虽然在诸侯国之间仍属新兴国家，不过工业化的速度相当惊人。前几年和东部边境合并，似乎把波西米亚当成目标，让周边的一般诸侯全都绷紧了神经。那国家有个习惯，就是马上与世界为敌……”

    两名男子热心地谈起了国际情势，卡特琳娜一边轻咳着一边遥望。

    身体沈重。这阵子因为处理巴塞隆纳的事件都没好好睡，所以有点感冒。加上又是月事来潮的时间。其实她是想留在馆中，让自己好好休息——

    “姊……姊……姊姊，你没事吧？”

    “……我没事，亚历。你不用担心。”

    为了让形色不安、前来询问的弟弟感到安心，卡特琳娜露出笑容，千辛万苦地忍住了咳嗽。

    即使再怎么累，现在也不到休息的时候。在叔父总算到罗马的这段期间，绝对不能漏过任何冲突的种子。至少在艾方索停留期间，自己得把眼睛放亮……

    “米兰公爵。”

    听到客气的招呼声，卡特琳娜猛然回神。

    在枪尖擦得雪亮的成排斧枪卫兵对面，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和身穿黑衣的浅黑色壮汉正伫立在那里。

    “奈特罗德神父怎么了，托雷士神父？”

    卡特琳娜朝耳环一弹，这才想起在大教堂内不能使用无线装置。纤手从耳边放下，搭上了弟弟的肩，然后轻声说道：

    “我去吸点外面的空气……这段时间你就陪叔父说说话，可以吗，亚历？”

    “好……好的、姊姊！包……包在我身上。”

    “谢谢……要加油喔。”

    弟弟点着头，卡特琳娜像要将他手包覆一似地一握，然后扭过身去。叔父依然兴味十足地朝着异母哥哥说着话。像这种情形，应该不会介意她暂时离席。

    卡特琳娜静静走出教堂，并未察觉身后所投来那道冷冷的视线。

    从黑暗的广场往上看，直径四十二公尺、高度一百三十二公尺的大圆顶，在灯光呎照之下就像是巨人的头部。圆形拱廊从纤细的墙壁中伸出双翼，就像环抱着广场的巨大手臂。

    平日神职人员与朝圣者络绎不绝的圣彼得广场，今晚却是杳无人烟。在难得人潮绝迹的广场中央，细细的方尖塔正依着两座喷水池耸立在夜空。

    “咦？这种东西，之前就在这里了吗？”

    “噢，里昂神父是第一次看到……不，这是最近才立起来的。”

    在方尖塔一旁坐下，身着圣袍的美人发出微微的叹息。初夏的夜晚十分暖和，她却仍是止不住地咳嗽。

    “听说从”大灾难“之前，这广场上就有遥远南方所运来的方尖塔。只是大约一百年前，在克里门（Clenens）十九世在位期间因地震而倒塌，之后就没有重建。这是作为罗马到访纪念，由艾方索叔父前天所捐献的物品……先不说这个了，继续刚才的话题。”

    卡特琳娜将身子靠向方尖塔，用忧虑的口吻说道。

    “亚伯……奈特罗德神父是这么说的？看来巴塞隆纳事件让他很想不开。”

    “是的。真是无药可救的笨蛋！”

    神色拘谨、侍立在旁是浅黑色面孔的壮汉。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不但衣领扣得好好的，连脸上的鬍鬚也剃过了，要是闭上嘴巴站在那里，看起来还真有神职人员的模样。

    “照他这种状态，就算让他参与作战，我想他只会直挺挺地跑去送死……还是让他把脑袋冷静一下。请怒我擅自决定，阁下。”

    “这是适切的判断，里昂神父。就算我在场，想必也会说出同样的话。”

    卡特琳娜虽然出言慰勉部下，脸上却是一派愁容。

    对他国而言，国务院就相当於外交部。负责管理位居各国的教廷大使馆以及教区，同时与一般诸侯进行外交交涉——也正因为如此，对教廷领区外部的活动几乎拥有无可限制的力量，相反地在教廷领区内部的权限，则是受到了控制。

    尤其包含罗马市在内的教廷领区警察、司法工作一律由教义部来进行管辖。而教义部的负责人枢机主教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对目前的卡特琳娜来说，原本便是强劲的政敌。在这回的事件里面，万一国务院的工作人员侵犯到教义部的职权，弗兰契斯柯想必会趁机对身为国务卿的卡特琳娜痛下杀手。能免去这层顾虑、自由调动的棋子，唯有一旦出事还能抹消人事记录的特务组织——也就是隶属顾特务分室的九名派遣执行官。

    “米兰公爵，正在服勤的派遣执行官，有没有谁可以叫回来的？”

    始终守着硬质沈默的托雷士开口说道：

    “根据统计，都市内部的恐怖活动是以VIP来访时期效果最佳。换句话说，在艾方索大主教停留期间，危险性也是最高——没有人员可以进行短期支援吗？”

    “其他的派遣执行官……”

    卡特琳娜取下细框眼镜，开始思索。

    “教授”正在希斯巴尼亚王国与人头买卖组织进行战斗。“舞剑手”正只身对抗比利时的整个吸血鬼世族，“无脸人”则刚接获报告，说他正要针对在布拉格遭到异端组织盗取的神圣遗物进行夺回作战——其他同仁也是类似的状况。没有人手上是空着的。

    “这下没辄了……既然如此，咱们就来想想办法吧，托雷士。”

    “肯定。这也是别无选择。”

    “就麻烦你们了，”神枪手“、”狮牙“。”

    手上的王牌只剩少少两张，卡特琳娜一边轻咳着，一边出言慰劳。

    艾方索的宿舍预备在大教堂内部，今晚想必得陪着叔父陪到很晚。明天早上还有包含枢机主教在内的高阶神职人员必须参加的弥撒典礼。看来今晚也没时间睡了。

    “我想在这里稍微吹吹风。反正今晚得住下来……我在祝祷仪式之前会回去。在那之前，你们就在陛下身边陪着他。”

    大教堂时钟的时针正指向了八点四十分。代表着一天结束的祝祷钟声会在九点钟敲响，中间还剩下一些时间。目送着两名部下的背影在大教堂之中隐没，卡特琳娜的视线相当忧愁。

    夜色是如此宁静。只有两轮月亮注视着她。为了教皇临席的最间弥撒，这个区域已经完全禁止进入。除了正在巡逻的骑马卫兵响着马啼、擦身而过之外，广场上是空无一人——不对。

    “……晚安，亚伯。”

    美女用冷静的声音朝着近身而立的身影说道：

    “真是舒适的夜晚。风很凉爽。”

    “晚安……卡特琳娜。”

    高大身影的嗓音虽然微弱到快要消失，在这片静谧之中还是可以听得见。不过他却再也没有开口，只是沈默地低下了头。

    卡特琳娜同样沈稳地保持沈默。纤细的身躯依旧靠在方尖塔上头，侧耳倾听着虫鸣。

    在这宛如冻结的时光中，两抹身影各自伫立、沈默不语——

    “……对不起，卡特琳娜。”

    率先打破沈默的是高个子的神父。

    低垂的面庞在月光阴影之下看不见。不过声音非常微弱。彷彿内心最底层、最重要的部份有个伤口正在滴血似地，声线微微颤抖着。

    “真的很对不起。我……”

    “我”什么？——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神父闭上嘴巴，直接陷入了沈默。就像明知会遭到斥责，还是只能够回家的孩子一样。卡特琳娜带着静谧的微笑，同样保持着沈默，最后才用静静伸出的手指，碰触在神父胸前晃动的十字架。

    “你还记得吗？亚伯。”

    “啊？”

    “在十年前，你我相遇当时的事……在那时候我们许下的约定，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女子将男子的十字架爱怜地托在掌中，用如歌般的口吻说道：

    “在你救了我一命时，你曾经这么说过：”我必须守护人类。所以我才会救你。“我是这么回答的……你还记得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沈默相当短暂。一个细小而明晰的声音给出了答案。

    “”我必须与人类的敌人作战。既然如此，那就并肩作战吧！“”

    “那时候的事，我并没有忘记——亚伯。”

    卡特琳娜合起了手掌。那手指宛如雪白的石膏一般白皙，但却意想不到地有力。只见她紧握住十字架，灰色的眸子直直望进亚伯的眼睛。

    “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你我手上握的是同一把剑……所以，不要再孤军奋战。”

    “……谢谢你，卡特琳娜。”

    让人联想起冬日湖面的蓝色眸子轻声诉说着谢意。

    “真的很谢谢你。”

    “不要客气。”

    卡特琳娜拨弄着华丽的金发，一笑之后站起身来。时钟的指针终於指向了九点。

    “好了，该回去找他们了。现在亚历说不定正一个人怕得要命。我说过在祝祷仪式之前会回去的……你也一起走吧，奈特罗德神父。”

    “是。”

    亚伯一边跟在上司背后穿越雄伟的广场，一边状似害羞地抓着头。

    “时间还过得真快……都已经十年了。”

    “我偶尔也会想起，要是那件事没有发生……”

    “没有发生的话会怎么样？”

    “我也不会进入宗教界，会继续留在大学里头，或许找到个喜欢的人结婚……只是这么一来，哥哥也就能为所欲为了。”

    卡特琳娜噗嗤一笑，灰色的眸子里却找不找一丝笑意。剃刀巴光芒说明了她是“铁之女”，让里里外外的敌人尽皆恐惧的外交高手。

    “这么一来，教廷也就惨了。那人要是放着不管，他会马上与世界为敌。说不定早已掀起第二次、第三次十字军东征。”

    “！？”

    之前还跟随着上司步伐的亚伯突然止住了脚步。一边极力稳住即将扑倒的身躯，一边跟着反问：

    “卡……卡特琳娜，你刚刚说了什么？”

    “啊？”

    “马上与世界为敌……你是这么说的？”

    “是、是啊……”

    卡特琳娜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回望着部下神色大变、几乎就要扑上来的脸孔。

    “我是这么说没错，有什么问题吗？”

    “那……那个说法，你是从哪边听来的？不，是听谁说的？”

    “我叔父——艾方索叔叔。是他用来形容我哥哥……”

    “是大主教说的！？”

    听到上司的回答，亚伯的脸开始转白。然后唾液四溅地再次发问。

    “那、那，艾方索大主教现在人在哪里！？”

    “他在钟楼上。为了纪念此次罗马访问，他捐献了全新的钟。在今晚的祝祷仪式就要进行圣别……亚伯！？”

    “你留在广场上！别进教堂！”

    才丢出一句呐喊，修长的身躯已经朝着大教堂飞奔而去。

    （万一被所有人认定为被害者的人，实际上却是加害者其中之一……）

    在巴塞隆纳事件之后，因为传来恐怖活动的情报，艾方索的访问转为低调，弗兰契斯柯与警察佈下严密的警戒网。罗马市内的钟全部遭到调查，进入罗马的人也被严格盘问。

    不过却有唯一一个未曾遭到调查的钟——不是别的，正是艾方索自己所捐献的钟。

    以及唯一未曾受到检验的人物——不是别人，正是艾方索本身。

    亚伯猛然爬上了阶梯，跟着一边呐喊。

    “不行，别敲那座钟！”

    Ⅲ

    “不行，别敲那座钟！”

    突然闯入室内的男子发出了怒吼，最先有所反应的是伫立在门口的两名斧枪卫兵。凝聚了失落科技兵精髓、并且经由药物强化过的战斗力，足以与吸血鬼匹敌。

    “你是什么人！？”

    两柄斧枪发出声音、在空中交叉。

    不过在这个时候，神父那惊人速度进行跳跃的修长身躯，已经滚进了室内。

    “傻大个！？”“奈特罗德神父！？”

    亚伯似乎听到了喊声，不过却没有朝那里望去的意思。

    在宽阔到足以以称之为大厅的室内，有三名身着圣袍的人物，正由数十名斧枪卫兵加以保护——那是白衣的教皇、绯衣的枢机主教、以及黑衣的大主教。从遥远高处垂而下的巨大钟绳，正握在身穿黑色圣袍的人物手中。

    “……”

    就和全场的人一样，大主教也朝着擅闯者回望了一眼，不过似乎想起什么似地，马上又将视线转回前方。他那手心朝着绳子使力的动作，并未逃过亚伯的眼睛。

    “……啧！”

    没有时间犹豫。出现在亚伯手中的是一把古老的旧式左轮**。一名斧枪卫兵见状挥起了硕长的武器。

    “退下！无礼的傢伙！”

    就在斧枪发出叫人背脊为之冻结的响声、刺入地板的时候，亚伯已经横飞开来、对准了目标。跟着地同一时，瞄准细绳扣下了扳机——

    刹那之间，高亢的金属声跟着响起。

    一抹灰色的身影，横隔在银发神父与钟之间——虽然面具覆盖了整个面庞、难以得知他的长相，不过却是一名壮硕无比的大汉。时值初夏，他却穿着长达脚踝的修道服，两手握住的两把直刀，在胸前划成了十字。剧烈变形的子弹正冒着白烟、黏着在直刀上的交叉部位。

    然后有一个人，正站在亚伯身边。面具叫人看不清脸孔，不过似乎是名女性。从她所穿着的灰色修道服上面可以窥见相当玲珑的身体曲线。那白鱼一般的手指捏着细小的针，正抵住了僵直不动的亚伯颈项。

    “异……异端审问官……！”

    粗嗄的嗓音，是把虚晃一招的战轮抵在指尖空转的里昂所发出来的声音。在无耻且无敌的壮汉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战栗之色。连斧枪卫兵也不知所措地陷入了沈默。

    异端审问官。直属教义部，将教义与信仰的所有敌人加以扑灭的神之战士。教会的爪牙。教廷内最强悍的毁灭者——

    “辛苦了，雅各修士、西蒙修女……你们可以退下了。”

    在那冻结般的情景当中，唯一有所动作的，是身穿深红色圣袍的骠悍男子。两名修道士朝主人行了一礼，在诡异的沈默中退了下去，弗兰契斯柯则是走到宛如雕像一般、静立着不动的亚伯前。灰色眼眸闪动着激烈的怒气，直勾勾地盯视着银发神父。

    另一边的亚伯动也不动——不，是根本动不了。观察敏锐的人就能发现，他的颈子上被钉入了两根细针。所有随意肌全都失去了机能，年轻人的修长身躯只能徒劳地竖立着。

    “这张脸似乎在哪里看过……这是怎么回事，卡特琳娜？你给我说清楚！”

    弗兰契斯柯的视线狠狠地挪了过来。瞪视着在门口喘气、一脸苍白的异母妹妹美丽的面容。

    “这男的应该是你的部下吧？没想到你居然想谋害叔叔……”

    “米兰公爵与那名男子无关。”

    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声音吹入了一行人的耳中。

    “那名男子、亚伯.奈特罗德在本日十八点五十四分，已经从国务院自行离职。”

    “喂……喂，托雷士！”

    镶着玻璃眼珠的派遣执行官，对拉住自己衣袖的同僚置之不理，依然介入了正彼此瞪视着的兄妹之间。就像忠实的猎犬企图保护主人，直直挡住了弗兰契斯柯军刀似地的视线。

    “根据神职服务规定第三条与第八项，那名男子与国务院概不相关。完全没有关系。”

    “……很好。”

    托雷士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弗兰契斯柯虽然盯了一会，不久便跟着点头。

    “那名男子就由我们予以逮捕。既然没有关系，卡特琳娜，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可、可是……”

    “”可是“——可是什么？”

    视线恶狠狠的移动，射向了“铁之女”。卡特琳娜停住了即将跨出的脚步，紧咬下唇低垂着头。

    “……不，就照哥哥的意思。”

    弗兰契斯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马上朝着立在身后的斧枪卫兵点头。

    “扣押他。等事情结束了再仔细调查。包括他和国务院之间的关系……真是非常抱歉，叔叔。让你看笑话了。”

    “不、不，两位不要介意。”

    艾方索像兔子一般把眼睛瞪得圆圆地，不过还是勉强挤出了句子。

    “这个……我是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不过祝祷仪式可以继续吗？”

    “当然可以——”

    “请等一下，叔父。”

    一双白皙的手握住了艾方索伸向绳索的手腕——圣袍美女的眸子定定望着叔父的脸。

    “请暂停祝祷仪式。”

    “卡特琳娜，你还在胡说八道！”

    在弗兰契斯柯的怒吼声中，卡特琳娜依旧毫无惧色。目光依序在叔父、异母弟弟、头顶上的大钟之间挪移，最后则是转回到背后。

    “……”

    斧枪卫兵正要将全身僵硬的神父带走。美女对着彷彿正倾诉些什么的蓝色眸子无言地点头，然后再度转向了叔父。

    “艾方索叔叔，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不过，那口钟是不是能够让我检查一下？钟里可能带有危险物品。”

    “卡特琳娜，你疯了吗？”

    “稍等一下，弗兰契斯柯。”

    艾方索出言制止了露齿大吼的枢机主教。

    “也就是说，卡特琳娜……你信任你那名部下更胜於我？即使我是你的叔父？”

    “……我很抱歉，叔叔。”

    “铁之女”扬起了带有莫名悲伤、却又毅然决然的面庞，如此回答。

    “我信任部下的判断。”

    “好吧……不过让你来负责检查，实在是过意不去。”

    叔父的手覆上了姪女紧抓着衣袖的手指，力道却是意想不到的强劲。

    “现在，我要当场证明我的清白。”

    卡特琳娜根本来不及阻止。

    艾方索甩开了她抓紧衣袖的手臂，用超乎想像的速度拉起了绳索。

    “……！”

    在下个瞬间，由遥远高处降落到地面的清澄的钟声。那是美声、却又极为不祥的天使之声。就在不由自主闭上眼睛的刹那，卡特琳娜似乎瞧见了银发神父的脸正随着绝望而扭曲——

    “……？”

    数秒经过，清澄的钟声还在持续响着。钟楼的空气微微振动，可以察觉华丽的金发正在摇晃。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听不到建筑物倒塌的声音、以及人们悲鸣的声音。

    终於睁开眼睛的时候，卡特琳娜眼前是艾方索哀伤的脸。

    “这样你安心了吗？贤姪女？”

    Ⅳ

    （结果卡特琳娜大人在教堂里闭门思过，亚伯入狱……为什么你们两个还敢恬不知耻地回来！？）

    在少了主人的办公室正中央大声呐喊的是年轻修女的立体影。影像微微地来回闪烁，哀伤似地摇头。

    （你们这些人一点也不可靠！噢，可怜的卡特琳娜大人。要是有我在场……）

    “像那种情况，实在是没法度啦！”

    怅然回话的是横躺在客用沙发上的大汉。只见他一边用指头捻着拔下来的鼻毛，一边呕气似地嘀咕。

    “耍枪的也就算了，本大爷可是病弱的美青年啊！才两个人，要怎么掀起战争？”

    “就算是有可能，我也不打算为外人做出战斗行为的选墿。不——”

    托雷士的声音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更冷，彷彿结了霜的剑一样。

    “当时若是没有交付犯人的要求，我会自行出手，将奈特罗德加以清除。”

    （怎么可以……）

    那一瞬间，修女似乎畏惧地倒退一步，不过却又马上挑起了眉毛。

    （亚伯难道不是你的同僚？你的说法未免太过份了！）

    “否定，”铁娘子“。”

    “神枪手”机械性地翻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厚厚一叠资料，对同僚的面孔看也不看。

    “奈特罗德拒绝任务、同时还对上司构成巨大损害——应该加以清除。”

    （你怎么这么说……！）

    “好了，两位冷静点。”

    壮汉从沙发上面起身，横挡在无形的火花中间。然后将打蝴蝶结的鼻毛往后一丢，靠向了窗边。

    “现在不是忙着吵架的时候吧？噢，这段晟间，我得祈求那傻大个能够安息。”

    （他不会死！）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实际上要怎么做？米兰公爵变成那样，这下可就进退两难了……何况还有紧密的监视。”

    “狮牙”从百叶窗隙俯看着道路，脸上浮现了恶作剧的微笑。街角停着载客马车，从技巧的拙劣度便能看出那是市警的伪装。至於在对面建筑物室顶潜伏的监视班，应该就是特务警察或是异端审问局的人。

    “这可是VIP级的待遇耶。要不要叫客房服务？”

    （居然监视起自己人，这是怎么回事……哎呀？）

    凯特蹙起了眉。

    （有外部来电……这是紧急来电。受不了，赶在这么忙的时候，真是讨厌！）

    凯特抱怨地嘟起了嘴，然后慌慌忙忙地消失了踪影。

    “她也是挺忙的啊……对了，托雷士，你一直在看什么？”

    “科隆大主教教区的调查记录——从情报部调来的。”

    有如字典般厚的资料，托雷士用数秒的时间将它扫过，眼前则是堆积如山的资料。

    “我在对艾方索大主教这五年来的行动加以分析。”

    “艾方索……那老头是无辜的吧？刚才你不也看到了。”

    “肯定。不过”吸血鬼猎人“对他有所怀疑，应该是有某种根据……你在笑什么，”狮牙“？”

    “哎呀，结果你还不是相信他——好傢伙。”

    “否定——你的发言无法理解。请再次输入。”

    “不要害躁啦！”

    “害躁？你的发言无法理解。请再次输入——”

    （不好了！）

    修女突然回到了房间正中央。脸蛋差点撞上里昂宽厚的胸膛，面色发白地直往后仰。

    （咿！）

    “你真是没礼貌！我的胸毛有那么讨人嫌吗？”

    （有、有、有点想吐……啊，不对，现在没空讨论这种无聊事！）

    “我的胸毛是哪一点无聊了！”

    （哎——真是的，不要啰唆！刚才是巴塞隆纳的“吉普赛女王”来电！她说诺耶修女的遗体已经回收完毕……）

    “有什么问题吗？”

    凯特手上出现了一枚纸片，彷彿回应着默默阖上资料的托雷士的询问。

    （这是诺耶遗体最后握在手中的设计图……）

    设计图在立体影像之中展开，是某栋建筑物的透视图。不是巴塞隆纳的建筑物。而是只要住在罗马，就连幼儿都认得出来的建筑物。直到刚才为止，里昂与托雷士都还得在那里。

    “这不是圣彼得大教堂吗……？那又怎样？”

    （你仔细看看这边？不觉得有哪里古怪吗？在这广场的正中央……）

    “这里是……咦？这又是啥？”

    里昂盯着修女的指尖位置猛瞧，用力挑起了眉毛。托雷士则对相同物件一瞥而过，然后将视线移往凯特身上。

    “确认完毕。”铁娘子“，这东西确实是在巴塞隆纳发现的？”

    （是的！）

    “这么说来——”

    玻璃眼珠闪动着不祥的蓝光，“神枪手”站起身来。

    “嫌犯是那名男子——米兰公爵和”吸血鬼猎人“落入了陷阱。”

    贝尔维迪尔宫（註：BelvederePalace，於18世纪兴建，实物位於奥地利维也纳）——位於圣彼得大教堂内部，是华丽的巴洛克建筑傑作。位於收有无数名画的绘画馆隔壁，主要用途是作为以教皇宾客身份来访的一般诸候用宿舍。

    在那华丽的客房中——

    “今晚的事实在非常抱歉，叔叔……完全是当局不察所造成。”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弗兰契斯柯。”

    平日连笑容都少见的魁梧男子，今晚却是低着头。让接受道歉的对方反而感到惶恐。

    “是我为德不卒，才会招致姪女的怀疑。我请求你，别对卡特琳娜加以责怪。”

    “那可不成。对我们兄妹而言你是唯一的叔父，她却……”

    “我是”唯一的叔父“——你有这份心意，我就觉得足够了。”

    艾方索沈稳的摇头，将皱纹满佈的手搭在外甥肩上。

    “就因为这样，我才要你对卡特琳娜的事从宽处置。那孩子一直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这回只是有点过了头而已。”

    “关於这点我不能给你保证，不过……”

    刻画在弗兰契斯柯间的横纹并没有消失，不过还是多了份沈稳，魁梧男子如此答道：

    “我会将叔叔所说的话，转达给妹妹知道。”

    “那就麻烦你了。”

    ——魁梧男子再次行了一揖、告辞离去之后，艾方索在窗边伫立了一会。沈稳的眸子入神地望着窗外铺陈的夜色——

    “唯一的叔父是吧……”

    那片嘴唇突然咧成了新月形。

    “你们偏偏背叛了这位叔父！……你来啦，”魔术师“？”

    “我在。”

    就在凶猛怒气酝酿而成的声音，宛如瘴气一般喷洒而出的同时，艾方索落在绒毯上面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

    影子一边宛如活物般地蠕动着，一边开始出现厚度。就在彷彿黑色丝线所拉成的形影彻底站立起来的同时，影子已经变成了有着长长黑发的男子。

    “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向您报到。请问有什么交代，阁下？”

    虽然是如此异常的情景，艾方索却连眉毛也不动一下。那俯视着朝自己行礼的“魔术师”的傲慢神情，和之前展露在外甥面前的态度可说是判若两人。

    “坎柏菲，正如你的提议，准备备用品果然是正确的。卡特琳娜的部下果然相当优秀。不可大意。”

    “不过，那男人已经入狱——无法再干扰阁下。”

    “魔术师”——坎柏菲的口吻相当恭诫，薄薄的嘴唇浮现聪明的笑意，说出微微带有日耳曼口音的句子。

    “明日的作战，想必谁也无法阻止——即使是神也办不到。”

    “这一刻终於到了……五年的时间好长啊。”

    艾方索瞇起了眼。

    在窗户对面，远远望去是白墙的大教堂与柱廊环抱的广场。广场中央有刺向夜空的巨大方尖柱，以及铺展在对面、灯光眩目的成排煤气灯，就像是摆在黑天鹅绒上的鑕石十字架。虽然是子夜过去的时刻，这座大都市却尚未入眠。不知哪位枢机主教的房里传来酒宴的欢声，乘着夜风还可以听见。

    “一样是美丽的街道。一样是污染的城市。耽溺美感的市民、安於逸乐的教会、惯於怠惰的枢机主教群……这些全是有辱大哥——伟大的葛利果之名的不肖子孙造的孽！们们根本无法承担世界的重任！”

    “而且在五年前，枢机主教群还背叛了您，跟随那对兄妹。”

    坎柏菲用沈静而残酷的正确字眼指出了事实。

    “他们对有”峻烈公“之名的您感到畏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阁下得到了至尊地位，最先遭到整肃的便是自己——一群聪明人。”

    “不过一切只到今日为止。那些傢伙、那对兄妹、还有这座魔都瞬间就要消灭——谁也无法逃过神之铁鎚的制裁。然后我将在我的城市，为新的神盖起城堡。”

    迁都科隆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八成。可以重新任命为枢机主教的神职人员名单也已经完成。全是坚定信仰、信守正义的人们。他们将对新教皇宣示效忠，在地面筑起神之国度。只要有他们、以及正确的主人在，就算罗马从这世间消失，上帝的荣耀依旧不减。

    “邪恶的巴比伦……你该遭到毁灭。以神与正义之名。”

    笃信正义与信仰的“峻烈公”，对着夜之城市与活在其间的人们严肃地宣告。

    Ⅴ

    上午四点五十分——罗马，托里特尼街。

    接近圣都中心的这个区域，是官署集中的政府机关区。虽然已是接近黎明的时刻，行驶於街道上的依然只有这台灰色的大型装甲车。

    “到本部还要多久，上士？”

    “大约十分钟，蒙特西可上尉。”

    听到司机的回答，吉洛拉莫.蒙特西可上尉撇了撇嘴，将视线转回到对面座位。在六名特务警官的包夹之下，那里坐着这辆护送车上唯一的犯人。

    “哎呀，这也太过分了吧，神父。三更半夜叫我到大教堂，我还以为有什么事，结果是要我护送一名神父回本部。”

    特警上尉将原子笔笔盖神经质地不断开阖着，对着犯人笑了一笑。不过被压制在座位上的年轻人只顾低垂着头，并没有动作。蒙特西可态度粗暴地揪住了对方的银发。

    “够了吧，奈特罗德神父，我看你就别再固执了吧？”

    高个子神父被迫抬起头来，发出痛苦的呻吟。嘴唇上面有极深的龟裂。蒙特西可轻轻替他抹去溢出的血沫，然后重複今晚第十九次的质问。

    “奈特罗德神父，你是依据上司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命令，对祝祷仪式进行妨害。并对在场的岱斯提大主教开枪——是吧？”

    “不、不是……不是这样……”

    由他口中溢出的是细小、但却不会听错的声音。

    “我和卡特琳娜没有关系……毫无关……！”

    神父的修长身躯像是有电流通过似地弯了一下。背上同时发出肉被刺穿的可怕声音。

    “伤脑筋哪，神父。你要是不讲实话，我可是非常伤脑筋。”

    亚伯的右小指就像涂了指甲油似地一片猩红。蒙特西可将被挖下来的指甲顶在笔尖，一边舔舐着嘴唇。

    “坦白讲，我还不讨厌干这种事，不过叫我再挖九根，那也是很烦的。所以咧……快给我招，该死的神父！”

    蒙特西可一边说着一边改变口吻，将亚伯的头砸向车窗上头。而且还不只一次。不顾强化玻璃正在吱嗄作响，粗壮的手臂有如打麵团似地上下来回。

    “混帐！是卡特琳娜！那女人下令！叫你干的吧！啊！？是不是这样！？”

    钝重的声音夹杂着哀号，让同行的警官也忍不住背过脸去。好不容易特警上尉才将猎物从指间加以释放。被血染污的银发无力地悬垂着。

    “啧！难缠的傢伙。算了，等到了本部之后再慢慢审问……呜啊！”

    突然一记煞车，让气血上涌、正在松着领带的蒙特西可跟着大步一个踉跄。原本差点摔倒，不过还是勉强站稳了。

    “王八蛋！你在哪边停车啊！”

    驾驶座上的上士探出去大嚷。

    就在前方狭窄的弯道，有一辆货车佔据了空间。

    “噢，真歹势啦，头家。”

    立在货车旁边的大汉发出目中无人的笑声。花花绿绿的原色衬杉配上有色眼镜，一副不晓得是混哪边的可疑流氓打扮，摆出不可思议的熟络笑络，走往护送车的方向。

    “其实……我也很想赶快闪人，不过没汽油啦。头家，要是方便，能不能赏点汽油来用？”

    “要怎么处理，上尉？”

    听到等候指示的问句，蒙特西可一个咋舌。

    “没办法。中士，你去帮忙。”

    “遵命！”

    个子壮硕的中士走下车去。那名大汉还是老神在在，完全没有害怕的神情。

    “好，你要多少？”

    “这个嘛，你有多少就通通给我好了。”

    “不要开玩笑，把油箱打开。”

    “我可不是在开玩笑，你瞧瞧。”

    就在那大胆的声音落到耳边时，粗壮的手臂已经咻地伸出，勒住了中士的脖子。中士发出模糊的声音，双脚在空中踏步。

    “喂，别乱动。要是不想看到他的脖子被扭断，所有人都给我下车。”

    看到特务警官反射地将手伸向腰部，大汉冷静地下令。脖子被勒住的司机脸部已经开始转为可怕的颜色。

    “快下车，我没什么耐性。还是你想让重要部下的脖子上再多出几个关节？”

    “哈！无聊。”

    蒙特西可瞪视着蛮横无礼的大汉，单边面颊为之扭曲。

    防弹玻璃的窗户大开。在同一时间，全自动**枪口一同举了起来。

    然而大汉脸上的嚣张笑意却没有止住，只是灵活地耸了耸他宽厚的背膀。

    “不要太猴急吧……晚点你可是会后悔哦？”

    “后悔？落在强盗手里的蠢蛋，这种特警我不需要——射击！”

    蒙特西可的手往下一挥。紧接着响起的是七记枪声——不过是在车外。

    “呜……！”

    火线从黑暗深处迸现，正确无误地击中了警官们的肩头。武器在同一时间落地，所有的人全都抱着中枪的右肩晕了过去。

    “战域确保——抹消零、压制七。战术思考由突击战模改写为搜索模式。”

    一名小个子年轻人从货车阴影之中站起。在反光镜片太阳眼镜包覆之下的面孔就像人偶一般欠缺表情，两手所握的**正扬起了白牙似地的硝烟。

    大汉将掐在臂弯里的中士轻轻放下，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是警告过你说你会后悔嘛……好了，动作快，耍枪的，没时间了。”

    “了解。”

    戴着反光镜片的年轻人简短回答，手指覆上了护送车的门板。只见他手腕随便一扳，钢铁材质的车门就像纸雕一般、轻轻松松地被拆了下来。年轻人对倒地呻吟的警官完全置之不理，直接闯入车门，在神父身边跪了下来。

    “你还有意识吗？奈特罗德神父？”

    “啊、噢……托雷士。”

    龟裂的唇间溢出了极度虚弱的声音。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老是给你添麻烦。”

    “我建议你保持沈默。”

    尽管目击了同僚被血染污的面庞，他的表情还是完全不为所动。发出简短命令的年轻人——Ax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士神父朝着亚伯的手指、以及滚落在地的原子笔瞥了一眼，却没透露任何一丝感想。

    取而代之的是——

    “……咿！”

    玻璃眼珠一个回神，捕捉到特警上尉正意图拾起全自动**的动作。待要收手早已来不及。因为托雷士的手指迅速伸出，将这名虐待狂的手连着枪柄一起握住。

    “！”

    蒙特西可的嘴就像待宰的猪一样张得开开的。雷霆万钧的力道已经将他的手捏得粉碎。就在还来不及发出惨叫的时候，托雷士的另一只手腕已经攫住了他仰起的头部。正在发声惨叫的头部顺势抛向了车壁，在鼻樑骨凹陷入脸部2公分之后，跟着被放倒在地面。然后加害者带着冷静的表愮，替同僚松开了手铐。

    “进行移动。你可以走吗？”

    “啊、嗯……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来救我？”

    穿着花俏衬衫的壮汉回答了他虚弱无比的问话。

    “诺耶的遗体挖到了。还有她在最后一刻所找到的设计图。”

    里昂扶起了步覆踉跄的同僚。

    “亚伯，你的预感有一半对、一半错。诺耶手里拿的是圣彼得大教堂的设计图。广场上面还竖立了那根方尖柱。从场地大小到设计细节完全正确。”

    “？那是……咦？等等……我记得那方尖柱是——”

    那是由岱斯提所捐献，前天才刚竖立在广场的东西。直到前天为止，谁也不晓得它的存在——唯有大主教、以及实际参与方尖柱制作的人除外。

    “也就是说，巴雷和方尖柱的制作有关……原来如此，”沈默之声“就在里面！”

    “肯定。”

    托雷士一边从晕厥的特务警官身上摘下阶级徽章与身分证，一边冷冷地答道：

    “现在要赶往圣彼得大教堂。你和迦西亚神父负责破坏方尖柱。我去和米兰公爵会合。”

    “好，动作快！”

    里昂将他厚实的手掌一拍，从护送车上面跳了下去。正要精力十足地吹着口哨、一边朝货车靠近——却又猛地停下了脚步。

    “你怎么了？里昂。”

    “不要动！”

    壮汉将鼻孔朝向天空，彷彿嗅到了什么似地，用可怕的力道抓着亚伯的肩头。

    “咦……？”

    黑暗之中闪着白光。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眼前的货车飞上了夜空。金黄色火焰在空中化成一个圆，然后叩向地，再度发出雷鸣般的响声，然后四散爆炸开来。

    “哇噗！是……是怎么回事……！？”

    神父们在暴风中以手掩脸，头顶上的大楼窗户则闪起了眩目的光芒。在亮闪闪地发出光辉的投光机中间，用自动**来加以武装的制服群众正在蠕动着。

    “特、特务警察！”

    “不只，还有更危险的傢伙。”

    里昂从肥厚的嘴唇之间说出这句话。

    有灰色身影正混杂在屋顶的特务警官之间，俯看着着这边。一方是提着两柄直刀的壮汉。另一位则是指尖捏着细针的女性。

    “异端审问官两名，再加上特警一个中队……看来得花上不少时间。”

    “否家——”

    一记平板的声音，制止了已经将衣袖卷起的里昂。

    “在此停留并不妥当。你们由我来进行压制。你们先走。”

    “慢、慢着，托雷士！”

    看到同僚神色自然就要上阵，亚伯慌慌张张地把他叫住。

    “就算再怎么厉害，也挡不了两名异端审问官……”

    “没有问题。”

    在数以百计的警官队面前，托雷士却毫无惧色。“神枪手”用冷若冰霜的声音加以补充。

    “等到压制完毕我再和你们会合。在那之前，奈特罗德神父，你负责担任米兰公爵的守卫。迦西亚神父负责方尖柱的破坏工作。”

    “好吧……不过……”

    壮汉取下太阳眼镜，恶作剧似地露出了犬齿。

    “你把替诺耶报仇的工作让给亚伯了。看来你人还不赖嘛，耍枪的？”

    “否定。我只负责算出更有效率的战力分配。既然有空瞎说，何不尽快动身，”狮牙“？”

    小个子神父冷冷地丢下这句话，手上拔出了两把战斗**。特警部队分别举起了枪口，杀戮机械的侧脸却见不到一丝恐惧。

    “常驻战术思考由搜索模式转为歼灭战模式——战斗开始。”

    Ⅵ

    “你是彼得，是磐石。我要在这磐石上面建立我的教会。”——圣彼得大教堂盖在基督的首号弟子、初代教皇圣彼得的坟墓上头，本身就是巨大的墓碑。“

    在“大灾难”之前，和支配半边世界的社会科学无神论进行对抗的若望保碌二世。据说在和吸血鬼展开战斗的黑暗时代初期殉教的印诺森（Innocent）十六世。还有领导了第十一次十字军的西维斯特（Silvestre）十九世——历代教皇几乎都长眠在这大教堂底部的地下墓园。地底教堂拥有与地面大教堂足相匹敌的宽度、以及高达三十公尺的天顶，各教皇墓地就占据了数十间大厅，各自安放了石棺与墓碑。

    （已经过了五年……）

    和他生前的功绩相符，前教皇葛利果的墓地有极尽奢华的装饰。在宛如一座小山的墓碑前面，卡特琳娜默默无言。

    坦白讲，对这位遗传学上的父亲，自己未曾有类似血亲的感情。由十年前，十四岁时从米兰来到罗马，直到葛利果过世之间的整整五年，两人连交谈的机会都很少。

    不过，父亲那边又是怎么想的？由数以百计的爱人之一所生下的女儿，他会有爱吗——事到如今，答案也不再有意义。

    “……噢，让你久等了，卡特琳娜。抱歉，这么早把你叫来。”

    将她漫无边际的思绪应声打断的是个粗哑的男声。面朝走廊的大门被微微拉开，然后又迅速阖上。在走入墓园的那名男子面前，卡特琳娜恭谨了低下了头。

    “昨晚真是失礼了，大主教阁下。”

    “快别这么拘礼，好姪女。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

    艾方索握着姪女的手，宽厚地笑着。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给叫出来。你应该还在休息吧？”

    “不，我……倒是叔叔，您怎么早不要紧吗？”

    距离天亮还有十分钟——晨间弥撒将在天亮时刻同时展开，除了闭门反省的自己之外，艾方索当然也得参加。既然如此，他又把姪女叫到这种地，究竟是有什么目的？

    “听使者说，并不是什么祕密的事。请问有什么事吗？叔叔。”

    “这个嘛……贤姪，你对目前的教廷有些什么看法？”

    “被您这么一问……”

    因为摸不着头绪，卡特琳娜皱起了眉头。耐人寻味的不是问句内容，而是在这种时间，叔父把正在闭门思过的姪女找来闲聊的意图。让这位才女也难得一见的欲言又止。

    “先皇过世五年，至少未曾犯下什么大错……那又如何？”

    “”未曾犯下什么大错“？你真的这么认为？”

    艾方索仰望头顶的墓碑，沈静地提出了反问。因为空调的关系，这间地底教堂的温度不会超过四度。随着白色的吐息，科隆大主教发出了严厉的声音。

    “科隆虽然地处偏僻，却也耳闻罗马的恶名。据说神职人员风纪紊杂、教会对一般诸侯曲意逢迎，身为上帝代理人的教皇只是兄姊的傀儡。”

    “叔叔！”

    尖声的斥责阻断了大主教的声音。

    “叔叔……不，岱斯提大主教。你的竟见带有不敬。请谨慎发言。”

    “贤姪，不，卡特琳娜……”

    他那如猫背一般拱起的背部在不知不觉中伸直了，声音也寻回以往“峻烈公”时期的张力。

    “我赏识的是你的头脑啊，卡特琳娜。在亚历山卓手底下任其腐朽，实在太可惜了。以我的理想再加上你的才智，那可就所向无敌了……怎么样，卡特琳娜。要不要跟我来？请务必参与我们的”新教廷“，发挥你的力量。”

    “……”新教廷“？”

    这个人正在说些什么？

    卡特琳娜深感困惑，艾方索直视着自己的脸却是相当严肃。

    “卡特琳娜，跟我一起来吧！让这腐败的教廷毁灭，创造新的世界。我将打造出新的秩序，请你务必要来参与。”

    纯粹只是狂人妄语。卡特琳娜大可一笑置之然后呼叫来人。只是她办不到。

    “……这是？”

    美丽的容貌在苍白之中冻结。因为她发现，就在热切叙说着妄想的叔父脚下，他的影子宛如活人一般正在脉动。不，不只如此。影子还出现了叫人惊悚的厚度，像从漆黑沼泽之中浮现的亡者一般，还拉着黑色细丝、挺起了身子……

    叽！

    深埋在墓地里的成群异形，朝着被恐怖记忆攫住而难以动弹的卡特琳娜齐声嘶鸣。

    “这……这些是从威尼斯带过来的！？叔叔，难道……你跟”骑士团“有勾结！？”

    “你的部下相当优秀，卡特琳娜。昨晚可真是命运未卜、叫人冷汗直流啊！”

    “影鬼”那没有眼睛的脸孔正对着卡特琳娜，显露出狂暴的飢饿。在异形恶鬼的环绕之中，大主教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忧伤。

    “不过，获得最后胜利的是我。”我们要以火焰更新这个世界“——不祥的魔都历史将随着黎明一起结束。这座城市的残骸，将是我所建构的世界最佳的磐石。”

    “叔……叔叔，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炩特琳娜本能地一边往后退一边呐喊。

    “为什么要跟”骑士团“勾结……那个恐怖集团联手合作！你是想和教廷、不，想和这世界为敌吗！？”

    “你说呢？”

    粗哑的嗓音不带有丝毫迷惑。艾方索的表情甚至有点自豪。

    “这个堕落的世界，究竟有什么价值？蝼蚁般的人民、腐败不堪的教会、一味杀戮的诸侯……像你这样聪明的女人，他们究竟有什么价值，让你需要赌命加以守护？”

    “……”

    无法马上提出反驳，难道只是为了慌张的缘故？

    不过，就在片刻沈默之后，卡特琳娜毅然决然地点头。

    “或许正如你所说，世界已经遭到了污染。不过——”

    在那美丽容貌上所浮现，是对自己所为感到确信的人所特有、近乎傲然的决心。带着轻蔑与哀悯的视线，毫不容情地朝着原是自己叔父的男子头上劈落。

    “世界的价值并不是由我来决定。就算再怎么污秽、再怎么不值得守护，守护世界依旧是我的责任，是一种神圣的契约——我只是在完成我的任务！”

    “是吗……好吧！”

    艾方索将手指一弹，就在同一时间，成群异形彷彿得到解放似地摇着脖子。

    “”没有破坏、就没有建设“——赫塞。很遗憾，米兰公爵。”

    “……”

    在蜂拥而上的成群影鬼面前，卡特琳娜傲然屹立着。虽然和迫近的死亡相互对峙，那姣好的面容却见不到一丝扭曲。就在纤细身躯遭到成群黑影吞没的片刻，剃刀色眸子依旧闪动着不知败北为何物的光芒——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一阵漆黑的风将门炸裂开来。

    在将被无数利牙撕裂的片刻依然面不改色的卡特琳娜，表情突然间亮了起来。

    “亚伯！”

    在卷起了飓风之前，逼近枢机主教身边的成群异形就像枯叶一般被吹散了。有的站在墙上化成了肉块，有的则是撞上地面、描绘出奇异的抽象画。

    “……你没事吧？卡特琳娜。”

    就在风鸣与惨叫的协奏曲间奏声中，一抹修长的身影横挡在影鬼与美貌的枢机主教之间。男子举着双刃大镰刀，用深红色的眸子回望。

    “总算赶上了——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不过你要小心，叔叔他……”

    卡特琳娜暗暗撑起因为放心而变得酥软的膝盖，然后大声呐喊。

    “快把叔叔——岱斯提大主教抓起来！他打算破坏罗马！”

    “叔叔？”

    紧盯着微显老态的大主教的视线，凶恶到判若两人。深红色眼眸的神父冷冷地回答。

    “卡特琳娜，那不是你的叔父……我看你就别再装蒜了！”

    大镰刀一个回旋，劈散窒闷的空气。夜色的刀刃划开大主教的身躯，深深砍入一旁的壁石，最后才终於停止。

    “……哼。看来有点玩过头了。”

    听到低低的笑声，卡特琳娜的姣好面容为之冻结。

    大主教依然站在那里。要说“平安无事”恐怕是有点难。因为遭到劈砍的缘故，身躯已经完全裂成两半。不过从裂开的伤口之间溢出来的却不是血液，而是深黑的砂。砂粒就像液体一般，迅速在地面堆成了小山，相反地，大主教带笑的身躯则像失去空气一般逐渐萎缩。

    “岱斯提大主教已经离开罗马了。新教廷的设立准备工作相当繁忙。为了在罗马遭到破坏之前向姪女打声招呼，他要求我来替他转达。”

    就在转瞬之间，落在地面的影子已经取代化为砂粒堆的艾方索，站起了身来。暗影出现厚度，栩栩如生地蠕动着，就在长及腰部的黑发优雅地掀动起来的片刻，一名身穿黯色西服的男子已经站立在那里。

    男子露出了高雅绝伦的微笑。

    “早安，两位——我是”机械魔导士“伊萨克.费南度.冯.坎柏菲。”

    Ⅶ

    天色已经微微转蓝。环绕广场的柱廊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加深。

    灯火通明的大教堂中传来无数嘈杂的声音。做早课的时间已经逼近。一群似乎要来参加弥撒的修女面色不悦地穿越广场。昨晚在大教堂发生了不祥事件，今早部署在广场人口的市警盘查起来格外严厉。

    “喂，你们几个！”

    巡查队员正检视着面色不善的入场行列，一个喘息不止的声音叫住了他。

    “梅帝奇枢机主教入场了没有！？”

    “噢，记得是在大教堂那边……你有什么事？上尉。”

    巡查队员用可疑的视线望着推开人群、逼近身旁的人物。大块头的特务警官将长长的黑发绑成一束，像跑了长距离似地拚命喘息。

    “我是特警蒙特西可上尉。大主教狙击事件的犯人说出了惊人的自白。我得紧急向阁下提出报告。让我通过！”

    “失礼了，你有许可证吗？”

    “白癡，这可是紧急状态，哪来那种东西！你再找麻烦，晚点我就向上层提出抗议！”

    上尉发出高分贝的怒吼，不过这只造成了反效果。一直以来，特务警察负责政治犯罪与恐怖事件，和身为一般警察的罗马市警始终关系恶劣。巡查队员们的视线明显变得僵硬。

    “规定就是规定，我不能让你通过。请先用书面方式申请许可——”

    “我已经说过了，没那个时间！哎，没办法。我把机密事项告诉你好了。”

    上尉紧咬着牙，似乎察觉到乱发脾气也是於事无补。於是用了意图谋反似的音量低声说道：

    “麻烦你可别说出去啊？其实是有收到情报，说这座广场被设置了炸弹。”

    “炸、炸弹！？”

    虽然这句话宛如耳语般小声，却足以让警官们的表情为之紧绷。看到人们一脸紧张地面面相觑，特警上尉再度说道：

    “炸弹就设置在方尖柱上，由我来将它解体。你们负责叫广场上的人去避难……但是不要做得太醒目。要是没搞好，说不定会造成恐慌。”

    “我……我明白了！”

    所幸的是，广场上面的人并不多。望着巡查队员们慌慌张张地散开，特警上尉——的伪装者里昂露齿一笑。

    “嗯，各位好好加油……好了，我也该干活啦！”

    壮汉从制服口袋取出拳头般大小的黏土块，手脚俐落地埋入发条式的信管。然后用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的轻巧步伐走近方尖柱，在柱子底边跪了下来。

    “管你是音响还是什么东东，反正搞坏了就没错。接下来只要慢慢解体……嗯？”

    言语的轻挑对照着举动的慎重，正在安装炸药的里昂眉间突然一紧。然后用肉食动物发现陷阱般的眼神望着脚下的石板。

    “……是我过敏吗？”

    “上尉！”

    背后传来呼喊的声音，里昂迅速将炸药揣进袖口。回头一看，一名警官正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上尉，要向梅帝奇枢机主教报告的话，由我前去方便吗？”

    “啊，不……”

    当然是不方便。里昂假咳了一声，想着该用什么藉口来矇混过去。

    他的背上突然寒毛直竖。

    “！？”

    会马上从石板上面跃起，纯粹是凭着一股直觉。见到庞大的身躯用超乎人类的跳跃力腾飞在空中，警官一脸呆愣地仰望着——在下个瞬间，他的脖子就被扭断，屍体则被拖往了地底。

    而在转瞬之前、里昂所站立的石板则是露出了一个深深的黑洞。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飞出来。那东西咬住警官的颈部，让年轻人未及呼救便立即死亡，然后拖住他的屍体，用鞭子一般的速度回到了洞穴。

    “刚才是什么东西！？”

    里昂一边在方尖柱的顶端着地，一边瞪大了眼睛。在地底——石板下面有什么东西！

    “你怎么了？上尉！？”

    “白癡，不要过来！”

    等到发出怒斥的时候已经太迟。就在察觉有异、飞奔而来的警官面前，石板迸裂了开来。里面飞出某样东西，咬住了瞪大眼睛的警官脚跟，然后用难以置信的力道，将悲鸣不已的猎物拖进了地底。

    “那是什么！？”

    “在这下面有什么东西！？”

    彷彿要对慌张失措的警官、以及来不及闪避的修女进行围堵似地，石板上面陆续出现了裂痕。那东西似乎以相当快的速度在地底进行移动。

    “可恶，伤脑筋啊！”

    从方尖柱顶端往下眺望，里昂不禁咋舌。将第二名牺牲着拖进地底的东西——在常人眼里只能见到黑影一闪，然而他的瞳孔却能准确地加以捕捉。要是被那种东西袭击……

    “没办法……男人也就罢了，对女人见死不救我会良心不安。”

    里昂脱掉特警上尉黑银相间的制服，神色大胆地低语着。手里捏着揉成一团的制服，自己跳上了石板。

    “喂！我才是你的猎物！”

    藏身地底的东西似乎察觉了发出声响、跟着着地的巨大身躯的存在。石板上面的龟裂在一瞬间静止不动，接着迅速转往他的方向。就像鲨鱼嗅到了血腥味一般直直朝着里昂的方向前进——

    “来啊、来啊……喝！”

    就在翻身跳开的里昂脚下，地面突然间碎裂开来。黑色的东西飞身而出——和人类身躯等粗的巨蛇，在头部前端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染成红色的利牙，朝着壮汉的颈子咬了下去——

    就在牙齿咬合声响起的同时，巨蛇——人造精灵“地精”的口腔被揉成一团的制服紧紧塞住。同时用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将它飞身而出的洞口整个围住。真是惊人的速度。要是被那种东西再次袭击……

    “再会了，该死的长虫。”

    里昂用充满余裕的神情，朝着地面做出行礼的动作——片刻之后，石板就像地震一般开始震动，“地精”的通道冒出了白烟。

    “不管看到什么都跑出来，这是你的失败。你记住了……好了，接下来就要收拾这根麻烦的柱子——”

    里昂从裤子口袋掏出第二枚炸药，一边埋着管线，一边朝方尖柱走近。正要屈膝跪下的时候，突然又止住了脚步。

    “喂喂……不会吧？”

    就在壮汉脸上浮现难得一见的冷汗、细声嘟哝的同时，周围石板正陆陆续续——数目超过了十个——浮现出新的龟裂。

    Ⅷ

    “在巴塞隆纳真是失礼了，奈特罗德神父。之后心情都还好吗？”

    “魔术师”多礼地问候着。

    “舞台即将开演了。若是神父能来观赏，那可真是莫大的荣幸。”

    “……我的同伴已经赶往广场。”

    瞳孔闪动着红宝石般的光泽，亚伯如此说道。恐怖份子已经遭到了掌控。

    镰刀随时都能将他的头给劈碎。

    “”沈默之声“很快就会解体。之后只要逮捕你，这件事就能了结。”

    “神父，你该不会以为，我们连这种程度的妨碍都没料到吧？”

    听到这样安稳无比的嗓音，想必能让濒临行刑的死囚得到纾解。只是话语的内容却让亚伯、以及在他身后的卡特琳娜全都脸色发青。

    “广场那边配置了护卫。你的朋友现在已经被大卸八块啦。”沈默之声“会依照预定计画执行——除非由我来加以中止。”

    “我会让你将它中止！”

    一记有如死神咬牙般的声音响起。

    大镰刀扬起了奔腾的黑色闪光，袭向坎柏菲。不过黑色轨迹却和猎物保持了一个手臂左右的距离，发出响声弹跳开来。

    “什么东西！”

    那是强力磁场的防壁——大镰刀被“阿斯莫德之盾”弹开来，在亚伯手中回转。这回换成反面的刀刃，一边擦着地面一边朝黑影袭去。要展开这样强力的防壁，势必增加不少负荷。不可能长时间使用。只要攻势不减，迟早会找到破绽。

    就在这时候，坎伯菲举起了双手。

    “听我召唤，可畏的火焰之王啊。敌意的天使……”

    在用宛如歌吟般的嗓音细诉的“魔术师”手上，五芒星开始闪现不祥的光芒。同一时间，墓地之中开始佈满紧张的空气。那是让全身寒毛都要倒立般的不祥热气。

    “无价值的人为恶的人卑贱的人邪恶的人住在灵魂空虚之处的人啊，我的心无法透过你感知世界。”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漆黑的大镰刀已经发出鸣声，朝着坎伯菲的眼前逼近。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打算，不过已经结束了！”

    “自力而生、迎风飞舞的黑暗之王，请借予我火焰的力量——出来吧，”贝里安（註：Belial，堕天使之一，象徵“无价值”的恶魔。）之箭“！”

    刹那发出的光辉，将一挥而下的大镰刀染成了白色。

    “！？”

    虚空之中迸现的火球，轻轻松松就将亚伯的身躯撞飞到空中。反卷的爆风将修长身躯彷彿玩具一般来回翻弄，然后背部着地撞向了墙壁。

    “亚……亚伯！”

    这副光景让卡特琳娜瞪大了眼睛。

    在散发出焦味的空气对面，瘫倒在地的物体扭出诡异的角度。不知听不听得到跑近身边的她的声音——只见到头部微微痉恋，然后流出大量鲜血，在地面开始形成血水洼。

    “噢，最好不要动他。”贝里安之箭“——我的电磁加速炮拥有媲美战舰主炮的威力。正面中弹却还能保持原形，真是不可思议。”

    坎柏菲两腕笼着黑雾——那是模样与之前的艾方索类似的砂铁——他的忠告卡特琳娜并没有听到。她在亚伯身旁跪了下来。

    “亚伯……亚伯，你醒醒！”

    “你……你快逃，卡特琳娜……”

    被血染污的头部微微扬起。红色的眸子失去光彩，连对方的脸都看不见。就卡特琳娜所知，化身为“吸血鬼猎人”的亚伯应该是所向无敌。没想到会如此轻易被打败！

    “接下来，我要传达岱斯提大主教——不，是新教皇陛下赋予我的两件指示。”

    “魔术师”朝着蹲在地面的男女说话的口吻并无自豪之意。甚至还带有事务性的意味。

    “首先，我要说服丝佛札枢机主教，促使你加入新教廷。”

    五芒星再度发光。手腕在同一时间卷起了雾气，对准卡特琳娜姣好的容貌。

    “再者，若是无法达成，那就得取你性命——对新教廷而言，你的在在似乎并不乐见。”

    在下个瞬间，因放电电流与自我诱发磁场产生电磁加速投射的砂铁开始迸出蓝白色的闪光。

    “……！”

    光之瀑布四处奔流，卡特琳娜不自觉闭上了眼睛。眼睑之前的视野被染成了蓝色，爆风撞击着耳边。鼓膜在气压的变化之下发出悲鸣，发丝的烧焦味渗入鼻孔——不过就只有这样。原先所预测的死亡并未夺去她的意识。

    “……亚、亚伯！？”

    头顶滴下温热的水滴，卡特琳娜抬起头来。对环抱着自己的身影出声呼喊。

    像雕像一般动也不动的亚伯背部大力弹开。焦黑的肉被淒惨地挖出，从裂缝之中隐约可见白色的脊骨。换做一般人——不，就算是吸血鬼，恐怕也会瞬间死亡。

    “噢……真是刮目相看啊，神父。”

    他还有意识吗？“魔术师”望着早该死亡的神父，声音里头带着忧郁。

    “护主护到这种程度，真是叫人刮目相看。不过你能不能省去无谓的挣扎？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不行……”

    抱住卡特琳娜身躯、满佈血污的肉块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不行……我要……守护……人类……”

    “亚伯！够了！已经够了！”

    卡特琳娜槌打着正一分一秒失去体温、却依然用惊人力道环抱住自己的男子胸膛，大声呐喊。

    “不要管我了！倒是你……”

    坎柏菲审慎地对枢机主教的言语表示赞同。

    “主教阁下说得没错，神父。还是别做无谓的挣扎吧。不管你做了什么，结果都不会改变……在巴塞隆纳不是已经得到了证明？”

    “……！”

    就在听到那座城市之名的刹那，亚伯低垂的头微微动了一下。正要放下武器的手指再度握紧。

    坎柏菲不知是没见着，还是故意假装没看见，声音听起来相当诚恳。

    “对，所有的一切，都和巴塞隆纳、还有那名修女的下场一样。这座城市会毁灭，你的上司、夥伴、以及城里的人通通会死去。不论你如何挣扎都没用。因为——”

    说到这里，“魔术师”暂时闭上了嘴巴。在他阖上双眼的脸上既没有哀悼死者、也没有谴责生者的神情。就在宛如永劫的片刻，带着典雅微笑的嘴唇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永远保护不了心爱的人。”

    在下个瞬间，喷涌而上的声音染上了血的色泽。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起动率上升80%——承认！）

    Ⅸ

    在那记侧击突破“阿斯莫德之盾”的时候，如果不是已然进入发射步骤的“贝里安之箭”取而之变成障壁，坎柏菲的身躯想必已经裂成两半。

    “……！”

    “魔术师”随着带电砂铁同时飞出，他背上传来一记闷响。腾空的身躯撞上位於墓地边缘的墓碑，连白色大理石的圣母像也被敲得粉碎。十字架在轰然巨响之中应声倒塌深陷地面，扬起惊人的尘埃。

    “噢，大惊人了。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量……”

    对方究竟发挥了多少威力——坎柏菲用略显吃力的动作站起身来，透过阻挡视线的白烟往前看去。横躺在门前的纤细身影应该是卡特琳娜。或许是失去了意识，身体动也不动。那么，另一个人呢？

    “——你在看哪边？”

    从“魔术师”头顶传来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彷彿缺乏了情感，非人类的声音——

    坎柏菲反射性地抬头，跃入眼帘的是镶在天顶上的无数天使。这群以精緻笔触描绘而成的神之使者正拍打着白色羽翼，讚美上天的荣光。

    在那其中有位独一无二的堕天使，正拍打着漆黑的羽翼，红色的眸子宛如诅咒一切般闪耀着光辉。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们真正的模样。”

    那是亚伯——不，原本应该是亚伯的生物。

    神父手中握着双刃镰刀，红玉色眼眸彷彿正在流淌着血泪。从他破碎的修士服背部伸展开来的，却是几乎与身高等长的黑色翅膀。

    “我是第一次见到，”吸血鬼02“……总算是见到你了。”

    彷彿回应着坎柏菲的独白，堕天使的羽翼大力膨胀开来。

    一根又一根的羽毛发出蓝白色闪光，鼓满了带电的空气，然后开始膨胀。堕着不祥的光芒越来越髚，灯光也逐渐开始碎裂。壁画颜料跟着沸腾，然后逐渐汽化。

    “百万伏特的活体发电……了不起。不过这种程度还不能击倒我。”

    或许是听见了他的嘲笑——毫无慈悲的声音对“魔术师”做出回应。

    “死吧！”

    刹那之间，蓝白色的瀑布朝着地面喷射。

    在这个时候，汇集於坎柏菲手边的砂铁也在头顶铺展开来。虽然不确定袭来的电压有多强，不过只要是电击，就无法贯穿这片防壁——

    不过在下一刻所发生的事，却彷彿对这名不肖“魔术师”挥落肉眼看不见的悔罪之剑。

    “啊！？”

    正以为黑衣发出声音碎裂开来的时候，胸口已经整个弹开。那份冲击将他的身体迸飞数公尺远。就算随着轰然巨响碰到地面，坎柏菲依然摸不清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损伤难以估计……这是什么招数？”

    换做常人，大概早就周身骨头碎裂、化成肉色的布丁了。坎柏菲横躺在裂痕的中央，朝着头顶仰望。

    砂铁的障壁撑开来，横挡在缠卷着蓝白色电光、往外散开的黑翼与他之间。不论是何种攻击，应该都无法将它穿透——

    “不，只有一种可能。切断电力……这是耐冲击强效放电管（sparkgap）！”

    在抬头仰望的“魔术师”脸上，首度浮现了微微讚叹的神色。

    耐冲击强效放电管——在两个电极之间产生强力电流时，离子化空气的压力会将周围空间收束到某一个点。产生的冲击大小是随电流规模而定，理论上能将这座大教堂劈成两半。不晓得哪来的能力，头顶上的怪物似乎得以自由操控它的焦点。

    “太神奇了。”

    “魔术师”瞪大了黯然无光、让人联想到死鱼眼睛的瞳孔，发出了慨叹。

    “实在是太神奇了。”吸血鬼猎人“居然拥有这样的能力……！”

    为了难得的兴奋而开阖不已的薄唇溢出模糊的呻吟。连续挥落的隐形刀刃不分地点地袭向了他的全身。彷彿受到机关枪命中似地，墓碑四散粉碎。在电极横卷的狂岚、离子化空气的暴风之中，“魔术师”的身躯猛然腾飞而起，固体化的空气拳头毫不容情地狂殴、撕毁着它。

    然后——

    静寂突如其来地到访。

    “……？”

    结束了？

    坎柏菲躺在瓦砾堆中，试图伸手将压在身体上面的岩石推开——就在这个时候——

    “唔……！？”

    有人用惊人的力道踩住了裂开一道大缝的胸口。

    “……”

    宛如鲜血一般的红色眸子俯瞰着他。

    背上的羽翼早已不知收到什么地方，双刀刃的大镰刀却还稳稳地握在手里。

    亚伯——原本应该是亚伯的生物，面无表情地睥睨着无法动弹的“魔术师”。

    “太神奇了……”

    坎柏菲定定回望着宛如死亡的视线，声音却是加倍沈静。

    “你真是太神奇了，亚伯……我是彻彻底底的败下阵来。来吧，杀了我，替那名修女报仇。”

    “……”

    那生物依旧保持沈默，举起了大镰刀。黯色的刀刃稳稳锁定了脚底坎柏菲的头颅。只要将它挥落，“魔术师”就会从头顶裂成两半。握住镰刀的手指吱嘎作响地开始使力。

    ——不过，结果却是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撕裂狂风的响声、没有狂暴不已的咆哮，什么都没有听见。耳边只传来某种东西微微颤动的卡答声。

    “……？”

    坎柏菲狐疑地抬头，俯看着他的依旧是那对红色的眼眸。不过在那里面，此刻有种类似体温的东西正在苏醒。

    “．．．以前、有过约定.”

    那生物神情痛苦地低语。

    “我不会再杀任何人——我们这样约定过.”

    “约定？”

    那声音既非诅咒亦非怒骂——里面所包拿的深沈悲伤，让坎柏菲感到困惑，於是他开口询问。

    “你说这是约定？”

    那生物的脸颊微微颤抖，闭阖的眼睑落下深深的阴影。直到此刻，激情似乎仍要冲破喉咙、喷撒而出——

    “对．．．很早以前的约定。不再杀人、不再让人死去。我发过誓要赎罪。”

    在这期间，握住刀刃的手腕却背叛了言语，意图往坎柏菲头顶劈落。怪物再次紧咬着牙，想把自己的手给拉回来。

    “我不再杀人。不再让人被杀．．．你说！有什么方法能停下它！求求你，告诉我！我不想再杀人！不想再看到有人被杀！”

    “……”

    仰望着痛苦呐喊的亚伯，“魔术师”的聪明脸庞浮现了一丝感情——或者该说是怜悯？证据是则是回答神父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温柔。

    “好吧……我告诉你。”

    坎柏菲凝视着红色的眼眸，郑重其事地开口。

    “要让”沈默之声“中止的唯一方法——就是让控制晶片停止动作。”

    “晶片？那东西在什么地方？”

    “这里。”

    坎柏菲指着位於撕裂的衬衫下方、似乎从来未曾晒过阳光的白皙胸膛。

    “就在这里……控制晶片在我体内。”

    “什么？”

    亚伯迷惑的眼神变得恍惚。“在我体内”？也就是说……

    “魔术师”的视线并没有从亚伯脸上移开，嘴唇则是上扬成半月形。

    “没错，在我体内的晶片会针对我的生命反应持续加以确认——在我死亡同时，晶片也会停止活动。总而言之，要想让控制晶片停止，只要杀了我就行……怎么样，简单吧？真的是轻而易举。”

    “！？”

    亚伯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要想让控制晶片停止，只要杀了我就行”——也就是说，他是在要求别人杀了他？

    恐怕只有把签契约书递给人类的恶魔，才能用这般的表情露出笑容。“魔术师”的笑脸带着满足——而且还是无与伦比的满足。

    “看你要怎么办？我和罗马——看你要选哪边？”

    “怎么会……”

    大镰刀卡答卡答地颤抖着。

    要是饶了眼前的男人，罗马就会灭亡，损失好几万条生命。若是要挽救罗马，就不得不杀死这傢伙——不论如何选择，自己与“她”的约定都将在这里划下句点。

    “没有……没有其他方法吗！？”

    “没有——你唯一拥有的自由，就是选择杀死的对象。”

    就在这个时候，彷彿夸示着胜利、却又无比沈静地提出宣告的“魔术师”头顶响起了钟声。

    那是早课的钟声——黎明已经来临。

    “”沈默之声“会和黎明同时、也就是在第三次钟声结束后跟着启动。”

    亚伯神色狼狈地仰望着头顶。在这期间，第二响钟声已经开始飘荡在空中。

    “好了，只剩下一次钟响——你要怎么做，亚伯？”

    “我、我……我……”

    是的，只要在这里把这傢伙给杀了，一切就可以解决。

    可以拯救罗马以及住在其中、自己所爱的人们，还能报答同伴以命相抵的信赖。而且这傢伙——这傢伙是可恨的杀人犯。之前夺去无数条人命、破坏了城市、还把诺耶给杀死。这傢伙的命究竟有什么价值？有什么需要踌躇的理由？为了过去与现在所爱的人，夺走他的生命才是正确的选择——对，百分之百的正确！

    （可是我……！）

    闭上眼睛的刹那，浮现在眼睑之前的是谁的面容？

    是应该守护的人？无法守护的人？还是……

    第三道钟声敲响了。

    “——时间到。”

    大镰刀在发出嗤笑的“魔术师”头顶，随着风声落下。

    Ⅹ

    钟声在某个远处响起。意识由不悦的睡眠底部浮现，捕捉到光影存在。

    “嗯……”

    随着一阵轻咳，卡特琳娜撑起了上半身。按着刺痛的头部，视野朦胧地眺望周遭散佈的瓦砾。

    “这里是……对了，这里是哪里！？”

    剃刀色的眸子闪现光芒，枢机主教跃身而起。那名恐怖分子怎么了？还有罗马呢！？

    “亚伯！”

    卡特琳娜朝着站在半毁墓碑侧边的高大身影呐喊。

    “亚伯，你没事吧！那男的……”骑士团“那个男的怎么样了！？”

    没有回答。神父的侧脸直勾勾地望着地面，眼睛眨也不眨。卡特琳娜沿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倒吞了一口凉气。

    “亚、亚伯，你……”

    “……”

    亚伯并没有回答。他的身躯正保持了挥舞大镰刀的动作，冻结也似地僵直着。

    而另一边，倒在地上的便是那位黑衣“魔术师”。然后，漆黑的刀刃正在他的头部——

    “谨致上我的哀悼之意，丝佛札枢机主教。”

    静谧的嗓音，朝着伫立不动的美人耳边打了一记。

    “罗马就这样完蛋了。”沈默之声“已经开始运作——他无法做出决定。”

    “魔术师”从大镰刀旁边站起身来，低声说道。他的脸颊带有浅浅的伤痕。原本应该将他的头颅击碎的刀刃正穿透地面、动也不动。

    “太遗憾了，神父……这样罗马就完了。是你夺走了五十万生命。就是因为你的”约定“，才会毁了罗马。”

    “是、是我……？”

    彷彿被站起身来的坎柏菲气势给压倒似地，亚伯往后倒退了一步。只见他着魔也似地紧紧盯着“魔术师”的脸，挤出了心脏碎裂般的细小声音。

    “是我……杀了他们……？”

    “没错，是你杀的。”

    “魔术师”将嘴巴凑近亚伯耳边。彷彿要在灵魂留下印记般清淅地低语。

    “只要把我给杀了，他们就会得救。但是你犹豫了，因为你不想弄髒自己的手。为了坚守”约定“，无法将我杀死——对，就是你的”约定“，杀了许多无辜的人。”

    “啊……”

    大镰刀从指间滑落，怪物步履踉跄地往后倒退。双手撑开、像要拒绝这世界似也覆盖着脸部。

    就只差一步。

    “魔术师”一边在心底唱着欢喜的歌曲，一边朝着赤裸裸的灵魂伸出手去。

    “我看你就承认吧。毁灭众人、杀害同伴的就是你自己。你是杀戮者。杀戮才是你的本质。对，你是——”

    “喂，不要随便杀人啊，长发小子！”

    粗哑的假音彷彿搞错了地点般地悠闲。

    “我闭嘴一听，根本全是胡说八道……总而言之，你还没有被打倒的觉悟是吧？”

    “迦西亚神父！”

    卡特琳娜弹起似地转身，眼睛捕捉到站在门口的硕大身影。来者两手所提的是流着黄色液体的“地精”头部，以及某种烧焦的精密机械零件。

    那名壮汉——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神父竖起大拇指，用肿胀的眼睑笨拙地抛出一记媚眼。

    “里昂.迦西亚向您报到……嗨，亚伯，让你久等了。”

    “里……里昂！”

    亚伯的脸为之一亮。既然他人在这里，那“沈默之声”不就——！

    “……原来如此，杀出了程咬金啊。”

    是谁发出了细微的咬牙声？

    坎柏菲俯看着机械零件，脸上首度失去了笑容。瞳孔之中升起微微的焦虑。

    “原本想给菜鸟演员一点玩具……看来我是有点小看了你。”

    “不是”有点“而已，长发小子——是”非常“”

    坎柏菲轻轻咋舌，横眼瞧着将战轮摆在指尖回转的“狮牙”。

    “明明就只差这一步……我是有点玩过头了？”

    身上已经没有施展大型“魔术”的力量。罗马的破坏工作也失败了。那接下来……

    “我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到”塔“中——在休息之前，让我先奉上一份礼物吧！”

    五芒星在低语的魔术师手边发出闪光。

    毫无预警在空中出现的是巨大水母，——也就是“风精”。

    半透明的人造精灵，朝着两名派遣执行官伸出鞭子般的触手。

    “这是什么噁心的傢伙！？”

    “小心，里昂！不可以切断触手！要瞄准本体……卡、卡特琳娜！”

    正在提醒同僚的注意的亚伯脸上一僵。

    原以为“魔术师”的身形已经没入自己的影子，没想到站在门口观战的卡特琳娜的影子却蠕动着站了起来。

    “……抱歉了，阁下。要是空手而回，客户可是不会接受的。”

    卡特琳娜似乎还不晓得发生什么事，坎柏菲将手伸往她的背，然后笑道。

    “既然失掉了罗马，那么至少得把阁下的头给带回去。请你见谅——”

    就在这个时候，“魔术师”挽住美女颈项的两腕，轰然一声弹飞开来。

    “！？”

    火线由背后炸裂，爆开了坎柏菲的双肩。不，不只是手腕。受到接连喷射的火焰洗礼，当他撞倒在地面的时候，全身已经佈满深色的弹痕。从墙壁对面射出的十八发大口径子弹攫获、撕裂了他的身躯，然后将他弹飞出去。

    有能耐透过墙壁、使出这种本事的只有一个人——

    “”神枪手“！”

    “肯定——请提出损害评估报告，米兰公爵。”

    穿透已然化蜂窝的墙壁、出现在卡特琳娜身旁的是小个头的身影。虽然身上的衣残破不堪，下面的人造皮肤四处刻有裂伤的痕迹，端正的面庞却仍像人偶一般毫无表情。

    “好了，这下就是三对一……不过最好玩的可要留给我！”

    随着目中无人的嘲笑，里昂手中的战轮迅速丢了出去。战轮轨道毫发不差地瞄准了失去双臂、瘫倒在地的“魔术师”颈项。

    皮肉裂开的响声，和体液迸出的声响重叠。

    “什么！？”

    壮汉瞪大了眼睛。

    在里昂与坎柏菲之间，有黑色的小小身影站了起来。战轮深深陷入它的胸部。刚刚受到召唤的人造矮人——影鬼的脖子则早在大镰刀的直击下飞了出去。

    “喂喂，开什么玩笑？”

    里昂怅然地叹息。

    在墓地之中，有影子正在摇晃。有些失去了头部、有些则是身体一分为二，连人造矮人的屍体也一起站了起来。

    （……“魔术师”，你还活着吗？）

    “是”操偶师“啊……”

    坎柏菲望着起身而立的成群屍体，回应耳边的低语。

    “这是你的”丝线“吧？”

    （拿三名派遣执行官当对手，胜算太少……算了，要逃命的话请尽快。）

    就在噗嗤一笑的声音逐渐远离时，子弹与战轮已经开始大力宣扬自己的存在意义。在压倒性的破坏力之前，栖息着短暂生命的殭屍逐渐遭到粉碎。

    “……”

    在沈默之间，坎柏菲朝着高个子的神父望去。

    已经回复成冬日湖色的眸子，正定定凝视着坎柏菲的脸。里面有着放心与后悔、决心与迷惑——各种相反的感情就像漩涡般卷动着。

    “”绝望的恶魔，是这世上最为丑陋的画面。“——歌德（註：JohannWolfgangvonGoethe，18世纪着名诗、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德国文学巨擘）。哎，算了。反正之后还有很多机会。很多、很多、很多的机会——”

    轻声低语的“魔术师”身影融入了地面。

    “战域确保——作战结束。”

    将最后一只影鬼化为肉块之后，“神枪手”低声说道。挺身屹立的只剩下三名神父、及一名枢机主教。在影鬼屍体中还有东西在蠕动，不过已经失去战斗能力。

    “可恶，最重要的傢伙给他溜了。枉费我打得这么顺手。”

    “没办法。敌方战力在最后阶段增强是预料外的事。至少确保了米兰公爵的安王。结果大致值得满意。”

    总算结束破坏工作的两名神父彼此交谈着。身上的衣服全都破破烂烂，彷彿是从激烈战区刚刚回归的老兵。至少比神父这个称谓还要令人信服。

    “对了，上面都没事吧，托雷士神父？”

    “从阁下到高阶神职人员的死伤人数、以及室内建筑物的损害为零——预期作战目标百分之百完成。”

    “太好了……你们三位都辛苦了。”

    卡特琳娜放心地叹了口气，用难得一见的温柔视线环视着三人，最后停留在亚伯脸上。

    “你怎么了，亚伯？”

    “不、不，我只是……”

    亚伯慌慌张张地摇头。

    亚伯回望着卡特琳娜、托雷士、里昂——尽管满身疮痍，却仍用自己双脚站起的同伴们的视线，目眩般地瞇起了眼。

    似乎不晓得该说些什么，神父最后说出了连自己都预想不到的话。

    “只是……只是觉得、觉得非常高兴。”

    “高兴？高兴什么？”

    “你的发言意图不明。奈特罗德神父。请再次输入。”

    “喂，干嘛啊。你撞到头啦？”

    亚伯带着又哭又笑的神情，望着一脸不可思议皱起眉头的三人。

    “你不要硬撑，亚伯。因为大家都在。”

    亚伯一边在耳朵深处反刍着某人说的话，一边再度开口。

    “我说不清楚，不过……还能待在这里，实在很好。”

    “……”

    这回谁也无法马上回答。

    三人全都欲言又止、面有难色地陷入了沈默。

    就在经过好一段时间，墓地外面开始响起仓皇脚步声的时候——

    “啊，惨了！我在下来的时候，撂倒了两、三个卫兵！”

    “肯定——我也一样。”

    “善后处理似乎会很麻烦。还是先出去，好跟凯特取得连络。要掌握岱斯提大主教的行纵、对科隆主教区提出要求……”

    三人带着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的神情，然后开始动作。还用超乎寻常的忙碌速度走出了墓地。

    “对了，里昂神父，关於卫兵队的部份，说明工作就交由你来负责。我要负责之后的周边巡逻工作。”

    “慢着。这样不公平——”

    卡特琳娜钲要随着两名部下离开墓地，於是朝着独自伫立的神父回头说道：

    “……你怎么了，亚伯？一起来啊！”

    亚伯抬头回答。

    “也对……一起走吧！”

    “同伴、朋友、情人……什么称呼都无所谓。”

    “魔术师”回到了暌违已久的“塔”中，声音带着莫名的欣喜。

    “你知道，对依赖他者的人类而言，最痛苦的是什么事？”

    “我当然知道——”

    坐在对面沙发的年轻人如此回答。月光从窗帘之间射入，映照着俊美面容上面所浮现的、带有恶作剧意味的微笑。

    “依赖他人的傻瓜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同伴。”

    “不对。是同伴的改变。”操偶师“。”

    在稀薄暗影的对面，雪茄燃起红色的火光。“魔术师”在沙发上喷出一口紫烟，然后满足地笑道：

    “在这回的事件中，我见到了他的极限——他最强势的地方，也会变成最大的弱点。”

    “原来如此，我可以认同。所以要对岱斯提大主教加以保护是吧，伊萨克？”

    “是的，岱斯提大主教和札格雷布伯爵不同，他有利用价值——所以在新教廷那边，暂时就先敷卫一下。”

    “沈默之声作战”失败以后，教廷势力介入了科隆——Ax究责任的手法虽然严峻，却没超越事前所预测的层次。目前被他们视为首谋的艾方索已经逃亡。

    坎伯菲用一丝不苟的手势将雪茄按熄在烟灰缸里头，然后微笑。在坐在对面的年轻人对面，有个始终倚在窗边、动也不动的身影，坎柏菲递出了沈静的视线。

    “你就等着瞧吧，”操偶师“。总有一天，被他视为自身力量的人——全会化为射向自己的利剑。到那时候，”那一位“就会来到我们这边……你说是吧，少主人？”

    窗边的身影没有回答。

    在沈默之中，闪着金色光芒的头颅转向两名男子所在的方向。

    “……”

    在那端正的面庞上面，薄薄的嘴唇露出了笑意。

    OVERCOUNT（END）

R.A.M Ⅲ 知信者

R.A.M Ⅲ 知信者 序章

    无面者MIDNIGHTRUN序章

    MIDNIGHTRUN

    “啊啊………我全能的父啊…….”

    亚伯-奈特罗德巡回神父一边跳进行车道,一边这样祈祷道。这时，旁边正驶过一辆有轨电车，眼看就要撞到亚伯。电车上的司机吓得张大了嘴，甚至连他的喉咙深处都清晰可见。

    “我要向你祈祷…………以下省略！”

    亚伯蜷起了他那修长的身躯，卧倒在地上，在这一刹那间，从他背后的人行道上飞来了无数微型冲锋枪的子弹，掠过了他的长袍。随后，有轨电车发出了刺耳的刹车声，向着神父的身体与人行道的中间划来。

    “这里，亚伯，快点过来。”

    在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年轻人在向亚伯神父喊叫着。褪了颜色的茶色头发轻轻的飘动在他的脑后。刚才，当自己的同伴遭遇到危险的时候，他自己却机灵的逃脱出了险境。对于这种“聪明才智”，亚伯既感到惊讶，又感到无奈。但是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亚伯慌忙站了起来。这个叫科隆的都市，是日尔曼王国西部屈指可数的大都市，同时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学术城市。可是，这里的夜晚交通量却并不大。在白色的月光下，缓缓驶过的有轨电车的车身上迸发出美丽的火花。但是，如果它驶过的话…….

    “快点！别再磨蹭了！”

    “等……等一下，公子！请不要抛弃我！”

    当有轨电车驶过的时候，亚伯终于站在了对面的人行道上。而刚才那个走在前头的年轻人则已经站在了通往地下通道的台阶上面。而在三秒之前亚伯所在的人行道上，也就是说，从现在亚伯所在的位置看，是与这里隔行车道相望的那条人行道上——

    那两名男子还站在那里。

    亚伯回头望了望对面的人行道，脸上露出了僵硬的笑容。那两名身材魁梧的男子都穿着同样的黑色大衣，同样的黑色礼帽，而且，那两人的脸也如双胞胎一般相似。并且，他们两人手中拿着的同样的贝尔格曼微型冲锋枪的枪口也都同样对准了亚伯神父的额头。

    “哇………哇啊啊！”

    如果不是亚伯反应迅速的沉下了腰，他的身体可能已经被飞来的子弹打碎了。无数的子弹飞过了一瞬之前他的头部所在的位置，在这枪林弹雨之中，银发的神父再也不敢站起身来，他就像一只被驱逐的蟑螂一般，快速滑向陡峭的台阶。然后，他毫不犹豫地一口气滚了下去，留下了一声凄惨的嚎叫。任何一个善良的人听到这声惨叫，都会不由自主地皱皱眉头的。

    “你还活着吗，亚伯？”

    刚才走下台阶的年轻人来到了以脸部着地的神父跟前，兴致勃勃地望着他。然后年轻人用手指尖轻轻捅了一下神父的后背——那后背正在不断的痉挛着。

    “如果你已经死了的话，请你告诉我一声。你这件防弹衣要是死了，我就只有出去投降了。”

    “呜…主啊，最近，我的人生实在太不幸了。……我、我总算还活着。您那边没什么事吧，公子？”

    “啊，虽然比较危险，可是我没有受伤。只是…….”

    清秀的面庞完好无损，甚至没有一丝擦伤。但是，年轻人仍然表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的发型已经完全毁掉了！头发可是男人的生命啊，对吧！？”

    “可是，现在请您关心一下您真正的性命！”

    杂乱的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了过来，越来越逼近这里。亚伯慌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好吧，等咱们将‘新教廷’的各位先生们平安甩掉之后，再慢慢关心我的头发。总之，现在我们得先跑了！”

    亚伯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大概只有在博物馆中才能见到的老式左轮**，这时，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们出现在台阶上方，他们同时扣动了微型冲锋枪的扳机……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MIDNIGHT RUN I

    无面者一MIDNIGHTRUNI

    I

    “前大主教艾方索岱斯提的行踪依然不明。”

    这声音是那么的优美，总会令人联想起被完美的调过音的乐器。可是今晚，它却充满了失落的音符。

    圣天使城，沙漠天使的房间——在高高的天花板上，描绘着从恶鬼手中将沙漠中的城市拯救出来，正在向天空中飞去的女王的形象。那高贵而略显忧郁的面容，总让人觉得与教廷国务卿卡特琳娜-丝佛札有几分相象。

    “在之前的恐怖事件发生之后，国务院的调查员已经对科隆大主教辖区进行了彻底的调查，但是与岱斯提大主教所设立的异端组织——‘新教廷’相关的关键材料也大都被销毁了。从这种老道的手法上来看…….”

    深邃冰冷的目光从单眼镜的背后射了出来，扫在列席的每一位高位圣职者的身上。

    “依我看，也许，在我们教廷的内部，有人已经将情报泄露给了他们。”

    “什么？您的意思是说，我们这里有里通他人的人吗，姐姐？”

    穿着白色法衣的少年惴惴不安的仰视着美女。他的脸上长满了雀斑，看上去甚至有一点寒酸，惟独那双正在不安的转动着的灰色眼睛和他的姐姐还算相象。教廷第三百九十九代教皇——亚历山卓XVIII世，正怯怯地望着所有的列席者。

    “但……但是,到……到到……到底是谁?叔…….叔父大人的行踪到现在也不知道,而且‘新教廷’的资料也都被人销毁了…”

    “您不用为此担心，教皇陛下。”

    为了让十八岁就戴上了至尊圣冠的同父异母弟弟能够放下心来，卡特琳娜这样说道，同时她的脸上浮出了温柔的微笑。

    “我刚才说的是资料‘大都’被销毁了。”

    “也就是说，还有一部分被残留下来了，是吗，卡特琳娜？”

    这浑厚的男声是从坐在教皇的另一侧的那个穿着法衣的男子口中发出来的。

    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教——作为教义部长，他专门管理教廷内部的治安。现在，他正将他那健壮的手臂抱在胸前，那深深的眼窝里发出了冷峻的光芒。

    “那些资料到底有多大的价值？它们能不能够推进我们搜查的进展？”

    “我不太清楚。不管怎么样，实物尚未送到我的手中，所以”

    美丽的国务卿的回答虽然非常有礼貌，但是其中却含有一丝冷淡。这对异母兄妹的关系最近骤然冷了下来。虽然没有正式的记录，但是，在此之前，在罗马发生恐怖事件之后，一名身为卡特琳娜的特务侦察员的派遣执行官在街道上与弗兰契斯柯麾下的异端审问官发生了冲突，据说还有人受了重伤。这件事人们记忆犹新。

    “那些留存下来的资料，现在正在科隆市内的某个地方。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些资料作为追究‘新教廷’的内部资料，一定具有相当高的价值。”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的呢？”

    对于充满了怀疑的兄长，卡特琳娜冷淡的回答道：

    “因为根据报告，这些资料是参加‘新教廷’的人员名单。”

    “你说什么？！”

    不光是弗兰契斯柯，所有在座的人都大吃一惊，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参加‘新教廷’的人员名单——只要有了这个东西，整个事件就可以一举查明了。

    “卡特琳娜，你这个家伙，都到了这种时候，你怎么还能这么从容不迫？！”

    弗兰契斯柯冲着卡特琳娜大声喊叫。他举起了粗壮的双臂，似乎又要砸他面前的桌子了。

    “如果有这么珍贵的资料的话，你就应该尽快地将它们送到这里来！如果将它们放在科隆的话，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那些家伙们夺回去的！”

    “我已经向那里派出了回收小队。现在是二十三点，……恩，明早五点应该可以到达科隆。他们要保护资料的保管者，然后返回罗马。”

    “你说什么？资料的保管者？”

    异端审问局的局长卓塞佩-莫莱迪机敏的觉察到了什么，当即反问道，“丝佛札主教，您的意思是说，那些资料正被掌握在科隆市内的某些人手上，是吗？”

    “没错。他们已经得知自己正受到‘新教廷’的追捕，所以才向我发出了求救的信息。”

    “那些人，到底是怎样的一群家伙呢？”

    作为失落科技的研究而大家广为人知的老博士如同一只老谋深算的猫头鹰一般，若有所思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那些人到底是怎样才得到了那些名单的呢？”

    “这个人是一名学生，来自希斯巴尼亚，正在科隆的一座神学校中留学。他的名字叫做安东尼奥-波吉亚。”

    为了让在座的所有人能够比较容易接受，卡特琳娜故意用非常平静的口吻补充道，

    “这个人是希斯巴尼亚王国宰相，瓦伦西亚大公卡洛斯-波吉亚大人的公子。而艾方索-岱斯提为了增进与希斯巴尼亚王国的合作，主动会见了他。我想，应该就是在他们会见的时候，那个名单才落入那名公子的手中。”

    “什……什么?!”

    卡特琳娜的努力完全白费了,在座的所有圣职者的脸上都充满了惊愕,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当然，他们的吃惊也是不无道理的，希斯巴尼亚是一个能够与日耳曼或者阿尔比恩相匹敌的西方大国，而说到瓦伦西亚大公这个人，那可是在这个国家中只手遮天的大贵族。如果这种大贵族的子弟被在不久前还隶属于教廷内部的人杀害了的话，那事情的严重性就难以估计了……

    “你刚才说，回收小队将于明天到达，是吗？卡特琳娜？如果，今天晚上，新教廷的人采取行动的话，你将如何应对呢？！”

    弗兰契斯柯怒吼着，一脚踢翻了椅子。看他那愤怒紧张的脸色，就好象敌军已经逼近了一般。

    “马上通过外交渠道向日耳曼王国寻求援助！向科隆派遣军队，保护公子的安全！”

    “等一下，兄长大人！如果在这件事上我们欠了日耳曼的人情，是非常不划算的。更何况，如果日耳曼方面以保护公子为契机，得到了那份名单的话，那么事态将会更加难以控制！”

    “恩……”

    对于妹妹冷静而正确的分析，弗兰契斯柯也不禁淤塞了。当然，兄长所顾虑的事情也正是卡特琳娜所惧怕发生的事态。从之前的罗马恐怖事件的情况看来，新教廷的势力相当广泛。也就是说，没有人能够保证公子可以平安无事的度过今天晚上。

    但是，事已至此便不做任何努力，只是徒然祈祷老天保佑的做法，并不是她的风格。卡特琳娜用一只手撑着下颚，隐藏在法衣下的那修长的双腿也叠了起来。

    “实际上，对于这个问题，我之前已经擅自下了命令，所以应该会有保障。在派出回收小对前，我已经派出了一名派遣执行官先独自前往那里了。他将守护公子直到天明。”

    “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足够吗？”

    “这个您就不必担心了。

    深邃的眼眸闪出了一束光芒，美人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我派遣到科隆的这个人，是全教廷最强的人才。他的身上拥有预测全盘局势发展的敏锐判断力，完美融合任何一种环境的强大适应力，以及不惧任何危险的强韧意志力。这个人，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期待的—而且，这个任务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而已。”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MIDNIGHT RUN II

    无面者一MIDNIGHTRUNII

    II

    “主啊！危险于困境如同连绵的群山一般，我的人生便如同风中的蜡烛一般。“

    科隆最大的建筑物——大教堂。

    这座大教堂高度一百五十七米，两座据说需要六百年才能建成的漆黑的尖塔，映照在灰暗的莱茵河河面上，形成了巨大的倒影。亚伯一边仰望着在其间发射着光芒的两轮明月，一边悲伤地哭泣着。同时，他还用手指蘸着泪水在吧台上胡乱写着字。

    “真的，这一切我都已经受够了，总之还是请您快点救救我吧。”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中用啊，亚伯。”

    莱茵汽轮科隆站候船室。

    深夜营业的小餐馆中顾客稀少，长发的年轻人坐在吧台前，手里端着乘满本地产的啤酒的杯子。不只是因为他拥有过人的胆略，还是仅仅因为他头脑不太灵光，总之，他现在正在优雅而镇静地整理着自己被弄乱了的头发，这与他的同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正是因为听说你是‘教廷最强的人才’，所以才特意指名叫你来这里的。本来还以为是一个更潇洒，更机灵的人呢，就是那种三下五除二干掉那些坏人，然后甩一甩头发，以极帅的姿势说到，‘任务完成’的人。可是你”

    年轻人——瓦伦西亚公子安东尼奥-波吉亚一口气喝完了第三杯酒，然后斜着眼望着身旁正在桌子上胡乱写字的神父。

    “你真的不中用啊。”

    “对不起……我本来就很不中用……”

    亚伯畏畏缩缩地喘了一口气，同时他的手在紧张的拽着他的那件看上去太不合身的衬衫的衣角。

    刚刚配发下来的那件夏用法衣，在刚才的逃亡中已经被打得千疮百孔，而且后来，亚伯又掉到了水沟里，所以只能流着眼泪将它丢掉了。现在，他穿在身上的这件衬衫是从安东尼奥那里借来的。保镖居然从保护对象那里借衣服穿——也许真的不太中用。

    但是，亚伯也有自己的手段。他特意选择了人流喧嚣的街道作为和保护对象接头的地点，这便是他为了确保安全而采取的方略。因为他估计，那些新教廷的家伙们并不是傻瓜，应该没有胆量在大庭广众之下发动袭击。

    但是在他和安东尼奥相见还没有走出十步远的时候，那些家伙们便袭击了他们——而且，还是在大街上使用机关枪扫射。难道他们为了夺回那份名单，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了吗？事以至此，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去关心自己的外表了。

    “我说，公子那份名单现在到底……”

    亚伯长出了一口气，将思绪带回到了地球上。在他面前的盘子里面堆满了土豆，酸卷心菜和香肠。他一边漫不经心的吃着，一边相安东尼奥询问道，

    “被保管在哪里呢？在不在附近？能不能马上取到手？“

    “对不起，这个现在还能够告诉你。”

    这时一个长着修长美腿的美女，扭着小蛮腰走进了候船室。安东尼奥用他那纯真的眼神死死盯住美女那丰满颤动的胸部，然后优雅地耸了耸肩膀。

    “如果我现在就告诉了你，那么你肯定不会继续一心一意地保护我的安全了吧。对吧？”

    “这个问题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保证您的安全的。因为这个是我的本职工作……但是，哎呀，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亚伯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完，只是在嘴里嘟囔了几句，然后再次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距离援军到达还有四个小时。如果接下来再受到刚才那种袭击的话，他们肯定坚持不下去了。新教廷的支持者们的势力似乎要远远大于他之前所预想的。在这种非常状况下，他们连教会都不能够信任，现在还在市内停留的话，不但没有好处，反而会徒然增加危险系数。如果这样的话……”

    “公子，请您现在马上跟我逃出这个城市！”

    亚伯看了看时刻表，确认了一下最后一斑船的出发时间，然后终于下定了离开这里的决心。

    “明天早上回收小队将会到达这里，那个时候让他们去藏匿名单的地点去取回名单。而今天晚上，我们必须先逃离这个城市，即使只剩您一个人，也要逃出去！”

    去往杜塞尔多夫莱茵河河客货船正在从码头上缓缓开出。如果他们能够乘坐这种客货船平安到达杜塞尔多夫的话，情况就变得安全多了。因为在那里可以转乘前往罗马的夜班列车。

    但是安东尼奥却摇了摇头。

    “非常遗憾，这种办法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的体质不行啊！无论坐什么东西都会晕的。不管是船还是汽车，这些东西可以说完全不能坐。因为我的‘半导管’有毛病。”

    “……”

    亚伯觉得，现在的自己应该和正在物色下一个牺牲者的连续杀人狂，或者是发怒时的上司卡特琳娜一样，脸上浮现出了可怕的笑容——他一边用手里的叉子刺穿了盘子里的香肠，一边僵硬地微笑着对安东尼奥说道：

    “然后呢？”

    “如果我们要前往别的地方的话，能不能坐飞机或者飞艇去呢？啊，对了。前些日子我们全家人出去旅行的时候，把整个一辆卧铺火车全都包了下来，那一次我居然没有晕车，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啊！”

    年轻人完全沉浸在了快乐的回忆之中，同时，在他的身旁神父将手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痛苦地呻吟着：

    “哦，主啊！这是多么令人愤怒的事情啊！要是像您说的那样的话，我就算将全身的血都榨干也掏不出这么多的钱来！现在，我一定要让您坐船跟我走，就算您把五脏六腑全都吐出来也不管了！”

    “但是……”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您都已经没有什么可‘但是’的了！总之我现在马上过去买船票，公子您就在那里等着……这样可以吗？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请您千万不要离开这里！”

    说完，亚伯望了安东尼奥一眼，将这名贵公子本想说出来的话给压了回去，然后站起身来。他将手按在已经开始头痛的头上，向着售票处走了过去。

    “对不起，我想要两张去往罗马的二等舱船票。“

    亚伯一边向板着脸坐在售票处窗口里的老头子这样说道，一边抬起头来望向墙上的钟表——现在是凌晨一点，这个夜晚距离结束还有四个小时。

    “啊，能不能够再给我一张发票？恩，对，报销单位请写教廷国务院，谢谢。”

    “什么？教廷？你是……?”

    “恩，我其实是一个神父。主要是……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所以才变成了这样一身打扮的……”

    亚伯看到那名老头儿皱着眉头,以怀疑的目光望着自己这件短小的外衣,慌忙这样解释道。

    “我是在教廷的国务院工作的,这个……我的身份证在这里……”

    “不好意思……”

    神父的手刚刚伸进口袋，突然一个男人的低沉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使他停止了动作。

    “您是神父吗？”

    “恩，是的，我是神父，怎么……”

    亚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了头，他看到一个看起来十分忠厚的壮年男子，他的一只手正藏在怀里。虽然他穿着一身十分朴素的西装，但是从他那沉着镇定，毫无破绽的姿势看来，应该不是普通的民间人士。

    亚伯一边微笑着歪了歪头，一边漫漫地将手伸向肩膀上挂着的枪袋：

    “请问，您是哪位？”

    “失礼了。我是科隆警察局的警官，我叫做古恩达-朗茨。”

    男子将他刚才隐藏着的手从西装的内袋里拿了出来，手里面是他的警徽。这枚警徽在煤气灯的阴暗灯光下发出了黯淡的光芒，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日尔曼式的风格——虽然造型设计上面一点新意都没有，但是却能够给人一种无形的威严感。

    “事实上，我是对几小时之前发生在霍夫大街上的那一场枪击有轨电车的事件进行调查……咱们就长话短说吧，神父先生在当时，您有没有在现场？有目击者声称看到一名长着银发，个子很高的神父在事件发生之后逃离了现场。”

    这名叫做朗茨的警官用如同老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亚伯的头发。

    ——难道我被当成了犯人了吗？不，就算他们不将我认定嫌疑人，哪怕是作为证人带回警察署盘问的话，我们也肯定坐不上这趟船了。亚伯在心里暗暗的想着。

    “那个……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哦，主啊！请你原谅我从口中说出了虚伪的话——亚伯在心中划了一个十字，然后故意冲着警官耸了耸肩。

    “你看，长着银色头发，个子比较高，脸上还戴着眼镜的神父，应该是到处都有的吧？”

    “哦，您知道的蛮清楚的嘛，神父先生。连现场的那名神父‘脸上戴着眼镜’都能猜到？”

    “……哦……”

    亚伯明白自己的这招先发制人反而如同主动为自己挖了个坟墓，然后又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这时，朗茨正在用威吓的眼光望着他。

    不但换了一身衣服，而且还急着要在这大半夜的逃离这个城市——即使被人怀疑是企图逃逸也不无道理。

    “关于这件事情，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对我解释清楚。不管怎么样，请您先和我去警署走一趟吧。”

    “不……不是的……那个事实上我……现在赶着有急事儿……对……对了！公子！安东尼奥公子！请您过来为我做一下证！告诉他，我和那件事情没有关系！”

    “很遗憾，我不能这样做，亚伯。”

    刚刚从候船室走出来的安东尼奥满脸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可是一名神学生，即使是现在这种状况，我也不能够撒谎。还有……”

    贵公子望了望正在用更加冷酷的眼神死死盯着亚伯的警官，又望了望陷入困境的神父的脸，然后平静地耸了耸肩。

    “这样不也很好吗？这种情况下，正好让这些警察保护我们，那么我也就可以将那个名单的事情讲给你们听了。”

    “名单？什么名单？”

    这个可疑的词语明显勾起了朗茨的兴趣，亚伯连忙冲到了他和安东尼奥的中间，慌慌张张地说道：

    “公……公子，千万不能说！”

    如果被日尔曼当局知道了新教廷的名单的事情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这个军事国家可不是一个好惹的地方，即使在平常他们也会制造出各种各样的麻烦来。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很可能利用这个东西要挟罗马方面，搞不好他们还会插手争夺这份名单——更重要的是，卡特琳娜如果发起怒来，那可是相当可怕的。

    “请您不要在这种场合谈论名单的事情，如果被日尔曼人知道的话……

    “这种事情和我没有关系。不管是教廷还是日尔曼王国，只要能够保护我的人身安全，无论那份名单落到谁的手中都是一样的。”

    “你……你……你这还算是个神学生吗？！”

    亚伯一边这样小声说者，一边伸出手去想要将年轻人的嘴堵上。

    这时，室内的灯光突然熄灭了。

    “怎……怎么了！”

    “煤气灯熄灭了？真奇怪啊，好象只有这个房子里面的灯光灭掉了，其他的地方都亮得好好的。”

    “大家镇静！如果乱跑的话，会有人受伤的！”

    在黑暗中沉着冷静地下着指示的正是朗茨那浑厚的声音。警官用他那一贯的命令式语气，不断地向那些惊慌失措的男人们发布着指示。

    “找个人去查看一下煤气的总闸门！也许是煤气发生了泄露。……啊！大家千万不要点火，否则可能引起火灾！”

    在黑暗之中，亚伯向安东尼奥低声耳语道：

    “趁着这个机会，咱们赶快逃跑吧！”

    “但是，亚伯，刚才那个警官不是叫我们协助他们调查吗……”

    “如果咱们被关进了警察局，那么如果有人袭击你的话，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惊慌正是主赠送给咱们的礼物——他叫咱们趁着黑暗赶快逃离这里！如果咱们浪费了这个绝好的机会，那才是背主之意行事呢！”

    但是，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意识到了：这黑暗并不是神对他们两人的慷慨恩赐，而是邪恶的魔鬼精心为他们设下的一个圈套。

    亚伯在混乱之中缓缓地向着出口行进着。这时，门在他的眼前突然被大大敞开，差一点刮到了亚伯的鼻尖。巨大的身影从门的那边迅速延伸了出来。那时穿着黑色的大衣，如同死神一般的巨大身影。而在他的手中紧握着的，正是那柄熟悉的微型冲锋枪。

    “这……这家伙，就是刚才的……”

    从黑色礼服下面露出的小眼睛中发出了一道光芒，在这光芒刺中神父身体的那一瞬间，微型冲锋枪的枪口如同看到猎物的毒蛇一般抬起了头。

    说时迟那时快，亚伯如同条件反射一般纵身向侧面跳了出去，将身旁的安东尼奥扑倒在地上，随即响起的微型冲锋枪的扫射声在亚伯的头脑中嗡嗡轰鸣，疯狂肆虐的火舌开始在黑暗中不停地舞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枪声回荡在整个大厅里，并不算十分宽敞的候船室中充满的凄惨的叫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狰狞跳动着的枪火，使人们陷入了更大的慌乱。

    “太……太危险了！公子，请您快到这边来！”

    亚伯现在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他用肩膀向着窗户顶了过去。玻璃的碎片在空中飞舞，亚伯的身体划出了一道平缓的弧线，向着沿着河边建造的防波堤那边飞了出去。

    “快，公子！您也快点跳……呃啊？！”

    “你妨碍我落地了，亚伯！”

    随后跳了出来的安东尼奥正好落在了亚伯的背上，他大声叫道：

    “好！你就在这里争取一些时间，我趁着这个机会逃走！”

    “争取一些时间？！那个家伙这么疯狂，你叫我怎么给你争取时间？！”

    “别说不争气的话！你不是我的防弹衣吗？”

    正在他们两人争吵不休的时候，巨大的身影已经从他们头上方的窗户里面猛然探出身来，在他的手中握着的微型冲锋枪的枪口冒着青色的硝烟，已经向下朝向亚伯他们。

    “啊！已经……混蛋！”

    亚伯终于将他的老式左轮**从他的肩上的枪袋中拔了出来，双手举起对准了那个身材庞大的男人。而那个男人的枪也对准了正在沿着防波堤向下跑去的安东尼奥，正准备扣动扳机。

    “……”

    火焰几乎是同时从两支枪的枪口中喷出来的，但是，只传来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喊叫。老式左轮**的子弹飞向了从窗户里探出身来的大块头男子的头上方。它的目标是窗户上面的遮光帘。果然，固定住遮光帘的铁棒被打断了，遮光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向着大块头男子这边落了下来。视野被阻挡住了的微型冲锋枪的子弹完全偏离了瞄准的轨道，带着通红的尾焰向远方飞了过去。

    “太好了！啊……不过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亚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咂了咂舌头。安东尼奥已经下到了防波堤的下方，向着前方奔跑着。亚伯也沿着他前进的方向，潜入了昏暗的小路之中。

    现在，通过水路逃离的计划已经成为了泡影。目前，警察应该也已经在火车站等地进行了部署，看来，接下来只有先在街道上搭乘一辆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然后找到一家旅馆在那里潜伏到天亮了。

    “亚伯，快看，这是老天在救我们啊！”

    走在前面的安东尼奥轻松地吹了一声口哨。

    现在正好有一辆载客的马车从大路上拐进了他们所在的这条小路，而且除了马车夫以外，车上没有一个乘客。

    “噢噢，主啊。感谢您的恩赐！……喂，那辆马车，请停一下！”

    亚伯慌忙将自己手中的**藏在衣服下面，然后向那辆马车大大地挥着手。虽然这辆马车并不是很大，但是这条小路却是更加的狭窄。马车已经将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停下来！我们要坐你的车！”

    马车停了下来。在车夫席上，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非常殷勤地冲着他俩笑了笑。在他的嘴角上，叼着一支看上去很粗野的雪茄烟。

    “好，我让你们坐我的车，但是，必须是你们的尸体！”

    两个人骤然停住了脚步。这时，微型冲锋枪的枪口已经从黑色的大衣底下露了出来，发出暗淡的光芒。

    “前方有机关枪，后方也有机关枪……噢噢，主啊，您最近欺负我也欺负得太过分了！”

    “亚伯，你不是我的防弹衣吗？还不快点想办法把这些家伙处理掉！-”

    神父和神学生——两个人正在冲着对方叫嚷争吵的时候，穿着黑色大衣的巨大身影也出现在了他们的背后。是那个刚才袭击了候船室的大块头男子。除了嘴里面没有叼着雪茄烟以外，无论是他的脸还是其他部位，都与坐在马车上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

    “你们可真没给我们麻烦，不过总算是让我们给追上了，安东尼奥少爷。”

    嘴里没有叼着雪茄烟的男子撅了撅嘴唇，看上去心情非常不错。他手里的枪口缓缓地滑动着，指向了正要躲到亚伯背后去的贵公子的头部。

    “被你趁乱偷走的那个东西——那可是我们老大最最中意的东西了。他已经吩咐过我们了，说绝对不能让你死得太简单。这可是一个相当严格的命令，你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等…等一下！”

    亚伯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前后两方的黑衣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的动作，好不容易才转动自己僵直的舌头，发出了声音。这两名新教廷的信徒似乎打算就在这里结果掉了安东尼奥的性命。

    “你们想要的那一本名单现在并不在我的手上！杀了我还好，但是如果杀了公子的话，你们岂不是麻烦了！”

    “名单？你这个家伙，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马车上的黑衣夫皱了皱眉头，狠狠地嚼了一口嘴角上的粗大雪茄烟。

    “我们是受泽普老爹的命令，前来干掉这个混蛋小鬼的。没有什么其他的目的了。”

    “……泽普老爹……是哪一位？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这时，安东尼奥似乎在一瞬间想起了些什么，“啪”地拍了一下手。亚伯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望着他，一种不详的预感爬上了他的心头：

    “那个……您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公子？”

    “啊啊，泽普老爹其实是……”

    公子“啪”地竖起了一根手指，面带微笑地回答道：

    “一个非常有名的黑帮头目！据说人们都叫他科隆黑社会中的帝王！”

    “黑……黑帮的头目——！？”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也就是说，现在站在他们前面的两个人其实并不是新教廷的手下了！？

    “等……等……等一下！为什么这种‘特殊服务行业’的人会追杀我们……不是，是追杀公子您呢？”

    “呃……这个嘛，我也说不请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啊……”

    安东尼奥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似乎他心里也觉得十分纳闷。

    “我去找夏娃玩的时候，只是有一两回顺便去了他们的赌场，而且每一次去也都没怎么赢到钱啊……”

    “夏娃？夏娃又是谁啊！？”

    黑衣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险恶了。亚伯故意装成没有看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吐了一口唾沫。他感到周身发冷，而且是相当地寒冷。

    “夏娃啊，她是我的女朋友……同时也是泽普老爹的情人。前些日子，她说想要从科隆这里搬出去，到别的地方居住，于是我便向父亲大人写了一封介绍信，帮助她离开了这个城市……”

    “……！”

    神父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固定在了原地，在他的眼前，两名黑衣人手中的微型冲锋枪齐齐地句了起来。

    “事情还不光这些！那条母狗要向警方交出我们妓院的顾客名单，这也是受了你的指使吧！”是不是，安东尼奥！？”

    “恩……我觉得如果手中掌握了这个东西的话，泽普老爹也不会轻举妄动，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来的。所以才……不过，最后夏娃也没有将那分名单交出来，所以你们也不必发这么大的火儿啊，不是吗？”

    两个人的愤怒的叫声已经完全地重合在一起了：

    “不管怎么样，自己的情妇和别的男人睡觉，我们老大的面子已经完全被丢尽了！我们可不管你是不是贵族家的子弟，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不管怎么说，今天如果不将你打成一个蜂窝的话，我们是决不会就此罢休的！你还是做好受死的心理准备吧！”

    这阴暗沉重的声音犹如从冥府中吹上来的阴风一般可怕，如果是胆小的人的话，恐怕早已经吓得晕过去了。但是，对于希斯巴尼亚首屈一指的大贵族家出身的少爷来说，这就像一阵微风一般，丝毫不会使他感到动摇。

    哼，你们居然如此轻视我们，真是让人感到不舒服啊！喂，神父亚伯！“

    安东尼奥轻轻地拢了拢头发，又‘呼’地打了一个响指。不愧是大贵族家出身，如此紧要关头，身上还能有这种豪气。

    “现在轮到你出阵了！你现在丝毫不必客气，尽管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得尊重别人的家伙们干净利落低全部干掉！后方的事情就全部交给我好了。我在这里一定会竭尽全力为你加油的！”

    “……我……我能做到吗我？”

    可怜的亚伯拼命地叫喊着。与此同时，嘴里叼着雪茄的黑衣人抬了抬他的下巴。

    “啊啊，神父先生，你还是快点让开吧。人们都说如果杀了神父，就会被打入地狱的。只要你不给我们找麻烦的话，我们还是可以放你一条生路的。”

    “啊？真……真的吗？……唔——！？”

    “呼……你们也太小看这个人了……真是讨厌。”

    坚定的拒绝了黑衣人这充满怜悯的诱惑的人，其实并不是亚伯。安东尼奥一记重肘打在了脸上充满了期待光芒的神父的胸口上，然后用若无其事的平静的表情说到：“这名神父――亚伯――可是与我在灵魂深处相牵连的挚友――你们以为这样的挚友会就此抛弃我吗？”

    “啊啊？刚才您不还说我是您的‘防弹衣’还是什么来着吗？”面对着脸上写满怀疑，对自己大声发问的‘魂之挚友’，安东尼奥神情坚毅的摇了摇头：“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请不要放在心上，我的朋友。……唔，这些并不重要，你们如果要干掉我的话，最好先从他这里下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等……等……等一下――！”

    两名黑帮分子望着像波浪鼓一般摇着脑袋的神父，以充满敬佩的目光向他点了点头：“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也没什么办法了。”

    “不……我……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说啊！请不要随随便便就下结论！哇――！不要把那种东西指向我这里！”

    被公子当成了盾牌的神父在不停地哭喊着。可是两名黑衣人并不理会这些，只是将手指放在了扳机的上面，然后轻轻的扣了下去：“去死吧！”

    枪声和两个人的怒号同时响彻了夜空，但是，那枪声却并不是微型冲锋枪那清脆的发射声。两名刚才正要扣动扳机的黑帮分子将微型冲锋枪丢在了地上，一只手死死的按住血流如注的肩膀，痛苦的呻吟着。在他们背后，亮起了探照灯的弧光，同时，一群人影浮现在那淡淡的光辉中――

    “似乎我们还没有来晚。”

    大约有十名左右的警官站在那里。站在最前方的那个人的手中，拿着一把小小的便携式**，青色的硝烟正从枪口中缓缓的升起。那人的表情十分的严肃，用他那独特的低沉沙哑的嗓音向两个年轻人说到：“你们两个人都没什么事吧？有没有受伤？”

    “得……得救了吗，难……难道说我还活在这个世上？”

    亚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两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那个穿着朴素的西服，率领着一班警探的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对了，他就是科隆市警察局的朗茨警官！

    “我刚才看到这个男子在追杀你们，跑出了候船室，于是我便也马上跟了过来。刚才真是危险哪！”

    “多……多亏了您及时赶到，我们才能得救，警官先生！”

    亚伯站起身来，一边望着两名倒在地上呻吟的男子，一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如果是为了保护名单而和新教廷的人周旋斗争还说的过去，要是向上头报告说自己被卷入了黑帮分子和白痴公子哥儿之间的江湖恩怨之中，那么卡特林娜的脸上会显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呢？

    神父想到这里，紧张的都快要昏倒过去了。这个时候，警官走过来，询问他道：“那么，奈特罗德神父，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

    “那个……实际上，他们是和这个人之间有一些江湖恩怨……唔啊！？”

    “他们是前来暗杀我的职业杀手。”

    亚伯刚要回答警官的询问，他的喉咙处就重重的挨了一记手刀。然后安东尼奥接过了他的话，“在我国国内，曾经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于是这些家伙就被派遣来谋害我。……啊啊，我刚才忘了向您介绍我自己了。我叫做安东尼奥-波吉亚，我是西斯巴尼亚王国瓦伦西亚大公的公子。”

    “您是波吉亚家的少爷吗？原来如此啊，我曾经听说波吉亚家的少爷正在前来这个城市留学，可是

    从来没有见过面，原来就是您啊！”

    不愧是瓦伦西亚公爵家，光听到这个名号，就已经可以把人镇住了。朗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在他射向年轻人的目光中，很明显的带有一丝惊讶，“我明白了。既然是您家族内部的事情，那么我们就不方便再继续追查了，总之这里非常的危险，所以请你们两个人先跟本官上警署走一趟。我们不会做伤害你您的事情，所以请不必担心。”

    “那……那个……警官先生，在走之前，我还有一点事情要做，可以吗？”

    “你要做什么事情？”

    朗茨正要去牵马车前面的马匹，听到了这句话，他回过头来。眼中含着泪水的神父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刚才好像还向朗茨说了些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神父先生？”

    “真是十分不好意思……”

    警官突然感到一个坚硬的东西被神父顶到了自己的额头上。亚伯接着命令道：“请您举起双手，在原地跪下！”

    “您这开的是那门子的玩笑呢，神父先生？”

    朗茨望着神父顶在他两眉之间的**，用充满疑惑的表情问道。

    “快住手，亚伯！不要这样！”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安东尼奥也摇着头阻止亚伯的举动，“虽然你为了保护机密文件的安全的动机是好的，但是入果你杀了这个警官的话事情会变的更加糟糕的！这样你的面子也不好看啊！”

    “没错，我的面子的确会挂不住――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一名警官的话。啊啊，站在那边的各位也不要乱动！”

    亚伯的手指仍然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击发。他的表情严肃，没有一丝笑容，以十分强硬的口吻命令着那群警官们。

    “是的，这个家伙并不是什么刑警，而那边那些打扮成巡警模样的人也不是真正的警官――恐怕，你们是新教廷派来的先生们吧，我说的不对吗？”

    “……算了，你说的没错。”

    仿佛是脸上带着的假面被人一把撕掉一般――头上被人用枪口顶着的警官脸上的表情骤然发生了变化，他的一侧脸颊不自然的扭曲着，露出了诡异的笑容。转瞬之间，沉着严肃的警官变成了一名残忍的狂热信徒。

    “啊，真让我吃了一惊。真没想到我们这么早就暴露了身份。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新教廷的古恩达-朗茨神父。你是怎么发现我的身份的呢，奈特罗德神父？”

    “就是你这句‘奈特罗德神父’告诉我的。您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姓名的呢？”

    “哦，原来是这样啊……”

    朗茨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败，于是他乖乖的听从了亚伯的命令，将双手举过了头顶。

    “看来我是被你的外表给蒙骗住了，没想到你竟然是如此厉害的一个角色。真不愧是ａｘ的派遣执行官，果然名不虚传。”

    “哎呀……你这么说可是过奖了……”

    亚伯听到了这番话，似乎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挠着自己的后脑勺。这时，假警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微笑：“但是，关键时刻你却犯了错误……”

    “啊？”

    藏在眼镜后面的亚伯的眼睛一瞬间睁的溜圆，因为朗茨的双手似乎在刹那间消失在了他的眼前。而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的扳机已经死死的固定在那里，完全不能够扣动了。

    “CAW公司制造的五十一式点三八口径的左轮**‘和平守护着Peacekeeper’――恩，真是把好枪。”

    这种力量和速度，简直不是人类所能够达到的水平。朗茨牢牢的握住了老式左轮**的弹仓，然后噘了噘嘴，脸上又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但是，这就是左轮**与生俱来的最致命的弱点。只要将弹仓固定住不让它旋转，你的扳机就没有办法击发了。”

    “……！”

    亚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又要发出凄惨的叫声来了。

    原来，朗茨将他手中握着的左轮**整个猛的一拧，连带着亚伯的右臂也被拧了过来。仅仅是一刹那之间，身高超过一米九的修长身躯被巨大的力量控制，在空中做了一个漂亮的三百六十度转体，然后重重的甩在了石板路上。而那只左轮**则如同变戏法一般被转移到了朗茨手上。

    “怎……怎么了，这是……”

    虽然朗茨的这次投机十分的漂亮，但是还不足以让亚伯感到如此的意外。关键是他的动作居然如此的迅速，能够达到这么快，不是吸血鬼，就是――

    “朗茨，你……你是强……强化人？”

    “回答正确。”

    朗茨将夺过来的**对准了神父的头部，再一次诡异的笑了笑。他的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从袋口暴露出来的手腕明显被染成了深灰色。

    强化人――是大灾难前的失落科技的产物，由教廷再次进行了发掘和复员。通过投放药物以及身体强化手术等手段，使得人的能力得到大大的提高，据说甚至可以与吸血鬼的能力相提并论。

    “以前，我曾经在教廷的特种步兵大队服役，但是，由于我太热衷于那份工作，所以后来被人告上了法庭，说我犯了大量杀人罪。但是后来，身陷囹圄的我却被人给救了出来。那个人正是艾方索陛下。”

    朗茨一边将枪口瞄准倒在地上的神父的头部，一边扭过头去，望着一直在那边僵硬的站着静静的目睹了这一切的安东尼奥。与此同时，其余所有假警官手中的枪口都齐齐的对准了双手举过头顶，没有丝毫反抗意志的贵公子的脸。

    “啊，真是让您久等了，公子。好了，现在您可以放心地将藏匿名单的地点告诉我了吧？”

    古老的教会都市，科隆。在这看似充满了野蛮的军事国家日耳曼王国之中，居然还有如此高雅的城市存在，实在是一件罕见的事情。然而，这里同样也是人们居住的地方，既然这样，用来发泄欲望的场所的存在也便不足为奇了――因为能够仅仅依靠读书和欣赏音乐便将假日消化掉的人实在不是很多。

    这一家叫做“黑森林”的店，可以说能够相当充分的反映科隆的阴暗面。虽然在店面的大招牌上写着“啤酒屋”的名号，但是在这个啤酒屋里面游荡的女子有一半以上都是以出卖肉体为职业的人，在二楼特意设了很多的卧房，以供她们工作之用。而在这家店地下开设的赌场的规模在本市是最大的。

    “……这里……简直就像地狱一般啊！”

    刚刚踏进店内一步，朗茨神父便厌恶的皱了皱鼻子。而跟随他的那些假警官们――他们已经脱掉了身上的制服，穿着平时的衣服――脸上也显出了难以抑制的不快的表情。

    “你们这些遭天谴的人们啊，不知道在科隆这个历史悠久的教会都市中，建造了多少这样的肮脏的场所！我们这些人来到这里，正是为了烧光你们这些罪恶的建筑，肃清这些污秽的毒虫！”

    站在他们最前方的安东尼奥似乎从强化步兵的这一番虔诚发言中没有受到任何的感动，只是习惯性的冲他耸了耸肩：“这家店的老板是我的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所以我把名单交给他，让他保管造这个店的地下金库里面。因为我觉得这里也许是全科隆最安全的地方了。”

    在他的背后，紧跟着朗茨，然后是新教廷的信徒们，还有这些信徒们用枪顶着的银发神父。本来这些信徒想要杀掉亚伯，但是朗茨却阻止了他们：“既然他是AX派来的人，那么他应该也非常了解罗马方面的事情。那边对于我们教派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等办完了这件事情，我想好好听你讲一讲，奈特罗德神父。”

    亚伯只是紧紧的咬着嘴唇，没有回答他。他的武器现在已经被人缴获，而身边也围满了强大的敌人，丝毫不敢动弹。在这么恶劣的情况下，就算他是什么“教廷最强的人才”也只能够束手就擒，毫无其它办法。

    “老板说了，马上就来见你们。”

    从店铺后面走出来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自称是这里的经理。他那下垂的眼皮总会让人联想起猪来，但是，从这眼皮下面发出了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了安东尼奥那边。

    “老板一听说你来了，高兴的简直要飞起来了，安东尼奥。看来，他是要好好的疼一疼你了，宝贝。――你们沿着后面的台阶上去吧。”

    男子说罢，脸上露出了令人胆寒的笑容。然后，他又向着朗茨眨了眨眼，“是你把安东尼奥带到这里来的吧？谢谢了啊！这个家伙总是不接受我们老板的款待，所以老板很不高兴……没准儿你能够拿到一份丰厚的赏赐呢！”

    “啊啊，我本来也打算拿到一份大礼后再回去的。”

    朗茨神父似乎觉得即使和这种人寒暄几句也会使自己的信仰受到侵害，所以在他回答的时候，连对方的脸都没有好好看一眼。如果他不是这么一个死板的信仰者的话，他就应该可以观察到安东尼奥根本不敢抬头看这个男子一眼，而被其它信徒推着走过他的身边的亚伯的眼中也闪过了一道光芒，仿佛他的心中已经明白了些什么。――但是，朗茨这些都没有看到。

    虽然那些信徒在人数上绝对不占有优势，但是他们却根本不怕这个。就算身旁的同伴中枪倒下了，他们也不会显出退缩的表情，只是继续扣动着扳机。

    “给我下地狱吧，你这猪头!”

    朗茨这样狠狠的咆哮着，然后将泽普的身体举过了头顶。泽普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叫，但是朗茨还是将他那巨大的身体投向了黑帮分子那一边。在这一瞬间，敌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了一步，强化步兵神父看准了这个机会，跳过了巨大的桌子，冲向了里面的金库。

    “……就是这里吗？”

    神父用他的巨大怪力将门一下打穿，然后在里面发现了一份薄薄的档案文件。朗茨的脸上显出了喜悦的光芒。有了这个东西，艾方索陛下肯定会感到高兴的！

    “好了，名单已经成功回收了，大家撤退！”

    朗茨向着他那人数已经减少了大半的部下们喊着。虽然遭了沉重的打击，付出了很大的牺牲，但是他们也已经得到了同等的回报。只要有这份名单的话……

    “这……这是什么东西？！”

    朗茨打开文件，快速的扫了几眼，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僵硬了。

    “‘沃尔特-舒马赫――阿玛丽雅，四月二十日，金额两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份文件不是名单！

    不，虽然它也算是一份名单，但是它不是艾方索法王陛下命令他们回收的同志名单。这是，这是曾经来过这个肮脏污秽的恶魔之店的顾客的名单！

    朗茨终于明白了现在的状况，他慌忙四下张望，看到了正要趁着这场乱战逃出房间的那两个人的身影。两个人影中的一个――银发的神父手上的手铐已经打开了，现在在他手中握着的，是刚才乱战之中落在地上的他本来拥有的那把老式的左轮**。狂热的信徒发出了一声咆哮，他从立在房间一角的装饰用盔甲中抽出了一把长剑，又是一声咆哮，用力地一踏地板，便直飞了上去。在天花板上再来一次反弹，他便如同一头野兽一般，降落在了马上就要逃出房间的两名年轻人的面前。

    “不可饶恕……波吉亚……你这个混蛋，我绝对不能让你活着逃出去！”

    但是，站在堵住了去路的狂热的信徒的面前的，却是银发的神父――看到了疯狂的朗茨，安东尼奥马上向后退去，并带着理所当然的表情将亚伯推上前去。

    “你想杀他的这种心情，我心里十分的理解……”亚伯摇着头，脸上露出了打心眼里同情对方一般的表情，“但是非常遗憾，我不能过将他交到你的手中。还有，朗茨神父，我禀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义，以妨碍圣务执行罪，以及携带凶器集结罪，现在要将你捉拿归案。我劝你还是放下武器，乖乖的投降吧！”

    “别开玩笑了！”

    伴随着刺耳的风声，锐利的刀刃在空中飞速旋转。以强化人的这种超快的速度，就是有两三个神父也会被轻而易举的干掉。这把正常人要花费全身力气才能够勉强举起来的大剑，在朗茨手中却如玩物一般，劈裂空气，直接飞向了亚伯神父的天灵盖。

    青白色的火花伴着尖锐的金属碰撞音四处飞溅。在斩击的这一瞬间，从亚伯的左轮**中发出的子弹以超过声音的似乎刹那间便击中了剑刃。大剑的轨道被成功的改变了，它深深的插入了地板中，劈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喝――！”

    随后，朗茨利用大剑与地板相撞时的反作用力，再一次将剑向斜上方劈了过去。神父的几根银发被剑峰扫过，在剑风中飞舞着。但是，亚伯本人却如同滑冰者一般轻盈的向后退去，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枪。

    “真不愧是派遣执行官！但是……你还太嫩了！”

    原来，朗茨的这一击不过是他从一开始便设下的圈套而已。他没有向斜上方劈过去，而是将剑柄向自己的肋下拉了过来。然后扭动腰腹，利用他那超过常人极限的柔韧度向神父再一次刺了过来，大剑伴着风声，向亚伯的脸部凶恶地砍了过来。

    “我以神的名义毁灭你，站在敌人一方的人……我要把你串成肉串，派遣执行官！”

    “主阿，请你保护我吧！……别妄想了，朗茨神父！”

    祈祷与祈祷也同时在激烈的碰撞着。

    亚伯并没有躲避那刺过来的利刃，而是抬起了腿，在空中描绘了一个大大的弧形的回旋踢精确的击中了大剑的剑面。

    “……！”

    朗茨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沉重的大剑引领着他的腰继续向前移去。

    这时，他的肩膀上面感到了一种冰冷的触觉。

    “主啊，求您饶恕此人吧――阿门。”

    即使朗茨的神速再不可思议，但是他也无法躲避这次的攻击。在零距离发射的五发子弹钻进了朗茨神父的肩膀，穿透了他的身体，又从后背飞出。在鲜血和惨叫声之中，强化步兵的身体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朗茨神父……你！”剩下的几名仍然活着的信徒们看到了这一幕，同时将枪口对准了亚伯这边，然而……

    就在这个时候，十来名举着枪的神父踢开门闯了进来：“所有的人都不许动。”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一 MIDNIGHT RUN III

    无面者一MIDNIGHTRUNIII

    III

    “那么亚伯，说到最后，那份名单到底被保管到哪里了呢——”

    在通往长官办公室的走廊里，亚伯还在嘀嘀咕咕的发着牢骚。和他在一起的“教授”便好奇的这样问道。

    “既然没有被藏在那个金库里面，那么那个家伙到底把它藏在哪里了呢？”

    “说藏在金库里其实是在撒谎啦！”

    亚伯无奈的耸了耸肩，他的脸色，好象刚刚咽下了一把黄连片一般充满了苦涩。一条小小的创可贴贴在他脸上。原来，之前在回收小队冲进泽浦老爹的赌场是，把他们当作了敌人，因为他那时并没有穿法衣，所以倒霉了一点。

    虽说比较倒霉，但是他已经圆满完成了保护安东尼奥人身安全的任务，并且朗茨带领的那些新教廷的信徒们也已经捉拿归案了，所以，虽然被同伴轻轻揍了一拳，也就原谅他了。

    “安东尼奥，哦，不，波吉亚公子其实老早已经把那份名单给烧掉了。不过在烧之前已经将全部内容记在脑子里了。……真是的，从头到尾一直在作弄人！”

    “但是他的手段很高明啊。这样的话，那些枢机主教们从此再不感怠慢他了吧。”

    “教授”一边抚摩着他那长长的下巴，一边这样说着，随后有似乎表示敬佩般接连点起了头。

    “如果要保留那份名单的话，一旦被教廷收走，一切全都结束了。可是，如果将它记在脑子里的话，不但安全，还可以在罗马一直享受VIP级的待遇……呜，真不错的办法啊，不愧是被称为科隆大学首屈一指的天才青年啊！”

    “啊？那个人竟然有这样的称号？”

    “什么啊，你不知道这件事吗？”

    “教授”将他嘴里那根没有点火的烟斗那出来，挑起眉毛惊异的望着亚伯。

    “说起这个瓦伦西亚公子安东尼奥*波吉亚啊，那可了不起呢！他二十三岁就拿到了七个博士学位，可是一个真正的天才呢！就连我们大学也为他准备了一个政治系的教授职位哪！”

    “啊……！就那个人吗？”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啊！亚伯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普通的——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普通的程度还要低——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虽然这样，但是，今后恐怕没什么机会和他打交道了吧。自从他们安全到达罗马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也没想和他见面。

    “啊啊，对了，‘教授’，您在希斯巴尼亚的工作进展的怎么样了？我记得好象是贩卖人口团伙的案件啊……”

    “实在是超级无聊的任务！这件事情不但费力且费时，而且还没有什么意思。”

    教授皱了皱眉，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似乎是等待亚伯来问这个问题。

    “虽然对方使用了一些小把戏，但是只需要一些初步的推理就可以全部将他们解决了。但是，你看，现在已经是七月份吧？正好和我们的学年末考试相冲突了。考试这头其实才是最累人的地方呢。我又得出考试题，又得给学生写的报告打分……现在我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呢！”

    教授仍然将他那烟头夹在嘴边，然后忍回了一个哈欠。这名绰号为‘教授’的派遣执行官正和他的名号一样，是罗马大学的正式教授，在文学系和理学系都有课程。

    “真是受不了了！要是考试老这么累人的话，我看还是去和那些人口贩子较量反而更而更省心一些！他们虽然贩卖一些人口，但是却不会在考试前叫卖那些标准答案手册，也不会在我的古典叙事诗论的论文中写什么‘通心粉的美味做法’。奈特罗德，其实我特别羡慕你，可以做那个天才的安东尼奥-波吉亚的护卫！你一定与他有过一些高尚的，学术性的交谈吧？”

    “……”

    不过算了，反正也不会跟那个小子见第二面了。总之，他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国家，正在大吃特吃自己喜欢的东西呢吧。只要他能够在遥远的某地享受他的幸福，我就永远也不会再介意他的事情了。

    亚伯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同时又再一次耸了耸肩。他走到长官办公室的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我是亚伯-奈特罗德。遵从您的命令前来报道。”

    “请进。”

    亚伯听到上司的声音，便推开了房门。在办公室的里面，世界上最美丽的枢机主教正在向他露出着充满了恶作剧意味的笑容。

    “哎呀，奈特罗德神父，你身上的男子气概好象又增长了不少啊！……这一次去科隆的出差想必很辛苦吧？”

    “哈……在很多方面都很……”

    亚伯不自然地撅着嘴，不停地挠着后脑勺。

    “最麻烦的事情，其实不是新教廷的那帮家伙们，应该算是我保护的那个人了。……其实，因为他我可倒了大霉了。卡特琳娜小姐，我现在有个请求，从下一次起，如果再有这种运输危险物品之类的工作，请您事先提醒我一下，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危险物品？难道你说的是波吉亚公子吗？但是，公子不是说，你们一直都是同甘共苦，休戚相关的好搭档吗？那个……好象是说‘魂之挚友’什么的……”

    “‘魂之挚友’？”

    看神父的脸色，仿佛是被告知了世界的终结一般凄惨。

    “这种异想天开的梦话，到底是谁说的！我和他之间根本就是……”

    “同生共死的战友，对吧，亚伯？”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刚才似乎一直没有人坐的沙发那边传了过来。

    亚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他那几乎要从眼镜后面掉到地上去的眼珠控制住，并将他们转向了声音的方向——随后，他僵硬住了。

    “啊啊，你和奈特罗德神父早就已经是老相识了吧。那就向教授介绍一下自己吧。”

    卡特琳娜向着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的先来之客点了点头。他现在以快乐的眼神望着已经硬成一尊雕像的亚伯神父。

    “这位就是刚刚加入我们教廷担任司祭的新人……”

    “我叫安东尼奥-波吉亚——请多多关照，各位前辈！？”

    年轻人从沙发上面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微笑向前伸出了手。

    无面者二JUDASPRIESTI

    I

    下午六点整。

    长针恰指向天国，短针恰指向地狱。在这一瞬间，暗藏在市政厅的天文大钟里面的死神便开始出来打点报时。同时，在表盘上露出笑颜的大天使旁边的小窗也被打开，圣子的十二名门徒也从窗里出现，开始了他们热闹的旅行。

    以”百塔之城”的称号闻名于世的波希米亚公国首都布拉格。现在，一天的终结又即将访问这个城市了。

    “也就是说，在国务院内部有人与‘新教廷’互相勾结，是吗？”

    在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市政厅前广场的石板路上，一名失去了一条腿的老人正在表演木偶剧。木偶剧的内容似乎是在讲述此地两年前发生的教会军队和异端派军队之间的战斗。两军的士兵都伤亡惨重，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去的情景被老人表演得惟妙惟俏。在旁边的咖啡屋的窗口里面，卡特琳娜一边望着老人的木偶剧，一边叠起双腿，脸上露出了不太舒服的神情。

    “你想要说的事情就是这个吗？教授？”

    “是的，所有的情况以及证据都暗示了这一点。”

    “教授”——威廉-渥特-华兹华斯博士毕恭毕敬地回答道。

    红茶的热气抚摩着博士的下颚，在他那阿尔比恩贵族特有的长脸上面，所有的表情都被故意摩掉了。

    “这一次，教皇陛下访问波希米亚的事情，是在一年以前就被决定好了的。然而，今天的布拉格市内视察活动却是主教大人您的即时愿望，所以昨天我们紧急制定了私访的日程。除了我们这几个负责护卫的派遣执行官以外，只有几名相关人员知道这次安排。这样，如果我们假定在国务院中出现了通敌者的话……”

    “这样的话，我们这三个月以来对于新教廷的侦破行动屡次扑空的原因也可以被圆满解释了——你要说的是这个意思吧？”

    “……我觉得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但是，这确实令人感到不太高兴。”

    美人皱了皱她那如同画上去一般的眉毛，用苦恼的语气道。

    自从由她的叔父，原科隆大主教艾方索所领导的异端团体“新教廷”的存在被暴光后，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了。在两个月以前，他们成功的得到了新教廷的参加者名单，随后如同逮虫子一般一个一个地掀开了他们的老窝，但是却仍然没有得到什么值得为之兴奋的成果。但是，如果假设再教廷内部出现了泄露情报的人的存在，这件事情也可以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然而，目前最迫在眉睫的问题，是明天计划在这里的王宫举行的波希米亚战役战死者的追悼大会。也许新教廷派的人们也会来妨碍这次大会的顺利举行。如果现在要取消教皇的出席的话，恐怕已经来不及了。虽然知道存在风险，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可是……

    “也……也许我……我们今天……在这里停留的事情也……也被那些异端者们知……知道了吧？”

    口吃而略带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大家一直保持着的沉默。教皇亚力山卓终于抬起了他那长满青春痘的脸，向大家发问。他那不安地在店内四处张望的双眼，简直就像是一只充满了畏怯的草食动物一般。

    “咱……咱们还是快点回住处比较好……好吧？如……如果那些人再次袭击我们的话……”

    “请镇静一些亚力山。如果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就怕这怕那的话，可是无法胜任教皇一职的哦。”

    卡特琳娜用严厉的目光向打乱她思绪的弟弟那边看了一眼。在她那一向不甚表露出感情动向的美丽面庞上，居然罕见地出现了一些烦躁的气色。

    “有那么一次两次被别人刺杀是很正常的事情。咱们好不容易才来到了这个城市，这可比那些事情要重要的多。你一定要学会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看，去学习普通的百姓是怎么样生活的。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么我们这一次的私访便完全失去了意义。”

    “但……但是……我……我……”

    “没有什么可‘但是’的了。”

    “……”

    从来没有被姐姐如此严厉地斥责的少年教皇感到眼睛一阵发热，似乎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而他的姐姐则依旧紧锁着眉头，冷冷地望着她的弟弟——如果是平时，她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的。

    “……那个，卡特琳娜小姐？”

    面对着表情复杂，仿佛现在便要被拉去赴死一般的部下，枢机主教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表情，只是冷淡地瞥了一眼。亚伯看到这如同寒冰一般无情的眼神，不由得缩了一下身子，但是马上，他似乎再次鼓足了勇气，露出了僵硬的微笑，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恩……恩？……恩那个今……今天的天气……不错啊！”

    “你如果想要开些无聊的玩笑的话，就换个地方吧，亚伯。”

    “……对不起。”

    刚刚开头就被锉了回来的亚伯的眼中含着眼泪，喝了一小口杯中的茶。

    坐在他身旁的‘教授’不禁用手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这时，一声虽清澈却略显深沉和娴静的声音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根据《马太福音》的记载，在很久很久以前，初代的教皇圣佩德罗在第一次遇到圣子的时候，也对这奇迹感到恐怖，并且全身都在颤抖呢。”

    一名男子正在桌子对面用毫不畏惧的目光盯着卡特琳娜的脸——那人便是从刚才起便坐在桌子一角，一直没有开口的哈维尔。现在，他终于发出了深沉的声音。

    “我诚惶诚恐地认为枢机主教殿下您的看法是不对的。教皇陛下感到了恐惧，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现在的问题的事如何使陛下克服这种恐惧，不是吗？”

    “……瓦茨拉夫，虽然你是这么想的，但是这个孩子总是这个样子。”

    枢机主教突然被人如此直接地顶撞了一句，那张如同水之精灵一般美丽的脸上马上浮现出了不快的神情，

    “就算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麻烦，他也要千方百计地找个借口逃避过去。如果老是这样的话，那以后他还怎么当好这个教皇啊！？……不过我要感谢你的忠告。可是，光是在嘴上说是没有用了，我需要他变的更强一些。”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如何才能教会教皇陛下不畏恐惧勇敢面对，这才是枢机主教殿下，不，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吧？”

    如果换成了是亚伯，肯定早就举手投降，并且以飞快的速度逃回落马去了。但是，在枢机主教面前，哈维尔神父完全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畏怯神情来。他的眼神只是一度安静地移动到了马上快要哭出来的教皇身上，然后又再一次移回了满脸不快，容貌美丽的上司那里。

    “即使是野鸟，也会向即将离开巢穴的幼雏展示飞行的方法。也就是说，枢机主教殿下的责任，正是教会身为教皇的弟弟如何为人，如何当权。如果您没有尽到这个职责义务，仅仅是命令他做一个好教皇，这岂不是与野鸟将幼雏直接从巢穴中扔出去同然吗？”

    “这种事情就算你不开口我也明白。但是，我的弟弟现在已经是教皇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说那些悠然自得的话了。对于他来说，既然已经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应该早已有了面对相应困难的心理准备。”

    “……其……其其……其实，我……我并不是想做教皇才做了教皇的……”

    少年教皇那带有口吃的声音剧烈的颤抖着，同时还有一些哭泣的味道。可怜的孩子被正在激烈争论的枢机主教和神父夹在中间，他的头低的似乎眼看就要折断了，现在他满脸通红，嘴里面嘀嘀咕咕地想要说些什么。

    “不、不是姐……姐姐你们强……强迫我做的教皇吗？我……我其实不想做教……教皇什么的……可是姐……姐姐，还有哥……哥哥你们却强行……”

    “强行？我们可是经过了正统的教皇选拔程序才选择你做教皇的！”

    卡特琳娜仍然用她那不快表情向下望着弟弟，然后将叠着的双腿上下换了过来。

    “也就是说，我们枢机主教会议的全体人员都认为，你是最适合成为教皇的人选。没有任何一个人要强行将你扶上教皇的椅子。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可……可是……大……大家都这么说的。”

    如同豆芽菜一般瘦弱的身体飘然地摇动了一下。如同吃力的喘息一般的声音继续从已然吓得发紫的双唇中吐了出来，

    “大……大家都……都这么说的。……我……我是被姐……姐姐还有哥……哥哥操纵的木偶。其……其实，姐……姐姐您也是这……这么想的吧？我……我是一个……‘残次品的木偶’。这……这这……这么丢人的弟弟，实……实在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亚历克！”

    平时行为举止温柔典雅的美女，此刻动作之迅速却大大出乎了旁人的意料。

    亚伯慌忙站起身来。只是，卡特琳娜的纤纤玉手已经如同一道白色的鞭子一般，向着弟弟的脸颊抽了过去。

    “不……不可以啊，卡特琳娜小姐！”

    银发的神父慌忙伸出手想要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店内回荡。

    “……这可不行啊，枢机主教殿下。”

    在如同凝固住了一般的寂静之中，一个柔和的男声缓缓地响了起来。

    哈维尔的一只大手挡在了因恐惧而紧闭双目的少年前方，截住了枢机主教抽来的耳光。他现在正望着美女，不断地摇着头。

    “使用暴力的话，是不可能令别人真心屈服的。更不要说改变他们的心灵了……虽然说是为了积累社会经验，但是你看教皇陛下现在感受到如此地恐惧，所以我们即使再在这个地方呆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的意义了。我看今天就先到这里为止，现在还是回住处比较好吧。”

    “……”

    这一瞬间，美人的双眼被一种既像愤怒又像安心的光芒所点燃了。凝视着部下那瘦削的脸庞，她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如此反复了一两三次，但是却没有继续下去：

    “……回去吧。”

    她轻声地咳嗽了一下，终于做出了这样的宣告。随后，身材苗条的枢机主教拂了拂衣襟，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

    “华兹华斯博士，请与住处联系，叫他们在半途中迎接我们。托雷士神父，拜托您先去准备一下车。亚伯神父，你负责结这个咖啡店的账。”

    “明白。”

    “好的好的，马上……对了，教授，这笔钱，……当然应该是给报销的吧？”

    “这我可不知道。”

    三名神父的脸上都显露出了终于得救般的喜悦神情，分别去执行上司吩咐的各项任务去了。这时，美貌的枢机主教已经走出店，来到了外面。亚伯一边目送着红衣主教离开，一边向那名唯一没有被吩咐工作的神父低声说道：

    “您也辛苦了，瓦茨拉夫先生。”

    “我一直都没有辛苦过啊。”

    哈维尔轻轻地摇了摇头。他那充满了禁欲味道的脸上，现在却浮现出了温和的微笑。

    “我只是说出了我自认为正确的事情而已，所以并没有什么辛苦可……哎呀，您怎么了，陛下？”

    正在回答亚伯的哈维尔突然中断了谈话，低头向下望去。原来，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少年正怯怯地拉着他的衣袖。“我……我想向您……道……道谢……”

    亚历山卓那张看上去十分懦弱的脸现在已经变的通红，现在他正在畏畏缩缩地望着几位神父们。

    “谢……谢谢你，瓦……瓦茨拉夫。谢谢你为……为我说了话……”

    “……您不必因为这个感谢我。”

    长着胡子的神父低头望着这个乳臭未干，看上去与城市里面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年并无两样的教皇，轻轻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只是尽到了自己的义务而已。”

    “但……但是，我还是很……很高兴。因……因为我……我我……我从未想过会有人保……保护像我……我这么没用的家伙。”

    亚历山卓似乎被神父那双眼睛吸引住了一般，继续说了下去。

    “我……我……我真的不……不中用。学……学习也不……不行，运……运动也不好……什么都不……不中用。可姐姐她……那么聪明……那……那么漂亮。可……可是我……我却……”

    也许少年教皇所说的话从来没有人认真地听过，所以面对着倾听的神父，他不禁感到了一些紧张，眼睛一直望着别处，说话的速度也越来越急促。虽然对于哈维尔来说，这紧张的话语也非常难以听懂，但是他还是毕恭毕敬地倾听着。

    “我……我是那……那个……那个人的弟弟，可是为……为什么我这么不……不中用呢？现……现在我还很……很害怕。一听说有人要取我的性……性命，我就很害怕，心……心脏就……”

    “——我会保护您的。”

    神父接着教皇的话这样说道，接着又在手中画了一道十字。

    “我一定会保护您的安全的。只要有我哈维尔在您的身边，保证不会让那些坏人伤到您一根汗毛！”

    听到了这沉着稳重而充满了力量的话语，少年的脸上出现了当天首次的快乐神色。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向主发誓……但是，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向教皇陛下您请愿。”

    “请……请请……请愿？”

    也许，之前从来没有人向这名年少的教皇请过愿，这应该是他自出生以来头一次被别人拜托。亚历山卓似乎抑制不住自己兴奋好奇的心情，向前探出了身子。

    “什……什什……什么事情呢?”

    “请您以后不要再称自己为‘残次品的木偶’或者‘不中用的人’了。”

    如果从身高上看，哈维尔的身高几乎和亚伯差不多。瘦削的神父弯下了他那高大的身躯，望着少年的脸庞。

    “嘲笑自己的人，同时也就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成长与发展的机会。如果这样的话，他就已经没有了未来，只是生活在嘲笑与被嘲笑的生活之中。——教皇陛下，请您不要成为这样的卑怯者，这个，就是我向您的请愿。”

    在成群的尖塔的远方，一轮夕阳将伏塔瓦河河面染成了金黄色，渐渐地落下了山去。哈维尔的半张脸也被夕阳的余照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在这光芒之中，他将少年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我发誓，我一定会保护教皇陛下您的安全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敌人，我都不会让他侵害您一丝一毫……所以，请您也要向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说像刚才那样的丧气话。”

    “呃……呃……嗯！”

    哈维尔说的这番话，少年教皇到底有没有明白，谁也不知道。但是，少年的回答中，却明显的充满了热情。

    “我向你……向你……保证！”

    “好，希望您能够成为一名恩泽万民的好法王！”

    这时，刚好从外面传来了姐姐呼唤弟弟的声音。

    “——亚历克，你还在干什么呢？车已经开过来了，快点出来上车。”

    “我……我得……走了。”

    亚历山卓似乎还有很多的话想要和哈维尔说，但是现在他只能遗憾的握住了神父的手。

    “请……请下次……再听我跟您说……说，瓦茨拉夫。”

    “嗯，我非常荣幸。”

    姐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少年教皇慌慌张张地走出了咖啡店。亚伯目送着教皇的背影，对他的同僚说道：

    “您的人品还是如此的好啊，瓦茨拉夫先生。教皇陛下居然那么高兴地和您谈话……”

    “这可不是人品的问题，亚伯。”

    哈维尔马上否定了同僚的话，随后，他那瘦削的脸庞上浮现出了沉着稳重的微笑。

    “我是不会有什么人品的。我说到底不过是按照教皇陛下的意志行事而已。如果我对教皇陛下施加了任何影响的话，那可就……”

    “那可就？”

    亚伯充满了好奇地向哈维尔神父发问道。

    这时，刚好一名侍者走了过来，将帐单递给了他。

    “让我看看，多少钱……呜哇！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不是多添了两个零？”

    从侍者手中拿过帐单核对的亚伯现在只顾着为上面的数字感到吃惊，他已经完全忘了刚才和同僚的那一番对话的内容——然后，这件事情，到很长时间以后，竟然成为了一件令他深感后悔的事情。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二 JUDAS PRIEST II

    无面者二JUDASPRIESTII

    II

    “啊，这应该算是一次非常完美的仪式吧。”

    坐在

    三人对面的座位上的查贝科大主教的脸上充满了满意的笑容。正如同他所说的一样，在圣韦德大教堂里面举行德追悼大会十分顺利地完成了所有的程序，刚才已经圆满地结束了。

    在身为枢机主教的姐姐的陪同下，教皇顺利地完成了追悼两年前在同异端部队的作战中牺牲的士兵们的一事。而由整个一时的主办者波希米亚大公夫妇，以及他们的女儿——被称为“布拉格的明珠”，在全体国民中享有极高人气的丽弗榭公主——参加的圣主祭拜的仪式中也没有发生任何的问题。现在波希米亚大公仍然在大教堂里面进行着他的演说，但是，教皇和枢机主教，以及他们的护卫宫——银发的神父——却已经离开了那里，前往波希米亚人为他们提供的住处，大主教宫殿。虽然对公众宣称的理由是“教皇陛下的身体不太舒服”，但是，实际上这也是为了防止再次发生昨天那样的袭击行动的一种警戒手段。

    “举行了这次一事，那些战死的诸侯以及骑士们的灵魂就可以在地下得到安宁了吧？啊啊，太好了，太好了。”

    “这也都是应为大主教您事前准备的周到啊！”

    身为主宾的法王亚历山卓在仪式进行的过程中，一直将他那宽大的法袍后面的连衣帽子低低地压在脸上。直到现在他上了马车，也没有任何摘下它来的意思。而坐在他身边的枢机主教则只有代替患对人恐怖症的少年教皇对大主教进行褒奖。

    “我想，将那些战死者的名单全部统计出来应该事一件非常艰苦的工作吧？可是您却完成的十分完美，没有出现任何遗漏，查贝科大主教。”

    卡特琳娜说罢，向坐在她对面的人过中年，头发已经明显开始脱落的大主教露出了她那完美迷人的微笑，然而，随后，她便将视线转移到了马车窗外的景色中去了。

    “大主教，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突然，枢机主教充满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向大主教询问道。刚才举行仪式的大教堂位于布拉格城内。而教皇一行人下榻的大主教宫殿则事出了城门的正门之后向右手边行驶即到。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主教宫殿的尖塔却出现在了位于马车左后方的遥远地方。

    枢机主教接着问道：

    “我们的住处事那边那个建筑吧？你觉得咱们走这条路能到达那里吗？”

    “当然能到达。”

    大主教的脸依然那么温厚，他微笑着向美女点了点头，

    “事实上，有以为高贵的名人，说无论如何也想要和教皇陛下以及枢机主教陛下交谈一下，所以，在去您的住所之前，我们得顺便拜访一下他。”

    “一位高贵的名人？”

    对于事前连声招呼都没有打便自己决定了这种事情的大主教，枢机主教感到十分无礼，她气愤地皱了皱眉头，说道：

    “他又是谁？是我们认识的人吗？”

    这时，大主教的脸如同假面被剥下来一般突然变了。

    刚才脸上还充满了宽厚仁和的表情的大主教，现在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那厚厚的嘴唇邪恶地扭曲着，如同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一般。

    “不管怎么说，他可是身上流着与你们一脉相承的血的贵族——他就是真正的，唯一的教皇，艾方索陛下！”

    “艾方索？陛下？”

    这样称呼艾方索的人——

    “大主教，难道说，你也是新教廷的——”

    卡特琳娜的声音突然在一半被人打断了。因为马车此时突然来了一个急刹车，一些不祥恐怖的阴影从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中扑了出来。原来，是四名穿着黑色风衣，脸上戴着防毒面具的人——

    “自动化步兵！”

    “哦哦，你们千万不要动，枢机主教殿下。如果因为暴力而引起什么事故的话，就不是我本来的意愿了。”

    大主教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一把小型的**掏了出来，对准了教皇的身体。他的厚嘴唇又撅了起来，说道：

    “那边已经吩咐过了，一定要将您和亚历山卓活着带到他那里去。这可是艾方索陛下的亲口谕旨。请您千万要保持安静，如果您乱动的话，我可不能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没想到，新教廷的势力，居然已经渗透到了大主教级别的官员中！”

    卡特琳娜这样说道。她充满失落的垂下了肩膀，细嫩的手覆住了美丽的面容，无力的叹息着。

    “真是遗憾啊，枢机主教殿下。虽然您身边带了四名派遣执行官，但是，没有想到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身边居然只留下了一个人！”

    大主教的嘴角上露出了一丝冷笑，他把枪口由教皇身上移开，对准了在马车的角落里正缓缓将手伸向怀中的银发神父。查贝科望着亚伯，故意似的耸了耸肩：

    “真对不起啊，奈特罗德神父。你的生命就到此为止了。”

    大主教发出了讽刺的笑声，然后他表情轻松地抠动了扳机。对准了亚伯脑门的枪口发出细微的声音，同时一束火苗从里面喷出来。

    “……什……什么！手？”

    但是，因为痛苦和惊讶而瞪圆了眼睛的人，并不是被击中的亚伯神父——而是开枪射击的查贝科大主教。

    “你……你这混蛋，到底做了什么？”

    大主教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的手，连同手里的**，被一只充满了力量的手紧紧攥住了。原来，坐在他的正对面，看上去孱弱无比的少年教皇此时居然用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力量抓住了大主教手中的枪！

    “请先这样抓着大主教保持一会，我先出去将那些丧尸们解决掉再说！”

    这时亚伯早已经迅速伸出了手，从他的怀中掏出了那把老式的左轮**。当然，那名大主教现在已经完全被惊吓到了，他根本无暇顾及车外那些自动化步兵的头被枪打成了血浆，喷涌而出。

    “大……大……大主教已…….已经控制住了，米兰大公。”

    穿着宽大的法袍的少年教皇一边将大主教手中拿着的**收缴了下来，一边向身旁坐着的枢机主教报告道：

    “请…….请您下达接……接下来的指……指示。”

    “首先把你的声音复原回去。还有，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必要用那顶大帽子遮住你的脸了，托雷士神父。”

    “明…….明白……明白了。”

    从帽子下面传出来的声音，突然发生了完全对的改变，变成了机械般的语调。帽檐被慢慢地掀开，从那下面露出脸来的，居然是没有丝毫表情，比起那个未成熟的少年教皇来，长相要端正不知道多少倍的一张脸！

    “这……这家伙居然也是派遣执行官？！混蛋！那么，教皇去哪里了呢？”

    “我们不过是替身而已！虽然这一招有一点怀旧，但是这次却充分发挥了效果！顺便告诉你吧，真正的教皇现在已经安全隐藏在市内的某个地点了……所以，你的企图是不可能实现了，放弃抵抗吧，查贝科大主教！”

    卡特琳娜一边这样说，一边向着大主教摇了摇头。在她那如同冰之刃一般锐利的声音中，没有一丝怜悯的感情。

    “从昨天那次袭击开始，我就有些怀疑你了。因为你也是少数知道我们这一次计划外的秘密访问的几个人之一。”

    当然，对于连大主教这样的高位圣职人员都会做出里通他人的行为的事实，当初连卡特琳娜心里都是半信半疑的。

    现在，必须将查贝科大主教制伏，然后将他带回罗马，进行严厉的审问。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知道其他隐藏在教廷内的奸细的明确身份。虽然怀疑身边的同伴是一件不太让人感到舒服的事情，但是现在为了确保安全，只能够采取这样的行动了。

    “……您没有事吧？，卡特琳娜大人？”

    亚伯向卡特琳娜这边望了过来。

    “您的脸色好像不太好看啊！是不是有一点累了？”

    “啊啊，没什么，我没关系……刚才我在想一些别的事情，所以走神了。

    美人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

    “我刚才一直在想他们还会在什么时候袭击我们，心里有一点紧张……看来我还是不能适应实地作战啊！”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这些粗重体力活就交给我们好了。可是您最终还是跟来了。”

    亚伯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同时又摇了摇头，感觉相当了不起。

    “其实您就算平时，身体状况也都不是很好，……所以这些实地战斗就交给我们就好了嘛！”

    “对不起。但是，这一次，我实在是想自己出来参加一次行动。……而且，你看，正因为我在这里，所以敌人没有对托雷士神父的身份产生怀疑吧？所以，我在这里并不完全是一个无用之物。”

    卡特琳娜用她不太常使用的辩解口气，继续申明着自己这次参加行动的理由的正当性：

    “而且，从结果上来看，我们一个人也没有受伤，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情吗？”

    “但是，米兰大公自己并没有必要冒这个风险的。”

    面无表情，轻轻地摇着头的托雷士的意见似乎也非常辛辣。也许他也对于卡特琳娜的这一次冒险举动不太感到满意。

    “虽然说从结果上来看，作战获得了成功。但是这次的计划的风险却是太大了——绝对不能过分称赞这次计划的可行性。”

    卡特琳娜一边用手帕擦着嘴角，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你们知道吗？从前的亚历克，并不是像如今一般懦弱的孩子。”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卡特琳娜的视线投向了市内的一角。那里应该是亚历山卓藏身着的地方。素有“铁之女”之名的枢机主教的声音如今也在微微地颤抖着。

    “的确，过去他的性格里面也固然有着那么一点懦弱的成分，但是，自从他即位当了教皇之后，这种成份却变得更加极端起来了。口吃症，对人恐怖症，都是在这个时期变得更加严重了的。你们知道吗？口吃这种病，与自我意志的不稳定有关联呢。”

    卡特琳娜面对这些沉默着的部下们，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想成为一名教皇’——没错，我很理解他的这种心情。因为正是我将那个并不想成为教皇的孩子强行托上了这个皇座。”

    在五年前，为了争夺死去的教皇格里高利三十世留下的皇位，他的继承者们展开了十分激烈的争夺。

    其中，不但有那些出身于豪门贵族的枢机主教，而且还有教皇格里高利的亲生弟弟，被人称呼为“峻烈公”的重臣，时任枢机主教团团长的艾方索.岱斯提，这些人都加入了教皇之位的争夺，所以场面当然十分激烈。

    面对这强有力的叔父，以及那些贵族出身的枢机主教们，弗兰契斯柯与卡特琳娜兄妹根本没有力量对抗。这是因为弗兰契斯柯事实上是前教皇与一名下级骑士的妻子偷情所生的私生子，而卡特琳娜则是一名女子，不足以参与教皇位置的争夺。正因为这样，在经过了反复的思量之后，两个人拿出了最后的一张王牌，准备放手一博。这张牌就是——虽然当时年仅十岁，但是其母亲却是全罗马首屈一指的名门贵族的亚历山卓。是他们将亚历山卓推上了神坛。结果，兄妹获得了胜利，他们成功地使亚历山卓成为了教皇，并且联手掌握了教廷的实权。

    是的，对于卡特琳娜来说，那时的选择是完全正确的。

    因为如果那时她不将她的叔父击败的话，那么恐怕她在教廷中的生涯，就要被终结了。这样她将永远无法处于教廷的中枢位置。还有，她自己也有一个必须要将重大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理由。所以她现在才能够理直气壮地说，那个时候的做法完全没有错误。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她绝对不能否认的：她已经因此而负上了罪孽。这罪孽就是：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将自己的年幼弟弟推上了权力的祭坛。

    “将那个孩子变成那个样子的人，就是我。所以，不管它如何地憎恨我，如何地讨厌我，我都不会说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必须要保护那个孩子……我的身上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所以，这一次我非常想用自己的手来为那个孩子做一些什么。虽然这样也给你们造成了一些麻烦……”

    “……不过，结果还算是完美啊，对吧，托雷士？”

    银发的神父耸了耸肩，冲着卡特琳娜笑了笑。似乎他现在也不愿再说什么了。

    “…………………………………………同意。”

    因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所以很难看清楚托雷士到底赞同亚伯到什么程度，但是他确实是点了一下头。亚伯看到了这一幕，又开始高兴起来了：

    “那么，等咱们将大主教关起来之后，就去迎接陛下吧！不过他的身边既有瓦茨拉夫先生，又有‘教授’陪伴，咱们应该可以放心……”

    亚伯说到了一半，突然如同枯萎的花草一般蔫了下去。卡特琳娜惊讶地抬起头望着他：

    “怎么了，亚伯神父？”

    “那个……刚才这个人，说什么来着？”

    “啊？”

    心中充满了疑惑的卡特琳娜将眉毛拧得更深了。但是，亚伯似乎没有理会上司的疑惑，而是直直地盯着刚刚被逮捕的大主教的脸：

    “你刚才说‘虽然您身边带了四名派遣执行官’，你——是怎么知道包括我在内一共有四名派遣执行官的？”

    被亚伯质问的查贝科慌慌张张地避开了对方的眼神。看到了这一幕，卡特琳娜才终于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四名派遣执行官”——也就是说，亚伯和“神枪手”托雷士，“教授”，以及“无面者”一共四人。

    但是，知道昨天“无面者”也到达了布拉格这件事情的人，除了在这里的三个人以外，其他还有亚历山卓、“教授”以及哈维尔本人，仅此而已。可是，为什么大主教也知晓了这样事情呢？

    “……难道这个男人是个陷阱？”

    “大主教就先交给您两位了——我要先走一步！”

    亚伯头也不回地对着脸色已经变得苍白的卡特琳娜这样说道，随后猛然跑了出去。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二 JUDAS PRIEST III

    无面者二JUDASPRIESTIII

    III

    “您二位喝一点茶吧？”

    “啊，谢……谢谢你，瓦茨拉夫！”

    亚历山卓从哈维尔神父手中接过了散发出茶的芳香的杯子，灿烂地笑开了。而从刚才起便一直用单手支撑着脸颊，一言不发地看着一捆文件的教授则是头也不抬，什么也没有说。

    “威廉，你不喝点茶吗？”

    “嗯？啊啊，好，谢谢。”

    教授随便回了一句话，然后接过茶杯，不顾冷热地喝了起来。自从他们来到了这个位于偏僻之处的便宜旅馆之后，教授便一直在十分专注地做着什么事情。——似乎也是在给大学的学生写的报告打分。

    “唉，看来你是一点也没有变啊，威廉。”

    哈维尔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表情，只是苦笑了一下。随后，他又瞪大眼睛望向这边的少年摇了摇头。

    “他从很久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请您不要介意。”

    “您……您您……您与他的交往时间很……很长了吗？”

    亚历山卓一边小心地用嘴吹着杯子里的热茶，一边小口地吮吸着。

    “看……看上去你们……关……关系很好啊！”

    “嗯，我和他，以及亚伯三个人，是在将近十年以前认识的。那个时候AX还没有成立，我们的合作就开始了。”

    哈维尔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面，然后出神地眺望着远方的某处。

    “可是，现在，那时认识的朋友只剩下了几个。有他，还有亚伯，然后可能就只有凯特了。”

    “你……你为……为什么和姐姐一起……一起工作？”

    “我本来是属于异端审问局的。但是，那时我和当时的上司在宗教的见解上面产生了一些分歧……然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最后，无所归属的我被刚刚进入圣界的您的姐姐给收留了。从那以后，我便一直在他的手下工作，虽然没有什么实绩。”

    “为什么说您自己‘没有什么实绩’呢？您不是AX最强的人才吗？”

    一个充满了讽刺语气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原来，教授正冲着哈维尔露出狡黠的微笑。

    “啊呀，威廉，你已经给学生打完分儿了吗？”

    “没有，刚刚做完了一半。哎呀唉呀，最近的学生们啊……啊啊，不过我还是想先提醒您一句，陛下，您可不能被这个人骗了。这个瓦茨拉夫正是全AX最强的，地位最高的派遣执行官——也是您姐姐最信任并加以重用的人。”

    “威廉，你才是应该停止用谎言欺骗陛下的人。我怎么会……”

    “如果一个人过度谦虚的话，反而会变的令人讨厌噢，‘无面者’。”

    睡眼惺忪的教授嘴里叼着烟斗，这样说道：

    “像波希米亚、伊什特万这样的东部边境城市一带，总会有一些政治上的麻烦。而且还有很多历史上的纷争。如果这个地方发生什么问题的话，那么枢机主教大人哪一次不是派你去解决的呢？”

    “那只是因为我的老家在这附近，对这里熟悉而已嘛。”

    “啊啊，你的老家好像是布尔诺吧？……噢噢，对了，那个任务做的怎么样了？就是那个亚西西的喷射推进式导弹被盗事件……”

    在一个月前，位于亚西西的教廷空军基地发生了正在进行试验的喷射推进式炸弹被盗事件。根据调查部的调查，被盗的喷射推进式炸弹被人运输到了布尔诺市内，但是从那以后便失去了行踪。而哈维尔则被派遣去进行接下来的调查工作。

    “大型喷射式推进炸弹……听说那是用来攻击城市的武器……啊啊，真是该死。”

    教授的话刚说到一半，他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他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用力地摇晃着脑袋和肩膀。

    “是不是因为空气不太好啊？我现在有一点困了。”

    “您可能是连日以来太过劳累了吧？最近您好像非常的忙碌。”

    哈维尔询问道。

    “没错，我是非常的忙……可是，这大白天的就这么犯困，我可能真的上岁数了。”

    教授摇了摇头，否认了哈维尔的说法。但是，他似乎的确已经难以承受它那上眼睑的重量了，只见它们一遍又一遍地掉了下来，被抬上去马上又再次掉了下来。

    “真是奇怪啊，……瓦茨拉夫，对不起，你能不能给我拿一杯水来啊？……唉呀，陛下？”

    教授正想向身旁的神父要一杯水，突然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情。年少的教皇已经爬在了桌子上，脸上带着幸福的表情，香香地睡去了。

    “陛下，您怎么……？不好，瓦茨拉夫……好像有点奇怪……这不是一般的犯困……”

    教授的警告话语的语调在迅速地下降，然而他却还是极力想要保持自己的头不垂下来，可是，这也是徒劳的。他就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弹了。

    “……对不起，威廉。”

    只有一个人还好好地站立在原地。他一边这样向倒在地上的人道着歉，一边慢慢地将自己茶杯中的茶水倒掉。随后，他十分沉稳地将熟睡的少年的嘴用布堵上，然后绑住了他的手脚。

    “实在对不起，教皇陛下。”

    哈维尔看着少年那熟睡的脸庞，小声地说到：

    “请您忍耐少许时间，但是它并不会持续太久。”

    这时，从瘦削的神父背后传来了颤抖的声音：

    “瓦……瓦茨拉夫先生？您……您到底在做些什么？”

    哈维尔转过头去，看到银发的神父正用颤抖的手握着老式的左轮**。

    “这……这不是真的，是吧，瓦茨拉夫先生？”

    亚伯向哈维尔问道。似乎他的心中相信对方肯定会点头解释这一切的。

    “是不是，您又在执行什么特殊的任务？……哦，那，我会不会，干扰了您的进展？真……真该死！”

    “……亚伯，如果你真的认为是这样的话，就请别再说下去，马上从我的眼前消失吧。”

    哈维尔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向自己的同僚笑了笑——然而，他的动作却异常的连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的眼光中充满了杀气，似乎只需要用这双眼睛看着别人，就可以切裂他的身体一般。

    “或者，你要不要选择加入我们的组织？我们新教廷十分欢迎你的加入。”

    亚伯摇了摇头，看上去他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对方说的话。

    “我……我们不是伙伴吗？为什么会这样？”

    突然，无面者的眼光变得温和了起来：

    “……你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在这一瞬间，往常的哈维尔纳沉稳镇定的眼神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睛里。那带着微笑的神色，如同慈父一般亲切的目光射到亚伯的脸上。而亚伯现在则哭丧着脸，表情十分复杂。

    “没有错，你好使一点都没有变……但是，正因为如此，你是绝对不可能理解我们这些人的心情的。”

    哈维尔这样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时，杀气又再一次回到了他的眼中。

    “好了，你现在让开一条路，放我过去……或者，你是打算要挡我的路吗？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先打倒你再说了。”

    “哪……哪一种我也做不到……我不能和自己的同伴作战……”

    “但是我可以。”

    哈维尔的双手仍然自由的下垂着，他只是依靠灵活的步伐，便移动到了亚伯的胸前，简直就像在一瞬间到达的一般。而且这动作时如此的随意，胜似闲庭信步。

    “！”

    法衣发出了撕裂的声音，紧接着，剧烈的疼痛传达到了亚伯的大脑中。鲜血从胸前被撕破的法衣里面喷涌了出来。哈维尔的手刀在空中翻滚了一下，随后又以极快的速度向亚伯的天灵盖劈了下来。神父连忙向旁边闪去，在空中飘舞着几十根他的银发。

    “居然没有打中？……本来还想将你快快乐乐地送到主的身边去的，真实遗憾哪！”

    “……瓦茨拉夫先生，请不要再这样了！”

    按在胸口上的那只手已经被喷涌出来的血潮完全染红了。但是，亚伯仍然用颤抖的声音劝阻着神父。

    “你……你不是也不能杀掉自己的伙伴吗？求求你了，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什么？‘不能杀掉自己的伙伴’？”

    哈维尔似乎对于这句话感到不可思议，他坚定的摇了摇头。

    “我已经杀死过我的同伴了。而且是和我交情最深的朋友……这样，杀一个和杀两个不都是一样的吗？”

    “什……你说什么？”

    这时，在亚伯的圆眼镜后面瞪的滚圆的那双眼睛，落到了倒在地板上的神父身上。

    “难……难道说，你把教授……？”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二 JUDAS PRIEST IV

    无面者二JUDASPRIESTIV

    IV

    “没错,我用了东莨菪碱……是一种舒缓肌肉的药品。首先他会感到困乏，然后心脏就会慢慢地停止跳动，在毫无痛苦之中死去。”

    充满了鲜血味道的嚎叫。

    紧接着，亚伯的老式左轮**也发出了狂暴的咆哮，与之相伴着从强口喷出的是一条长长的火线——但是，背叛了教廷的神父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在哪里——？！”

    “刚才我说的，都是假话。威廉只是睡着了而已。可是……”

    正在四处寻找敌人的亚伯，忽然听到了一个似乎略带着悲哀感情的声音。

    “你的感情是如此的简单，如此容易被搅乱，这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虽然过去我一直担心你这一点将来会对你不利，但是，现在作为我的敌人，我反而觉得还不够！”

    “……坏……坏了……！”

    亚伯的耳朵捕捉到了切裂空气的细微声音，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死期将至。

    “唔！”

    但是，事实上，低声发出了惨叫的人并不是亚伯，而是哈维尔神父。

    哈维尔收回了刚才那记必杀的手刀，向着后方大大地退了一步。原来，刚才他站立着的那块地板石，竟然如同蜂巢一般碎裂开来。

    “你的宿命也到此为止了，‘无面者’。”

    如同冰之长枪一般锐利的声音从站立在门口的哪个纤细的身影中传了过来。在身影的旁边，如同忠实的警犬一般威然站立着的神父手中冒出了白色的硝烟。原来那是一支如同大炮一般的**。

    卡特琳娜伸出手来，制止住了想要继续开枪的“神枪手”，然后向反叛者说道：

    “瓦茨拉夫神父，不管你多么能干，我想你也不能够抵挡两名派遣执行官的……赶快将我的弟弟还给我，然后举手投降。如果现在乖乖投降，我还能救你。”

    男子的声音仍然是那么地沉稳，让人无法想象他现在其实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能够拯救我的东西，只存在于我的信仰之中。而且，那是枢机主教殿下您身上所唯一不具有的东西。”

    这句话可算得上是一记耳光。

    这便等同于向神的代理机构——教廷里具有最高权威的人——枢机主教大声斥责“你根本没有什么信仰！”一般。如果这里是异端审问局的话，只需这一句话，便足以判处此人火刑了。

    卡特琳娜的脸色大变。但是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哈维尔那轻松的表情。虽然事实上的罪人应该是他，但是他却毫不在乎地将手指放在了法衣的领子上，

    “对了，您应该没有忘记我的‘力量’吧，枢机主教陛下？”

    法衣发出了清脆的碎裂声。

    “我的名字叫做‘无面者’。如果要和我战斗的话，光靠人数多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米兰大公，可以开枪了吧？”

    托雷士现在也毫不客气地对着呆呆沉默着的主人大声喊了起来。

    这时，已经舨依了异端的神父的身体，却开始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脱掉了法衣，只穿着贴身衣物的哈维尔的身体开始慢慢地变得透明起来。

    “这是光学性电磁干涉场——隐形迷彩！”

    卡特琳娜终于回过了神来，小声地自语道。这时，哈维尔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完全从她的眼前消失了。

    所谓的光学性电磁干涉场，指的是利用电磁波产生量子力学性质的重合与干涉的效果，然后以此对光线进行吸收和折射，从而使物质的光学特性发生神奇改变的一种失落科技。

    如果将这种技术加入到机械化步兵的身体里去的话，就可能制造出一种完全“透明化”的效果——也就是所谓的隐形迷彩。当时，教廷里的人十分热衷于这项技术的开发。但是，其运用却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情，因为它成本相当高，同时收益又不是很可观，所以这项研究被终止了。而那些已经开发出来的实验系统，据官方称也被全部销毁了。

    可是，现在在派遣执行官瓦茨拉夫-哈维尔神父——“无面者”——身上安装的装置，正是来自于这种究极的失落科技。

    “托雷士神父，现在我许可你开枪！立即将他击毙！”

    托雷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M13在他的手里发出了黯淡的光芒。他将准星对准了现在已经快要完成透明化的昔日同僚，随后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不……不能啊，托雷士！”

    这时，如果不是亚伯从旁边突然伸过手来，两发子弹肯定早就准确无误地将哈维尔的头颅打爆了。但是，偏离了轨道的弹丸却扫过了神父的身体，然后射进了白色的墙壁。

    “躲开，奈特罗德神父，如果现在不将他击毙的话，就来不及了！”

    托雷士一把将阻止他的亚伯推开，然后再一次举起了枪。他将光学以及非光学的感知器都开到了最大级，努力地捕捉着他那昔日同僚的踪影，但是——

    “已经太晚了，托雷士神父。”

    声音在虚空中响了起来，似乎还带着一丝悲哀。

    “现在，不管是超声波还是红外线，都已经不可能将我捕捉到了。……因为他们在制造我身上的这个机器的时候，就是这样设计的。”

    机械化步兵猛地转过头去，可是太晚了，他的身体如同被大炮击中了一般飞了出去，撞在了白色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深深的人形大坑。

    “托……托雷士……”

    亚伯大声叫道。这时一波攻击掠过了他的下颚。虽然力道并不是那么强劲，但是由于杠杆原理，他的头部却受到了强烈的震动，大脑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他无力地倒了下去，身体已经动弹不得，轻轻的攻击居然能够有如此大的效果，这简直令他难以置信。

    “坏……坏了……卡特琳娜小姐！”

    在一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护卫者的美人现在如同虚脱了一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到了亚伯的呼唤，她似乎终于回过了神来，环视了一下周围。紧跟着，她向着正躺在屋子中央的弟弟那边跑了过去。……但是，正当她那纤纤玉指刚要触到昏昏沉睡着的弟弟的身体的那一瞬间，少年的身体却不可思议地浮了起来，飘在了空中。

    “……‘无面者’”

    卡特琳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虽然肯定在那里存在，但却用肉眼无法辩识的男子的方向。

    “将我弟弟……将亚力克还给我！”

    “这是您作为以亚力克为傀儡而操纵教廷的枢机主教的命令呢，还是作为为了得到权利而不惜拿自己的弟弟作为牺牲品的姐姐的请求呢？”

    在空中响起的声仍然是那么的辛辣。卡特琳娜的眼光突然在那一瞬间暗淡了下去。

    “那……那是……”

    “卡特琳娜大人。刚才您曾经对我说过‘如果现在乖乖投降，我还能够救你。’可是，您不知道，您根本就救不了任何人。”

    这似乎并不是在羞辱对方。

    而且也并不是在责难对方。

    男子的声音似乎只不过是在平静地述说了一个事实而已。

    “您并不了解人的心灵的弱点……您的心中只存在着一种东西，那就是复仇心理。正因为如此，你才不可能了解人的弱点。现在，就连您好的亲弟弟的苦恼，您都不会理会。”

    现在，美丽的主教就如同被冻了原地一般，一动也不动。

    抱着教皇的身体的“无面者”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了。空中漂浮着的教皇翻了个身，调转了方向。

    “为……为什么你……”

    卡特琳娜面对着从自己的眼前逐渐飘向门外的弟弟，冻结着的心灵终于开始一点点地复苏。她向着无人存在的虚空大声地叫喊着：

    “为什么你要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来！‘无面者’！”

    回答她的，是一个低沉的，同时却又无比清澈的声音：

    “吾乃知晓信仰之人，唯其如此，吾将头顶荆棘之冠。”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二 JUDAS PRIEST V

    无面者二JUDASPRIESTV

    Ⅴ

    “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正在整理着自己的头发的年轻人发表了自己的感想。可是，这感想听上去却和“昨天的午饭太难吃了”一般轻描淡写。同时，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屋子里的主人那已经变得险恶的眼神。

    “其实，教皇被绑架的事情还真是罕见。大概在这两千年来都没有发生过吧？不过，既然丝佛札枢机主教安然无恙，这就比什么都幸运了。”

    “不过如果反过来的话，那就更好了吧。教皇陛下被异端分子给掠走了，她怎么还好意思厚着脸皮回来呢！”

    教义部长弗兰契斯科-迪-梅帝奇枢机主教一边望着窗外相邻的建筑物——教皇的宫殿法王宫——一边毫不客气地讽刺道。仅仅在十分钟之前，他就是在那里将从布拉格回来的异母妹妹狠狠地骂了一顿。现在他回到了教义部的宫殿中，可头脑里还带着这股怒气的余韵，

    “这一次，那个女人肯定完蛋了。不但她的部下中出现了背叛者，而且连教皇陛下都被绑架走了，她就算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了……那么，自那以后，新教廷那边有没有送过来什么信息呢，波吉亚神父？”

    “不，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毫无礼节地坐在来客用的沙发上面的长发青年——安东尼奥-波吉亚神父十分轻松地耸了耸肩膀，

    “国务院的那些人们也似乎都在拼命地收集相关情报，但是，似乎全都不太顺利——正因为对方都没有任何动作，所以这事情才显得更加可怕了。现在都已经过去三天了，没准儿，教皇殿下已经被杀害了呢！”

    “那是不可能的。”

    弗兰契斯科一边抚摸着他那发达的颚，一边断然地否定了这种猜想。

    新教廷的首领艾方索-岱斯提虽然是一个强硬的人，但是却绝对不是一个莽撞的汉子。这一点，是他这个做外甥的最清楚不过的事情了。他肯定会在近日采取什么行动的，而且，还会是非常大规模的行动……

    “很有可能是一鸣惊人的举动呢。”

    ——听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发话，弗兰契斯科猛然抬起头来。刚才一直在专注于整理发型的安东尼奥现在正在用微笑的面容望着他这边。

    “这次的诱拐事件，对他们来说也许就像是开场白一般吧。也许，这次诱拐会引起一场令人惊异的大事件呢，而且就在不久之后。”

    “……恩，果然，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啊！”

    弗兰契斯科毫无精神地冲年轻人耸了耸肩膀，可是射向他的目光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家伙不可小看啊！）他心中暗暗地想着。

    当初这个年轻人接近他的时候，他没有在意，只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名门贵族出来的花花公子而已。但是，令人感到意外的是，他却在各处都有着情报来源。而他在卡特琳娜的身边也经常出入，这样的话，他也能够掌握关于国务院内部的足够情报。看来这家伙并仅仅是一名小丑而已。

    （并且，万一亚力山卓出了一些什么意外的话……）

    弗兰契斯科的头脑中闪现了那些出身名们贵族的枢机主教们的身影。

    如果，他的弟弟被人杀死了的话，接下来将由枢机主教们举行教皇选举会议，决定教皇的人选。

    如果看实力与政绩的话，弗兰契斯科的优越地位应该不会受到动摇。但是，出身卑微是他难以启齿的地方——他是前教皇格里高利与下级骑士的妻子偷情生出来的私生子。而这一点，他的政敌肯定会大大地加以利用。所以，为了对抗这些政敌的势力，弗兰契斯科比任何人都迫切地期待着某方大贵族的有力支援。而提起波吉亚家族，则是世世代代统治瓦伦西亚的贵族。这个家族中也出现了很多身居宰相以及枢机主教这样要职的人，在希斯巴尼亚王国可算是首屈一指的名流了（其实在负责选取新教皇时有一个不成文的条件，其中点明新教皇应大于65岁小于80岁，弗兰契斯科应该不能满足这个条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BUG？）。

    “对了，波吉亚神父——”

    弗兰契斯科的视线突然变得柔和了起来，他将双手支成了一个拱形，把下巴搭在了上面，

    “前几天您的父亲向我打听过你的事情，是关于你升任为瓦伦西亚主教的事情。”

    “对不起，枢机主教殿下。”

    这时，一个礼貌而又含有些许强硬意味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葆拉修女应您的召见前来参见殿下。”

    “辛苦了……啊，让我现在介绍一下吧，波吉亚神父。”弗兰契斯科主动向青年介绍着来客。而青年则以他那天真爽朗的微笑迎接着到来的女性。

    “她的名字叫做葆拉修女。——异端审问局的副局长。”

    “异端审问局的葆拉修女？那么，她就是人们所说的‘死之淑女’了？”

    安东尼奥用稍带有一丝惊讶的声音询问道。说道这名异端审问局的葆拉修女，她的地位在异端审问局中仅次于局长佩卓斯修士，是审问局的二把手。而且，事实上保证着整个审问局的人，正是这名能干的修女。另外，罗马的名门贵族出身的佩卓斯在暗地里面被人起了个诬蔑性的外号叫作“野猪”，但是这名修女却被人们称为“死之淑女”。正是因为她的存在，才使教廷的人——不，使那些敢于和弗兰契斯科作对的人心生恐怖，不得不有所疑虑。

    然而这名修女的表情却和她那外号不太相符，显得异常的平静，简直能够让人联想起某个图书馆的管理员来。

    葆拉小声地向她的上司说道：“枢机主教殿下，刚才从波希米亚公国收到了紧急联络，在东部城市布尔诺发生了动乱。”

    弗兰契斯科的眉头上掠过了一道阴影。

    位于东部边境地区的波希米亚公国距离“帝国”——那些吸血鬼居住的国家相当近，而且一直以来都是滋生异端或异教的温床。仅仅在两年以前，那里也发生了由异教造成的动乱，结果整个国家都陷入了内战的可怕泥沼。直到教廷介入之后，整个事件才得到了平息。

    “那么圣职者有没有受到伤害呢？有没有被送上天堂的圣职人员？”

    “没有圣职者受到伤害。——因为领导动乱的人，正是这些圣职人员。”

    “你说什么？！”

    听到了异端审问官的这番话，弗兰契斯科的眉毛一下子跳了起来。

    “领导动乱的人，正是布尔诺的教会主教。他们打着新教廷的旗号，呼吁周边的教会也行动起来反对教廷的统治。”

    “……！？”

    但是，葆拉的报告仍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一句话，才真正使得枢机主教全身的汗毛都倒立了起来。

    “还有，在三小时之前，现场的情报提供者在该市的大教堂中发现了艾方索·岱斯提的行踪——据称，当时在艾方索的身边，还有另外一名‘脸上长着青春痘的十五六岁的少年’”。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序章

    无面者三KnowFaith序章

    KNOWFAITH

    ——你们贫穷的人有福了。

    因为神的国是你们的。

    （路加福音第六章第十二节）

    “不管你再怎么请求我，我也不能够答应。”

    枢机主教的声音如同钢刀一般坚韧而锋利，似乎可以轻易切断对方的决心。

    暮秋的太阳将一切染成了淡淡的红色。包括那与教义部宫殿相邻的法王宫前广场。但是，在窗户旁边正向下俯视着广场的男子——教义部部长弗兰契斯科·迪·梅帝奇的脸色却丝毫不像这阳光，上面没有一点温和的表情。

    “斯佛札枢机主教因为没有管理好部下，现在正在米兰接受闭门思过的惩罚。而你们作为她的部下，我不能给与你们参加这次正式作战的许可。这些个道理，我想你们心里也早已经一清二楚了吧，华兹华斯博士？”

    “这些我心里十分明白，但是我还是想恳请您开恩，梅帝奇枢机主教殿下。”

    面对着枢机主教那精悍的面容，威廉·渥特·华兹华斯博士——Ax派遣执行官“教授”——仍然在用他那阿尔比恩人特有的殷勤态度不断地重复着请求。

    “我们国务院明白，这次营救陛下的行动的主导权掌握在教义部的手中，这一点，我们丝毫不敢有任何的异议。但是，我们只是想请求殿下许可我方人员也参加这一次行动——！”

    “拯救陛下的行动已经完全交给异端审问局管理了。”

    面对着妹妹的这名作为学者也享有着很高名誉的部下，就连弗兰契斯科也不得不以他的方式表示一些尊敬——所以现在他表现出了平时少有的耐心，再一次补充说道：

    “现在，整个行动计划已经被提交到了军事院，并且得到了批准。另外，等到陛下被成功解救出来以后，保卫布尔诺市的军队会马上进入城市，将所有的异端者一举歼灭。现在，如果再对这个计划进行变更的话，那么全军的行动可能都会受到影响。所以，我们已经不可能再改变参加人员的名单了，所以请你理解。”

    虽然枢机主教的话十分冷淡，但是，他说的却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现在主教办公室中显示着的波希米亚公国地图以及在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集中着的小小的光点都证明了这一点。

    这一个个小如菜籽的光点代表了为了歼灭异端者而被调遣的教廷和波希米亚东部的地方都市——布尔诺发生了由异端者造成的动乱，所以才如此大动干戈，调集的人马据称一共有三万人。现在，这些人马正和在布尔诺市内盘踞着的异端派军队的五千余人马在针锋相对地对峙着。

    如果教廷的部队现在就贸然闯进市内的话，应该可以很快就将那些自称为“新教廷”的异端派军队从这世界上斩尽杀绝。同时，如果继续推延的话，那些一直以来就对罗马的专政感到不满的周边诸侯或神职人员也极有可能做出响应新教廷呼吁的行动来。现在，据传教会军的部队中已有一部分人发生了叛变，加入到了新教廷的阵营之中。现在已经不能够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了——是的，即使在现在这一分一秒之中，精密而巨大的战争机器也在飞快地旋转着，发出着轰鸣的声音。而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空闲去在它快速旋转着的齿轮上面加上一个叫做“Ax”的附加物了。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教授”低下了他那张长脸，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对不起，在您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你。实在感谢您的关照，我先告退了。”

    正在“教授”对枢机主教殷勤地陈述完感激词，随后准备从办公室中退出来的时候，他的脚却停留在了木制的门前。他回过头来看着特意走到门口来送他的枢机主教，似乎还想和他拉一些家常：

    “啊啊，对了。我还有一件事情，刚才忘了问您了，不知可不可以？”

    “什么事情？”

    “就是那件在亚西西空军基地发生的喷射推进式炸弹被盗的事件。”

    “教授”小声地说道。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弗兰契斯科的脸。

    “根据我们的调查，现在，那个东西应该就位于布尔诺市的市内。不知道枢机主教殿下您对于这件事情将要做如何的处置呢？”

    刚刚要为来客将门打开的枢机主教突然停止了动作，他那严厉的面容上面突然出现了困惑的表情：

    “喷射推进式炸弹？这是哪里的情报？至少我这里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情报……”

    “教授”的表情仍然是那样的平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枢机主教的脸：

    “……对不起，这件事情似乎是我记错了。”

    他轻轻地提起了手杖，又对着枢机主教点了点头。从他的表情上看，他似乎是真的记错了这件事情：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又说了这么多废话，真是给您添麻烦了。现在您这么忙，实在是抱歉。”

    “不，没什么，你不必在意。今天能够见到著名的华兹华斯博士，我自己也感到非常荣幸……希望下一次您能够在没有公事的时候来这里坐一坐，我一定会欢迎您的！”

    ——弗兰契斯科凝然目送着学者神父的身影在教义部宫殿那长长的走廊中慢慢消失，随后，那长充满了棱角感的脸在灰暗的光线下低了下去。

    “殿下。”

    背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刚刚低下去的视线马上又扬了起来。枢机主教回过头去，用他那如同抓住了猎物的猛禽一般的眼睛扫过了后面的墙壁上的显示屏：

    “是葆拉吗？你那边的准备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完毕，万无一失了。”

    刚才还显示着地图的墙面显示屏上，现在已经被那名看上去好像某个图书馆的管理员一般文静的女子的脸庞所代替了。葆拉修女——异端审问局副局长——用和她那容貌十分相称的温和口气继续报告道：

    “我和菲利普修士已经全部就位。一旦接到您的命令，随时可以执行任务——但是，有一件事情我想先确定一下……”

    显示器中的那副表情仍然是那样的深邃而静谧。但是，一种令人感到有些不安的眼光却射向了她的上司。葆拉接着说道：

    “我想再请示一下，我们将处理那个东西的任务优先于救出教皇陛下，这样真的可以吗？我认为，如果我们的行动计划成功实行，那么受到了打击的艾方索极有可能对教皇陛下下毒手。”

    “没有关系。这次作战，你们的目标就是处理那个‘物件’以及刺杀伪教皇艾方索。你们不是被派出去救出教皇的。”

    弗兰契斯科毫不犹豫地这样回答。在他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的阴影。教皇的同父异母兄长脸上带着坚信自己绝对正义一般的表情，继续着他那可怕的发言：

    “即使发生了教皇被杀的情况，对于教廷来说的影响也不是很大。但是，如果那个喷射推进式炸弹——不，那枚弹头的事情被世人所知的话，那么罗马的存在将会受到相当大的挑战。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这件事情！”

    弗兰契斯科这样说道。

    在他的怀中，正揣着一份书信，那是异端分子们在八小时前送来的写给枢机主教会议的书信。但是，在这封机密书信即将送到枢机主教会议的书信。弗兰契斯科终于成功地将它拦截住了。

    现在，必须将这封书信的全部内容，连同伪教皇艾方索·岱斯提，以及在那些人手中控制的那个“物件”全部从这个世界蒸发掉。如果不这样的话，这件事情肯定会成为日后动摇教廷统治根基的一大丑闻——如果能够妥善地处理好这件问题的话，就算付出教皇的性命，也不算是过分的代价。

    没错，这个教廷——一千年来一直在支持着人类社会发展的优秀统治机构——本身的生存才是最重要的。一切事情都要以它为优先！

    “我再重复一遍：葆拉修女，你们必须始终以那个‘物件’的处理任务为最优先——即使牺牲教皇的安全也在所不惜！”

    “我明白了。”

    “死之淑女”毕恭毕敬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那么，异端审问官葆拉淑女以及费力普修士现在前往执行圣务——请您静候佳音。”

    无面者三KnowFaithI

    Ⅰ

    “真是惨不忍睹啊！”

    在广场聚集了很多群众，他们在观看那些被遗弃在广场上的烧死的尸体。银发的神父站在这些群众的后面，将他那如同牛奶瓶底一般的圆眼镜向上方推了推，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他那如同冬天的湖水一般的眼中充满了悲哀与深沉的感情。

    布尔诺市，城门前广场。

    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在傍晚的天空中矗立着，那轮廓如同巨大的魔王的身影一般。仅仅在几天前，这个论规模在全波希米亚都数一数二，名为修皮尔贝克的城堡还是执政官的住所，但是，自从那些发动暴乱的反动者们将执政官杀掉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新教廷教皇艾方索·岱斯提暂时居住的行宫。在她的正门前广场上，三天前被新教廷判决为渎神者的的几十名圣职人员被活活烧死，现在仍然横尸街头。

    被送上天堂的人都是臭名昭著的背教者。在尸体堆的一端被烧成了焦炭的那个是布尔诺的主教，据说他在拜祭圣灵的仪式上，竟然在信徒拜祭的时候向他们索要钱财，如果不给的话便拒绝他们继续拜祭。

    “的确，他并不配做一个圣职人员，但是，也完全没有必要采取火刑这种手段……”

    银发的神父小声自言自语道。

    “在动乱之后，新教廷首先必须执行的事务，就是这次公开的火刑了。”

    在旁边战立着的一名小个子年轻人冷冷地回敬了银发神父的话。这个人的身上也穿着法衣，披着斗篷，典型的一副巡回神父的装束，但是，他那冰冷的表情却与银发的神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个子年轻人望着广场聚集着的人说道：

    “根据推测，这次公开的火刑，是新教廷为了向布尔诺市民证明他们所具有的正统性的一次宣传行动。当然，这结果正是他们所预期的。”

    “……教皇陛下没事吧？”

    亚伯充满戒备地向四周望着，突然降低了自己的音量——数名士兵从他们的身旁刚刚走了过去。从这些高声谈笑着的士兵领子上面戴着的胸章看来，他们应该是几天前离开了教廷的东方军，宣布加入新教廷的那支步兵连队的士兵。自从新教廷发动了这次暴乱以来，像他们这种对罗马举起反旗的近邻的教廷军队和圣职者，以及一些民间贵族们不断地进入布尔诺城。不过，正因为现在在市内到处可见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所以亚伯他们才能够顺利地潜入这里侦察，但是，这里仍然是敌人的领地，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高个子的派遣执行官继续用更低的声音说道：

    “布尔诺被教会的军队包围，至今已经过了整整一周了。我想，新教廷的人们现在心里肯定十分着急，对吧，托雷士？说不准，现在教皇陛下已经被人杀害了也有可能呢！”

    “否定。这是不可能的。”

    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斯神父当即否定了同僚那令人丧气的猜测，

    “如果他们意图杀害教皇陛下的话，那么在布拉格的时候就应该执行了。只要教皇作为人质还有利用的价值，遭到毒手的可能性就极其微小——根据推测，至少到计划在明天傍晚举行的戴冠仪式之前，教皇的生命是安全的。”

    “如果那样的话，敢情是好……”

    亚伯点了点头，但是他的表情却依然闷闷不乐。

    的确，托雷士的推测是有一定道理的。新教廷现在应该十分重视亚力山卓的生命安全。但是，根据身在罗马的“教授”的情报，梅帝奇枢机主教和异端审问局似乎已经开始采取了一些比较铤而走险的行动。事实上，虽然着急的弟弟被人押作了人质，但是弗兰契斯科是绝对不会乖乖坐着等候伪教皇强行举办他的戴冠仪式的。依他的性格，他就算是拼尽全身的解数也要来组织这次戴冠仪式的进行——而在这种情况下，谁也不能够保证亚力山卓不会被卷入这场危难之中。

    “咱们必须想办法在今天晚上将陛下解救出来。”

    亚伯冷着脸望着那边的那两扇厚厚的城门以及站在那里守卫着的那群士兵。如果在这一周里收集来的情报正确的话，上个月在布拉格被绑架的少年应该就被囚禁在这扇厚厚的城门后面的某个地方。另外，这些家伙现在手中掌握的“王牌”，——从亚西西盗窃来的喷射推进式炸弹——应该也在这里。

    “如果咱们能够顺便将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也解除威胁就好了。如果他们手中没有了王牌，那么新教廷的这些先生们肯定就会乖乖地投降了。”

    “吁，大笨蛋，玩枪的，你们早就到了啊？”

    一个爽朗豪放的声音传入了二人的耳朵。两个人回过头去，发现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如同建筑工人一般的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正在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哎呀，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那些混蛋大少们总是将一个又一个不可能完成的工期交给我，所以每一处地点都忙成了一团糟。而且那些技术人员完全不顶用，所以本大少爷可是忙上忙下，实在是脱不开身哪！”

    在大汉——派遣执行官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神父——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男人特有的微笑表情。看着他那张肤色有些黑的脸庞，总会使人联想起某种猫科的食肉动物来。

    大汉在神父们的身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与此同时，他又向着从刚才起一直在瞄着他们看的一群街头女孩们送去了一个引诱的眼神。少女们的脸色马上变得苍白起来，连忙怯怯地走开了——也许她们是害怕会被这家伙吃掉吧。

    “哼，乡下的女孩们果然是害羞啊！她们那种情窦初开的还真是让人动心！不过……看来还是我的魅力难挡吧！本大爷难道真的是一个有罪的男人？”

    “正确。你的刑期还剩下七百三十一年。”

    “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冷静一点。”

    亚伯慌忙劝阻着对同僚大吼的大汉，然后为了缓和气氛，他又冲着大汉友好地笑了笑。

    “那么，里昂，那个机关的情况怎么样了？”

    “哦，完全没有问题。差不多再过两个小时的话，就会发生一场大骚乱了。因为我在取水口放了一个与这东西一模一样的玩意儿！”

    里昂充满自信地说着，然后向他的同僚们伸出了那只厚厚的手掌。不只什么时候被他拿出来的一个如同女性用粉盒一般的扁平圆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当时在工地上非常混乱所以我趁机放了这个，那些士兵们也没有发现。——不过，怎么说安装的时间都还是不够，所以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到底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为我们赚取多少时间。”

    “看来咱们的时间不会很充足的。在城内陷入混乱的时期内，咱们得先找出教皇陛下的处所，然后还得逃出来。而且，咱们还得将那个喷射推进式炸弹的威胁消除掉……”

    亚伯转过头去，用充满了顾虑的眼神望着那座在夕阳中耸立着的城堡。

    这座修皮尔贝克城，以及作为明天的戴冠仪式举行场所的圣佩罗保罗大教堂是新教廷派的两大重要据点。如果这样的话，“那个人”肯定会待在这两处中的一处。如果那时他在大教堂的话，就好了……

    “教皇陛下由你们想办法确保安全，我来想办法搞定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但是啊，有一件事情比时间问题更要麻烦，那就是对方有‘知信者’——哈维尔那家伙！”

    如是低语的大汉似乎能够看出亚伯的思想一般。也许他们所顾虑的事情是一样的。面对着听到了自己的话，惊讶地回过头来的同僚，里昂也用担忧的目光回望着亚伯，随后向着城堡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如果你和那个家伙碰头了的话，你要怎么做呢？他怎么说也算是个前派遣执行官呢！很难对付的！或者，你会尝试将他说服？”

    “这个嘛……”

    亚伯含含糊糊地回答着。这时，一个更明确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回答：

    “将其消灭。”

    这声音是托雷士的。在这被夕阳染成血色的世界中，他的冷漠却总是一块冰一样。

    “我会处理哈维尔的。你们只需要集中精神完成行动目标就可以了。”

    “难道你要单挑他吗，玩枪的？那个混蛋的光学性电磁干扰场可是很麻烦的啊！”

    “没有问题。我已经准备好对抗的手段了。”

    面不改色的托雷士向大家展示了他的手段——从他两手的袖口中微微露出了一点前端的棒状物体。

    “这是教授研制开发的对动体雷达。它根据二重偏波型电波的频率变化可以感知到粒子的移动。——这样的话，就算对方变成了透明的，也可以捕捉到他的行踪。”

    “神枪手”用他那无机体特有的自信这样断言道。在他身旁的亚伯神父此时却怯怯地对他说道：

    “……那，那个，托雷士，这个……如果可以的话，在和他战斗之前，请你先……那个……先尽量尝试说服他——”

    “我会提前警告他的，奈特罗德神父。这一次你不要再妨碍我了。”

    对于亚伯那战战兢兢的发言，托雷士用毫无语调的声音当即作了否定。机器人那丝毫没有感情的眼睛中，映照出了银发神父那为难的表情：

    “此前，在布拉格，你阻止了我对哈维尔的攻击。如果这一次你再做出与其程度相当的违反程序行为，我也当立时将你消灭！”

    面对着无情的回答，亚伯的嘴只是徒劳地一张一合。但是，他似乎还是想要为自己往日的同僚作一些辩解，这时，一双宽厚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算了，亚伯，别再说了。从现在起，不要再想哈维尔那家伙的事情就好了。”

    面对着充满了无奈与忧虑的年轻人，“狮牙”只是摇了摇头。

    “玩枪的说得没有错，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这件事情你的心里也很明白吧？”

    “但……但是……现在我们还有机会将他说服……”

    “已经不可能了。”

    此时大汉的声音一反刚才那粗鲁的口气，变得温和了起来。在他那浑厚的男声之中，仿佛有一种柔和的音符在跳动，就像在安慰一个撒娇的孩子一般——但是，这音符所要讲述的内容，却是一个无比残酷的现实：

    “听着，仔细想来，人这一生，总是充满了选择的。从吃什么、在什么地方睡觉开始，一直到工作、女人，还有如何使用金钱和时间……我们每天活着，都是在选择很多事情，以及被很多事情选择着。”

    里昂的声音听上去十分地稳重，但是，在他那双眼皮下面的深邃的黑色瞳仁中，已经没有了平常那略显喧嚣的阳刚之气。他一边玩弄着自己脖子上面挂着的项链，一边如同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着：

    “我们将数之不尽的选择带到了这个世界上来，然后，在我们死掉以前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要在不停的选择中度过。……这次的事情，也不例外吧。”

    城堡的窗户上面开始陆续亮起了灯火，负责警备的士兵们匆忙地在灯火之间走来走去。里昂望着那些士兵们，继续用好不犹豫的语气说道：

    “那些家伙们已经选择了他们的命运——跟随新教廷。我们也选择了我们的命运，那就是Ax——接下来的事情，不过是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命运而已了。”

    这“心理准备”到底是什么，其实亚伯的心中很明白。但是，在这世界上，即使心中很明白，但却仍然不能接受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里昂先生，你一点也不感到困惑吗？”

    亚伯的眼睛盯着地上铺着的石板，这样问道。

    现在，整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光明，所以只有靠推测才能知晓在垂下的银发后面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现在，亚伯将他的头低得似乎马上要折断了一般，仍在继续重复着他那答案已经分晓了的问题：

    “一个自己的伙伴……一个直到昨天为止都是战友的人，今天却站到了对方的一侧，还要和自己兵刃相见，面对这样的事实，你们怎么能不感到困惑呢？”

    “因为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两年以前，当法娜——我的女儿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下去了的时候，我已经用完了这一生全部的选择。我的选择就是让她继续活下去，哪怕是延长一分一秒的生命都可以——只有这一个。”

    “狮牙”用更加冷淡的语气回答了亚伯。现在，所有表情都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但是，似乎是因为回想起了正躺在米兰的特别病房中的少女，一道难以察觉的光芒一瞬间闪过了那黑色的瞳仁：

    “所以，我不会感到迷惘。即使对方是哈维尔那个家伙，我也会在自己感到迷惘之前将他杀掉。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Ⅱ

    无面者三KnowFaithⅡ

    Ⅱ

    “我亲爱的侄子，您在这里待着还算舒服吧？”

    不知什么风将艾方索岱斯提本人刮进了教皇所在的单人牢房，他的身后还带着几名毕恭毕敬地端着晚饭的托盘的修女。看到绽满他整张面庞的恶意，单人牢房的住客——身材瘦小的少年不禁战战兢兢地向后退去。看到了侄子的这番怯态，艾方索充满了轻蔑地咂了一下舌头：

    “真是不像样子……这也算是我那个伟大的兄长——格里高利的儿子吗？不管怎么样，你也算是个圣座的主人，就不能够稍微表现得坚强一点吗？”

    亚力山卓虽然受到了揶揄，但是他仍然知识哭丧着脸，什么都没有说。知识从他那半开半和的嘴里传来了轻微的牙齿碰撞的声音。艾方索看到了这些，苦着脸摇了摇头：

    “实在没有办法啊。像你这样的软弱的家伙即使仅仅是名目上成为了教皇，坐上了宝座，但仍然是世界末日啊！我一想到自己也和你一样，将这宝贵的五年完全地浪费掉了，也不禁潸然泪下啊！”

    这个单人牢房位于修皮贝尔克城堡北塔的最顶层，如果站在窗边的话，可以将布尔诺的街景尽收眼底。艾方索一边望着随着日落而四处点起灯火的街道，一边对夺取了他的宝座的侄子毫不客气的说道：

    “你明白吗，亚历山卓？我刚才说我将这宝贵的五年浪费掉了，是因为我在这五年来，失去了教廷，也失去了信仰。对于这整个世界来说，这是一笔多么大的损失，你能够明白吗？”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令人难以听清的、结结巴巴的声音：

    “……我……我……我……会被杀掉吗？”

    “我现在正在担忧世界的未来，但是教皇陛下却在担心着自己的安全？你为什么不叫我一声‘反逆着’？作为一个教皇，至少也得拿出这一点气概来吧？”

    艾方索叹息着，他似乎真的对自己侄子的软弱无可奈何了。其实，他并不是打心眼里憎恨着这名愚钝的少年的。他真正要憎恶的，是弗兰齐斯科和卡特琳娜——这些恶魔背叛了他们的叔父——艾方索——并且将他驱逐出了教廷。而在冷静的时候，艾方索其实是一名非常注重公正的男子。

    “你放心吧亚历山卓。我是不会杀你的。”

    脸上充满了感叹之情的艾方索直截了当地安慰着自己的侄子：

    “不管怎么说，你还算是我的人质，如果将你杀掉的话，你就失去了作为人质的作用了。”

    “人……人质？但是，佛兰齐斯科兄长大人他……”

    “啊啊，那个家伙啊，他是不会将你的性命放在心上的！”

    虽然明知亚历山卓的心里早已明白这一点，但是艾方索却还是加上了这一句说明。同时，他狠狠地迷上了眼睛，仿佛那个令人厌恶的侄子就站在他的面前一般。

    “但是，你不用担心。为了对付弗兰齐斯科，我的手中还有另外一张王牌。这一回，那个家伙肯定不敢再对我出手了。只要那个家伙不对我出手，你的性命就事安全的。”

    也许是因为听到对方说不会杀自己，而感到了一丝安心，刚才脸上一直充满了恐惧之情的少年，现在开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另……另一张王牌？”

    “另外一张王牌，那就是喷射推进式炸弹。”

    “俊烈公”望着侄子的脸，这样说道，然后，他又噘了噘嘴唇。

    “如果弗兰齐斯科胆敢让保卫这里的部队轻举妄动的话，我马上就会使用它。”

    “喷……喷射炸弹？你……你要向罗……罗马扔炸弹吗？”

    艾方索似乎打心眼里为这位侄子的愚昧感到悲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

    “谁说我要往罗马城扔炸弹了？”

    他用已经开始长出赘肉的下巴指了指——并不是圣都罗马所在的西方，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横列着许多黑暗山脉的东方。

    “如果我向罗马发射的话，肯定会在半途中就被击坠的。我要将它打向‘帝国’。就事那些怪物们聚集的老巢发射过去！”

    “发射到帝……帝国？”

    亚历山卓的脸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帝国”——即真人类帝国——是由吸血鬼建立起来的，世界上最后的、最强大的国家。他们的手中保存着绝大多数的失落的科技，其实力甚至超过了教廷。难道，他的这位叔父要将喷射推进式炸弹打到那里去？就连刚懂事的小孩子都知道，吸血鬼们是绝对不会光受到人类的攻击而不还手的。

    “如……如……如果这样做……做的话……就会爆……爆发战争……”

    “啊啊，应该会爆发战争吧。而且，那个炸弹的弹头可是在极度机密的情况下发掘复原的、相当特殊的材料。那些吸血鬼们肯定不会保持沉默的……呼呼……我现在已经看到弗兰齐斯科那惊慌失措的眼神了！”

    艾方索的嘴唇震动着，发出了邪恶的声音。圣德者的假面已经完全从他的脸上剥落了下来，他那渴望复仇的嘴脸已经完全暴露了出来。亚历山卓抬头望着他，理解的光芒慢慢渐渐地闪现在他的眼睛中——五年前，他的这位叔父在教皇选举会议上落败，其原因并不只是兄长与姐姐的共同谋划。是的，他的道德的缺乏才是主要的原因……

    “叔父大人！你……你就那么……你就那么想当教皇吗？甚至不惜做出这种事情来……”

    少年非常罕见地毫不磕绊地说完了一大串话。

    “也不考虑任何后果，您就这么想控制整个教廷吗？”

    “‘控制整个教廷’？你别说傻话了。教廷本来就是我手中的东西，是你的那些兄弟生生地从我的手中抢走的！”

    但是，侄子的指责，丝毫没有对叔父的妄想与偏执造成任何动摇。咬牙切齿的艾方索的手指可怕地弯曲着，似乎想要夺回曾经被人从那里抢走的东西一般。

    “不错！那教廷就是我的东西！本来，在我伟大的兄长死后，引导教会和人民的，只可能是我！但是，你的兄长却将那权力……权力……从我的手中生生地夺走了！”

    在他的背后，那些修女们如同看到了魔鬼一般向后退去。但是艾方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俊烈公”死死地盯着前方的无力少年，充满愤怒的号叫着：

    “你看着吧，亚历山卓！我一定会将属于我的光荣再一次取回来的！圣座是我的！虽然我又有能力又有实绩，但是那些人却抢走了应该属于我的圣座……这笔债，我一定要让你的那些兄弟们偿还！对，我一定会的！”

    “——陛下。”

    这时，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对不起，打断了您的谈话，但是现在有一些事情需要您的紧急裁决。”

    艾方索似乎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慢慢地回过了头：

    “是哈维尔吗？”

    没错，站在单人牢房的每口的，正是高个子的神父。那瘦削的脸上满是胡子，但是被刮的很整齐，充满了静谧的绿色瞳仁不知为什么总会让人联想起某个在很久以前殉教的圣人。

    瓦茨拉夫哈维尔——前派遣执行官“知信者”——对着教皇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对不起，打扰了你们的欢谈。其实，我想就这座城堡的警卫工作向您询问一下。”

    “什么事情？”

    对于在主公的回答中明显包含着的不快感情，哈维尔如同没有察觉到一般——或者是察觉到了但却毫不理会——只是用平时处理事务的口吻平静的说道：

    “我记得，您曾经将这座城堡的防卫工作完全交给我负责。但是，刚才我发现了一件事情：在大教堂中部署的警卫兵中的很多人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面容，似乎有人改变了士兵的部署。我问了问，他们说是陛下您亲自下的谕旨……这是真的吗？”

    “啊啊，是这件事情啊？”

    思想刚刚还在天上的荣光中驰骋，但是现在却被人急拽到了地上来面对这些小事，艾方索似乎感到有些受到侮辱，他烦闷地点了点头，

    “是的，因为明天就要举行戴冠仪式了，而大教堂的守卫工作实在太薄弱了。所以我调拨了四百人左右去支援那里——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不可以。”

    虽然神父的语气仍然是那么稳重，但是对于自己的主公采取这样的态度的话，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失礼了。

    神父安静地摇了摇头：

    “警备部队的部署时经过了我的缜密计算后才实行的。如果这样使两个中队的人员发生了调动的话，那么城内的警备系统

    将会出现漏洞，请您马上发布命令，讲那些人调回原来的位置……”

    “不行。现在部队已经进入了大教堂中。如果现在又要将他们调回的话，将会有损我的威严。”

    艾方索仰头望着他的部下，虽然现在他表现得很有耐心，但是他的脸上仍然掩饰不住厌烦的表情：

    “还有，你刚才看到了那些千里迢迢地赶来此地的骑士们了吧？那些人正是为了真正的信仰而前来归依我的，每一个都是以一当百的强者。而且，这座城市的防御体系已经被打造的无可挑剔，这都是听从了你的意见才能这样的！那么，我想知道什么人才能潜入这样的铜墙铁壁呢？我知道你做事非常小心，但是，如果过分的话，可就无法让人赞赏了”

    “派遣执行官——”

    哈维尔将两手抱在胸前，仍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以他们的实力，应该能够很轻易地就将这种程度的防线突破了吧。我觉得您绝对不能够小看他们。”

    “派遣执行官？”

    听到了这里，“俊烈公”不禁失笑了，

    “哈维尔，我理解你想要夸赞你从前的那些同僚们的心情，但是，他们到头来不是连亚历山卓都没有守住吗？那些人可是微不足道的！比起这件事情来，戴冠仪式的守卫工作应该更重要吧！”

    如果公平的说，艾方索的发言更合乎逻辑一些，这是很明显的事情。明天的戴冠仪式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典礼而已。它是一次战略性的活动，艾方索期望通过这次已是达到宣传新教廷，对教廷造成动摇的效果。当然，他也预料到会有人阻碍这次活动。所以不管在那里布置多少警卫，应该都不算多。

    但是，神父却更加顽固。现在，他仍然还在嚅动着嘴唇，想要为自己的看法做辩解——这时，另一个人影走进了单人牢房，使神父不得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不起，请问陛下是不是在这里？”

    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名中年的士官走了进来，行了一个军礼：

    “打搅您的谈话，实在抱歉。我是东方军第二十七步兵连的巴巴里格上校。我现在有紧急情况要向教皇陛下报告。”

    “啊啊，是你啊，温博特。”

    艾方索回过头来，用充满信任的眼光望着这位几天前脱离教廷东方军，加入了新教廷的中年上校。温博特·巴巴里格——在艾方索还是枢机主教的时候便与这位军人有过亲密交往。他曾经在号称“查士丁尼大帝”的东方第六旅团中服役，并且屡建奇功，但是后来因为他残杀俘虏以及百姓，还被人告上法庭。那时，拯救了即将接受审判的他的人，正是当时的教义部长艾方索。正因为他们之间有这样一段故事，所以在这次发生暴动之后，温博特直接率领着他的部下投奔了新教廷。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

    “是的，请您看看这个东西。我一名部下在巡逻时、在城墙前的取水口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巴巴里格伸出手来，手掌上放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塑料制圆盘。这座修辟而贝克城是从城外通过地下水将水引进城内的。这个东西似乎就是沉在地下水道里面的，它的外表上面沾满了潮湿的泥泞。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炸弹——而且是定时式炸弹。”

    “什么，炸弹！”

    大吃一惊的艾方索虽然没有立即逃出屋去，但是也不由自主地将头向后仰去。他的脸色十分难看，死死盯着老上校手掌上面放着的圆盘：

    “谁放的这种东西？——它到底有多大的威力呢？”

    “我已经叫一名工兵看了这个东西，据说他的内部仅仅是威力极低的燃烧弹而已。顶多不过烧掉一间房子而已。”

    “是吗？不过如此啊？”

    艾方索脸上的紧张表情总算缓和了下来，他向着哈维尔那边瞟了一眼，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又将视线回到了巴巴里格那边：

    “你辛苦了上校。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再去调查一下，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被安装上这种装置……你听见了吗，哈维尔？虽然我不致道这是谁干的好事，但是看来咱们的敌人也只能在城里面放几把火，吓唬吓唬咱们而已。”

    巴巴里格再一次向艾方索敬了一个礼，可这一次艾方索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再一次用充满了讽刺与挖苦意味的眼光望向一直保持着缄默的前派遣执行官那边：

    “就按照预定，将守备队的半数兵力投入大教堂的保卫工作。对于那些想要来吓唬我们的家伙，现在已经没有拨出人去对付他们的空闲了……啊啊，哈维尔，城堡的警卫还是按照原样，完全交给你来统帅。一切都拜托你了！”

    说完，艾方索便转身要离开这间单人牢房，这时，依然是那副沉郁表情的哈维尔突然开口了：

    “陛下，您去哪里？”

    “我去大教堂。为了进行明日的戴冠仪式，我们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哦，对了，在此之前，我应该先去看看我的喷射推进式炸弹的情况怎么样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信仰也与此密切相关呢！”

    艾方索满怀喜悦的笑了笑，走出了单人牢房。跟随他的修女也慌慌张张地跟了出去——仍然留在房间里面的神父只是用他那深邃的眼神目送着他们离去。

    “……那……那个……瓦茨拉夫？”

    听到了这颤抖的声音，哈维尔低头望去，看见那脸上长满了青春痘的少年正在用战战兢兢的眼神面对着他。脸上浮出了略带悲伤的微笑的哈维尔说道：

    “您是不是很鄙视我啊，陛下？”原派遣执行官自嘲般地歪了歪嘴，“本来还发誓说要保护您的，但是后来却背叛了您……您心里面一定很生气吧？”

    “的……的确……在你带……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我心里面觉得你……你有一些可怕……可是……”现在的亚历山卓似乎变了一个人一般，他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下来，一边挠着脑袋，一边继续说道，“但……但但……但是，你从来不……不将我……我当成一个傻瓜，而且现……现在也在叔……叔父大人面前保……保护我。所以我……我想，你绝……绝对不是一个坏人。……但……但是……有一件事……事情，我不太明白。”

    虽然他的口吃还是没有改变，但是却不像以前那样难以理解了。少年在神父的身旁拼命地诉说着：

    “为……为什么，像你……你这样的人，也要背叛……教廷呢？为……为了钱？不是吧，对吗？为什么……你要……”

    哈维尔一直站在窗前望着街上，一言也没有发。

    但是，这决不表明他心中充满了不快的感情。其证据就是在他那消瘦的脸上浮现出安详的表情。在那充满了禁欲色彩的薄薄的嘴唇上棉甚至还少见地略带一丝

    笑意——但是，他的舌头所编制出来的，似乎是与教皇的问题完全不相干的话语：

    “……我非常喜欢这个地方。从这里看到的布尔诺，使最美丽的。”

    神父一边望着下面的街道，一边小声说道。

    事实上，从这个单人牢房里面眺望到的街道的确是最美丽的。在街道各处点起的灯火，将夕阳已经西落的黄昏街道点亮得如同白昼一般。在如同毛细血管一般四通八达的小路上，煤油灯用慈祥的光芒照耀着那些在路上来来往往着的士兵与市民们。

    而如果将视线转移到城市的护墙外面的话，就可以看到远方的山。在与城市相隔一道黑暗的这些山间，无数的光芒在不断地闪耀着——那是为了防止夜间奇袭而严厉戒备的教廷与波希米亚公国联合军所点亮的探照灯。

    “布尔诺市一个非常古老的城市。很久很久以前便有人在这里居住。现在，这些代代居住于此的人们的味道已经渗透到了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面……当然，这里的规模比不上罗马或者布拉格，可是，我还是喜欢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亚历山卓走到神父的身旁，与神父并肩向下眺望着这充满了童话色彩的夜景，又问道：

    “瓦……瓦茨拉夫，你是这……这个城市的人？”

    “嗯，我的爸爸是这个城市里的木匠。”

    从山的那边过来的北风中已经带有一丝刺骨的寒气了。近几年来，秋天似乎变得越来越短了，今年这种感觉尤为强烈。也许明天还会下雪也说不定。

    哈维尔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在了身旁的少年的肩上，一边继续用彬彬有礼的话语回答道：

    “自从我父亲去世以后，我便辗转于布拉格、佛罗伦萨、罗马等地……但是，对我来说，我的故乡永远都是这座城市。”

    “嗯……嗯……啊！那……那个是……是什么？”

    亚历山卓大声惊叫着，他把手扶在窗边的把手上，将身体微微探出窗外。在少年的视线指向的地方——下面的街道上——一群衣衫破烂的男女包围着几名男子，正在大声喧哗着。那些男子非常巧妙地操纵着一种奇妙的机械。那似乎是将一个把手安装在一个大提琴上面一般的东西。

    “那个东西叫做手摇风琴。是从很久以前便流传在这一带的农村中的一种乐器。如果到了节日，农民们就会合着它的节拍跳波尔卡舞什么的。”

    “农……农民？那……那么……那些人们，是老……老百姓吗？”

    两眼放光，充满了好奇心地望着这一切的亚历山卓突然歪着脖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哎？但……但是，为……为什么老……老百姓们会出现在街……街道上面呢？老……老百姓不是应……应该在村子里面呆……呆着吗？”

    “因为教廷的军队来到了城外，所以他们是来市内避难的。”

    虽然哈维尔的回答非常简单明了，但是似乎并不能使少年满意。亚历山卓那长满了青春痘的脸上充满了疑惑，他再次问到：

    “来……来市内避难？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这……这里很快就会变成战场了吧。那……那样的话，逃到别……别的地方去不是更好吗？”

    “逃？——然后呢，然后又能怎么样呢？”

    哈维尔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温柔。但是，如果是一个细心的人，也许可以从他的声音中感觉到一丝愤怒的波动。

    “这些贫穷的人们没有任何的积蓄。如果他们移动自己的住所的话，只有被冻死或被饿死。……陛下，为什么他们要参加势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新教廷，现在你明白这个理由了吧？”

    神父伸出了手指，向着远处山间指去，

    “这几年来，这一带一直持续着异常的气候。每年都回遭受非常严重的严寒灾害。但是，正如您所看到的，这里根本没有什么工业，是一个纯粹的农业地带。农民们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只有变卖自己的家产。刚开始是他们的土地，到了最后，只有将自己的孩子卖给别人……”

    “孩……孩子？”

    最初，教皇似乎没怎么听懂神父的话，只是一个劲眨着眼睛，但是现在，他似乎已经了解神父话中的含义。很罕见地，他那苍白的面孔上面浮现了一丝血色。

    “难……难道说他们卖掉了自……自己的孩子？这是为……为什么！这……这里的教……教会到底在做些什么？如……如果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的话，应该向罗……罗马寻求援助啊……”

    “但是对此，教会什么也不能够做。——不，正确地说，应该是什么也没有去做。”

    是的，这里的教会干脆对这种人口买卖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这些农民主要是将他们的田地和子女卖给了布拉格的富翁和贵族们。而这些地方的大部分高级圣职人员，都是从这些富家出来的子弟，他们是用金钱买下的官位。而这些人当然不会做出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来的。

    “在新教廷发动暴动之前，这些农民们的大部分过的都是和家畜一般凄凉的日子，而岱斯提大主教发动了暴动之后，向布尔诺及周边的农民保证，免除今后三年间的农业税收——接下来的事情，我不说明您也能明白了吧？”

    农民们的笑声比刚才变得更加大了。也许他们明天就会死去，但是，在这样的一个夜晚里，他们为什么还能这么快活呢——

    哈维尔用一种可以说是略带悲痛的表情望着下方，小声地说道：

    “这就是陛下您刚才问到的，我选择背叛的理由。——因为我不能容忍那些将信仰作为赚钱的手段，将弱者当做食物的那些人们，也不能容忍默默地承认这一切的教廷。”

    神父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深深地陷进了窗前的把手里面。巨大的力量将把手捏成了一种怪异的形状，就像是某种抽象的艺术品一般。但是，哈维尔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继续望着农民那边。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悲哀。

    “也许，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规律。也许，责怪强者吃掉弱者的行为是一个错误。也许，正义与强大是不能够相容的东西。——但是！”

    把手发出了异常的声音，轻而易举地被折断了。

    “但是，正因为这是一种绝对性的现实，所以，至少信仰、至少上帝，应该成为弱者们最后的帮助！而当初教廷的设立，不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这位曾经担任过异端审问管以及派遣执行官、为神与教会出生入死过的男人，在不断的战斗过程中，受过很多伤，现在他的身体的大半已经被机械化了。但是，现在的哈维尔，却在毫不留情地抨击着自己为之奉献了半生的教廷。

    “‘贫穷的人们是幸福的’——我绝不允许这些代表了神的人也从弱者身上榨取油水！”

    “……”

    亚历山卓一言不发，只是凝然伫立在那里，听着反叛者的发言。

    虽然他因为心理上的疾病，在教廷之中被人看成是一个傻瓜，但是，他的智能，他的理解能力绝对不低。他不但充分理解了哈维尔所说的话语的内容，而且他也能够理解神父的话语中暗藏着的深深的悲哀感情。

    “但是，我……”

    他自己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他仅仅依靠自己的血缘关系成为了圣座之主，可是在和人说话的时候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看，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的事情，他马上就会躲到姐姐的身后——这么不中用的男人，又能够做些什么事情呢？他到底能为这些被称为“异端者”的人们做些什么呢？

    ——他不能为这些人做任何事情。

    少年被无力感以及空虚感所包围，他只是呆呆地站立着。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

    “……没关系的，陛下。”

    少年抬起头，又看到了哈维尔眼中那一如往常的沉稳。他的一只手中拿着刚才被折断的把手，显得有点尴尬地笑了笑：

    “您不必像这样对自己感到自责。如今这样的事态，并不是您本人引起的。”

    “但……但是，我是教皇。如……如果我……我更加能……能干的话，就……就不会……”

    “也许是这样。但是，那时的您还没有这样的能力。”

    令亚历山卓感到意外的是，哈维尔的这番话语里面，没有任何哀怜的语气。当然，也没有一丝轻蔑。

    “弱小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至少不是一件应该受到责备的事情。如果本人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感到羞耻的话，那就更不应该再去责备他了。”

    这是对少年的激励——神父手抱住了无力的少年的肩膀，望着他的脸庞接着说道：

    “陛下，虽然现在您的确没有能力拯救我们以及哪些投奔了这里的人们。但是，如果是将来的您的话，应该……”

    “起火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男人的叫声，这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哈维尔想要对教皇说的话。

    城市里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陷入了一片混乱，到处被灯火照的通明，杂乱的军靴开始在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起……起……起火了吗？”

    “好像是这样的。但是，您不必担心。请陛下在此处先安心休息。”

    神父一边用手保护这正不安地向下方张望的少年，以防止他滑倒，一边小声地自语道：

    “你们终于来了——AX。”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III

    无面者三KnowFaithIII

    Ⅲ

    “快……快点！快点把火扑灭！”

    大声喊叫的艾方索一下子吸进了一大口烟，让他连连咳嗽，他不得不用手帕将自己的嘴捂住。这时，火焰就像喜欢淘气的小恶魔一般，在地下大厅的四处飞着跳着。

    “你们这些教廷的混蛋们！”

    艾方索一边这样咒骂着，一边将在他脚下翻滚着的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圆盘一脚踢飞。

    火焰在地下大厅之中蔓延着，引起这场火灾的正是这种小小的圆盘——但是，它们的数量却有一百个以上。这些圆盘从地下水道中被冲了进来，然后同时在水面上炸裂开来，紧接着将燃烧着的油脂洒满了周围的地方。

    肯定是一个如同恶魔一般狡猾的人才能制作出这种玩意儿。塑料容器的内侧镀了薄薄的一层铜，而其上则涂了一层特殊的酸。当这种特殊的炸弹被扔进水中的时候，会沉入水底一段时间，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酸会与镀层发生反应，产生大量的氢气。而产生的氢气会使炸弹浮上水面，然后便随着水流流入城中，然后爆炸，产生大量的火焰——刚才巴巴里格拿给艾方索看的东西，只不过是偶然没能浮上水面的失败作品而已。

    “陛下！”

    怒发冲冠的教皇转过头去，原来，是刚才一直在指挥士兵灭火的巴巴里格在呼唤他。他的脸已经被烟熏的乌黑，有一片眉毛已经完全被烧掉了：

    “现在依靠人力已经不可能将火扑灭了！看来咱们只能先封锁地下通道，然后等待氧气耗尽，那时火自然灭掉了。”

    听到了部下的这番话，艾方索不禁恶狠狠地咬了咬牙齿。没想到身为教皇、明天就要举行重要的戴冠仪式的自己，居然会在前一天晚上被这种小把戏给打扰！

    “但是，这火灾不过如此，又能奈此城堡何？……啊啊，对了！”

    艾方索突然想到了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拍了一下手。随后，他快速地向身旁的司祭命令道:

    “那个东西是不是保存在前面的仓库里面？为了保证安全，你们现在还是将它移动到其它的保险场所去吧！万一那个东西被点燃了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

    “遵命！”

    司祭和身后的修道士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随后便前往执行教皇的命令去了。艾方索目送着他们的离去，这时，留在他身边的两名修道士毕恭毕敬地开了口：

    “对不起，陛下，我们有话想说。”

    两个人中的一名——个子比较高、连衣帽子深深地盖住自己的脸的那个——说道：

    “如果您要派人移动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的话，那么那名人质也应当同时转移到比较安全的地方，这样使部室比较稳妥？我恐怕敌人有可能会趁着混乱溜进来。”

    “嗯？啊啊，是啊！”

    火势依然十分猛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停。艾方索一边无可奈何地望着起火的地点，一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你们去将他转移到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方去吧。但是，一定要严加看守，千万不能让他跑了！”

    “是！马上去办！”

    两名接受了教皇的谕旨的修道士端正地行了个礼，然后便转过了身躯。正在他们准备加快脚步离开大厅的时候，一道瘦削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使他们停下了脚步。

    “——派遣执行官的战术一般都倾向于避开正面对决。这是因为他们的任务大都是在非合法并且没有后援的状况下进行的。”

    一个虽然沉稳，但是却充满了某种不可侵犯的威严感的声音传了过来。在一张令人联想起某个殉教的圣人的脸上，一双浅绿色的瞳仁，正在目不转睛地望着两位修道士。

    “无面者”——瓦茨拉夫-哈维尔神父——向着两名修道士慢慢地摇了摇头：

    “亚历山卓陛下没有危险。只要你们两个人不要去接近他们，亚伯，托雷士。”

    “……唔！”

    那个个子比较高的修道士——亚伯——迅速闪开了身子。而小个子的修道士——托雷士——则脱下了那件褐色的修道衣，在他的手中已经握有两把大型**了。

    “计划改变。奈特罗德神父，你去控制艾方索-戴斯提，将他作为人质！”

    “神枪手”一边这样叫着，一边将激光瞄准器的红色光点对准了自己往日的同僚，

    “‘无面者’由我来对付！”

    “这……这些家伙，难道是卡特琳娜的部下？”

    艾方索惊讶地叫着。他下意识地向后面退着，下颚在不停地颤抖着。

    他身边的那些士兵还不能够从这突发事件中反映过来，陷入了一片混乱。亚伯迅速穿过了这些士兵中间，发出了一声怒吼：

    “老老实实地不要动，前大主教戴斯提！”

    既然已经暴露了身份，看来只有将艾方索绑作人质，然后再去想办法救出教皇亚历山卓了。但是，前大主教早已经将身边站着的修女当作了挡箭牌，亚伯的脚步猛然慢了下来。

    “应该老实投降的是你才对，亚伯！”

    一个声音传到了神父的耳朵中。同时，同样个子很高的哈维尔用他那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猛地蹬了一下地面，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然后如同猫一般稳稳地落在了亚伯的面前。

    “瓦茨拉夫先生，请您让开！”

    “让开，奈特罗德神父！”

    正当亚伯与托雷士这两名派遣执行官的声音交错响起的时候，哈维尔已经脱下了法衣，开始了透明化的过程。

    “等一下，托雷士！瓦茨拉夫先生，我求求您了——”

    “我叫你躲开，奈特罗德！”

    托雷士一把推开了挡住他的射击轨道的亚伯，然后举起了枪，可是，这时哈维尔的身体已经从那里消失了。但是，神枪手仍然毫不留情地扣动了扳机。

    “没有用的，托雷士。你是看不见我的——然而我却能够看见你。”

    在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声以及士兵们的叫声之中，响起了哈维尔纳深沉而又安静的声音。这时，托雷士猛地一蹬地，横向飞了出去。这一刹那间，他刚才所站着的石板突然如同受到炮击一般四散飞去。

    “躲过了？”

    声音从虚空中传了过来，那里面似乎还有一些惊讶的感情。这时，平稳落地的托雷士手中的枪口开始打转，同时描绘出了复杂的轨道。

    “零点二三秒延迟。”

    轰地一声——两把战斗**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同时，本来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发生了爆裂。

    “这……难道你能够‘看见’我？”

    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可以听的出来，哈维尔似乎正在忍受着某种痛苦——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是子弹一定是击中了哈维尔的某个部位。

    “果然，这就是‘对动体雷达’吗？——是教授的研究成果吧。”

    “零点三五秒延迟。”

    爆炸声再次从托雷士的手中传了过来，他毫不留情地以敏捷的动作向看不见的敌人扣动了手中的扳机。亚伯和艾方索等人如今已经忘记了自己这边的战斗，他们都在观看着这场不同寻常的对决。在他们的前方，巨大的弹痕被深深地刻进了岩石之中。

    “——？”

    但是，刚刚打出这一发必杀子弹的机械化步兵，却在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如果他是人类的话，这可以说是一种接近狼狈的感觉。

    “两发子弹均脱靶。——目标失去踪迹。”

    的确，在开枪的那一瞬间，“知信者”的反应还出现在了“对动体雷达”之中。但是现在他却消失了。

    “对动体雷达工作正常——无法进行推理。为什么不能捕捉到‘知信者’的踪迹呢？”

    “吾之自我乃主之恩惠所赐。若主引我路，则无人可伤害吾……”

    声音从一团在托雷士身旁的地板上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中传了出来。

    “如果人和周围的物体形成了一体，就很难将他辨别出来。……对动体雷达智能够感知物体的运动。这样，只要进入火焰中，与火焰那微妙的摇动保持一致的话，你就不能再捕捉到我了。”

    “托……托雷士，在你右边！”

    亚伯发出了一声惊叫。这时，一只被火焰包围着的手臂出现在虚空之中，就像圣经中记载的上帝之手一般。托雷士急忙举起枪，但是他的手臂早已经被这只手抓住，随后，小个子神父的身体被重重地砸到了墙壁上。

    “不好了……托雷士！”

    机械化步兵的平衡控制器似乎发生了故障，他只是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没有一点要站起来的意思。亚伯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要冲到同伴的跟前，这时，一团人形的火焰在他的前方升了起来：

    “请你乖乖地不要动，亚伯……我想尽量不要伤害到你。”

    “瓦茨拉夫先生……这是为什么？”

    亚伯这样痛苦地说到。被烈焰包围着的哈维尔，现在看上去就如同一名苦行僧一般。

    “为什么，你不惜作出这样的事情来，也要……”

    “干得好，哈维尔！”

    这时，一个欢喜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刚才一直躲在修女身后的艾方索将他的人肉盾牌向旁边一推，直直地盯着亚伯的脸：

    “这个家伙好像就是那个在罗马拿枪指着我的不敬之徒。正好，现在可以将你送下地狱了！”

    原大主教从身旁的士兵手里面拿过一把枪，对准了亚伯的脸。枪口闪耀着不祥的光芒。艾方索接着宣告到：

    “那么，你这条卡特琳娜的走狗，你将被本教皇亲手清理干净，现在还不赶紧感谢！”

    枪声在宽阔的大厅里面回荡。但是，接下来传来的并不是亚伯的临终惨叫。

    “哈……哈维尔……”

    在开枪之前突然被人推倒的艾方索如是呻吟着。在他的眼前，瘦削的神父正举起他那仍然还在冒着白烟的手。

    “哈维尔……难道……你，你背叛了我？”

    神父没有回答主公那声调凄惨的询问，只是默默无语地伸出了手刀。

    “呜……”

    高高举起随后又落下来的手刀卷起了一阵旋风，艾方索不禁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然而，这手刀却拯救了他的性命。一道锋利的光芒从他身后极近的距离刺了过来，切断了几根白发，通过了一瞬间之前他的头颅所在的位置。而哈维尔的手刀的攻击目标，则是站在艾方索的背后，正要将尖利的金属棒刺向原大主教的那名修女的脸。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过，修女以十分轻盈的动作向后方退了过去。这动作之轻，简直让人感觉不到她的体重。而本来应该刺中艾方索头部的那根金属棒，现在则插在了哈维尔的肩上。

    “我曾经听说异端审问局中暗藏着天才的杀手。”

    为了让手指伸进中央部分，金属棒上被打了洞——这种兵器叫做峨嵋刺，是一种暗杀用的武器。在太古时代，遥远的东方世界曾经一度盛行这种武器。

    哈维尔将峨嵋刺从肩膀上拔了下来，小声说道：

    “你就是那位精通各种暗器，至今已经夺取了数百条人命的‘死之淑女’吧？”

    “……我是异端审问局副局长葆拉修女。我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宣读对犯有异端罪的艾方索-戴斯提原大主教的判决书，并将一并执行刑罚。”

    女子用沉着镇定的声音回答道。

    在她那淑女般乖巧的脸上，浮现出了无比镇定的表情。但是，在她刚刚脱掉的修女服的下面，却是一个与她那朴素的脸庞不甚相称的身体。一件银灰色的内衣紧紧地包住了她那性感惹火的身材。——不，那不是一件内衣，而是装甲战斗服——强化步兵用的战斗辅助系统。

    除了哈维尔，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死之淑女”对着这些人冷冷地宣告道：

    “判决：原科隆大主教艾方索-戴斯提业已查明为异端分子，且无悔改之意，因此，判处其死刑，当即执行。——判决完毕。现在开始执行死刑。”

    无面者三KnowFaithIV

    Ⅳ

    最后，在厂房里面的信徒，除了一名送便当来的年轻修女之外，所有的人都被杀光了。所有的死者都是被飞来的铜钱前面系着的小小刀刃——绳镖——击中了心脏，一击毙命的。

    “噗噗噗……哈罗，小姐！”

    在二十多个人流成的血池之中呆呆地坐着的见习修女看到一个家伙正在低头望着她，同时他还粗鲁地噘了蹶嘴唇。

    那个家伙的容貌简直不像是人类。不但个子异常的矮，并且还像一个酒桶一般圆溜溜地缺乏线条变化。不过这还算好的，在他那修道衣的下面，暴露出来的皮肤居然是黑色的，同时还油腻腻地发着光亮。在他那丑陋的面庞上，长着一双距离超远的眼睛。这家伙看上去总会让人联想起某种鱼类来。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可以吗？可爱的我正在寻找一枚被你们偷走的喷射推进式炸弹，你知道在哪里吗？”

    那个家伙用沾满了粘粘的血浆的绳镖指了指厂房的中央。那里有一个深深的水池，是为了防止漏出的液体燃料发生事故的。在中央建了一个好像是发射台般的设施，上面横躺着一个总长度五米左右、如同铅笔一般的物体。

    “莫非它就是这个东西吗？”

    “是……是……是……”

    年幼的修女如同拨浪鼓一般摇着头，然后那只妖怪张开了他那厚厚的嘴唇：

    “BINGO！Yeah！看来，神灵大人永远是正义者的伙伴哪！Hooh！”

    那个家伙发出的笑声简直像将两张报纸互相摩擦一般难听。他拍了拍手，然后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猥亵目光上下打量着小女孩：

    “Thankyou啦，小姐！……为了答谢你，我决定要让你死的毫-无-痛-苦？”

    “……啊！”

    少女的脸因为恐怖而变得更加扭曲了。小个子男人一边用他的舌头舔着那张幼小的脸，一边慢慢地举起了手臂。反手拿着的绳镖朝着修女的身体快速地刺了下去——

    但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响起的，却是几乎要刺穿人的鼓膜一般的尖锐的金属声。

    “……你这家伙是谁？”

    修女已经翻着白眼昏倒过去了。刚才刺下去的锐利凶器擦过了她那蓝色的头巾，深深地扎在了土里。小个子男人操纵着绳子，将武器收回了手里，同时用充满了警戒的眼神望着前方。

    “难道你是这些异端者的伙伴吗？”

    “——我啊，我是AX派遣执行官里昂-加西亚。”

    站在门口的大汉一边用手转着刚刚收回来的战轮，一边耸了耸他那宽厚的肩膀：

    “我是来破坏那边那个喷射推进式炸弹的……刚才我打扰到你了吗。修士？”

    “什么啊，原来是伙伴啊！”

    听到了对方的名字，小个子男人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大大地喘了一口气。然后他对着以潇洒的脚步走进房间的派遣执行官伸出了手。

    “我是异端审问官费力普修士。请关照……哈哈，这句话其实不用说了吧！”

    小个子男人的语气突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同时，他的手如同变戏法儿的一般翻转了一下，绳镖以闪电般的速度飞了出去，正好击中了里昂的喉咙。里昂的巨大身体向后回转了一圈，然后掉进了水池之中。

    “噗噗噗——这个怎么样！吼吼吼吼！”

    费力普一边看着水池中溅起老高的水花，一边用他那尖利的嗓门大笑着。然后他竟然在一边快乐地打转，一边拍起手来。

    “哈哈，你活该，长毛猪！谁叫你不知好歹地打扰别人享乐？像你这种家伙，就应该打入野猪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喂！不倒翁鳗鱼！”

    ——背后响起的浑厚男声不啻一盆冰冷的水，一下子泼到了正在为胜利而快乐起舞的修士身上。

    “你这到底是像干什么？快点回答，然后我再杀你！”

    在面容僵硬的费力普的身后，半裸着身体的大汉用恶狠狠的眼神望着矮胖子。在池子的水面上漂浮着的仅仅是他身上的法衣而已。

    霎那间，费力普那短小而肥胖的身体用与之不太相符的飞快速度转了过来。

    “对不起！请您原谅我！我刚才只不过是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费力普那肥胖的身躯居然不可思议地弯下了腰，飞快地在地板上磕着头。感觉他的身体总是快要折断了一般。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玩笑。玩笑！Onlyajoke!嗯哼？……我这个人哪，可能有点……淘-气？”

    里昂用充满了杀气的眼睛向下望着如同一只新型害虫一般在地上蠕动着的小个子男人的后脑勺，突然，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杀死了异端审问管的话，事情肯定会变得更加麻烦，所以他非常不高兴地动了动下巴：

    “快点消失！——不要让我再次看到你那张丑恶的脸！”

    “是！非常感谢！”

    费力普保持着他那大甲虫一般的俯身姿势，迅速地向后退去——这移动方式看上去仿佛是妖术一般。眼看着他就要离开这个车间了——

    “……哈哈！”

    一直将注意力放在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上面的里昂露出了破绽——费力普抓住了这个机会，向晕倒在地板上的那名修女冲了过去。从那短小的身体里面迸发了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少女被举了起来，然后仍进了池子里。

    “你……你这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了小个子男人的意外举动，里昂大声训斥道。但是，在这时，失去了知觉的少女的身体已经翻着大量的气泡向水底沉去了。大汉连忙也跳进了池子中，然而——

    “Nowgotachance!”

    费力普的手翻转了一下。绳镖画出一条直线，直直地指向在水中正抱着少女身体的大个子男子。

    “别开玩笑了！”

    里昂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挥拳将镖弹开了。然后他将修女放到了岸上，随后用手扒住了池子的边沿，准备跳上来。

    “你这个不倒翁鳗鱼，居然敢打本大爷的算盘，看来还得将你杀掉！”

    “你要杀我吗？”

    虽然自己的武器被打掉进了水里，但是费力普脸上那充满了胜利的骄傲的表情一点也没有改变。他手里握着绳镖的绳子，厚厚的嘴唇在不停地扇动着：

    “你觉得你能够杀了这么lovely，这么beautiful，这么strongest的本大爷吗，长毛野猪？你还是乖乖受死吧！”

    这时，里昂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原来从刚才被他打落入水中的绳镖——通过钢丝与异端审问管的手相连中发出了相当强烈的电流。他的心脏在不停地猛烈跳动着，收到了错误信号的身体上的肌肉开始痉挛，再也不听使唤了。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嘻嘻哈哈！Criticalhit!嗯嗯……还是不能够大意吧，派遣执行官？Hooh!”

    全身拥有数十万个发达的发电细胞，可以发出最大三十万伏的高压电——这就是强化人费力普修士的能力。他现在正抱着肚子，疯狂地笑着。而遭到了可以瞬间击杀一匹马的强烈电流袭击的里昂，却只能够将他的嘴一张一合，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哦哦，你居然还活着……真是如同蟑螂一般的生命力啊！了不起了不起！”

    费力普又开始转动着身子，快乐地拍起手来。

    “但是，现在也快到说再见的时间了！请你还是乖乖地去死吧！”

    异端审问管疯狂地大笑着，同时摆弄着旁边的控制台。他用他那圆圆的手指按了一下在实验器具旁边的一个按钮，这时，水池底部的一个矩形开口发出了铁链碰撞的声音，缓缓地打开了。这是紧急用的排水口，它正轰鸣着将池水戏了进去。

    “不……不……好！”

    里昂好不容易才拼命地转动了自己的舌头，发出了含糊的声音。现在，巨大的漩涡已经在他的周围开始形成了。当然，以他现在已经麻痹了的身体，根本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抵抗。四肢不断地痉挛着的“狮牙”的巨大身体正在被水流卷向排水口——

    “啊……啊呀！”

    惊声发出惨叫的，竟然是站在控制台旁边的费力普修士。原来，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那肥短的身躯向着水池那边拉了过去。

    “怎……怎么了，这是！”

    “哼……我……也……要……你……垫……背……你……这……头……肥……胖……不……倒……翁……！”

    虽然里昂的声音仍然是那么艰难含混，但是其间却隐含了无比的快乐和满足。在开心地笑着的大汉手里，紧紧地攥着刚才费力普仍出去的绳镖。异端审问管望着被紧紧地缠绕在大汉手上的钢丝，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像是人类所能做到的限度。

    “你……你这个死不瞑目的家伙……啊！”

    一下子滑道在地上的费力普，随着里昂的巨大身体一同被拖到了水中。这一刹那，翻滚的涡流同时吞吃了他们两人。整个车间里面只留下了相互咒骂的声音，以及将一切吸入了腹中的排水口暗渠发出的轰鸣的水声。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V

    无面者三KnowFaithV

    Ⅴ

    “好快！”

    哈维尔这样小声说道。这时，对面的葆拉已经消失在他的眼前，仅仅剩下了一个残像。但是，在接下来的一瞬间，这不祥的影子却以梦幻一般的速度出现在了艾方索的身边。

    “陛……陛下，危……”

    挡在异端审问管面前的那名大个子司祭的话语似乎被沙埋没东西给打断了。“死之淑女”将峨嵋刺从他的后脑中拔了出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不光是呼吸没有变化，甚至就连走路的步伐都没有任何改变。她就这样向艾方索的眼前逼近着。接下来只见雪白的手“啪”地翻转了一下，暗器的尖端便向着目标的额头飞了过去。

    “唔！”

    但是，在面容僵硬的艾方索的眼前，峨嵋刺发出了尖锐的声音，瞬间折断了。

    “——陛下，请您先退下，这里由我照顾。”

    哈维尔这样对教皇说着，将教皇庇护在自己的背后。在他的手掌里面还存留着被折断的峨嵋刺。在他的视线的另一端，毫无表情的女子正将新的兵器从背后抽出来——一个将新月形状的刀片交叉组合在一起的兵器，名唤鸳鸯(钅戊)。这是一种近战时使用的暗器。而现在在修女两手中拿着的两把鸳鸯（钅戊），其长度居然如同长剑一般。

    “……”

    最初发动攻击的是哈维尔。

    哈维尔利用他下半身那灵活善变的步伐冲上前去，同时挥动起手臂。在举起手臂的过程中，他转动手腕，将手掌形成了一把手刀。这连铁板都能够贯穿的必杀一击，直冲着对方的心窝钻了过去。

    但是，虽然“知信者”最先发动了进攻，但是最先击中了对方的攻击，却是来自“死之淑女”。看上去她不过是将那性感的肉体妩媚地动了动，可是必杀的手刀却仅以零点几毫米的误差打了个空。随后，葆拉的鸳鸯（钅戊）趁着哈维尔伸长右手的这个空袭，快速地劈了下去，一下便打断了这条右臂。

    “……唔！”

    神父嘴里发出了今天第一声惨叫。他的右臂现在弯向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难以想象刚才的这一击居然具有如此大的破坏力。

    “——神罚。”

    修女那安静的声音里面仍然没有任何感情。她转动了一下那纤细的手臂，鸳鸯（钅戊）闪耀着不祥的光芒，直向着哈维尔的脖子飞了过去。——在即将刺到的时候，武器突然发生了剧烈的偏移。

    “死之淑女”仅仅是转动了一下她那细长的眼睛。伶俐的视线射向了另外的方向——在那里，银发的神父正举着**，一道薄薄的白烟正从枪口中冒出。

    “你要妨碍我进行异端审问吗，派遣执行官？”

    葆拉的声音里面没有任何愤怒的感情。从她的语气听来，她只不过是觉得又要处理一件新的事务而以。

    “那样的话，我必须也得将你消灭掉。”

    “——快点逃吧，亚伯！”

    哈维尔的手抓着自己的右臂，对亚伯大声喊道。

    “我知道你不愿下手杀人——但是，只要不将她杀掉，是根本不可能阻止她的！”

    “唔……！”

    但是，这警告已经太晚了。这时，异端审问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亚伯的眼前。枪口也似乎被他的所有者的迷惑所感染了，它以瞬间陷入了彷徨，失去了瞄准的能力，就在这个空档中，纤细的手中握着的鸳鸯（钅戊）快速旋转着向着神父的脖子砍了过去。

    “零点零八秒延迟。”

    如果不是旁边飞过来的**子弹弹开了这冰一般锋利的刀刃，恐怕亚伯的头颅早已经不再他的脖子上面了。托雷士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将枪口对准了武器被打飞的修女，准备再一次扣动扳机。

    “您没有事情吧，陛下！”

    正在此时，伴随着无数的军靴的杂乱声音，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声传了过来，在整个大厅中回荡轰鸣着。

    众人猛然回头，看到在大厅的入口处，一大群穿着军服的人正准备一拥而入。那些感到了异常的士兵们终于找到了这里。他们看到了瘫倒在地上的教皇，以及在他旁边站立着的，手里面还拿着凶器的三名男女，所有的枪口立即对准了这三人。

    “快……快点抓住他们！”

    仍然坐在地上的艾方索大声呼唤道：

    “这些家伙都是教廷派来的暗杀者！”

    葆拉向着那群枪口瞥了一眼，轻轻地咂了一下舌头。她现在非常明白，如果要对付这么多人，外加上这两名派遣执行官，就算她是“死之淑女”恐怕也难以做到。于是，纤细的手臂再次翻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圆盘被扔到了地板上。

    从一拥而入的士兵里传出了凄惨的叫声。在地板石上滚动了几下的圆盘发生了爆炸，同时发出了巨大声响。而升腾起来的烟雾同时似乎还具有催泪的效果。这时，就听见众人都在忙着拼命地咳嗽。

    “奈特罗德神父，我建议咱们现在先离开这个地方。”

    这时“死之淑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烟雾之中。托雷士看了看四周的情况，对同僚继续催促道：

    “作战已经失败，我们也迅速撤退吧。”

    烟雾很快即将散去，但是，如果乘着这混乱，前往地下水道的话，就可以从那里逃脱出城，离开这个地方。——然而，银发神父的行动，却超出了托雷士的预测。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将**放在了地上，然后居然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的表示。而在他的前面望着他的人，正是刚才手臂受伤的神父，哈维尔。

    “……请你走吧，托雷士。”

    亚伯的眼睛盯着“知信者”那瘦削的脸庞，小声说道：

    “我决定投降了，请你快点逃走吧。”

    这一瞬间，一种变化闪过了机器人的脸。那即不像是焦急，也不像是同意，更不像是放弃，而是一种极为细微的感情。

    但是，仅仅在一瞬间之后，他就再一次恢复了假面一般的表情，转身跑了出去。

    “作战失败。损失一名——撤退。”

    无面者三KnowFaithVI

    Ⅵ

    晚饭吃的似乎有点早。送来的是杂粮做成的粥，以及已

    经开始变质了的黑面包片。

    “哎呀，真是大餐呀！”

    牢狱里面唯一的犯人在那里自得其乐地笑着，但是送食物的少年的表情却依然是那样的严肃。另外一个少年拿着微型冲锋枪，似乎是首领一般，只是不耐烦地催促着：

    “别再说这种没用的话了，快点吃吧。我们在这里等着你吃完。”

    “好的好的，尽管呆着，我不会介意的……那个……我万能的主啊！感谢您赐给我的恩惠！”

    亚伯迅速地做完了祷告，然后开始吃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他一口气将碗里面的粥全部喝光，然后不等下咽便去拿那里的黑面包。但是，正在他准备大口吞下面包的时候，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迅速回过头去：

    “那个……”神父咳嗽了一下，挠了挠头。

    他注意到了那些少年们其实一直在看着他吃饭，看上去他们的口水都要从嘴里流下来了。神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他还没有咬过的面包伸手递了出去：

    “这个不知道你们要不要吃？”

    “我们可不会从俘虏的手中抢饭菜吃！”

    少年用他那还未变声的尖利嗓门大声斥责着，然后背过了身去。——可是，虽然他背过了身，但是他的眼睛却不听从主人的意志，不住地偷看着这边的面包。亚伯总算看清楚了，他们那握着步枪的手臂十分瘦弱，而脸上的颧骨也高高地隆起着。

    “……你们请等一下。”

    两手被铐上了手铐神父以十分迅速的动作在他的怀里寻找着。少年们以惊讶的眼神望着他的动作——他的武器应该已经被收缴了，他到底在找些什么呢？

    “那个……应该是在这里……啊，有了有了！”

    看到了从亚伯怀里拿出来的一个小小的盒子，少年们的眼睛都瞪得滚圆——是奶糖！

    “我这里还有巧克力。虽然已经打开包装了，但是你们应该不会介意吧？”

    这个家伙是不是正在策划着什么阴谋呢！——少年们用这样的眼神偷偷地望着满脸笑容的神父，但是他们似乎最后还是向自己饥饿的肚子屈服了。所有的少年都静静地将手伸向了那个小小的盒子，除了那个看上去像是头头的少年之外，其他人都香甜地品味着这些小小的立方体。

    “哎呀，你怎么不吃啊？”

    看着在同伴们的欢笑中，默默地将糖果放入了怀中的那名手拿微型冲锋枪的男孩，亚伯说道，

    “这里没有什么毒药！你就放心吧！”

    “……我给我的妹妹拿回去。”

    噘着嘴的少年的回答十分简短，

    “我的妹妹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原来这样。”

    这一次轮到亚伯陷入沉默了。

    据他看来，这些孩子们并不像是布尔诺市的市民。也许他们是从近处的村落中前来此地的农民的子女。但是，为什么他们这些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孩子们要拿起武器来呢？难道新教廷真的被逼到这种境地了吗？如果教廷的军队开始攻击的话，最先死在炮火下的，肯定是这些孩子们。

    “真过分哪！……瓦茨拉夫先生到底在做些什么！”

    亚伯不禁自言自语地发着牢骚，

    “不管怎么说，让这些孩子拿起武器去打仗，真是太过分了！”

    “是的——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背后传来的声音回应了愤愤的神父刚刚说的那些牢骚话。

    不知什么时候，一名瘦削的脸上覆盖了一层薄薄胡须的神父，带着他那似乎有点忧伤的微笑出现在房间里。

    “哈……哈维尔神父大人！”

    “啊啊，你们不用紧张，各位。”

    独臂的神父温和地对那些看到了上级慌慌张张地用手捂住了嘴巴的孩子们说，

    “既然亚伯神父给你们这些珍贵的礼物，你们就要好好地品尝它们。……啊，对了，在吃饭的这段时间里面，你们能不能让我们两个人单独呆一会儿？我想要和他聊聊天。”

    “但……但是，神父大人，这不是很危险吗？如果您和这个间谍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话……”

    手拿微型冲锋枪的少年用真挚的眼光向上望着哈维尔，但是他看到敬爱的神父用充满了微笑的表情向他点了点头，于是放弃了继续劝阻的念头，

    “好吧，各位，咱们走！……那么，神父大人，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其他的少年兵也都同时真诚地点了点头，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了出去。哈维尔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了门外，然后走到了亚伯身边。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亚伯？”

    哈维尔一边注视着俘虏的脸，一边询问道：

    “真是对不起啊，我已经吩咐过他们不要对你做出粗鲁的举动来了，可是……”

    亚伯也盯着自己的同僚，脸上十分罕见地露出了责怪对方的神情：

    “居然让未成年的孩子们也拿起了枪，这可不像你啊！”

    “使用少年兵，是艾方索陛下的意思。”

    瘦削的神父失落地摇了摇头，然后用他仅剩的左手十分麻利地将亚伯手上的镣铐打开了。他的右臂从肩膀以下都已经没有了——昨晚在战斗中被折断的那条假肢已经彻底被破坏了，所以他便将其摘了下来。如果这里是罗马的话，肯定能够找到备用的假肢，可是在这种乡下小城，别说是备用的，就连能够修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们现在严重缺乏人手。不管是市内的警卫，还是防御设施的工程，都大大地缺乏人手。所以，在这种后方警卫工作上，根本不能够使用正规军。”

    哈维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用他那忧郁的表情望着单人牢房墙壁上开着的窗户。

    从这座塔上，可以看到城墙外面的那些环绕着布尔诺的高大山脊。本来，在这个季节，那些山坡上都应该盖满了如同熊熊燃烧着的火焰一般的红叶，但是，现在他们却被钢铁和灰烬的颜色所代替。白色背景上印着红色十字架的军旗，正在无数的帐篷以及军用车辆之间翻滚着。——那是教会军的罗马十字旗。

    “而且，如果包围军的攻势开始的话，……我想这里连一分钟都支持不住的。”

    “你心里既然都已经明白了，那为什么不出去投降呢？”

    亚伯漫不经心地提问道。——也许，使因为心中有着过多复杂的感情。随后，亚伯叹了一口气，将视线随同僚转向了窗户的外面：

    “这种兵力上的差距……如果没有神的加护的话，根本不可能胜利……如果这样的话，你们难道不应该趁早投降，保护市民们的安全吗？”

    “……亚伯，你相信神吗？”

    “啊？”

    对于这格外突然的问题，亚伯的眼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点：“这……这个嘛……我怎么说也算是一个神父了……虽然打家都说我是一个‘不中用的神父’，但是，神的事情，我不管怎么说，还是相信的。”

    “我不相信神。”

    “……啊？”

    对于从前在全AX拥有最终成的信仰的男子的这番话，亚伯的眼睛再一次变成了一个点。并且这一次再也恢复不会去了。哈维尔毫不在意同僚的表情变化，只是如同独白一般低语道：

    “我不相信神……如果真的有主存在的话，那么为什么他不认可正义，却只认可力量，不认可正确，却只认可强大？即使有的人很贫穷，但是他们却拥有着一个完全不正确的生存理由，可是为什么他们会被逼到了悬崖的边上，不得不拿起剑来反抗呢？这是为什么？”

    从正在举行戴冠仪式的圣佩特罗保罗大教堂里，远远地传来了钟声，雄壮的焰火飞上了天空，四散开来。但是，在街道上却没有一个人。一般市民都惧怕兵临城下的教会军会突然攻进城来，所以他们都躲在房子里面不敢出来。哈维尔面对着死气沉沉的街道，安静地说道：

    “‘贫穷的人是幸福的’，‘相信主，只有这样才能获救’——这些都是谎话。神是不存在的。”

    “……如果你不相信主的话，瓦茨拉夫先生，你就更加应该出去投降了。”

    亚伯的声音中没有一点责备背教者的语气，他现在的眼神就像一个感到无可奈何的孩子一般。

    “昨天晚上，美第奇枢机主教居然不顾教皇陛下的安危，强行对艾方索-戴斯提实行谋杀……这样一个人，肯定不会允许戴冠仪式的举行的。就算把整个城市毁灭掉，他也要阻止这件事情！”

    “罗马方面是不敢对我们下手的。”

    哈维尔低头望着寂静的街道，平静地回答道，

    “我们手中还有另一张王牌——只要地下的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还在我们的控制中，教会军就肯定不敢轻举妄动冲进城来。因为，这颗炸弹的存在，就意味着他们所有人的死亡。”

    “……什……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他们所有人的死亡”——难道要自杀式地引爆炸弹，和敌人的军队同归于尽吗？然而，不管是怎样大型的炸弹，顶多也就是把一座城炸平而已，难道世界上存在能够将三万大军全部都消灭掉的终极武器吗？

    但是，哈维尔的声音中，包含着无限的自信，丝毫没有吹嘘的感觉。

    “在那枚炸弹的弹头上，安装了八公斤的氰化钾，以及它的气化器——如果从理论上计算，这个量足够毒死五十万人。对于冲进城来的三万部队，这个量已经足够使用了。”

    “氰化钾……你……你说什么？”

    听到了死神那可怖的名称，亚伯不禁漏出了声。

    氰化钾——又名氰酸钾，是一种剧毒的结晶。光这种物质本身就已经具有相当大的危险性，如果将其填充到弹头中，并与酸混合，则非常容易发生化学变化，产生一种具有强挥发性的氢氰酸——一种可以使附近的人类致死的有毒气体。如果使用汽化器加速这种气体的扩散的话，那么极有可能在数分钟之内，使整个城市之内被死亡之雾所覆盖。

    “你……你说什么？为什么你要将毒气安装在喷射推进式炸弹的弹头上面呢？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为了要与‘帝国’作战了！”

    哈维尔的声音里面没有愤怒的音符，但是，他那抚弄着胸前十字架的手指却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你也知道，氢氰酸气体对于吸血鬼们也是有效果的。美第奇枢机主教不是打算接下来就让十字军将那个东西打倒‘帝国’那边去吗？”

    “将毒气打到帝……帝国……那里去？”

    虽然对于旧时代的毒气以及细菌兵器，教廷也曾经进行了很多次发掘复原活动，但是却没有得到过理想的成果。因为那些东西不但十分难以控制，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对于吸血鬼们没有什么作用。甚至连沙林等类的神经毒气，他们的身体都能够成功抵御——但是，氢氰酸气体却是一个极少数的例外。

    虽然原因至今尚未清楚。但是，似乎和他们血液中含有的一种共生细菌有关系。使用这种毒气可以使这种被他们称为“巴提尔斯”的细菌消耗的氧气异常增加。这同时也是因为氢化合物是一种可以阻碍对细胞的氧气供给的有毒物质。现在已经证明，吸入了氢氰酸气体的吸血鬼，会和人类一样脆弱的死去。

    虽说这样，但是和银以及日光不太一样的是，氢氰酸对人类来说同样也是致命的毒素，如果这种物质被放到炸弹上面扩散到都市里面的话——

    “死去的不光是长生种！帝国里面也生活着很多短生种吧？如果风向计算的不好，那么岂不是这些人也要受到伤害！”

    “只要能够杀死大个儿的虫子，小个儿的虫子的生死不在考虑之内！”

    哈维尔的微笑之中包含着冷冰冰的利刃。神父的视线仍然没有转向亚伯这边，只是望着地板，他接着说道：

    “事情就是这样的，亚伯。教廷为了达到打败吸血鬼的目的，不管边境上以及帝国领地里面的同胞命运如何，他们都不会在意的。”

    “正因为这个原因，你才要背叛教廷吗，瓦茨拉夫先生！”

    正望着往日同僚的亚伯脸色也十分阴沉。他的声音中已经开始略带沙哑了，

    “正是因为得知了这件事情，你才——”

    “亚伯，我有一件事情想要求你。”

    此时，哈维尔却冷冷地回绝了旧友送来的同情，脸色变的严肃起来。刚才那些阴沉的微笑从他的脸上消失了，瘦削的神父安静地抬起了头：

    “这件事情不是别的，正是关于亚历山卓陛下的——请你带上他，离开这座城市，而且马上就走。”

    “啊？”这一瞬间，亚伯突然变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的眼中充满了迷茫。

    让我带上亚历山卓离开这个城市？但是，对于哈维尔来说，他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人质吗？

    “异端审问官丝毫不顾教皇陛下的生命安危，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进攻……看来美第奇主教并没有要救出弟弟的意思。也就是说，教皇陛下现在已经失去了作为人质的意义了。”

    哈维尔的眼睛望向的方向，并不是眼前的亚伯，而是昨天晚上在单人牢房中与他交谈过的少年那边。他的眼神，宛如一个提到了自己那虽然不太聪明，但是却无比可爱的学生的教师一般。

    “亚历山卓……现在已经被带到了大教堂。艾方索殿下似乎想要让自己的侄子在戴冠仪式上露面，借以显示自己的优越地位。——如果你要救陛下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失去了右臂的瘦削身躯微微向左偏着，亚伯望着这位从前的同僚的眼睛：

    “我说，瓦茨拉夫先生，我看现在还来得及。”

    他那声音中充满了请求的口气，单凭现在的情况，很难分辨出哪一方是叛逆者。亚伯用他那笨拙的，但是却无比真诚的话语向自己的前同僚说道：

    “现在的话，还来的及。请您回到我们这边来吧。我一定会拼命去向卡特琳娜小姐请愿的。所以……”

    “谢谢你，亚伯。”

    微笑浮现在了往日同僚那瘦削的脸上，后来，亚伯再也没有忘记这一刻的微笑。

    “昨天晚上，你正是为了对我说这些话，所以才特意留下来的，对吧？但是，我现在已经不能够回头了。如果我现在回去的话，那么我就会抛弃那些相信我并且来这里投靠我的人们。……我已经作了决定，一定要守护着那个可怕的兵器。尽全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是，你现在的身体，还能够守护的了吗？”

    亚伯这样问着，将充满了忧虑的视线移到了哈维尔那空荡荡的右臂袖子上，

    “只要那个东西存在，教会军就不敢侵入布尔诺市内。也就是说，为了将这个东西的威胁解除，那些异端审问官们肯定还会再次攻过来的……现在的你，还能够打败他们吗？”

    “我绝对不会再重蹈昨日的覆辙了。现在，这座城堡里面仍然还有部署有四百多人的士兵守护。我们一定会将那个东西守护到底的。”

    难道他真的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吗？还是早已经在心里面做好了某种思想准备？——那转过身去，摇着空荡荡的右袖走出了牢房的背影，再也没有回头望过一眼。

    “所以，亚伯……教皇陛下的事情，就拜托给你了。”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VII

    无面者三knowfaithVII

    Ⅶ

    “真是一段漫长而又险峻的道路啊……”

    在祭坛的边上，艾方索-戴斯提原大主教——不，是新教廷初代教皇艾方索一世——坐在白色的教皇圣桥上面，望着那些欢呼着的人们，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些反抗罗马专制，前来布尔诺参加戴冠圣典的民间诸侯、圣职人员以及军人们将大教堂挤了个水泄不通。

    从前教皇的死开始，一直到教皇选举会议这段期间遭遇到未曾预料的败北。在科隆长达五年的蛰伏以及在罗马的“沉默之声”计划的失败。然后，就是今天的这次暴动——通往圣位的道路，果然是苦难的连续。但是，现在得到回报的时刻已经快要到来了。

    （不，我还不会就此安逸下去。）

    艾方索将他心中跳跃的喜悦压制了下去。现在距离感到安逸还早的很。

    实际上，昨天晚上他稍稍感到了一点焦急。因为他未曾想到教廷的人居然潜入到了如此戒备森严的地方。如果他们不是将力量集中在暗杀艾方索或者是救出亚历山卓的上面，而是全力以赴地去处理喷射推进式炸弹的话，那么也许现在新教廷的战略已经露出了破绽。当他们失去了谈判的筹码之后，如潮水般涌进城来的教会军一定会将这小小的布尔诺变成一片灰烬。

    那都是因为那个负责城内警备工作的哈维尔的失职。就算他是前派遣执行官，但是到底不过是一介神父而已。将城里的警备大任交给了这个对此一窍不通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个错误——为了不再重蹈昨天的覆辙，今天的圣佩特罗大教堂的警卫工作已经全面交给巴巴里格上校负责了。职业军人出身的巴巴里格以及他的部下昨天晚上已经彻夜对市内的各个角落进行了检查，现在仍然在执行着教堂内的警卫工作。似乎这种改变相当有效果，直到现在，那些料想仍然潜伏在市内的派遣执行官以及异端审问官们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攻击的兆头。

    “只要这次仪式平安地结束，那些一直在隔岸观火的诸侯们，就肯定会将大旗倒向我这一方的……”

    艾方索一边向那些高声欢呼着的数百名诸侯和圣职者，以及在他们周围充满警惕地手持着武器的巴巴里格麾下的卫兵们，致以亲切仁慈的微笑，一边小声自语道：

    “如果那样的话，弗兰齐斯科那个混蛋也肯定不得不撤军的……唉，亚历山卓啊，我吧你带到这个城市里来，到最后也没派上用场啊!”

    被士兵们围在中间、站在艾方索身后的少年什么也没有说。他身上穿着的白色的法衣虽然和艾方索穿着的那一件十分相像，但是上面却缠着粗大的锁链。艾方索望着自己亲侄子那张如同被拖上刑场的死刑犯一般苍白的面孔，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的确，这个侄子作为人质没有起到任何的作用。但是在这次戴冠仪式上，他作为一束陪衬的鲜花，倒是相当有效果。这一副名为“俘虏了伪教皇的真正教皇”的图画，用来当作向罗马展示自己的胜利的材料，简直是再理想不过了。

    “——这就是我们伟大的教皇！”

    一个高昂的声音将艾方索的思绪拉回到了正在进行中的戴冠仪式。

    担任新教廷枢机主教团团长的杜布切克主教手中捧着圣冠，毕恭毕敬地向艾方索走去。圣冠上面镶着数百颗宝石，用金丝和银丝编织而成。在兄长死后这五年来——不，其实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艾方索一直坚信自己的头绝对配戴上这顶宝冠。对于制作这项宝冠时花费的巨额钱财，哈维尔似乎颇有一些不满，但是艾方索一直没有在乎这些事情，为了现实出教皇的权威，为了震慑住四方诸侯，必须花费大量的钱财才可以。那名出身于社会底层的男人，似乎不太理解这个道理。

    “哦哦，教皇陛下，请将这顶能够充分显示出您的权威的圣冠戴到您的头上。这样的话——”

    “‘您就是上帝在地上的代理人。是统治人的人。您是上帝的第一仆人，是我们尊贵的主人。’”

    参加典礼的人们都跟随着杜布切克主教一起祷告着，艾方索慢慢地在这些人的注视之中站了起来。他那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的手指如同钩子一般弯曲着，慢慢地向前移去，最终抓住了老主教献上的宝冠。

    “……啊！”

    新教皇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变的干涩，从那里面传出了沙哑的叫声。

    原来，圣冠掉在了祭坛上面，发出了轻微的声音。似乎因为太兴奋了，艾方索的手指无法用上力气。在狼狈的新教皇的眼前，这件圆锥形的宝石手工艺品骨碌骨碌地在祭坛上打了几个滚，随后落到了列席者中间——

    “……！”

    当圣冠那耀眼的辉煌变成了灼热的暴风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的时候，那些不幸的牺牲者们才意识到这宝冠居然发生了爆炸!

    “这爆炸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艾方索强忍着剧烈的耳鸣，如同野兽一般咆哮了起来。刚才在教堂内还在进行着严肃的典礼，可是现在却变成了一片充满了火药和血的混合气味，以及垂死的惨叫和混乱的咆哮的地狱。

    而且，接下来传到狼狈的新教皇的耳朵里面的声音，并不是他那些臣下的询问安好的亲切声音：

    “噗噗噗噗噗！嗯——嗯——unlucky！”

    在滚滚升起的浓烟之中，有一个圆形的物体拖着长长的笑声从天花板上面落了下来，在教皇眼前稳稳着地。随后，这个东西用极其粗俗的笑容望着满脸惊愕的新教皇：

    “或者是，lucky？因为，你可以死在如此lovely的本大爷的手上!”

    “异……异端审问官？”

    艾方索瞪大了眼睛。站在他面前的这名身材短小的修道士，肚子鼓得像一条鳟鱼一般，并且现在他那如同鲶鱼一般的脸扭曲的更加丑陋。在他的修道服的袖子上面，用刺绣绣着异端审问局的徽章“神之铁锤”——但是，这个家伙是怎样潜入如此戒备森严的教堂里的呢？

    “杀……杀掉他！”

    艾方索的声音突然变的尖厉起来。

    “巴……巴巴里格上校！给我将这个家伙射死！这个家伙是异端审问官——是上帝的敌人！”

    老上校的反应十分灵敏。看到上司举起了拳头，做出了开头的指示，部署在墙边的卫兵们一齐举起了手中的枪。

    “射击！”

    在号令声中，无数的枪声同时响了起来。一瞬之后，无数的惨叫声也随之而来。但是，这些惨叫声中，没有一声是下命令的艾方索希望听到的。

    “……什……什么？”

    艾方索的脸大大的扭曲了。

    在枪口喷出火焰的那一霎那，身上喷出鲜血、惨叫着倒在地上的，竟然是那些一起涌向出口的仪式列席者们——那些圣职者、贵族们以及一些作为新教廷顶梁柱的重臣们。

    “卫……卫兵！你们到底在瞄哪里！”

    看到那些如同猎杀野兽一般狙击着活下来的列席者们的卫兵，艾方索不由得愤怒的大叫，

    “巴……巴巴里格！你的混蛋部下们到底在干什么！马上叫他们停止开枪！我要你杀的是这个上帝的敌人！”

    中年上校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了**。

    艾方索呆呆地望着对方将**对准了自己的脑门，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终于开始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没……没想到，巴巴里格……你这个家伙，居然背叛了我……”

    “背叛者应该是你吧，陛下？”

    巴巴里格充满揶揄的笑了笑，接着说道。

    “我始终都是一名罗马教廷忠实的军人。如果将我和这些身上散发着马粪臭味乡下贵族相提并论的话，那对我简直是一种侮辱……不过，当然了，美第奇枢机主教答应过要将我提升为少将，也是原因之一。”

    “你……你居然忘记了我过去的恩情！”艾方索似乎忘记了瞄在他脑门上的枪口，喷着唾沫大喊道。

    “你这个杀人犯！你以为师谁将你从法庭上面解救出来的！”

    “说到杀人犯，您不也是一样吗，陛下？……费力普先生，我们要如何处置这家伙呢？”

    “啊……哦……”

    异端审问官捻着他那鲶鱼一般的胡须，没过多久，他便开口说到：“这个家伙太麻烦了，杀掉算了！我们可没有时间跟这种大叔玩游戏！”

    “明白了。”巴巴里格麻利地用一只手将头上的贝雷帽带正，然后冷笑着歪了歪嘴。

    “那么，和您就要就此道别了，陛下——虽然侍奉您的时间并不长。”

    “混……混蛋！”

    自古以来，评价一位英雄的标准之一，就是在逆境中仍然不屈不挠的精神。如果光看到这一点的话，艾方索-戴斯提这个人是可以得到英雄的称号的——在对方扣动扳机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猛然跳到了一旁，将早已昏倒过去的侄子抱了起来，然后用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敏捷动作将亚历山卓挡在了自己的身前，随后又将**顶在了孩子的太阳穴上。

    “别……别动，你们这帮混蛋！”

    原大主教躲在少年那摇摇晃晃的身体的背后，大声威胁着。

    “如果你们胆敢乱动，我就打死亚历山卓！”

    但是，对于这豁出一切的威胁，站在那里的巴巴里格反而回过头去，用一种失望的眼神望着异端审问官：

    “费力普先生，我们该怎么办呢？”

    “你应该明白怎么办吧？”

    费力普动了动他那肥厚的嘴唇，又耸了耸肩膀。

    “一起解决了吧，反正过不了多久这个城市的人都得死。”

    “是啊！”

    艾方索的眼睛瞪的都要掉出来了。巴巴里格再次伸出手，小心地瞄准了他的心脏。他拿着的是大口径军用**，用它穿透前面的肉盾，让目标瞬间毙命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叔父和侄儿——就让你们在最后亲亲密密地死去吧！”

    在扳机被扣下的同时，两声枪响也轰然响了起来。——但是，发出痛哭的惨叫，身子向后退去的人，却正是开枪的巴巴里格本人。鲜红的血正从他的手中流出来，在开枪的瞬间落在地板的**现在正躺在地板上，枪口升起一缕白烟。

    “哈……哈啊！看来，你还是来了！”

    但是，费力普却没有丝毫吃惊的神情。他扭转着他那粗短的脖子，望向教堂里的一扇巨大的玫瑰窗。在窗户的旁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手持冒着青烟的老式左轮**，站在那里。矮矮胖胖的男子望着那在斜射进来的夕阳下熠熠发光的银发，不禁噘了噘嘴唇：

    “丝佛札的走狗——派遣执行官！”

    无面者三knowfaithVIII

    Ⅷ

    “您能不能叫那些卫兵们乖乖地放下武器，修士？”

    亚伯将仍然在冒出硝烟的枪口对准了费力普，压低了声音说道。在教堂中进行的杀戮已经快到了尾声，参加典礼的人们都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神父低头望着这惨状，他那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痛心的光芒：

    “然后，请你们离开教皇陛下的身边——我不允许你们再这样杀戮下去了。”

    “噗噗噗噗！请不要说这么天真的话！”

    士兵们同时将枪口对准了新的闯入者，但是费力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开枪，继续说道：

    “不管我杀不杀这些人，很快这个城市里面的人也都会死掉。我奉劝你还是趁早找个地方躲起来的好！派遣执行官……如果你不想成为这些人的陪葬的话，就快点滚！”

    尖利的空气摩擦声伴随着异端审问官的这段台词的结束语鸣响起来，只见矮胖子的手只是飞快地动了一下，绳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神父的脸部飞了过去。这一连的动作是如此的精彩，现场的人都仿佛已经听见了头骨被穿裂的声音一般。

    “！”

    但是，头骨碎裂的声音实际上却没有响起，取而代之的是大理石破碎时发出的声音。必杀的飞镖深深地刻在了两眉的中间——但是击中的并不是神父，而是大理石制成的圣子像。刚刚还站在那里的神父如同幻影一般消失了。

    “噗……噗啊！那个家伙到底去了哪里？”

    神情狼狈的异端审问官突然听到了耳旁响起的扳动扳机的声音。一双如同冬天的冰湖一般寒冷的眼睛，正向下望着面部僵硬了的小个子男子。

    “这个城市里面的人都会死掉——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就是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啊！”

    费力普的脸上露出了卑微而恐怖的微笑，他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不停地望向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面的枪口，

    “就事使用那颗喷射推进式炸弹，讲这座城里面的人全部杀光……之类的！”

    “你说什么？你们不是要将它拆除，然后军队便大举攻进这座城里来的吗？”

    “拆除？攻进来？噗，我们是不会将事情做到那么麻烦的！”

    心中充满了疑惑的亚伯听到了一个他最不想听到的恐怖答案。

    “我们是不会将它拆除的。我们要让那个东西……在这条街上爆炸！”

    费力普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凶恶起来。同时，他以与那肥胖的身体不甚相衬的流畅动作向旁边一翻身，隐藏在他手中的绳标便快速地飞了出去。在绳标飞行诡道的前方，是已经昏过去的亚历山卓以及正坐在地上、拿少年作为挡箭牌的艾方索。

    “不……不好了！”

    老式左轮**的枪口发出了轰然的爆炸声，同时一枚子弹以电光火石的速度飞了出去。一霎那，即将刺入少年教皇心脏的绳标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同时四散开来。但是，这时，费力普那圆圆的手却以令人吃惊的巨大力量抓住了亚伯的胳膊。

    “噗噗噗！哎，你还真是幼稚啊，派遣执行官！”

    “！”

    这一瞬间，亚伯全身的毛发都竖直起来了。

    高达三十万伏的电流袭击了他的全身神经——这电压的强度甚至是电鳗的四百倍——身高一米九的大个子如同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一般向着后方大大地飞了出去。

    “噗噗噗噗！Criticalhit!Yahoo!”

    亚伯的身体倒在地上冒着白烟，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痉挛着。而那名小个子的胖子又连忙跑了过来，毫不客气地用脚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神父一阵猛踩。

    “真是遗憾呐，派遣执行官！无论何时都不能够掉以轻心哪！……对了，刚才咱们聊到哪里了？啊啊，对了，是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的事情吧！”

    亚伯只是动了动眼球，他的嘴巴在微微震动着，似乎要说些什么。费力普一边用他的脚尖踢着神父的身体，一边得意的仰起头，说道，

    “只要可爱的本大爷还有其他人一撤退，我们就会让那个东西在城里爆炸。当毒气将这里的蛆虫全部毒死之后，外面的部队就可以慢慢地走进城来了。这就是我们的打算——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计算的！”

    “这座城里面……还有很多普通市民呢……！”

    亚伯的脸被费力普用脚狠狠地踩着，但是顽强的神父仍然困难地转动着他的舌头，这样说道，

    “他……他们与这件事情……无……无关……”

    “我可向来不管那些愚民们的命运。反正我们会对公众宣称是那些异端者们制造了毒气，结果发生了泄露，使得无辜市民以及他们自己都被毒死了……哎？你的表情……你是在后悔吗？难道你是在后悔吗？”

    噗噗地嗤笑这的小个子男人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了一支新的飞镖，然后他特意将亚伯的脸掰到朝上的方向，好让他看见自己的动作。

    费力普的脸上浮现出了喜悦的神情：

    “那么，现在终于到了结束一切的时间了。让我好好地照顾照顾你，叫你死的惨一些吧。”

    费力普的声音就如同报纸发出的摩擦音一般。他将绳标放到与目同高的高度，做好了发射的准备——但是突然飞来的一个薄薄的东西切进了他的手背，使他不得不停止了动作，

    “哎？哎哎！”

    一柄圆形的刃深深地刺入了他的手背——那是一个上面刻有精致花纹的战轮——异端审问官的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这个东西，在极短的时间之后，鲜血从战轮的底下开始喷涌而出。随之而来的是异端审问官那凄惨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本大爷的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哎呦，你居然还知道戴件首饰，蛮会打扮的嘛，不倒翁鳗鱼！可是说句实话，它不太配你啊！”

    一个声音快乐地嘲笑着在剧痛中挣扎着的小个子男子。一个浅黑色皮肤的大个子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祭坛的旁边，正在笑望着这里。

    几名士兵早已举起了手中的枪，瞄准了那副看似无所畏惧的笑脸，但是，在他们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他们的枪却被飞来的弹丸打掉，众人同时发出了惨叫。

    “——零点三三秒延迟。”

    在大个子男子的身旁，一个小个子的身影在用毫无感情的声音低语着。在他腰部的位置，一把装甲车载用的重机关枪正在凶恶地吐出如同野兽獠牙一般的硝烟。

    “里……里昂！托雷士！”

    “哦哦，让你久等了，大笨蛋。”

    大个子的男子——里昂-迦西亚神父——傲慢地摇了摇手指，

    “说实在的，我们本来是想稍微早一点赶过来的，但是我们的衣服还没干，所以稍微耽误了一点时间。”

    “我建议你将没用的对话放到以后再说‘狮牙’。”

    一个缺乏声调变化的声音无情地将同僚的脱口秀表演打断。小个子神父一边用毫无表情的眼神瞥了大汉一眼，一边继续用机关枪威胁着那群士兵们：

    “现在的情况下，保证陛下的安全以及迅速逃离此地才是应该最优先进行的事项。”

    “这种事情不说我也明白啦！真是的，人家好不容易才能耍一回帅，可是你还要横加阻拦。”

    里昂斜眼瞪着托雷士-伊库斯神父那如同假面具一般的脸，但是他还是乖乖地听从了机器人的话。他动作粗鲁地将同僚从地板上抱了起来，然后向仍然处于昏迷状态的少年教皇那边抬了抬下巴：

    “亚伯，陛下就拜托给你了，你带着他先逃出城去吧。那枚喷射推进式炸弹由我和玩枪的想办法处理。”

    “等……等一下！”

    亚伯摇摇晃晃地从地板上站了起来，然后艰难地转动着他的舌头说道：

    “那个……瓦茨拉夫先生由我……”

    “什么？‘由你’怎么着？就你现在的身体？……但是，看你的表情，似乎我说也没有用啊！”

    虽然里昂想要将同僚的请求断然否决掉，但是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在眼睛下面的那双眼中充满了坚决，这种坚决是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于是他大大地耸了耸肩：

    “明白了。那么，你现在回城堡去，玩枪的和我……”

    “你的对手是可爱的本大爷，长毛野猪！”

    颤抖的声音似乎是东地狱里面传上来的一般。里昂顺着声音向下望去，看见好不容易才将战轮从自己手上拔出来的费力普正噘着嘴唇，满脸怒气地站在那里：

    “一次还不行，还要第二次来干扰本大爷做的事情！如此可爱的本大爷，这次可真的生气了啦！”

    “喂，托雷士，你可不要向这个家伙出手啊！这个笨蛋由我一个人来了结！”

    “狮牙”伸出手，按住了同僚刚刚举起来的枪口，然后露出了狂暴的笑容——简直不像一名神父，

    “今天我可不会像昨天那样上你的当了，我要将你做成烧烤，你这只不倒翁鳗鱼！”

    “站在原地，不要乱动！”

    哈维尔用严厉的声音对那些想要离开地下大厅的士官们说道。随后，他稍稍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耐心地说服着他们：

    “你们明白了吗？只要教廷的人不能够解除这颗喷射推进式炸弹，他们的军队就不会进攻。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将你们的注意力吸引到地上，然后来袭击防御变得薄弱的地下大厅——”

    “躲开！别挡路，哈维尔！”

    一名拥有男爵封号的将校不耐烦地大叫了起来，

    “在大教堂里面还有我的亲戚！难道你这家伙想让我眼看着亲戚全被别人杀掉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过。我只不过认为，我们应该避免被敌人的计策所蒙蔽，做出一些愚蠢的行为来……”

    “愚蠢的行为？你这个下等小民，居然敢说我们贵族式愚蠢的！”

    男爵满脸通红地怒吼着。

    新教廷军的士官们主要来自波希米亚周边地区，他们大多是这些地区的民间诸侯的次子或者第三子。对于他们这些子弟们来说，加入军队受人命令本已经是一件十分令人不爽的事情，更何况命令他们的人居然是一个不知从前是在哪里放羊的神父，这就让他们感到不爽了。

    “不管你这家伙说些什么，我们都要道大教堂那边去！胆小的人就尽管留在这里好了！”

    男爵这样咒骂着，带领着士官们走出了地下大厅。哈维尔无可奈何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全完了……”

    喷射推进式炸弹那令人恐怖的轮廓直直地指向神父头上那昏暗的天花板。只要保住这枚炸弹，教廷的人肯定不敢对布尔诺轻举妄动。哈维尔深深相信这一点。所以，不管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样的状况，只要能够守护住这个可怕的东西，至少不会占到下风。而且，如果扎扎实实地争取每一分每一秒，静静地等候周边地域诸侯们蜂起响应的话，早晚能够在这片地域建立起可以与罗马相抗衡的势力。一个集中了拥有真正信仰的人们的地

    方，一个神居住的地方——现在，这个梦想却在实现之前便要结束了。

    “……你们怎么不去呢？”

    突然，哈维尔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

    他注意到在大厅里面除了自己，还有其他的人留下。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兵们正在望着神父这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你们在磨蹭什么呢？异端审问官就要攻到这里来了，你们还是快点逃跑吧！”

    “只……只要神父大人还留在这里，我们几个也绝不会走！”

    手里提着微型冲锋枪的少年代表他的同伴们这样说道：

    “我们大家都受到了上帝的庇佑。就算那些贵族们不在这里，我们也绝不会失败的。”

    “没错！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跟随那些贵族们的。我们只是因为这里有神父大人才决定过来的。”

    “现在，我们又怎么能抛弃神父大人，自己逃走呢？”

    少年们用浓重的农村口音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哈维尔扫视着这些少年，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最后，自己竟然没能为这些孩子们做一点有用的事情。不，他反而将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拖进了苦海之中。这一次，最应该受到审判的人，大概是他自己吧。

    “大家请听我说……”

    哈维尔的话突然中断了，因为一种强烈的感情正从他的胸中奔涌上来。他强忍着这种感情的冲击，默默地凝视着每一位少年的脸，然后再次张开了口：

    “我们将会失败。”

    “！”

    阴暗的大厅里面响起了吞咽唾沫的声音。

    少年们听到了这难以置信的话，全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神父继续用简单明了的话语告诉他们道：

    “异端审问官很快就会到达这里。他们是来拆除这个炸弹的……当他们完成之后，包围这里的部队就会一举攻进城来。现在，胜负已经分明了。”

    “但……但是，神父大人！”

    少年们用充满期待的表情大喊着，他们的声音中，包含了对对方履行诺言的希望：

    “神父大人，您不是说过吗？正义的一方是不会失败的！只要我们做的事情都是正义的，神灵就会站在我们这一方。——您不是这么说过吗？难道您在撒谎吗？”

    “这……”

    单臂的神父低着头，咬着自己的嘴唇。

    “贫穷的人是幸福的。”——这是他曾经对这些人们说过的话。

    即使一个人是贫穷的，即使一个人是弱小的，但是他仍然必须去坚持自己的正义。神会一直看着他的所作所为。——这是他自己曾经亲口告诉他们的话。但是，如今却是如此一个下场。现在，他还好对这些孩子们说些什么呢？鼓励他们吗？抑或是向他们道歉吗？不，现在他只能对他们说一句话，

    “——那些都是谎话。”

    “？”

    听到哈维尔毫无感情地说出这样一句话，少年们的身体再一次被冻结了。但是，哈维尔没有在乎他们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什么神存在。我们即将失败。我们即将被打败，然后被教会军抓回去，或者被他们杀掉……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你们就趁现在赶快走吧！”

    少年们陷入了完全的沉默。神父伸出手去，抓住了其中一名少年那如同结冰一般僵硬的手，将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放在了那里：

    “这是仓库的钥匙……你们赶快去那里拿一些食品或者用品，然后逃出城去吧。有了这些东西，你们暂时可以维持生活，然后尽早找到一个好地方，将生活安定下来。”

    “你这个……骗人的家伙！”

    热呼呼的液体随着咒骂声向神父的脸飞来。

    “你……你居然敢骗我们，你这个假神父！居然敢利用我们为你做事！”

    “……”

    哈维尔什么也没有说。少年们吐在他脸上的唾沫从两颊慢慢滴了下来，他也没有伸出手去擦试。丝毫没有感情表露的双瞳只是静静地接受着少年们怒火中烧的视线。少年们愤怒地盯着沉默地站在那里的神父，但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其中那名手持微型冲锋枪的少年便开口说道：

    “大家走吧……我们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说罢，他转身向出口走去。其他人也纷纷咒骂着快步跟了上去。哈维尔一边望着迅速离去的人群，一边叹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了……”

    这声音小的难以听清。

    这样一来，这些少年或者逃出城去，或者丢掉武器，举手投降，只有这两种选择。但是，他们——以及从他们那里探得口风的市民们——要安全逃出这座城市，至少需要数小时的时间。如果教会军的攻势在这数小时之内突然开始的话，那么一切都全完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为他们争取到充足的时间。

    （但是，我能做到吗？现在的我能为他们争取到时间吗？）

    刚刚在大教堂那边开始了一场骚乱，也就是说，异端审问官们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现在，哈维尔已经失去了右臂，他已经不能够使用必杀技隐性迷彩了。这样的状态，他又能够争取多长的时间呢？

    然而，就此放弃是不可以的。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他造成的，因此只是他所能做的唯一的补偿——

    “——于是，主命吾等曰：吾民，汝等当即刻出征，讨伐异教之众……”

    寂静的声音如同深夜中的森林一般，幽玄地在大厅中回响。

    一个纤细的女性身影不知何时起出现在了大厅的门口。她身上穿着银色的紧身装甲，一柄由两片新月形的刀刃组成的奇异兵器，正在她的手中发出闪闪寒光，显得恐怖而又美丽。

    站在每口的修道女——异端审问官保拉——翻转玩弄着手中的暗器，同时在嘴里诵念着一段圣经中的文字：

    “杀掉男人，杀掉女人，杀掉孩子，杀掉婴儿。不论是牛、羊、骆驼还是驴子，统统杀掉！杀掉！杀掉！”

    哈维尔脸上的表情统统消失了。他轻微地倾斜了一下身体，并将仅有的左臂以身体为轴转向前方——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

    神父猛然从地板上跃了起来，这一瞬间，修女的身体早已高高地飞在了空中。手刀产生的冲击波飞快地打着回旋，擦过修女的脚底，将石壁打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

    但是，与此同时，哈维尔却不得不迅速退后他那瘦削的身躯，以躲避呼啸而来的一记飞腿。藏在异端审问官的长靴里的利刃擦过了他的脸颊。如果迟疑半秒的话，恐怕他的头颅已经被锋利的刀刃一分为二了。另一方面，修女稳稳地降落在地面上，她的身体如同陀螺一般在快速旋转着。如同鞭子一般柔软的右臂突然祭出一记鸳鸯钺，哈维尔连忙用他那灵活的步法躲开了这一波攻击。但是，保拉身体仍然在快速地旋转着。她一边如同风车一般打转，一边将反手握在左手的鸳鸯钺向敌人的胸前刺了过去，神父举起左臂招架，左边的袖子发出异样的撕裂声，神父一瞬间被逼到了墙壁的边缘。

    这疾快的速度。这锐利的锋芒，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哈维尔的法衣已经被切得破破烂烂，皮下循环剂从各处喷涌而出。即使以他最佳的状况迎战对手，恐怕胜败也早已分明。“死之淑女”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但是！”

    面对如毒蛇一般连续出击的鸳鸯钺，哈维尔没有躲避的迹象。他反而大步跨上前去，毫不畏惧地逼近了敌手。同时，他举起手刀，冲着在他头上旋转着的兵器用力地劈了过去。

    “……”

    尖利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这一瞬间，“死之淑女”的表情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同时，鸳鸯钺的刀刃猛烈崩裂开来。“知信者”的锋利手刀像一条出洞的蛇一般，继续冲着修女的喉咙劈去。手上已经没有了暗器的保拉大概不能抵挡住这一击吧——

    “什么？”

    但是，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的，却是神父哈维尔。原来，修女扔掉了已经破碎掉了的暗器，居然赤手空拳地接住了他那连钢板也能贯穿的手刀！

    “昨天，你称呼我为‘天才的暗器使用者’，但是，这句话仅仅有一半是正确的，一半却是错误的。”

    哈维尔使尽全力想要挣脱开对方，“死之淑女”却用单手便控制住了他，冷冷地说道：

    “我之所以使用暗器，是为了让那些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心中感到恐怖……为了让那些异端者们在临死之前体会到恐怖的滋味，为了让他们明白自己所犯的罪过之重。我只是为了达到这些目的才使用暗器。实际上——”

    随着一阵异样的声音的响起，哈维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原来，他那只被对方的纤纤玉手攥住的拳头，竟然被生生地捏扁了。

    “我最擅长的技巧，其实应当是空手搏斗。”

    皮下循环剂如同喷泉一般涌出，又像阵雨一般落在地板上。被不可思议的怪力将拳头捏碎的神父弓起了腰，向后退去。这时，异端审问官压低了姿势，将哈维尔的身体拉了回来。

    “——神罚。”

    保拉这样低语着，将两只手掌推向了哈维尔的胸口。只见两只小小的手掌旋转了一下，但是却产生了巨大的斥力，给神父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发劲——这是一种战斗用体术，可将全身的肌肉运动所产生出来的力量集中到身体上的任意一点。哈维尔的身体飞行了有足足十米左右的距离，一直飞到了大厅的角落，狠狠地撞在了墙壁上。他身上的法衣如同遭到了坦克炮击一般碎裂开来。他的皮肤被撞裂了，样子惨不忍睹，从伤口里面暴露出的形状记忆塑料如同死蛇的尸体一般垂在那里，看来也已经被强烈的冲击所撕裂了。

    “……瓦茨拉夫-哈维尔处理完毕。接下来只剩下喷射推进式炸弹的工作了。”

    保拉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那里冒着白眼、动弹不得的神父，而是迈开脚步，向大厅的中央走了过去。她用十分熟练的动作将手指放在控制台上的机器上面，过了一会儿，一直处于关闭状态的指示灯一盏又一盏地亮了起来。

    “求……求求你了，修女……”

    在修女的背后，倒在地上的哈维尔拼命地张开了嘴。

    他的主要输出系统已经完全被破坏掉，现在正在依靠生命维持回路保持着自己的生命。这样的话，即使他张口说话也等于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可是，神父却仍然要拼命地说下去：“敌对的人必然成为背信者……”

    修女的脸上一片平静，既看不出罪恶感，也看不出悔恨和残虐——也就是说，在人杀死自己的同类时泛于内心的各种感情，都不会在她的心中出现。现在，保拉的表情正如一名正在黑板上解开数学公式的学生一般平静。但是她所宣告的，却是数万人的死亡：

    “妨碍我们正常运用规则的，都是垃圾。垃圾就要迅速地清除才可以。”

    “什……什么？垃圾……？”

    濒死的神父在血的泥泞中扬起那歪曲的脸来，似乎心中有无限的感慨，

    “你……你把我们这些人叫做垃圾？把主……把信仰仅仅当做规则？”

    “你说的没错。所谓的神，就是一种秩序，一种法律，也就是这个现实的世界本身。因为主不但全知，而且全能。这个世界作为全知全能的主的作品，需要正确的运营。”

    “秩序……法律……”

    那么，神到底是什么？

    如果默许着强者吞噬弱者的人是神的话，那么正义又在哪里？难道，在她的眼里，所谓信仰不过是眼睁睁地看着理想败倒在现实之前，却无动于衷吗？

    （是的……她说的是对的。）

    现在发生在眼前的一切，不都证实了她所说的话吗？

    那些真诚地信任着主的人们，现在却遭到了残忍的迫害，眼看就要走上绝路。如果哈维尔曾经深信着的主真的存在的话，那他又为什么不去创造奇迹呢？为什么那些虽弱小却毫无过错的人们要遭到杀戮，而主却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呢？

    答案只有一个——神是不存在的。

    “主啊，主啊！为什么，你要将我们抛弃……”

    神父那大张着的眼睛中充满了血泪。

    也许，这不过是发生了倒流的皮下循环剂而已。因为他的泪腺已经能在很久以前就被手术移除了。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此时的哈维尔在哭泣。

    看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存在上帝。理想、正义、在这个世界上都没有任何意义。——这世界上只有现实的力量存在。没有力量的人，只能悲惨地任人踩踏，即使有正义，也会遭到否定。这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公理。

    “时间设定完毕——接下来，只要破坏了这个控制台，任何人也无法阻止炸弹的自爆了。”

    异端审问官冷冷地说道。听到了如是告知的神父，心底渗出了无限的绝望。他面无表情地望着修女高高举起了手刀，准备彻底破坏控制台。

    现在，一切都行将结束了。

    手刀宣告着数万条生命以及神父所坚信着的上帝对死亡，安静地向控制台劈了下去——

    “您没有事吧，瓦茨拉夫先生！”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了修女的头顶上方。身上长长的法衣随风飘舞，人影沿着斜斜射入的夕阳，轻盈地落在了地板上。

R.A.M Ⅲ 知信者 无面者 三 know faith IX

    无面者三knowfaithIX

    Ⅸ

    “请您离开那里，保拉修女。”

    刚刚落地的亚伯用强硬的的语气大声说道。黑洞洞的枪口早已经瞄准了“死之淑女”的身体。

    “这枚喷射推进式炸弹由我们AX负责回收！你不能将它引爆！”

    “……你以为干扰了异端审问局的工作，就可以什么责任都不用负了吗，派遣执行官？”

    修女用她那细长的眼睛望着新来的闯入者，用寂静的声音这样说道。但是，这柔弱的声音中却明显包藏着有毒的刀刃：

    “这是教义部进行的正式行动。不光是你妨碍了我，就连丝拂札枢机主教那里也给我们制造了一些麻烦。你们难道是有意这样行动的吗？”

    “举着正义的大旗，暗地里却干坏事的人，应该是你们的上司才对吧。”

    亚伯一边迅速地回敬着对方，同时在不断地偷望着躺在那里的往日同僚——哈维尔受到的伤害似乎比想像的要更重。如果不快点处理的话，会危及到生命。

    “这个喷射推进式炸弹，安装了教会法里禁止使用在兵器上的氢化物。如果被其他的枢机主教或民间诸侯知道了的话，将会酿成一场不可想象的天大的丑闻——也许梅帝奇枢机主教会因此逼上绝境吧。”

    “原来如此，连这个都被您知道了。”

    保拉的口气突然缓和了下来。她将刚才一直警惕地举起的手放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的平静起来：

    “那么，您希望得到什么呢，派遣执行官？您想要解救这名背教者吗？”

    “我要拯救包括他在内的城里所有人的性命。”

    亚伯一边慢慢地挪向哈维尔身边，一边这样回答道，

    “请通知军方，让他们接受布尔诺的投降，而不要伤害他们。你可不要说你做不到。以梅帝奇枢机主教的权限，他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十分遗憾，这是不可能的，亚伯神父。”

    声音突然从一个方向传了过来，神父连忙转过头去，但手刀已经带着风声从那个方向劈过来了。如果不是亚伯抬起了右臂——虽然这动作多半是出于偶然——他的颈动脉恐怕早已被切断了。老式左轮**代替自己的主人遭受了这重重的一击。枪身被干脆地切断，露出了锐利的断面。

    我们要歼灭城里的所有人，一个也不剩……这就是我们的方针。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避免伤亡的可能性了，不是吗？

    修女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许温柔。但是，必杀的手刀却以机械一般的精确度追随着刚刚逃过一劫的对手：

    “另外，奈特罗德神父，既然您已经知道了氢氰酸气体的存在，那么就不能让您活着回到罗马。”

    “唔！”

    在逐渐逼近的死亡面前，亚伯的瞳孔变成了红色。紧接着，那串被诅咒的文字从暴露着獠牙的嘴唇中流了出来。

    “超微机械，吸血鬼猎人02，40%状态限定启——”

    “太晚了。”

    但是，这段咒文却没能被完整念出——保拉的身体如同蒸发掉了一般，骤然消失在空气中，随后，一记重重的回旋踢飞向了神父。在这连熊都能一击毙命的重击下，高大的身躯被打的飞了起来。

    “呜……哇——！”

    “……AX派遣执行官亚伯-奈特罗德，代号吸血鬼猎人。”

    神父痛苦地将一口鲜血吐在了石地板上，但是，保拉却仍然在冰冷地向下望着他：

    “身高一百九十三厘米，体重六十五公斤，年龄不明。出身不明。战斗能力评价B——但是，在进入人称吸血鬼猎人的战斗状态时，战斗力评价变为A++。”

    纤细的手指抓住了银发，一股与那端庄的外表甚不相称的巨大怪力将神父的身体轻而易举地举了起来。

    “对于你们这些派遣执行官，我们的手中都已经收集了完整的资料。当然，你们的弱点也被我们研究过了……奈特罗德神父，你只要不变成吸血鬼猎人，就不过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卒。”

    “不……不要！”

    仍躺倒在地面上的哈维尔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但是，手刀仍然无情地砍向了亚伯的脸。哈维尔用悲痛的声音叫道：

    “现在胜负已定！修女，制造无谓的流血行为是违背了神的意志的！”

    “这并非无谓。我不能让这个得知了氢氰酸气体的事情的男人活着回到罗马。并且——”

    神父的脸上满是鲜血，但是在望这他的修女的脸上却是丝毫没有一点伤害。此时的保拉修女，如同一名审判的天使一般，用清澄的声音对罪人说道：

    “如果提到神的意志的话，那就更应该将你和这名男子杀掉了。所谓的神，就是现世的秩序，是现世本身。只有毫不留情地将反叛现世的家伙们消灭掉，才能算是听从主之教义行事。……你就认了吧，哈维尔神父。”

    “死之淑女”那温柔的低语在既无力又无语的神父耳边继续响起：

    “所谓的神，不是别的东西，正是强大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的现实。而你们，不但违抗这股力量，而且还拒绝承认神圣的现实，只是固执地追求自己的理想。所以，你们正是罪恶的化身，是不可饶恕的存在。——请你承认这个事实……”

    “……不……不是的！”

    正在修女宣告真理信条之时，一个微弱而含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发言：

    “你说的不对，保拉修女……你所说的不过是失败者的辩解之词罢了。”

    “失败者？”

    保拉的一条眉毛扬了起来。刚刚说出了这句一针见血的话的银发神父，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他的性命现在掌握在修女手中，但那沾满了污血的嘴唇却仍然在拼命地动着。

    保拉温柔地向他问道：

    “亚伯神父，你管我叫失败者吗？你管我这名神的使徒叫做失败者吗？”

    “是的……修女，你是一名悲惨的失败者。”

    虽然亚伯的脸因为剧痛而扭曲着，但是他的眼睛却犹如冬天的湖水一般清澈见底。亚伯很艰难，但同时也很坚定地将自己的话继续着：

    “我曾经也是像你一样，所以我明白这一点。轻易地便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对自己爱着的人所追求的理想不屑一顾。不……甚至是憎恶……但是，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是一名失败者。不敢与现实作战，只是躲起来嘲笑一切。那时的我是一名悲惨的失败者。是的，就和现在的你一样。”

    神父的视线射向的地方，似乎不是这时的这里，而是另一个时间中的另一个地点。在这视线中同时还充满了深深地悔恨与悲痛。但是，他的声音里面同时还包含着某些令他感到温暖和怀念的记忆：

    “人应该面对现实，应该知道自己的力量并不强大，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绝对不能向现实屈服！保拉修女，你的哲学就是失败者的哲学，是放弃了战斗的失败者的辩解之词！”

    “感谢你这一大段自作聪明的演讲，亚伯神父……但是，你清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呢？”

    修女用冰一般的视线扫了这名批判者一眼，浅浅地笑了。看似沉稳，但其中却蕴涵了无尽愤怒的手刀被慢慢地举了起来：

    “好了，如果在我切下了你的脖子，然后再将这座城里的人全部消灭之后，你还能够叫我失败者的话，我就会乖乖地认可你和哈维尔神父所说的话——消失吧，派遣执行官！”

    无情地嘲笑着神父的修女挥下了手刀——其威力可以将神父的头部变成一团血块——但是，手刀却最终没能击中亚伯。

    “……这个笨蛋！”

    异端审问官的声音显得有点狼狈。原来，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背后袭来，她无法自由活动。亚伯的身体被扔在了地上，被一条胳膊死死抱住的保拉回头望向背后的人。

    “你的身体怎么还能动？”

    “亚伯，我刚才否定了我的神……但是，看来神还是存在的。”

    哈维尔用手紧紧地夹着异端审问官的身体，露出了安静地微笑。由于他将用于维持生命的备用回路转用于现在的动作，所以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开始变的如同死人一般。但是，迎接着死亡的神父，表情却仍然是那么地沉稳：

    “神的确是存在着的。但是，他并不是现实，也不是理想——它是将理想与现实这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人的意志！”

    “瓦茨拉夫先生！”

    亚伯大声叫道。但是此时，袭来的手刀已经将哈维尔的身体刺穿了，他的脊髓遭到了粉碎性的伤害，闭锁循环系统发生了破裂，逆流的皮下循环剂喷涌了出来——这伤害是致命的。

    “亚伯……”

    但是，濒死的派遣执行官仍然露出了浅浅的微笑，对同僚轻声说道：“以后……那些市民们……就拜托你了。”

    “——你这个老不死的！”

    就在哈维尔合上双眼的那一刻，保拉的手刀终于从身体机能已经全部停止的神父身体内拔了出来。她转动了一下终于获得了自由的身体，随后面向了剩下的唯一敌人：

    “你们耽误了我不少时间，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亚伯神父的——”

    淑女用胜利者的口吻宣布着，但是，映入她的眼中的并不是一个濒死的神父。微型机械，吸血鬼猎人02，40%状态限定启动——准许！一个凶猛的影子发出了暗夜般的咆哮声，慢慢地站了起来。

    无面者三knowfaithX

    Ⅹ

    （瓦茨拉夫……）

    哈维尔感觉自己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于是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非常模糊，看不清东西。

    “您醒了吗，瓦茨拉夫先生？”

    亚伯用似哭似笑的表情询问着。哈维尔冲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现在，他的声带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机能，但是，他仍然使出全部体力，艰难地转动着舌头：

    “异端……审问官……呢？”

    “刚才已经被击退了——现在，里昂神父和托雷士神父正在向市民宣传，为他们的无条件投降做准备。似乎我们已经避免了教会军的大举进攻。你知道吗？这都是您的功劳啊！”

    “这……唔……！”

    但是，自己一方却仍然是失败者——刚刚要露出苦笑的哈维尔，突然发觉到，自己的头并没有在地板上，而是被放在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看来，刚才一直都有人从背后扶着他。而这个扶着他的人，现在正在望这哈维尔的脸，用十分柔弱的声音对他说道：

    “你……你……你没事吧，瓦茨拉夫？”

    “啊啊，教皇陛下……您没有什么事吧？”

    哈维尔仰头望着教皇那张白皙的脸，终于露出了苦笑。

    “正如您所见到，我们失败了，让您受到了一场荒唐的惊吓，实在是非常抱歉。”

    “对……对……对不起，瓦茨拉夫……”

    滚烫的眼泪落在了神父那已经失去了血色的脸上——哈维尔终于发觉到少年原来一直都在哭泣。

    “如果我……我是一个更加称……称职的教皇的话……就……就不会发生这……这种……”

    “没关系的……教皇陛下……真的没关系的。”

    哈维尔努力的安慰着已泣不成声的少年，用他那嘶哑的嗓音接着说道：

    “正是由于您，我……才能和我曾经失去过的神再次相逢。我现在很满足。”

    “神……神？那……那么，瓦茨拉夫，你见到了主……主吗？”

    “是的。我失去了很长时间的神——我的主……其实也没有什么，我的神，一直都在我的身体中存在着。”

    哈维尔拼命地支持着自己，但是，他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在他说这短短的几句话的过程中，生命之火在他的身体里面已经逐渐消弱了。现在，甚至连少年的表情都在他眼前渐渐消逝了。

    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然而，现在，自己的身体里面已经没有足够做这些事情的时间和精力了。

    但是，哈维尔没有感到焦急。他想告诉教皇的事情已经全部都说了。这些种子会不会开花结果，全靠本人的努力。即使自己感到焦急也没有什么用了。

    “陛下，的确，现在的您没有什么力量。您不能成为我们的救世主……但是，这无力并不是您的罪过。”

    哈维尔摸索着将他那满是鲜血的手臂抬了起来，触碰到了少的手——虽然骨瘦嶙峋，但却是一只温暖的手。这只手不知何时能够……

    “您心里是有大志的……只要有志向，您的无力就不能被称为无力。只要您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担心，那么总有一天，您心中的神就会将它的力量传授给您。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

    “瓦……瓦茨拉夫？”

    哈维尔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亚历山卓慌忙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神父的体温在急速的下降，虽然亚历山卓不断地摇晃着神父的身体，但是那落下去的眼幕却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主啊，请您引导这个灵魂吧。从来没有人像他一般深爱着您……阿门。”

    在已经变得冰冷了的瓦茨拉夫的身边，亚伯带着即将哭泣的表情，抬头向上望去。天空中民充满了血色的光辉……

    两个小时之后，布尔诺市向教廷波希米亚联军无条件投降，第二次波希米亚战役便就此拉下了帷幕。

    根据官方的报道，这次战役中没有出现一名战死者。

    丝佛札城——位于米兰市中部，是历代米兰大公们居住的地方——的早晨，最近开始的很早。

    其实，这也是因为平时总是居住在罗马的城主居然罕见地回到了她的领地。这天早上，当修女凯特的全息图象出现在城主的办公室中的时候，她那每天早起的主人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后面。

    “早上好，卡特琳娜大人。今天您的身体怎么样？……哎呀，教授？”

    在全息图象中显示的凯特惊讶地眨着眼睛。

    其实，虽然卡特琳娜因为对部下管理不善，接受了返回领地闭门思过的惩罚，但是一大早有客人来访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令凯特感到惊讶的是，坐在来客用沙发里面的，居然是教授——代替闭门思过的主人在罗马暂行国务院的事务的华兹华斯博士！

    “教授，您这么早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情？难道在罗马那边出了什么事？”

    “……昨天晚上，布尔诺被攻陷了。”

    教授嘴里叼着没有点火的烟斗，用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如是说道。但是，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脸上居然有些许灰暗的神色。他继续用独白一般的语气小声低语道：

    “教会军安全地进入了城中，瓦茨拉夫……死了。”

    “瓦……瓦茨拉夫先生他……？”

    凯特的声调一下提高了，同时她的全息图象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种结局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想到的。在布拉格绑架教皇，随后又在布尔诺的暴动中扮演重要角色。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再次平安返回罗马——再次返回AX中来的。

    但是，这条消息的冲击是不会因为这些事实而被缓和的。哈维尔对在坐的三人来说，是十年来的好朋友——是从AX还不存在的时代便开始的至交。凯特不自觉地用嘴咬着手指，同时望了望一直都没有发过一言的卡特琳娜。她觉得主人受到的打击应该比自己更大，于是拼命考虑着该对她说些什么：

    “那……那个……卡特琳娜大人……那个……”

    “——那么，教授，异端审问局那边有什么活动？”

    修女的关心完全变成了泡影。

    卡特琳娜昂然地抬起了头，用她那甜美同时又如钢丝般强韧的声音询问着。在单眼镜后面发出严肃光芒的眼睛，似乎比平常还要冷峻。那丝毫没有动摇的明晰声音再次向部下发问道：

    “对于哈维尔神父——不，叛逆者瓦茨拉夫-哈维尔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梅帝奇枢机主教到底掌握了多少信息？足不足够对我提起诉讼？”

    “瓦茨拉夫作为派遣执行官的身份，以及他此前完成的所有任务已经全部都从记录中删除了。”

    回答着上司的问话的教授的语气也和枢机主教一样毫无感情。那张扑克牌一般的脸以典型的阿尔比恩贵族的表情附加说明着：

    “但是，他作为国务院职员的身份却难以改动……所以，殿下的监督不力是肯定要被追究的。即使不受到异端审问，恐怕在枢机主教会议上受到审查是不可避免的了。”

    “那就没有办法了。在布拉格也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不过，这样说来，在布尔诺将氢氰酸气体直接交还给了那一边，就显得有点可惜了啊！如果我们掌握了那个东西的话，就可以和哥哥讨价还价了，可是……”

    “是的。但是，在亚西西那边应该还保存有气体的制造记录，如果我们想办法将那个东西搞到手的话……”

    铁之女的理性，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感情的存在。然而，在旁边静听两人讲话的凯特心中却不禁泛起了感情的波浪：哈维尔都已经死了，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上了，但是，这些人难道感觉不到一点点悲伤吗？为什么他们的表情还能和平常一样平静，一样无动于衷？诚然，今后，卡特琳娜与AX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但是，他们难道就因此忘记了追悼死者了吗?

    “……那个，哈维尔先生的遗体如何安置了呢？”

    面对着入神地讨论着今后的对策的两人，凯特很有节制地打断了他们的回话，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抗议了。不管哈维尔如何背叛了他们，遭到这样的对待也未免太过可悲了。至少自己也要为他说几句话。凯特这样想着，将两个人决口不提的话题摆上了桌面：

    “哈维尔先生没有什么亲人，如果我们不将他的遗体收回安葬的话……卡特琳娜大人，葬礼要不要在罗马举行？或者还是在米兰这里？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去打理具体事项……”

    “——关于知信者遗体的问题，我们决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就算是有人请求我们回收尸体，你也要回绝他们。”

    对于凯特那充满感情的提议，卡特琳娜的回答到是干脆利落，同时充满了干燥寒冷的气息。单眼镜后面的眼睛之中没有任何的感情，雪白的脸庞如同瓷器一般坚硬。

    “瓦茨拉夫-哈维尔神父的确曾经是我的部下。但是，他现在只不过是一名叛逆者而已。不管教义部对于布尔诺战役的死者有怎样的见解，他的遗体绝对不能被我们的手所埋葬……请告诉那边，将他与其他的死亡者一并处理掉。”

    “请……请您等一下，卡特琳娜大人！”

    凯特的音调突然再次提高，似乎办公桌都在随之震动一般。全息图象闪烁着对她的上司继续说到：

    “瓦茨拉夫先生不是我们的亲人吗？不是如同我们的家人一般亲切的人吗？可是，我们这些人居然连一点悼念都不能表示出来，这不是太可悲了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凯特。”

    修女的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怒色。用冷静的话语压住了他的怒火的，并不是默默地站在座位上的丽人，而是华兹华斯博士。他一边望着枢机主教沉默地走向窗边，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次，梅帝奇枢机主教和异端审问局打算将这次叛乱的责任推到丝佛札枢机主教的头上来，在这种非常时期，我们不能够再在他和AX的关系上面再添一笔，加深别人的印象了……埋葬瓦希拉夫的事情，请你还是死心吧。”

    “可……可是……”

    在教授的回答面前，凯特那温顺的脸此刻变得僵硬了。随后，他的视线转向了主人，似乎摇寻求一些帮助——然而，卡特琳娜连瞥都没有瞥修女这边一眼。她一边坐回办公桌的后面，一边用简短的语言对教授下达着命令。

    “华兹华斯博士，您现在马上返回罗马。一定要注意监视法王宫。特别是对于梅帝奇枢机主教以及异端审问局的任何动向，一定要及时报告！”

    “遵命”教授优雅地鞠了个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迈着四方步向着房间门口走了过去。突然，他转过头来，对默默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不满神情的修女说道：

    “啊啊，对了，凯特。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为了买张火车票？我要特等车厢，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单人包间。现在如果赶往车站的话，应该可以赶上下一趟特快列车吧。”

    “……明白了。”

    凯特用冰冷的声音和僵硬的面孔向教授点了点头，随后她的全息图象消失在办公室里。

    她在离开之际，对上司居然连一声招呼都没有打。其实这是因为她明白现在的自己如果再开口的话，不知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但是，当她气呼呼地切断了与办公室相连的摄像连接的时候，突然想到还有另外一件事情需要上面裁决，但是刚才她却忘记说了。

    （对了现在必须要将修格的病况向她报告吧。）

    凯特想起了从罗马的医院提交来的治疗报告，突然陷入了迷茫。现在，她实在是不太愿意对自己的上司说话。那么，只将文件报告提交上去就好了吧——然而，她还是冷静下来了，将手指防回了麦克风开关的按钮上面。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份关于派遣执行官的报告，必须要进行直接口头的叙述才行——但是，她没有选择全息图象，这其中当然有全息图象过于麻烦的理由，可是，更重要的理由是，她现在不想让上司再看到自己的脸了。

    教授似乎早已离去，在显示屏中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那个坐在办工作对面的纤细身影。

    ——殿下，实在非常抱歉，我刚才忘记了一件事情——

    没有生成全息图象的凯特正准备将自己的声音这样传递到对方，可这时，她却把刚刚吐到喉咙的话语又咽了下去。

    铁之女独自坐在桌子的对面，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那冰冷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桌面，一眨也不眨，似乎在思考着接下来与异母兄长之间即将发生的暗斗。那坚硬而冰冷的表情，与她的外号格外一致。

    但是，她的脸颊却微微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一颗透明的液体沿着那里滴了下来——

    “瓦茨拉夫……！”

    微微的呜咽声，并不是凯特发出来的。

    同一天早上，当迪特里希来到了他那位于塔的三四层之间的七层书房的时候，发现有一名客人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在永远有月光射入的窗户旁边，魔术师正在翻阅着今天的早报。

    “早安，伊萨克。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报道呢？”

    “世界就是这样，永远是胜利书写败者的历史，活下来的人书写死者的历史——布尔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黑发及腰的男子瞥了一眼同僚那美丽的笑容，再次将目光落到早报上面。塔的手上戴着一副精细的手套，一根如同针一般细的香烟正在手指之间袅袅地冒着烟：

    “教廷军大获全胜。艾方索-岱斯提行踪不明。教会军顺利进入了市内，无人员伤亡。”

    “无人员伤亡？哎呀，真是没有意思。根据你的估算，不是得死三万人左右吗？”

    对于这天真的发言，长发男子露出了苦笑，将报纸叠了起来。他抬起了头，用那双单眼皮的眼睛望着上方，脸上露出了少见的快乐笑容：

    “那么到现在为止，沉默之声计划的后续工作算是完全结束了。虽然结局于我们的预想稍有不同，但是，仍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

    可以接受的范围？你说话怎么变得这么乐观了呢，伊萨克?在其他8＝3的成员中，有人可要拿这件事情大做文章呢！

    迪特里希从脸上无物的仕女手里接过了咖啡，一边小口喝着，一边皱了皱眉头。当然，他的表情中还含有一丝笑容

    ，就如同看到了老鼠的猫一般：

    “比如说冰之魔女。她在会议上面就说了，我们居然眼睁睁地看着新教廷毁灭，这正是你伊萨克的办事不力！”

    “她的意见并没有什么错。新教廷的毁灭的确是我的责任。”

    男子将细烟卷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然后望了望摆在他面前的那杯咖啡。面对着乌黑的水面上映照出来的自己，他低声自语道：

    “但是，如果谴责说这是我办事不力，那可就有点不对了。这是一种投资——没错，为了下一次胜利，我们需要先行投资。不管做什么生意，如果不注意投资的话，肯定不会赚到钱。虽然她似乎不能够理解这一点……”

    “喂，伊萨克。”

    青年微笑着望着似乎心里面非常快乐的同僚，接着说道，

    “接下来，你要做些什么事情呢？让我来猜一猜吧。”

    魔术师非常斯文地将细烟卷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然后扬起了一片眉毛：

    “你已经知道了吗？我接下来将要做什么事情？”

    对方充满了自信地点了点头：

    “我当然知道了——你肯定会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情来，对不对？”

    这极为简单的解答让魔术师那薄薄的嘴唇不禁绽放开来。他将下巴搭在交叉的两手上，那永远也不会发光的眼睛如同饱食的恶魔一般细细地眯了起来：

    “你说的没错——接下来，我会做出特别过分的事情来的！”

    无面者（完）

R.A.M IV 审判日

R.A.M IV 审判日 Lady Guilty

    第一章LadyGuilty

    会如亵渎神灵者一样

    即使祈祷，也必定会被审判．”在这边，阁下．”

    刚走出机场，一声谨慎的招呼声就传入了卡特琳娜的耳朵．抬眼望去，靠在停车场的小汽车旁边，一个男人正在招手．”在这种严寒的天气里，一路辛苦了，华兹华斯博士．”

    问候过穿着花呢西服套装的”教授”，抖了抖大衣往前走去．

    从昨晚到今天早晨罗马好象下了相当大的雪，以便慎重的在结冰的水泥路

    上蹑手蹑脚的走着，一边往上推了推遮蔽脸庞的太阳眼镜，因为这次的罗马之

    行极其绝密，所以法衣和枢机主教杖都没有带来，但即使如此，如雪的美貌已

    足以吸引路人的眼球．用衣襟遮住擦肩而过的同时还回头投来的行人的视线，

    卡特琳娜回头向随行者们望去．”看样子雪还要下……你们两个快走吧。在教皇厅参拜之前还必须要前往剑之馆一趟。”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卡特琳娜小姐，这个，也重的太过分了吧……”

    因为严寒一边用牙齿打颤一边用可怜的声音回答的是随行者中的一人—

    —穿着白色外套戴着原型眼镜的家伙。无论是从他愁眉不展的表情，还是从他

    那好象被两手提着的旅行包拖曳着似的步伐，貌似世间没有比这更令他担忧，

    更凄惨的事情了。

    “总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行李啊，难道连尸体也装进里面了啊……哎

    哟哟！？”

    悲鸣的同时，脚下一滑的亚伯仰面摔倒在水泥路上。呈“大”字形滑倒

    在冰冻的路面上，而且还撞到了街灯，压在落下的积雪上而形成的那个形状，前所未有。

    “……我提醒过你要小心一点的，奈特罗德神父。”

    发出这冷淡声音的主人，是低头看着步行道上鼓起的如山积雪的另一个

    随行者。这个用两肩背着挎包的小个子年轻人，仅仅是很灵活的从积雪中提起

    旅行包，除此之外也不确认一下同伴的安好，默默的开始把行李装进汽车后备

    箱。

    与此同时，“教授”也没有前来帮忙，而是把没有点火的烟嘴衔在嘴里。

    “真是壮观的行李啊，是不是打算搬家到这里啊，阁下。”

    “啊，那些啊，只是换洗衣服和随身生活用品而已。”

    丽人确实是意外的点了点头。

    “这次停留的时间可能要长一点……那么，教授，枢机主教会议的情况怎

    么样啊？”

    “啊，梅帝奇枢机主教好象有一些举动，但到目前为止没什么大的变

    化。”

    面对眼光中闪烁着敏锐光芒的主人，打个冷战的“教授”用清晰的语调回答。

    “如果排除一部分的年轻人，枢机主教的大部分人不都是对阁下有好感的

    能贯彻中立思想的人吗？如果摆脱这次审查的话，异端审判被实施的可能性大

    概也没有了。”

    “这几天是决定胜负的时刻吗？即使那样，也变成要感谢那些老人们的消

    极主义的事情了，这真是具有讽刺意义啊！”

    这样苦笑着的卡特琳娜的声音里，隐藏着很多的苦涩。

    之前的布鲁诺战役中发生的一系列丑闻——教皇亚力山卓的诱拐以及派遣

    执行官的反叛。对于这些事情她的最大的政敌弗兰契斯柯＊迪＊梅帝奇枢机主

    教是不会宽恕的。好象在策动拥有司法权的异端审问局，计划着对妹妹进行异

    端审问什么的。

    然而，对于卡特琳娜来说是件幸运的事情的是，到目前为止自己同父异母

    兄弟的策动并没有取得多大的成果。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在教皇厅的最高意志

    决定机关中，对异端审问有最终决定权的枢机主教会议，一贯是站在她这边

    的。

    弗兰契斯柯高唱要复活教皇厅的权威，提倡进行大胆的改革，因而得到了

    狂热的支持。但与此同时，他被那些实施改革将失去既得权益，上了年纪的高

    级圣职者们视为极其危险的人物而被这些抵抗势力为了牵制弗兰契斯柯，作为

    对抗的领导者而给寄予厚望的不是别人，正是卡特琳娜。把身负重任的这样的

    她在自己的鼻子底下献到敌人手中去，对于他们来说是想都不能想的。

    但是疏忽是要不得的。归根结底，那些老年人仅仅是从自身的利益出发

    的。万一变的不能完全保护自我时，不就会迅速的撒手不管嘛！

    是啊，是这样的。但是，对于这次的丑闻还是十足的胜算的。谨慎一个月

    在神职俸禄上就有一年的回报嘛……啊，不正是这样吗？

    既是枢机主教有是国务圣省长官，既是米兰公爵又是现任教皇的姐姐，从

    今往后，能使卡特琳娜的荣誉和权势蒙受阴影的事情应该没有吧！

    但是—

    （我的手是肮脏的……）

    卡特琳娜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自己一尘不染的纯白色手套上。

    把弟弟扶上权利的祭坛的这双手，使部下陷入死和绝望的这双手，沾满鲜

    血的这双手——即使用整个大海的水去清洗它，也不能洗去上面的污垢……

    “……怎么了？卡特琳娜小姐？”

    轻松自在但又带着一些担心的声音，把卡特琳娜带回了现实的世界中。

    猛的一抬头，好象好不容易才从积雪堆里爬出来的高个子的年轻人，正

    游手好闲的窥视着上司的脸。不，不光是他，就连小汽车旁边"教授”以及已经

    把行李全部装进后备箱的小个子青年也一起注视着她。

    “怎么了？突然就不说话了，啊哈，看样子是肚子饿了吧？”（ＬＺ大人语：亚伯你还真没情调＝＝b）”不是……”

    面对担心询问自己的亚伯卡特琳娜条件反射性的微笑着回答。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稍微考虑了一些事情。”

    是啊，即使在这里和他们说也是于是无补的事情——摇了一下头，卡特

    琳娜把杂乱无章的思绪抛诸脑后。向似乎依旧担心着的部下们妩媚一笑，向往

    常一样，坐进汽车里。

    真是痛苦的卡姐啊……

    “呀，快点啊，慢吞吞的，马上又要下雪了，我可是很怕冷的啊！”

    “卡特琳娜阁下！”

    就在此时，伴随着尖锐的发动机的声音，传来了一声奉承有夹杂着慌张的

    声音。

    一瞬间，就在亚伯和托雷士把卡特琳娜和“教授”夹在中间，背靠背拔出

    **的同时，从路对面疾驰而来的一辆车发出凄厉的刹车声停了下来。

    “太好了，还好平安无事啊！”

    紧接着，从车中连滚带爬出来的是一个集全世界所有阿谀奉承于一身的一

    个青年。毫无节操的脱色长发和很奇怪的装模作样的双眼皮与朴素的司教服极

    其的不相称。青年——瓦伦西亚的司教安东尼奥立即要抱住丽人一样张开大

    手，就在这时，鼻尖突然被枪口指着猛的停了下来。

    “……请放下枪，托雷士神父！”

    一边责备着无表情的手握M13式**的部下，卡特琳娜向青年转过身去。

    “到底什么事情啊，波吉亚司教？作为迎接的话，稍微有点太慌张了吧！而且

    ‘还好平安无事’是什么意思啊？”

    “这，这才对嘛！”

    在被主人呵斥的托雷士无表情的收起了枪的同时。如魔术般的动作一般，

    安东尼奥溜到了卡特琳娜身旁。不仅如此，还作出了握手等过分亲昵的动作。

    但是这个无礼的动作和稍后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比起来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卡特琳娜小姐，请和我一起逃走吧！”

    “……啊！？”

    仅仅是让她露出这样惊奇的表情这件事情，瓦伦西亚司教可能就已经具有

    名留青史的资格了。面对很少这样直眨眼睛的卡特琳娜，轻薄才子更加热切的

    唠叨个不停。

    “呀，赶快，只要和你在一起，即使灭绝地带还是帝国，我都会……”

    “请……请稍微等一下……”

    突然从正在滔滔不绝的安东尼奥那里退回一步，卡特琳娜招架不住似的摇

    着手。

    “所谓的逃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波吉亚司教？我没什么要逃跑的——”

    还没等想要设法把谈话变的正经一些的卡特琳娜把自己的台词说完——从

    路对面传来的巨大的车辆引擎的轰鸣声就掩盖了她的声音。

    “糟了，为时已晚啦！”

    看见从道路的转弯出露出的巨大影子，安东尼奥惨叫了一声。

    仿佛犀牛一样的巨大影子——那时两亮重型六轮装甲车。正想着它们会不

    会像在荒野的路面上飞驰而来时，它们在离卡特琳娜伫立地不足十米的地方要

    把道路堵住似的紧急停了下来。

    “特警！？”

    卡特琳娜的嘴角略微变的僵硬起来。装甲车的甲板上画着的标记是“神的

    铁拳”——异端审问局司法保护下的特务警察徽章。

    “为什么特警会在这种地方？”

    在刹车的语余音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装甲车的舱门就打开了。从那里一

    涌而出的是携带着机关短枪的特务警察们。而且仿佛精密机械一般敏捷的把卡

    特琳娜包围起来的动作，看起来宛如想要镇压穷凶恶极的抵抗着的罪犯一样。

    与此同时。做出反应的执行官们，也都把手伸向了各自的武器。

    “喂，喂，我说你们，赶快给我住手，现在可不是拔枪相向的时候噢！”

    从充满杀气的对面传来的，是于这种场合极不相称的悠闲自在的声音。

    “即使情况是真的，对卡特琳娜阁下也不能作出无礼的举动噢。真是太给

    我丢脸了……啊，这太失礼了，阁下，请一定要原谅我部下的无礼举动行为

    啊！”

    低着头，嘴里絮絮叨叨像随便打招呼似的家伙是最后从装甲车走出来的士

    官。从收拾的并不干净的黑发上取下贝雷帽，恭敬地放在胸前。

    “我是来自异端审问局的布拉泽*马太，是梅帝奇枢机主教阁下之命来迎接

    阁下的人，请多关照。”

    像一副温和的风景画一样的年轻人——布拉泽*马太的面容有点和自己阴森

    的头衔不相称。比起特警的制服来，或许法衣与他更加合适。卡特琳娜稍微消

    除了一点恶意，向他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那真是有劳了，布拉泽*马太……很感激你特意前来，但是我

    们自己已经够谨慎的拉，护卫工作就不必了吧。”

    听着丽人的话，马太本来已经像细线一样的眼睛看起来更细了。但是，就

    在接下来的一瞬间，如变魔术一般他手中出现了一把小型自动**。那异乎寻

    常的速度连警戒中的托雷士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实在是抱歉，阁下，这不是护卫。”

    但是，用枪指着卡特琳娜眉心的异端审问官的说辞就更加不寻常了。

    “我们异端审问举要对于新教廷有通敌嫌疑的阁下进行自由限制，你有抵

    抗的自由，但要警告你，在那种情况下虽然不是我们的本意，但我们有权行使

    我们的权利。”

    “请问真的可以这样么，阁下？”

    米兰公爵的拒捕和拉特拉诺宫的护送——传达布拉泽＊马太的报告的西丝

    特＊帕乌拉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静。

    “拒捕丝佛札枢机主教的话，会不会把问题闹得太大啊？我认为故意逃跑

    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啊！”

    “血印证明的血液进行ＤＮＡ鉴定了……一定没错，是那个女人的血

    液。”

    在窗边俯缆着教皇厅的身材伟岸的男子回答的无限冷漠。

    “但是，枢机主教会议被从中干涉，异端审问也可以毫无问题的被施

    行。”

    “不，我担心的对象并不是枢机主教们的行动，而是丝佛札枢机主教被送

    上火刑台上这件事。”

    十分罕见的，“死之淑女”的脸上略微挂着踌躇由于的表情。这位被认

    为极其能干的异端审问举副局长用平静的口吻向枢机主教补充了一下自己的发

    言。

    “如果是由于对部下的监督不力而造成的话，是在是一件抱歉的事。要是

    她真的通敌新教廷的话是必须要施以极刑的……但是，丝佛札枢机主教阁下是

    陛下的异母姐姐，把她送上火刑台的话招徕的反对也是可想而知的。”

    “即使那样，我们也必须这样做！”从下午起，又开始银雪纷飞，银装素裹的教皇厅没有一点人气，空气中充

    斥着寒冷的味道。但是，注视着手中文件夹的弗兰契斯柯的眼神更让人感到寒

    冷和冷骏。

    “新教廷参加者的名单原本……万万想不到，这样的东西被找到了！”

    好象很讨厌似的把记有很多圣职者名字的以及旁边印有血红手印的扔在一边，枢机主教长叹了一口气。

    在四十八小时之前，当这本在新教廷根据地布鲁诺的修皮尔贝克城被发

    现的文件送来时，就连他都没能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正如方才帕乌拉指出的那样，对部下的监督不力和叛变行为这两个问题

    的性质是完全不一样的。这样的话卡特琳娜不仅仅是要退出政治舞台，而是恐

    怕要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但是，弗兰契斯柯露出的并不是把政敌打倒后那样

    感慨万千的表情。

    “这样的话事情就闹的太大了……”

    卡特琳娜的倒台——这对弗兰契斯柯来说是件梦寐以求的事情。

    对这位为了保护教皇厅的权威，主张在内政外交上都持强硬态度的同父

    异母兄长，那个妹妹在所有事情上都持反对的态度。因此把她在布鲁诺事件上

    的处置不当当作攻击对象，从而使她倒台这件事对于他完全可以说是了却了宿

    愿。

    但是，当到了处刑这个地步就另当别论了。

    假如枢机主教，也就是教皇的姐姐被当作异端份子被送上火刑台的话，

    周围的骚动可能会难以控制。弄不好的话这也会成为弗兰契斯柯自身的致命

    伤。

    “但是，话虽然这样说，也不能宽恕到达这儿的卡特琳娜……必须要有

    人承担责任。没有这样的决心，怎么可能拯救现在的教皇厅！”

    映着飞雪的钢刀色的瞳孔中有的是坚定无私的信念——仅次而已！

    如果现在，教皇厅要是灭亡了的话，失去了绝对权利的人类社会将再次

    迎来斗争冲突的时代。同胞们将再次流血，彼此之间又将互相削弱对方的力

    量。这也是伺机想要吞并疲惫的人类敌人的目的。

    “至少在那些家伙消失在这块土地上之前，我们是不能被消灭的。为了

    这个原因，有多大牺牲都行……！”

    小声嘟哝着，弗兰契斯柯背靠在窗户上。暖炉中跳动的火焰光辉染红了

    枢机主教的脸庞。

    大概在后世，不，自己一定会在后世留下恶名吧？但是——

    “必定是一件有人要背上骂名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异端审问局想要做到哪一步呢？”

    给烟嘴点上火的“教授”展开一张罗马市街区地图。在他们现在所在的

    剑之馆和卡特琳娜被移送到的拉特拉诺行宫的上面插上红色大头针，中年绅士

    满脸写满不高兴的交错着双臂说道：“米兰公爵再怎么说也是枢机主教，并且

    也是教皇的姐姐啊！真的要把这样的她送上火刑台吗？”

    “扬起的拳头必定要砸下来……我认为他们打算这么做。”

    一边整理修士服的衣襟，亚伯冷静的回答了“教授”提出的问题。传来的

    小声咕哝的声音是在仓库里不知道做着什么的托雷士担忧的声音。

    “事态已经发展到最严重的阶段了……不容乐观啊！”

    “对我来说也是最严重的啊！前面呈报的名单中没有卡特琳娜的名字，那

    些家伙，好象连我也怀疑着呢！”

    露出好象自己背负着全世界的不幸一样的表情，唉声叹气的是这儿唯一个

    外部人员。瓦伦西亚司教安东尼奥*波吉亚。老练的占据着暖炉前面位子的年轻

    贵族一边收拾着头发一边耍着贫嘴。

    “为了保护她，故意没有提出呈报吗……这样的事情是不会有的啊？不是

    自夸，我对让女孩子为我尽力是很擅长的，但为女孩子尽力不是很擅长。”

    “……这样说来安东尼奥阁下，你在科隆烧掉的名单上是没有卡特琳娜小

    姐的名字了？”

    这样听他说下去天就黑了，亚伯找了机会使他停止说下去。

    “我发誓，首先请考虑一下，如果名单上真的有她的名字的话，我还敢靠

    近那样危险的她吗？”

    确实是很有说服力的解释。傲慢地往后一靠，安东尼奥大幅度的点着头。

    “这样说来，所谓的找到的名单是异端审问局捏造的了……名单啊，这种

    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雪仍然在下.从剑之馆最上层的特务分室可以看见大街上一个人也没

    有.俯视着外面的亚伯听了司教的话像盘问一样回过了头.

    “本来就不存在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我说的那样啊……据我所知，新教廷的那些家伙并没有制作名单的

    原本。即使有复制，原本也是不存在的。大概是那个异端审问局捏造出来的

    啦！”

    “‘即使有原本，也是不存在的？’你说的好奇怪啊，安东尼奥司教？”

    一边吐着烟圈，一边懒散的——实际上是目光如炬的“教授”盯着司教说

    道。

    “既然没有原本，那复制本是怎样来的？”

    “是智天使干的啦！”

    “智天使？”

    守护知识的天使——看到两个神父听到这个名字紧缩眉头，安东尼奥又

    尊敬的解释道。

    “那是艾方索身边的一个人。拥有什么都能记住的记忆的人，据说把参加

    新教廷的人员名单都记下来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安东尼奥阁下你怎么会……？”

    “我背下来的只是圣职者的名字。即使这样大约就有５００人了……智天

    使除此之外，连一般信徒的名字都记下来了。接近三万人的全部名字。不，不

    光是名字，会议的记录，武器的隐藏地点，据说那些人的秘密没有不被他记下

    来的？”

    P.S艾丝缇比卡特琳娜幸福的多！她只是小时侯死了父母而已，而且她还是在威丝特主教的关心下长大的，后来亚伯还一直陪着她！可是卡特琳娜基本上是什么都没有，19岁就要活在那样一种勾心斗角的环境里，有一个时刻想要抓到自己把柄的哥哥和一个软弱无能的弟弟，还要躲避骑士团的追杀，对于自己喜欢的人不能表达出来，被逼无奈还得亲手杀了自己的部下，最后还被逐出教廷得了绝症。这些都是艾丝缇根本没有体会过的。因为间接杀了（其实可以说是害死了）匈牙利侯爵就被抬举成圣女，最后还成了阿尔比恩的女王，简直是开玩笑！卡特琳娜的悲剧有一半是她造成的，因为她的原因又死了那么多人，她有什么理由过的那么幸福那么心安理得！还有亚伯也是，那么轻易就把卡特琳娜丢在一边，所以我真是恨死这两个人了“着真是太厉害了……但是岱司缇大主教也真够不小心的，这样的人要

    是背叛的话，不就全部泄露了吗？”

    “啊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司教缩了缩肩，轻轻的瞧着桌子。

    “据说智天使不会说一般的语言……仅仅是记忆信息，被问到是回答被

    问到的问题而已。”

    “啊好象电动人一样……？但是，等一下如果把这样一个人弄到手的话，

    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吗！？假的名单上不是会议的记录和武器隐藏的地点都

    没有吗？那个智天使的名单准确性会更高啊！会成为对抗异端审问局的有力证

    据啊！”

    但与好象很兴奋一样口沫横飞的亚伯相反，安东尼奥阴沉着脸，躲避着

    飞来的唾沫，缩着肩膀。

    “首先，智天使生死不明，虽然好象一直在布鲁诺的修皮尔贝克城，但在

    布鲁诺沦陷时有可能死掉了。就算假设没有死也是和艾方索一起逃掉了…——”

    “重要的是岱丝缇大主教的居住场所根本不知道啊。教皇厅全力搜索也

    没能找到的人，怎样才能捕捉到他呢，奈特罗德神父？”

    接过瓦伦西亚司教的话的“教授”的声音里也没有一丝热情。

    “这条线索最好放弃。比起这个来，更加……哎呀，怎么啦啊，托雷士

    神父？”

    这个特务分室的内部是各种各样的器材仓库兼“教授”的实验室。中年

    绅士向从里面走出来的拿着小山一样的东西的小个子的神父发问。

    “这样的装扮是要到哪儿去？托雷士？”

    另一边，亚伯慌慌张张站起来是因为看到同伴异乎寻常的装扮，他到底

    想要做什么啊？

    啊？托雷士肩上扛着巨大的巴鲁钢加农巨炮，背上背着怎么看上去都像

    是火箭发射器，腰间并排挂着的是塑料炸弹。

    “要用这些突袭拉特拉诺宫把米兰公爵给夺回来！”

    宛如会计报告一样，机械化步兵淡淡的向众人告别。

    确认到他那充满规律性的脚步远去之后关上房门,枢机主教靠到了椅背上.将手帕盖在了嘴角上轻轻咳了咳——

    “讨厌的女人……”

    唇间滚落的，是细微嘶哑的声音。

    恐怕是咳过头了吧，嗓子都嘶哑了。望着附在纯白色蕾丝手帕上的那块红色的剃刀色眼睛里被众人当作铁之女的女强人的影子。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啊。”

    再一次苦涩的呢喃后，女人将染血的手帕扔进了火炉里。

    “要用实力来排除妨害——就这样。”

    “今天，突袭……托雷士，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瞠目结舌的亚伯好不容易开口说话，慌慌张张堵住了正要出门的同伴。

    “那样做的话什么也解决不了，只可能被白白杀死！”

    “被杀死？机械与生死无关，只会被损坏而已。”

    机械化步兵的回答大义凛然毫无动摇。但是淡淡的写着告别的那个玻璃瞳

    孔中，大概是心理作用，竟然能看到一点点的焦虑。

    “我是米兰公爵的所有物，她死了的话我活着也没有意思，明白的话就让开，奈特罗德神父！”

    托雷士想要轻轻的挤过去，但那个力量却足以让同伴倒下。就向开着的门向走廊倒下。

    “啊——”

    但是，尖叫的并不是神父。

    “啊，啊……对，对不起！”

    从那种奇妙的柔软感觉中抬起头的亚伯，终于注意到自己倒在一个充满肉感的女性身体上。从隆起的双乳上爬起，脸色一变条跳了起来。

    “对，对不起！那个，受伤了吗？”

    “没，我没关系，神父阁下有没有受伤啊？”

    回答一个劲道歉的神父的是一个尚且声音沙哑尚且年轻的女性。像新雪一样白嫩的脸庞让人感到稍微有点瘦弱，但十分符合美女的要求，是从哪里来的丽人吧？非常茂密的头发华贵的挽着，充满诱惑的曲线上穿着的是配饰着金属的毛皮套装。

    “对不起，那个，实际上是正在进行圣诞祭的助兴练习中……”

    一边指着门口站着的危险装扮的同伴，亚伯首先把贵夫人扶了起来。

    “我们在演教育剧呢，叫‘十三号的圣诞节’的剧，戴着曲棍球面罩的驯鹿

    带着武器追赶坏孩子……顺便提一下那边的他是驯鹿先生。”

    如果被要求支付洗衣费什么的该怎么办啊-亚伯提心吊胆的弹着套装上的灰

    尘。

    但是，并没有注意到神父表情的变化，贵夫人脸上浮现出妩媚的笑容。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稍微引一下路可以吗》丝佛札阁下的办公室在哪

    里啊？”

    “啊，那个，请问你是哪位啊？”

    亚伯又慌乱的回头看里丽人一眼。说不定，是从哪儿来的大使夫人呢？如果

    是那样的话，麻烦就大了。

    “失礼了，我是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珂丽丝塔。是波西米亚东边的小地方的

    领主……”

    幸运的是，记忆中并没有丽人的名字。

    “实际上，有事情要麻烦枢机主教阁下，可以让我参见吗？或者到哪儿可以

    见到阁下，神父知道吗？”

    “……真不凑巧，阁下今天不在这儿。”

    实实在在想贵族一样回答的并不是神色慌张站着的亚伯，是从房间内出来的

    “教授”。

    “而且，如果事先不预约的话，按照规定什么样的事也不会受理的，失礼

    了，女士，到底有何事？”

    “实际上，是对阁下有事向求而前来参拜的。”美貌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厚厚的哀愁,用握着手帕的手抓住了亚伯的修士服,伴随着眼泪的珂丽丝塔牢牢的缠住那修长的身体不放手.

    “无论如何,也要救救我丈夫!”

    “对不起，神父阁下……我把事情弄的这么糟糕。”

    “不，没有关系，比这更重要的是，您现在感觉平静了吗？”

    亚伯优雅的笑着，往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贵夫人面前放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刚才说为什么要救你丈夫？可以把或说的更详细一点吗？”

    “我们阿尔哈鲁特伯爵家是在布鲁诺附近拥有小块领地的小贵族……”

    从围桌而坐的每个人的杯子里，飘出阵阵红茶的芳香。含着这种芳香，贵夫人缓慢的再次打开了话题。

    “前不久的布鲁诺战役中，我的丈夫随着新教廷参战了……想请求阁下在这件事上救他的命，就从波西米亚前来参见了。”

    “确实，对于投降的贵族，应该给予宽大的处理，夫人。”

    吐露出这一点轻薄色彩也没有的，充满严肃的话语的是不知何时坐到珂丽丝塔身边的安东尼奥。一边悄悄的把手指塞到握着手绢的贵夫人的手里，一边用好象放如过多砂糖的咖啡一样的声音叹息着。

    “你丈夫的事情，我认为一定会保住性命的……因此，不要那样悲伤了，让美人叹息，是全世界的不幸啊！”

    “那个……”

    安东尼奥的话虽然是蠢话，但道理还是正确的。但是，摆弄着手绢的贵夫人却更加愁眉不展了。

    “但是，夫君尚且还没有投降。夫君……那个死人目前为止还跟着那个伪皇帝在逃亡中。”

    “什么，还……”

    安东尼奥这次是真的缩着双肩，哑口无言了。

    实际上，布鲁诺沦陷时行踪不明的新教廷成员并不是艾方索一个人。也有情报说近三百人的圣职者和信徒和他一起逃亡了。珂丽丝塔的丈夫大概也是其中一人吧？

    经过了数月一直到现在还仍然追随着新教皇，看起来像个身心坚固的信仰者，对妻子来说是不幸的事情。

    “……事态我们了解了，女士。”

    直到现在一直微闭着眼侧耳倾听珂丝丽塔的说明的“教授”这时站了起来。非常有礼貌的，但是，稍微带着有点像把对方放弃的表情，拒绝着贵夫人的视线。

    “但真不凑巧，阁下帮不上你什么忙了。这样说是因为她现在正处于相当大的麻烦中，自身难保啊！”

    “是，是这样啊！？”

    珂丝丽塔的脸色变青了。

    卡特琳娜是教皇厅中的稳健派这件上事广为人知。恐怕只有她能够勉勉强强帮自己，一定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来的，纤细的双肩突然物无力的垂了下来。

    “我是米兰公爵的所有物，她死了的话我活着也没有意思，明白的话就让开，奈特罗德神父！”

    我喜欢这句!!!

    只有托雷士这样的人才配的上卡特琳娜也承担的起卡特琳娜的心血没有感情的机器却有人的良心

    艾丝缇身上有莉莉丝的气质啊，不如也不会被称为圣女了。而且她也是一个勇敢果断，很有才干的女孩子，不然也不会领导游击队和出任女王了。当然血统的高贵也是必须的。基本讨厌她的人都是女的，出于什么心理可想而知，喜欢她的人也不用费力为她辩护了，心胸广大点吧。

    “因为我一直生活在乡下……一点也不知道”

    “这样真是对不起，今天暂且从这儿离开吧。以后有什么可以尽力的地方，请尽量联系我们。”

    “教授”的回答看上去很残酷，但是在这种场合是最理想的了。因为卡特琳娜已经陷入那种境地，再让贵夫人抱着这种渺茫的希望会更残酷。

    并且说的更明白一点，现在的状况并不是有时间关心一个乡下贵族的时候。

    “那个，珂丽丝塔小姐……”

    但是，虽然实际帮不上什么——亚伯悄悄把手搭在了用手绢盖在眼睛上，发出呜咽声的丽人肩上。至少能鼓励一下，安慰道：“你丈夫的事我们会尽力的，因此请不要那样的泄气了。”

    “啊，可怜的路多鲁夫……”

    但是，对刚刚失去唯一希望的女人说‘不要泄气’也是徒劳的。只能让被压抑的呜咽声变的更大。

    “夫君在那样寒冷的地方等我却无法相助，我，以后无论如何……”

    “请稍微等一下，女士？！”

    听到哭着的的话，“教授”如同电击一样跳了起来。抛开了一切礼节，一步步逼近着哭泣的贵夫人。

    “失礼了，女士，刚才你说什么，也就是说你知道你丈夫现在的居住场所？”

    这位大人到底是因为什么变的如此兴奋？——好象疑问一时驱散了悲伤。珂丽丝塔擦了擦湿濡面庞的泪水，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

    “实际上数日前，从夫均那里受到了一封信。是经常出入我家的商人，上个月在克可拉夫的大街上遇见我丈夫后捎来的。”

    这样说着的珂丝丽塔从信封中取出一枚纸。

    “给我最爱的珂丝丽塔——我现在在真正的教皇身边沐浴着主的荣光。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只是牵挂着你的事情。我在遥望远处塔林的天空，为你祈祷幸福……”

    “塔林……”

    信仍然絮絮叨叨的念着，但吸引“教授”的好象只有“塔林”这个词。像训练有素的猎犬一般，把信封和信纸都嗅了一遍。

    “夫君好象非常着急私的，在那个地方仅仅飞快的写了这个就迅速的离开了……这个具有什么参考价值吗？”

    “当然了，女士‘塔林’爱沙尼亚诸侯国……各位先生，这是重大的线索啊！”

    “教授”把兴奋的脸转向同伴们。

    “这是艾方索*岱丝缇行踪的重要线索！恐怕，他们一定逃到了爱沙尼亚！”

    爱沙尼亚诸侯国——被巴鲁特海和灭绝地带夹着的，一年中大半时候都是被白雪覆盖的小国家。由于比较贫乏和交通不便，是一个被周围国家忽视的陆地上的孤岛一样的国家。

    但是，这种被隔绝的地理环境，对于新教廷的残余党羽来说，确实是最理想的环境了。而且，在这种季节，那种地方被大雪覆盖着。追捕的人也不可能到达那种地方。

    “夫君在克拉克这个地方已经被证实了，恐怕他们打算从雅克劳大公国逃亡向灭绝地带，甩掉追踪者，然后在塔林度过这个冬天，然后继续北上，逃到北部诸侯国的任意一个国家……恩，这样的假设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假如真的抓住了艾方索，智天使和他们在一块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询问把大头针像机关枪一样插在地图上的“教授”的是直到现在一直沉默的安东尼奥。露出实在可疑的表情倒着水。

    “如果，智天使已经死了，或者虽然活着但已经和新教廷的一伙失散了的话——”

    “这是一个赌注了！”

    细心确认以一下扎好的大头针，“教授”转向大家。

    “那么，是冲进拉特拉诺行宫，救出米兰公爵，举起反抗教皇厅的旗子，还是搜寻生死不明的智天使，想要选择哪一个，托雷士神父？”

    “……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被指名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摇着头。

    “目前的情况来看计算成功几率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说……这是赌注啊！可以吗……亚伯，你来决定吧！”

    “哎，让我吗？”

    冷不防的被指名，亚伯直眨眼睛。指着自己的脸直摇头。

    “为什么是我啊？……现在请“教授”来决定吧！”

    “不凑巧的是，我在赌注上一向是很背运的。托雷士神父有没有第六感……而且你又熟知米兰公爵从最初到现在的事情。由你来决定！”

    “从最开始到现在”——这样说着的华兹华斯的脸上一时蒙上一层寂寞的影子。但是，这也是一瞬间的事情。迅速就回过神来，派遣执行官“教授”向银发的年轻人点了点下巴。

    “选择权就交给你了，亚伯神父——我们应该选择哪一条路？”

    “为什么啊，在这个美丽的大厅监视的我们，这样的地方连饭也吃不上？”

    传来了戛吱戛吱地寻找着点心的异端审问官的哀叹声。

    剑之馆前面停下的小车上监视器材像小山一样堆着，和他同来的四名特务警察在车里宛如无立足之地。尽管如此，占据着异端审问官才能坐的两人份的座位的小个子男人很伟大似的盘着一双细腿，满怀仇恨的咬了一口馅饼……突然他惊讶的张开嘴，好象注意到什么似的瞪着眼睛。

    “喂！过来！”

    被怒目而视的是刚才被派遣到有四个街区距离的地方去买东西的特警。看着那个尚且年轻的下士，菲利普从厚厚的嘴唇下吐出一口唾沫。

    “什么，是这个吗？这个不是南瓜馅饼吗！？”

    “是，是，是，阁下是你说把馅饼买来……”

    “笨蛋！对你说买馅饼是买个馒鱼馅饼回来啊！真他妈的笨蛋！连上司的喜好都不知道！你这家伙，明白了吗！”

    “……是，失礼了！”

    “同类相残”——应该立刻聪明的领悟到这句话，但年轻的下士太呆板了。

    “现在就去给我换回来！”

    “给我滚开！下次要是还这样做的话，我就吊死你……不中用的家伙。”

    一边发着牢骚，菲利普以便咬着南瓜馅饼。

    “而那个畜生，帕乌拉那家伙，派遣了这样无聊的工作……怎么说都是嫉妒我的才能，大概就是这样。”

    从开始监视国务圣省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小时了。屁股像坐穿了一样——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在决定中，直到那些家伙出动前。

    “见鬼，早晚要看看。我不想这样就完了。如果赶走彼得那个笨蛋升为局长的话，就要使唤那个女人做这样的工作！”

    “……那个，阁下？”

    不知是谁打扰了正做着以下犯上的美梦的菲利普。捧着望远镜的特警脸都僵硬了。

    “车开出去了，黑色的小轿车……啊！坐在车上的是派遣执行官！”

    “什么！”

    菲利普夺过望远镜慌张的窥视着。正好从剑之馆的正面有朴素的黑色小车开出。坐在驾驶座上的是聪明的中年人。透过车窗，可以看见一高一矮来年感个身影。

    “不，不能让他们跑了！快追！”

    就在次刻，轿车启动了。眼看它就要加速，菲利普一边用望远镜追踪，一边飞上指挥席。

    “啊哈哈！想往哪里跑！”

    菲利普叉开双腿站着不让自己从疾驰的小汽车上摔倒，一边哈哈大笑。前面全速行驶的汽车正取道往东边的杰里奥山的方向开去。在那里有拉特拉诺行宫——可以称作为教皇副宫殿的大教堂。而且那里有现在正幽禁的卡特琳娜。那些家伙肯定是要去夺回自己的主子。

    即便如此，也没料到这么早就行动了。剩下的就是等他们救出主人，然后制服他们，那样的话——

    “喂！我的时代就要到来啦！”

    菲利普的思绪猛的拉回了闲事，他做着春秋大梦，鼻孔都乐的大开。在馒鱼馅饼上的事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异端审问官现在很有风度的激励着手下的人。

    “那么大家立功大赶一场！这会儿拼命，以后我高升局长的时候，也会关照你们的！啊哈哈哈哈……啊？”

    笑声到一半突然停止了，原来是急刹车，带着橡胶烧糊的臭味。菲利浦那小个头也猛然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混蛋，我不是说过了吗，八代鱼，不要急刹车！”

    “对，对不起，是这样的，他们突然——”

    就像被敲了脑袋的驾驶员报告的一样，本来开在前面的小轿车，在路边停了下来。里拉特拉诺行宫还有好远呢，也许是引擎熄火了吧？可是，从轿车驾驶座上下来的中年绅士却并不急躁。他一边衔着烟斗，一边晃晃悠悠的朝这边走来。

    “糟糕，莫非被发现了？”

    就当菲利浦要把脖子缩进来的时候，中年绅士已经站在汽车旁边。很机敏的动作，敲了敲车窗。

    “异端审问局的各位同志，工作辛苦了啊……可以的话，一起去喝杯茶怎么样？”

    “喝茶？”

    这是哪门子的圈套啊？

    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完全露馅了。菲利浦打开了车门，心里盘算着要是实在不行的话就把手下人当诱饵自己逃跑。

    “哈哈哈，真是愚蠢啊，派遣执行官！”

    菲利浦自信满满，一脸奸笑。

    “想去帮主子吧，这可不行，你们被完全包围了，还是老老实实的投降吧！”

    “说什么呢？”

    “教授”看着拼命吓唬自己的异端审问官，就如同发现了一个稀罕的动物，夸张的耸了耸肩膀。

    “你在说什么啊……我只是出来喝下午茶。救米兰公爵？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做那么愚蠢的事情呢？”

    “呸！装傻也没用！没用！派遣执行官全体出动喝茶？就这种理由想蒙骗我们？没门儿！”

    “等等，全体出动？”

    绅士低头看着异端审问官，脸上的表情分明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什么事情请说清楚啊！……啊，你说的难道是她？”

    就在这时，轿车后排的门打开了。

    “请问，华兹华斯先生……我，戴着这个假头套就可以了吗？”

    “教授”回头望了望从座位上走下来的那个小个子身影——一个穿着男子修士服，戴着棕色假发的修女，微微点了点头。

    “辛苦了，罗蕾塔修女。对啦，可以帮我收拾一下副驾驶左上的人偶吗？”

    就当菲利浦惊呆的时刻，穿修士服的修女已经取出了副驾驶左上的人偶，打开了排气孔，看到这个，“教授”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

    “这就是最新发明的防盗人偶。事实上前些日子，我被人枪击了，所以才这么匆匆忙忙的……”

    当然菲利浦没听这些吹牛的话，他一边望着那个害羞的戴着假发的修女，一边琢磨着这个怎么看动像是店铺装饰品的橡胶人偶。厚厚的嘴唇不由的一震。

    “是这帮家伙的圈套，完，完了。”

    被算计了。

    “被吓的面如土色的可怜兮兮的……”实际上“教授”正拼命忍着笑，他又轻轻的问了一句。

    “哎呀，发生了什么事了？请你不要那么失落好吗？一起去喝杯茶吧。”

    “派遣执行官已经开始行动了。”

    监视器里面，帕乌拉的脸平静如水。这种沉稳的样子与其说是精明强悍，让人害怕的异端审问局副局长，不如说她让人觉得只是一个图书馆的管理员。

    “引菲利蒲上钩的假动作的同时，‘神枪手’和‘吸血鬼猎人’两人好象已经登上了阿易昂麦德号了，恐怕，是准备逃离罗马吧？”

    在罗马上空2000米的空中战舰——谢而奥号里，一名年轻的军官做在舰桥上临时设置的指挥官座位上，眯起本来就细的跟一条线一样的眼睛。脸色很平静，但也透着一点不满。

    “原来还以为救了上司，要攻击拉特拉诺行宫呢，哎！真是有点扫兴！”

    “但是，他们要赶往机场确实是预料外的事情。雅克部和安德鲁正急速赶往机场，但要阻止阿易麦德号起飞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谢里奥了的布拉泽*马太能设法阻止他们吗？”

    “竭尽全力先试试怎么样？总之，请先跟踪吧……哎，事情变的有点棘手了啊！”

    上司的身影从监视器上消失了。马太望着舰上还走来走去的忙碌的船员。

    这艘谢里奥号虽然身为教会空军里的先头舰队一员，但他主要任务是输送对空战和强袭战的陆上队员——用海军的话来说，就是相当于强袭陆战队。舰对舰能力就不怎么样了。

    “那我们到底能不能赢呢，堪比奥队长？”

    “很难啊！”

    一脸为难的回答马太的人，是舰长堪比奥中佐。他正盯着雷达，目不转睛。

    “如果打听到的对方飞船的说明书没错的话。那么在飞船性能上我方完全处于劣势。一对一的话，不得不说想赢太难了。”

    “就算有这个高度差，还是这样吗？”

    马太用指挥棒指了指模拟飞船高度的监视器。对方飞机刚从飞机场起飞，相比起来，谢里奥号正在2000米的高空严阵以待。在空战中，这种高度差意味着绝对优势——可是，堪比奥还是面色浓重。

    “可惜啊，要从现在所处的位置攻击敌船的话，势必会殃及市区，所以说只能等到敌船离开市区上空——就是这样……”

    一条蓝色的线出现在模拟图上。那条曲线的坡度很大，一直延长到罗马的郊外，越过了谢里奥号的高度。

    “敌舰的实用高度是6000米，大概在我舰的实际千米以上，这就意味着离开罗马的上空，我方能攻击的时候，敌方已经占据到了正上方的位置”

    “什么？这样的话问题不就简单啦——现在就请立即开炮！”

    “啊！？”

    这个异端审问官到底对情况听没听清楚啊！

    堪比奥真的怀疑对方的听力有问题。他皱着眉头将情势又重新解释了一遍。

    “但是阁下，敌舰现在还在罗马的上空……”

    “我明白，我就是说请不要在乎下面的伤亡，马上开炮。不早点儿击落它的话就被他跑了。性能是对方占优势不是吗？”

    异端审问官的表情完全是气急败坏。可是这话一说出口，不光堪比奥，连舰桥上的工作人员都个个吓的面无血色。

    这个男人，是说要把罗马市民卷如战斗种麻？

    “啊！对了对了，对敌舰开火之前，请先对街区开一炮啊。”

    “什么，市，市区还要加上一炮，你是这么说吗？是特意要这样吗？”

    “是的，不明白吗？如果就这样攻击敌舰的话，就会有评论人指手画脚的说我们危害市民了。如此以来，不就有人要对我们的所作所为负责了?”

    马太的表情就像一个责任心很强的老师，有耐心的给成绩差的同学做一场演讲似的。

    “所以说，如果派遣执行官先攻击市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我们也是为了把市民损伤减少到最小才不得不与他们在市区上空交战——我们难道不该如此策划吗？”

    “……天哪！”

    正如船员见到怪物一样呆若木鸡时，马太已经展开了罗马的地图，一边仔细的研究，一边补充他的命令。

    “但是，请避开历史古迹和教会，公共设施……哎，塔附近的住宅区怎么样？”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百姓会伤亡……”

    “没办法，而且，我早就觉得着块地方人太多了，正好有这么个机会，真的拜托大家了啊！”

    马太的笑容让人觉得不是宗教家，而是刚进大学的新老师。但是，那小眼睛中闪烁着如同狂热一般不祥的光芒。

    “为主而死的人是幸福的……他们的死伤，真的能够进入天堂吧。好羡慕他们啊！”

    “……”

    对于这个吟诗颂词的异端审问官，堪比奥嘴唇动了动，还想请求他收回命令。不过，片刻他就泄了气。

    “……主炮瞄准，俯角79度。”

    “舰，舰长！”

    “没关系，责任我背！”

    听到手下略带责备的呼喊，堪比奥还是挤出了这句话，尽管内心十分痛苦。

    “炮手！干什么呢，别磨磨蹭蹭的，快瞄准！”

    “请等一下！舰长……敌舰发来电报！”

    “舰长，你没有听到刚才我说的关于波吉亚司教的事吗？阁下说过。‘不要管我，一定要把敌舰击沉！’”

    “啊，没有，我完全没听到过这些话。”

    镜头中的安东尼奥惊惶失措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马太迅速用手指切断了路线。异端审问官看到控制器又恢复到灰色，于是平静地重复了他刚才的命令。

    “我们不能白白浪费阁下如此令人尊敬的自我牺牲精神……所以说，舰长，你难道没听见吗？要你一齐发射主炮。”

    “啊？……噢！”

    舰长一下子慌了神。而负责瞄准的炮术师和主管射击形势的掌舵师之间的呼声也交互错杂。

    在这段时间，雷达上显示的敌舰的光标一直在不断地急速上升。它惊慌失措想逃出去，可是为时已晚了。

    “瞄准完毕，随时可以射击！”

    “让罪人从地球上消失，让坏人彻底灭绝吧！我的灵魂啊，歌颂我们的主……哈里路亚。”马太手指天空，口中念着圣句。

    “发射！”

    “请等一下，布拉泽*马太。”现在在阻止正要异端审问官打下去的却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子的声音。

    “终止攻击，请现在立刻撤回来。”

    “为……？！”

    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主控制器上映出一位文静的漂亮女子。马太以询问的眼神抬头看着，脸上浮现出一丝动摇的痕迹。

    “到了这种局面，您是说要我们眼睁睁地放走那些家伙吗？西斯特保拉？”

    他手指着窗外面广阔的云海，它们即将裂开。这时云海被劈开，里面跳出了一个巨大的白影，这就是空中战舰。

    “如果就着样对那些家伙置之不理，一定会给深的荣耀和教皇厅留下祸根。要是在这里击落对方的话……”

    “不行。”

    西斯特保拉的回答如同她的表情一样，非常冷静。

    “波吉亚主教是西斯巴尼亚宰相的公子。要是杀了他，这件事挥发展成为与西斯巴尼亚的外交问题的。这是红衣主教梅帝奇的意志。请离开这里吧，布拉泽马太。”

    “……”

    谈话间，银白色的船也眼看着越行越远。徒然地拱手目送着那船远去的马太嘴唇微微颤动着，果然没过多久就倾诉了被压抑在心里的话。

    “我明白了。”

    “那就好……那暂且回基地吧，回去商议善后对策，一小时以后集合。”

    保拉冷漠的宣告完了以后,身影就一下子从控制器上消失了。剩下只有异端审问官独自一人，他一言不发地仰望着窗外。

    “这样应该全部逃走了吧……”他想。

    已经只看得见白色光点了。阿易昂麦德号的排气火焰对着遥远的北方天空，在苍穹上划出细细的云雾。

    看着天空的异端审问官声音干裂，憎恶的骂起来。

    “都是异端的窝囊废。”

    “啊，原来你在这里啊，依萨克。让我好找啊。”那天下午，操偶师见到这位同僚的时候，他正在给宠物金鱼喂食。他端正地屹立在黯淡的象棋室墙边，也就是在水声哗哗作响的水槽旁，穿着奔丧似的黑色衣服。“她被剥夺了枢机卿特权，如今正被软禁在拉特拉离宫里面。”

    “啊，好像是这样的啊。”

    在水槽里游泳的是全身披着松球一样的鳞甲的近两米长的怪鱼，“魔术师”一边把鲜美的小鱼投到那些贪婪地张着嘴的大鱼嘴边，一边用一种似乎含笑的口气回答。

    “刚刚红衣主教的准备查问结束了，好像从明后天起，圣天使城的异端审问就开庭了。”

    “什么呀，真没意思，我已经知道了。”

    水槽中正是怪鱼袭击猎物的地方，由于食欲旺盛，可怜的小鱼不断被整个吞下。远望着此场景的“操偶师”的眼睛里却没有怜悯的神情。只是像被看穿了恶作剧的孩子，伸出舌头，隐藏着恶作剧的话语。

    “哎呀，作为策划者是理所当然的吗？但是你听说过吗？‘他’逃出了罗马——他抛弃了主人逃了出来。”

    “咦？那个人离开了罗马？”

    从那开始，“魔术师”的声音中就包含着意外的余音。无精打采的眼睛从冒泡的水面上抬起，回忆着同僚的美貌。

    “这是真的吗？‘操偶师’？”

    “是真的啊。‘神枪手’和‘天才’两个人也跟他一起。现在也逃出了教皇厅的监视视线，跟朋友们一起失踪了。哎呀，不是很高名吗？丝佛札枢机卿已经完了。你做的名单完美无缺。我想不会被教皇厅的低能家伙们识破的。”

    “的确如此。所以，把他叫到这里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机会。”

    水槽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群小鱼消失得干干净净，吃饱了的怪鱼满足得再度环游起来。但是总觉得“魔术师”的目光懒洋洋的。

    “‘不惊讶是不可能的。’——莫根师太恩（注：德国诗人）。这个时候，那个人离开了处于危难中的丝佛扎枢机卿。听凭她在敌人手中，离开了罗马。”

    “这样啊。不管怎样，你的剧本好像稍微构思错了。”

    说着，“操偶师”将薄薄的文件夹展开在“魔术师”的眼下，文件夹这之前藏放在他的脊背上。是AX飞艇“铁娘子”的航行路线图。

    “顺便说一下，好像他们眼下径直往北走——哎？你是说哪里有什么？”

    “北？”

    落在航行路线图上的“魔术师”的眼睛稍微变细了。突然，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用手指指着。

    “啊，果然呢。是这样。”

    “操偶师”和颜悦色地点着头，变大的水声回应着他的话。

    水槽中的水剧烈地回旋，在这之前悠然地享受游泳乐趣的怪鱼此时痛苦地弯曲着，身体冲撞到壁上——紧接着就发生了异常的事情。

    被鳞片覆盖的怪鱼强健的腹部奇怪地膨胀了起来，瞬间溢出大量的血。不，喷出来的不仅仅是血。混杂在血里冒出来的是一群小鱼——是刚才被整个吞下的小鱼。用尖锐的牙齿咬破怪鱼的内脏游了出来。

    “不管是多么强大的存在，它的内部都是惊人的脆弱……”

    “魔术师”嘟囔着，他的宠物——人造精灵“水精”们汇聚到濒临死亡的怪鱼前，毫不留情的开始用尖利的牙齿刺穿它。怪鱼软弱无力地挣扎反抗着，但是没花多久它的身影就埋没在血的浓雾中了。水槽中充满着红色的烟雾。马上隐没了惨剧。

    “说起来还往了呢。我的身体里面也曾有火种。”

    “记起来了么？你还是小心点好啊，依萨克。”

    含笑的“操偶师”望向水槽的时候，红色的烟雾已经散去了。怪鱼的身影形体都已经不见了，只有小巧可爱的小鱼们在快乐地嬉戏。

    仍然有如灵动的宝石般闪耀的眼镜的“操偶师”现在在“魔术师”的耳边低声私语。

    “不管怎样，在什么地方都有一些牵制你的人。”

    Braveheat

    序

    ——看啊，这城又小又近，很容易逃到。

    （创世纪十九章二十节）

    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刚才吵吵嚷嚷的追踪者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那群纠缠不休的家伙终于放弃了吗？由里乌斯摊倒在旁边的一个垃圾箱旁，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没，没事了吗？”

    由里乌斯望着白蒙蒙的夜空，因为寒冷和疲劳，他颤抖地说道。

    从黄昏开始，又开始下起雪来。

    总觉得明天的圣诞夜会是一个白色的圣诞。但是，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塔林城里面缺少了那种热闹的气氛。像幽灵城一样安静，在那条石板路上，只有街灯寂寞的身影。

    那群家伙到底给这个城造成了怎么样的伤害了呢？

    本来只是想确认一下街道的受害情况，然后快点回去的，所以周围的人都秘密地从隐藏的地方跑了出来。但是，没想到现在成立竟然彻底地执行了夜间外出的禁止令。从隐藏处跑出来还没有半个小时，就被发现了，然后被追捕。如果不是那群家伙对这附近的街道不熟悉的话，一早就被他们抓回去了。

    “但是……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由里乌斯简直就像要哭出来一样，对着漫天飞散的白雪，自言自语地说道。

    那些家伙对理坦城实施了恐怖统治，对市民的财产进行了无情地抢夺。他们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强大了。就算是城里的骑士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一败涂地的袭击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

    因为下雪的缘故，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了一样。所以由里乌斯一直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接近了他，直到他听到了旁边响起声音。“哎呦哎呦，原来在这里啊，陛下……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哦！”

    全身紧绷的年轻人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穿着俭朴法衣的两名修士。

    “晚上好……我是新教廷的修士亚洛伊斯，那边的那位是修士力希塔。”

    矮个子的修士自我介绍道。他的脸色显得与常人有些差异。那是因为他们使用了药物和手术，从生理上对身体进行了强化的缘故。看了惊恐的由里乌斯一眼后，他的脸上堆满了令人讨厌的笑容。“听说有人违反夜间外出禁止令，还以为是谁，想不到竟然是您啊……还以为在这座城被攻陷的时候您就已经死了，伯爵陛下。”

    “哼，夜间外出禁止令？你们这群入侵的家伙有什么资格颁布这样的命令？无耻！”

    因为修士的无礼言语，这个一国之君细嫩的脸上涌上了怒气。由里乌斯——爱沙尼亚伯爵用高昂的声音怒吼着，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拔出了**。

    “颁布这样命令的人，只有身为这个国家的君主的我才有资格！我决不容许你们这群家伙对这个城乱来的！卑鄙的邪教分子！”

    “什么‘决不容许’啊？”

    苦笑——不如说是不怀好意的笑声，从由里乌斯的身后传了过来。

    当发现眼前那个矮个子的修士不见了的时候，由里乌斯的手腕已经被一道很大的力道给抓住了，仿佛听到了骨头裂开的声音。

    “不原谅又怎么样啊？陛下。”

    亚洛伊斯一边像是在讽刺一样的笑意，一边夺取了正在发出悲惨叫声的由里乌斯的**。然后用枪口对准了脸色发青的由里乌斯的脸。

    “真是可惜啊，这个塔林城已经是教皇陛下选中的御座所。对于你们这样的一个穷乡僻壤来说，你们应该觉得莫大的荣幸才对吧。你不对这感恩，反而称呼我们是什么邪教分子……真是无可就药啊。”

    年轻人发出了微弱的呻吟时，亚洛伊斯的表情正因愤怒而扭曲着。傲然的，鄙视地看着趴在路上地由里乌斯，怒吼道：

    “我们是为了神的光荣和信仰而战斗的！你却称我们邪教分子——真是罪该万死啊！”

    “……”

    由里乌斯难看的躺在地上，在枪口前面喘着气。脑髓里面充满了恐惧，身体完全不能动弹。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亚洛伊斯的手指开始扳动**的扳机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在想为什么街上怎么都没有人了呢？”一个平静的声音阻止了手指的动作。

    “本来以为，乡下嘛，可能是天黑以后就没有人出来……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原来是颁布了戒严令呢。我明白了。”

    “……你，是谁？”

    亚洛伊斯拉动扳机的手指就着样停住了，他愤怒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个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竟然还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话的男人。

    那是一个很高的男人。闪着像雪一样光芒的银色头发，眼睛像冬天的湖水一样发着寒冷的青光。但是让亚洛伊斯惊讶的不是这个男人的外貌，而是这个男人防寒服的领口露出来的修道服一角。

    “你是司祭吗？怎么好像没有见过面……是哪个部队的人？所属哪个教区？”

    “嗯……所属教区是罗马的梵蒂冈，至于部队嘛……”

    男人把圆形眼睛的横梁往上推了推，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说道。

    “服务的部门是国务圣省分室——通称AX部队。”

    “——什么？！”

    到底他们在害怕什么呢？

    倒在地上的由里乌斯一连惊讶地看着那两名惊恐的修士。就在这个时候，从路对面的建筑物屋顶传来了一把冷冷的没有质感的声音。

    “从一般性思考模式向战斗模式转变——开始战斗。”

    天空响起了轰鸣的枪声，夜空仿佛在咆哮。

    当下方的二人发现自己受到屋顶上的人袭击时，连续飞来的子弹已经无情地穿过了修士的身躯。四肢被击中，那个高个子的修士——力希塔在由里乌斯的身旁倒下。

    另外一方面，好不容易才避开了枪击的矮个子修士——亚洛伊斯惊恐地叫道：

    “什么？AX！？那么你们是派遣执行官吗？”

    一边用人类难以想象的弹跳力跳开，一边把枪口对准了上方。锁定了屋顶上那个正在瞄准他的人，可就在他打算拉动扳机的时候——就在这么一瞬间，从后面飞来了一个垃圾桶，重重地击中了矮个子修士。

    “……”

    装满了雪的垃圾桶具有十分的重量，亚洛伊斯泛起了白眼，失去了知觉倒在石板路上。在对面，银发神父一脸得意。

    “NICETEAMWORK！真是的，我们怎么就这么有默契呢？喂，托雷士也是这么认为的吧？我们两个已经达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了。”

    “不明白，你的发言意图不明，耐特罗德神父。”

    回答的声音平板，淡漠得有点令人害怕。一个影像铁块落掉一样跳了下来——是一个剪着短头发的矮个子神父。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失去知觉的两名修士，然后又冷漠的昂起了下巴。

    “你把这两个绑起来。我去把波吉亚司教和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带过来。”

    “是是，知道了。”

    另一方面，银发神父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然后，他向摊到在垃圾桶旁边的由里乌斯伸出了手，和蔼地笑了笑。

    “哎，你没有事吧？真是不幸啊，这么冷的天气还要……啊，放心吧，我们不是那些人的同伙。”

    “……那么，你们是？”

    眼前的两个人一定是圣职人员，那一定没有错的。但是总觉得他们不是那群家伙——也就是新教皇的手下。不过，他们到底是谁呢？在这么一瞬间就把两个强化步兵打倒了，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怎么也不像是平常的人。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亚伯*耐特罗德——”

    银发神父把圆形眼镜往上推了推，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教皇厅的巡回神父。”

    I

    黑布把天花板的灯火盖住了。

    现在占领了塔林城的新教廷在全城实施了严格的灯火管理。就算是全城唯一的旅馆业没有例外。屋顶阁楼的一间房子里，微暗的黑影堆成了一团有一团，就像一堆一堆的沉淀物。

    “真是的。不过也真叫人吃惊呢。”

    望着淡黄色的弧光灯，亚伯佩服的赞叹道。像罗马这样的大城市暂且不说，当时在这样的穷乡僻岭应该还用着煤油灯，有电灯可用是十分少有的。从有发电所之类地方就可以知道，这里的基础设施建设得非常好。

    “在这样的乡下竟然有电力供应，真是让人吃惊啊。不过更加令人想象不到的是这里的街道也十分雄伟……应该很有钱吧。”

    “全部都是伯爵的贡献呢。”

    “这样的乡下。”——对于这样屋里的言语，让坐在对面的十几个市民对这位来自罗马的客人产生了稍微的不满。坐在由里乌斯旁边的一个高大的男人十分自豪的挺起胸膛，神奇十足地补充说道。

    “两年前，伯爵继承了王位之后就办起了这些事业。发电所、学校、医院，全部都是用伯爵的钱来建造的……如果没有伯爵的话，塔林城应该还是一个贫穷的乡下吧。”

    “不要说了，赛路盖。我只是干了很小的事情，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被村民赞扬的由里乌斯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从口袋里面拿出了一个什么东西，害臊地笑了笑。

    “再说，如果要说感谢的话，应该向这东西说感谢才对……我只是发现了这个东西的用法而已。”

    亚伯不停的偷看着由里乌斯拿出来的东西。在他细嫩的手掌中托着一块粗糙的黑色石头。

    “煤么……有点小呢。”

    “这是油母页岩，在附近的山区地带中大量埋藏了这些矿物。”

    由里乌斯一边玩弄着手掌上的石头，一边一本正经地解说道。那种表情，与其说他是一国之君，不如说是一个热衷于科学的科学家。

    “事实上，在这种石头中间蕴涵大量的石油。我曾经在阿尔比恩留过学，在那里偶然发现了这种石头的提炼方法。”

    “唉？从这种东西身上可以提炼出石油？”

    透过圆形眼镜，可以看到亚伯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大灾难”以后，石油变成了贵重的燃料资源，但是像希斯巴尼亚这些产油国已经被一部分的列强限制了。但是，像爱沙尼亚这样的小国，如果能开采到石油那可是很大的一笔财富啊。那样就绝对可以建成医院和学校了。

    “因为这个原因，塔林的财务状况大幅度好转。现在石油的生产规模还是很小，只有一部分的矿山和提炼工厂在工作……两方面的规模都有待扩大。”

    “哈哈……那么，这样说来我们在这里的途中看到了一些很大的输气管道，那些都是用于石油开采的么？”

    “嗯，那些输气管道是连接四十公里外的矿山和这个城外面建起来的提炼工厂的。”

    窗外面，可以看见远处险峻的山脉。那些山脉就像是包围这个塔林城的天然保护城墙一样。

    “在这些输气管道里面连有强力的输送机。通过这些输送机大量的矿石就能够不断地从山里运到工厂……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管道有没有被新教廷的那些人破坏。所以，想一个人跑到工厂那里调查看看，谁知道在回来的路上被那些家伙发现了……”

    “原来如此。对了，新教皇占领了这个城镇也有一个礼拜了吧。”

    亚伯回头看了看站在微暗中的市民，回到了正题。

    “这个国家的军队怎么了？没有为了保护者个城而战斗吗？”

    “当然，大家都勇敢地战斗了……但是，打不过。”

    说到这里，由里乌斯的脸突然蒙上了一层忧虑。他咬咬牙，勉勉强强地发出了声音。

    “无论是数量还是装备，敌人的战斗力都远远地凌驾于我们。虽然我也率领骑士团迎战，但是完全不是对手。城在沦陷的时候，要不是骑士们自己挡住了敌人让我逃走，我也不知道我现在会变成怎样。”

    不知道是在悼念死去的骑士，还是因为城堡被夺走而感到屈辱，爱沙尼亚伯爵再也没有说什么，就着样沉默着。那双肩无力地垂了下来，微微地颤抖着。痛苦的看着伯爵的市民们，在黑暗中发出了微微的一声叹息。虽然说新教廷的军队在巴塞罗那败给了教会军，但是新教皇军还拥有强大的强化步兵和中战斗车。一般人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

    “……原来如此，大概的情况都明白了。也就是说，你们正期待着我们的帮助，对吧？”

    另一方面，亚伯好像十分同情士民们的遭遇，一直沉默着，在伯爵痛苦的叙述中，他并没有轻浮地插嘴。而一直在无聊地拨弄着自己分叉长发的年轻人突然站了起来，满不在乎地看了他的同伴们一眼。

    “亚伯，总觉得这场赌博是我们输了呢。在这种情况下，要把‘智天使’弄到手可不容易啊。如果一时冲动被那些人发现了的话，我们也得遭受刑罚啊……不过，就算我们逃回罗马，也不可能逃出被刑罚的命运吧。”

    虽然安东尼奥的声音有点轻浮，但他确实是一脸认真的描述着这并不乐观的前景。另一方面，一个冷淡的声音反驳道。

    “——必须继续执行夺取‘智天使’的作战计划。”

    矮个子神父毫无表情地观察着窗帘的外面，一点动摇也没有地摇了摇头。

    “‘智天使’是必须夺取的，如果放弃夺取‘智天使’的话，我们还有可能回到罗马吗？”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托雷士神父，具体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敌人的数量可是有三百以上啊，而且还是强化步兵和机械化步兵啊。”

    提出反对的安东尼奥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平时的热情了。

    “但是我们这边只有4个人。撇出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的话……粗略估计我们一个人要对付一百五十个人……怎样？放弃回罗马怎么样？只是现在这种地步的话，说不定还可以得到上面的谅解。”

    “……”

    托雷士毫无表情地瞥了一下正在挠着自己那开叉头发的青年司教。由里乌斯的眼睛有点恐惧的闪了下，然后战战兢兢地插嘴道。

    “那个……神父可以到罗马叫救兵来支援啊，这个提议怎么样呢？”

    由里乌斯在说话的时候，嘴角确确实实抽搐了，那副表情怎么看也不像一个率领骑士英勇地与敌人战斗的战士名将。反而像是不想让得到援助的机会白白溜走一样，激动地述说着。

    “那群家伙想一直停留在这里，直到度过冬天。到了春天，再避开追捕，向更北的地方进发。在这之前，这个城一定会被他们无情的掠夺一空的，我们也会饿死的……神父先生，请你们向教皇厅请求援军吧，帮我们把那群家伙赶走好吗！？”

    “真是遗憾啊……伯爵，这太过勉强了。”

    虽然是很残忍，但是亚伯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正如刚才所说明的一样，现在我们被当成了谋反者。纵使叫来了援军，在和异教派的战斗中，教会军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就算把教皇赶走了，到那时候这个城也说不定会变成废墟的。”

    “那……”

    由里乌斯用手捂着脸，失望地垂下了头。在一旁的市民一脸不安地看着这一切。肃冷清寂的气氛充满了整个房间。就在这个时候——

    “那个，我可以说句话吗？刚才你们在讨论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

    在冰冷的沉默中，有一个人要求了发言。那是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也就是那个丈夫参加了新教廷军的贵族夫人。她来到这里之后终于开口说话了。

    “新教廷的人，最终是听命于伪教皇艾方索*岱斯提的吧？因此，我们只要把那个老头当作人质抓起来不就可以了吗？如果这样，新教皇的人也会听我们的话，对吧？”

    像是代表了沉默的大家一样，安东尼奥发出僵硬的笑声，摇头说道。

    “那个老头在城堡的里面，而且还有三百卫兵守护着，我们怎么把他抓来当人质呢？如果在潜进去的过程中被他们发现的话，一定会被杀掉的。”

    “哎呀，我又没有叫谁潜进去。”

    贵族夫人拔尖了声音，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只要在这里的市民愿意把伯爵交出去，让那些家伙抓住就可以了……这样一来的话，不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入到城堡里面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

    对于投向自己的那些疑问与惊讶的目光，贵族夫人报以宛然的一笑，非常轻松地说到。

    “先与伪教皇见面，然后伯爵阁下将那个老头子逮住。接着打开城门让市民进去……然后，骗那些邪教分子，说在火药库或者类似的地方监禁他们的教皇，要他们都集中到那里，然后我们就点火，那不就可以一次把他们消灭掉了吗？我就经常让我的仆人这样做来消灭害虫的。”

    “那，那……哈，哈……这个建议确实……”

    对于这样的一个提议，就算是安东尼奥也只能抽了两下嘴角而含糊其词了。但是，市民们仿佛被这个危险的提议吸引住而有一点动摇了。在话题还没有向危险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亚伯急忙插嘴道。

    “真是遗憾，这个提议行不通。珂丽丝塔小姐。如果是这样的话，伯爵阁下太危险了，如果按照你刚才所说的去办的话，伯爵就必须要一个人对付岱斯提大司教。无论是藏带多少武器去，这样走都太危险了。”

    “哎呀，但是伯爵阁下不是很勇敢优秀的吗？刚才不也说过自己率领骑士团勇敢的战斗吗？”

    用手指指着自己的下颚，珂丽丝塔干脆一脸天真的表情，侧着头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个人把伪教皇抓来做人质应该不是什么艰难的事吧？还是难道刚才所说的全部都是假的吗？”

    “喂，你不要太多放肆啊！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听到有人说自己的君主是个只会吹牛的人，市民们都愤怒了。特别是这间旅馆的主人——赛路盖。

    “爱沙尼亚伯爵世世代代都是勇武的名门！由里乌斯公子更加是一个勇敢的骑士。抓住一个伪教皇绝对不是一件什么艰难的事……对吧，由里乌斯公子！？”

    “……啊，啊，啊啊，是这样的，赛路盖。”

    作为事件主角的由里乌斯像是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人说是吹牛，在一边发着呆。突然被问到才终于回神。在大家的视线中，慌慌张张地拍拍胸口，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嗯，我对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的提议也很感兴趣。耐特罗德神父，虽然我看上去这么文弱，但是我也是懂得一些武艺，不用为我担心。”

    “嗯～这样的话，就这么决定了！”

    珂丽丝塔天真地拍着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但是，由里乌斯能够对付得了伪教皇吗？会不会反而我们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被一网打尽，全军覆没呢？

    “……你觉得怎么样？托雷士。”

    “风险太大了。”

    托雷士面无表情地摇头，然后又补充道。

    “但是，既然已经没有更有效的方法，那也只好这样做了……按照惯例，异端审问之后会立刻实施刑法。我们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确实是这样……”

    想到留在罗马的女上司的事，亚伯叹了一口气。

    在黑暗的牢狱中一个人独自战斗着的她——其实并不是那么坚强的人。她没事吧？希望她不要太乱来就好了……

    总之，既然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亚伯也觉得只能这样做了。

    “我反对！”

    咬着烟斗的教授虽然很冷静。虽然法官席那边仿佛决不容许有人反对一样，但教授还是坚定地把目光投向了法官席。“检察部门的证据存在着重大的疑点。法官大人，我希望能再确认一次。”

    “驳回被告方律师反议！”

    年轻的法官冷淡地摇了摇头。这位卡里昂尼红衣主教本来是高级升职人员中年轻能干的一位，而他狂热崇拜弗兰契斯柯，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由他担任法官一职，这对卡特琳娜的不利是可想而知的。

    “检察部门——异端审问局已经充分证明了证据的可信性。如有相反证据，请被告方提出。”

    “那么，我想问异端审问局的官员。关于被提交的证物A——那被说成是被告参加新教廷的署名。但是，这个书名是否是真正的签名，还没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教授面向的既不是法官席，也不是检察席。而是设置在会场西侧陪审员席——那是穿着深红色法衣的二十个红衣主教。这简直就像是在尽量为被告请求同情。

    “关于笔迹中血液DNA鉴定和放射性免疫分析的有关意见我已经看过了，但是无论是哪个结果，都是存在疑问的。就用这个来作为被告通敌的证据，是严重损害了‘有疑则不罚’审判原则的。各位，请务必要留意这一点。”

    “……法官大人。”

    但是，就算这个罗马最好的律师如何雄辩，陪审团也没有发出任何代表赞同的声音。一个像午夜森林一样幽深的女声音阻挡了辩护律师双手齐举的滔滔雄辩。

    “检察方除了之前提出的证物A之外，还发现了四件新的证物想现在提出，请求法官大人准许。”

    “请——”

    女律师拿出了几份文件，分别放在法官席和陪审团席的旁边。最后来到了站在被告旁边的“教授”身边。

    “请。华兹华斯博士——”

    在令人讨厌的声音中，女律师轻轻的递出了文件。“教授”默默地把文件翻开，保拉重新回到了检察官席，又开口说道。

    “这是由国务圣省内部几位匿名的人士寄往异端审问局的，是被告丝佛扎主教添加了知识的最高级别保密文件。上面有主教的笔迹，而且，这些全部是暴动前后被告发给异端组织的头目——哈维尔什弗的命令文件。”

    “……”

    陪审团席的惊呼声像潮水一样。被密封在文件内的竟然是寄给反叛者——哈维尔神父的几封书信。

    内容都是片段，主要是说为了方便新教廷夺取教会的某种兵器，叫哈维尔在作战中的命令。那里没有署名，但是从笔迹上看，陪审团已经知道这是谁写的信了。

    “米兰公爵，这是您的笔迹吧？”

    就像计算好惊呼声会在什么时候涌起一样，异端审问局官员向被告席的丽人问道。

    “是你命令你的部下哈维尔，帮助新教廷发动暴乱……而诱拐亚历山卓教皇陛下也是支援的其中一个环节，对吗？”

    “不是，根本没有这么一回事。”

    对这样的质问进行强烈否认的并不是卡特琳娜。那位美丽的女性在被告席上一直保持着沉默。为了保护主人，做出最后抵抗尝试的是从被告席站起来的“教授”。“保拉修女，你提出这样的伪造物品到底有什么目的？如果你的目的是影响旁听者的判断，那可是严重的妨害审理程序的。对此，我提出严重的抗议！”

    “真的很抱歉，这个是不是伪造物并不是由你来判断的，华兹华斯博士。”

    “教授”的抗议虽然是正当的，但是“死亡淑女”那凌厉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动摇。那仿佛是死物一样的眼睛放出冷光，她说道：

    “判断证据可信程度的是陪审员与法官——不是吗？博士？”

    “……”

    “真是抱歉，法官大人。”

    返回被告席的“教授”的脸色变得很严峻。就连在他很喜欢的烟斗上咬下了一个牙印也没有察觉。他小声嘟囔道。

    “总觉得我们是被完全陷害了。”

    “被算计的不仅仅是我们。”

    卡特琳娜轻声说道。虽然她的脸上缺乏血色，但是眼光中却闪烁着理性的光芒。那时线笔直地正视着前方，仿佛看到了那个不在那里，却是真正策划者的幕后黑手。

    “被算计的是包括异端审问局在内的教皇厅全体人员……但是，这样被敌人攻击，我们可真是失策啊。虽然一早就知道‘那些家伙’的奸猾狡诈，想不到还是让他们给得逞了。”

    “安静！各位请安静！”

    因为刚刚提出的新证据，审问会场被一片噪杂声支配了。而企图压制这些噪杂声的，是法官大人的木槌声。

    “那么，辩护律师，你对新提出的证据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没有。”

    虽然说是罗马最具理性的律师，但教授始终不是神，在这种情况下是没有任何胜算的。证据提出的时机十分正确，内容也很好，做得太绝了。不知道保拉到底有什么企图。陷阱做得那么完美，连他们的心理和反映都计算在内，敌人的本事真是不简单啊。

    “虽然做好了苦战的思想准备，还是不能半途放弃。剩下的就是他们什么时候从塔林回来了……”

    “……”

    在嘟哝的教授没有回答，卡特琳娜望着窗外。

    好像又会有异常激烈的大雪。尽管圣诞节还没有到，但今年的冬天确实是十分严酷呢。他们不会感冒了吧……

    “那么，惯于检查、辩护双方的陈述就到此为止，退庭——”

    木槌的声音再次在会场内响起，卡里昂尼红衣主教用高昂的声音说道。

    “关于对被告卡特琳娜的判决将会在一个礼拜后的这个时间宣布。今日闭庭！”

    “你这家伙竟然出差到这种地方了，还真是少有啊。”

    囚犯一边用粗大的手指掏着耳屎，一边猥亵地盯着防弹玻璃的另外一边，像是在恶作剧一样。扭着嘴唇，不怀好意地笑道。

    “这次被判了多少年？”

    “不知道。”

    冷淡的声音和表情，来访者回答道。

    埋在法衣领子下的那张脸僵硬地绷紧着，脸上带着锐气，一种好像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把手指切下来的锐气。

    “这次的委托人不是米兰公爵，要求我传言的是‘教授’。虽然没有向他要求减免刑期的权利，但如果一旦接受了委托，若果任务失败的话，你说不定一辈子都要呆在这里哦。”

    “好严重呢……难道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么？”

    虽然对方一面正经的回答，囚犯只是耸了耸肩，对掏出来的耳屎仔细观察着，那眼神简直就像是科学家的眼神一般。然后一点也不在乎地笑了笑。

    “我可一定要出去，外面还有一个女人在等我呢……而且还是十分不错的女人。”

    “是吗……”

    来访者的脸色一下子忧愁起来。

    但是不到一刻间，那双翠绿的眼睛又恢复了冷峻的目光。随意摆了摆那把金色的头发，点着头。然后那个年轻的男人把手上的铁棒拉了过来，站起来说到。

    “那么，你是准备接受这次委托了。”

    “那当然……对了……”

    就像在商量着恶作剧一样，囚犯——派遣执行官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里斯放低了声音。一边擦着除下了手铐的手，一边望着来访者苍白的脸孔。

    “你的那个伤没有什么大问题吧？听说在床上躺了半年呢——”

    “啊，关于那个嘛。”

    听到了里昂的提问后，来访者的手稍微动了一下。之后，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厚厚的防弹玻璃被完美地切开了，散落到床上。

    “正如你看到的，一点问题都没有。”

    白刃的光芒映在翠绿的瞳孔中，“舞剑手”——派遣执行官修格度瓦特神父傲然地回答道。

    II

    “如果只是这样的挫折的话，我是不会放弃的。”

    曾经的伯爵职务室——现在艾方索?岱斯提身处的地方，他看着并列站在王座两边的司祭发出了强而有力的宣言。

    在会议进行得十分热烈的时候，外面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早晨。风雪停止了，岱斯提凝望着曙光，那眼神就像望着要挑战神的亵渎者一样，充满了不屈的斗志。

    “我可是顺着神的意志的啊。因此，上天一定会庇佑我的……不是吗？”

    “确实是这样的，教皇陛下。”

    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的是在布尔诺负伤回来的，满身都包扎着绷带的司机胡里多西。这个使用双剑的强化步兵在背上背着两把大剑，它对教皇几乎可以说是接近狂热的崇拜。

    “正如我所想的，陛下！”

    对胡里多西的发言表示赞同的是两腰上挂着两条长鞭的司祭。这边的胡里多西紧紧握住了变成了灰色的拳头，像要鼓舞自己的君主和同伴一样，发出了振奋的声音。

    “一到春天，我们就立刻离开这座小城镇向北方出发吧！我听说北部的诸侯之中有不少人对教皇厅的专横反感的。只要能将这些人收买到手下，只要加以时日……”

    “我们还能战斗的——确实是这样。”

    看了一下覆盖在庭院中的白雪，艾方索?岱斯提用力地点了点头。

    没错，自己有雪这个可靠的伙伴。只要雪还在下的一天，就算是教会军队也不能轻易追到这里的。就在这段时间重新积蓄力量，等待再战的时机。教皇军的军队也不是像磐石一样坚硬的。我们一定会有突破的机会。

    “——在您这么忙的时候打扰真是十分抱歉，陛下。”

    在决定了新政策的新教皇背后，传来了一个朦胧的声音。

    “这些人说有事要向陛下禀报……”

    新教皇回过头，看到有几个人影站在执务室的门口。由修士带领近来的是穿着朴素防寒衣物的塔林市民。但是吸引了艾方索?岱斯提眼球的不是那些慌慌张张的市民们，而是他们恭恭敬敬地抬着的两副棺材。“这些棺材是怎么回事？”

    抬着棺材的大汉慌忙地摇了摇头说到。他正是城里旅店的老板赛路盖。

    “里面有很恐怖的东西，千万不能看啊。”

    但是，老板的忠告被强化步兵忽视了……司祭把脸靠近了棺材，并且把它们打开了。

    “——什，什么，这是？！”

    棺材里面横躺着两具尸体——如果是尸体的话，胡里多西倒不会那么害怕吧，但是这副棺材里面的遗体全身都被绷带包扎着，而更令人感到恐怖的是，这些绷带都被鲜血染成了鲜红色。

    “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那个……事实上，这些是修士们的尸体。”

    最前面的大汉降低了声音，一脸惊恐地回答道，重新盖上盖子，然后好象很痛苦地补充道。

    “躺在里面的是亚洛伊斯大人和力希塔大人……昨晚，他们在城里死了。”

    “什么？！”

    圣职人员听到同伴的死讯后都绷紧了脸，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但是，这两个修士直到昨天晚上都还健康地活着，只是晚上出去巡逻了。想不到竟然就死了！？“老实说，这两位修士是被一部分市民打死的……”

    一脸惶恐的神色，大汉一面奉承地看着脸色发青的圣职人员，一面很慎重地指了指棺材。

    “昨天晚上，在我的旅馆前面好像听到了什么争吵的声音。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便往外一看，原来是从街上来的几个人在袭击修士啊，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竟然把两名修士都……”

    眼冒金星的艾方索?岱斯提颤抖着声音。他虽然知道这个城里的市民对自己有所不满，但是出现死人还是第一次啊……一定要非常严厉的处理这件事不可！

    “对了，杀死修士的人叫什么名字？那家伙住在什么地方？”

    “事实上是这样的，我们把那里面其中一个家伙抓住了，并且带到了这里来。教皇陛下现在想见一见他么？”

    “立刻把他带到这里来！”

    用不着命令，一名带着手铐的年轻人被带了上来。年轻人还在暴跳如雷。

    “这，这是……”

    刚开始时一脸讨厌地看着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年轻人的艾方索?岱斯提立刻变得十分惊讶。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伯爵阁下啊！突然从城里面消失了，你知道我多么担心你吗？快点把客人给放了，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伯爵的？”

    “客人？真是不要脸啊，干了坏事海不知道羞耻。可恶的异端组织！”

    一脸污迹与血污的年轻伯爵抬起了头，微微地颤动着嘴唇说道。

    “主人已经回来了，你们快点给我滚出城堡！”

    “真是遗憾啊，那是没有可能的事。因为外面在下着大雪啊。在春天来临之前，我们是不会离开这里的……还有，伯爵阁下，是你杀死那两名修士的吗？你知道杀死圣职人员的罪名是很大的吗？”

    “圣职人员？你们只是异端分子！”

    对于艾方索?岱斯提的话，年轻人色厉内荏地骂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嘲讽和厌恶的神色。

    “反正你们很快就会被消灭了！教皇厅的那些人已经追到这里来了。你们还剩下几天的命而已！”

    “真是遗憾啊，伯爵。教会军队是不会知道我们藏在什么地方的。就算知道我们藏在什么地方，也不会花时间出兵来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所以，只要在这里，我就能得到安全。”

    “安全？哈，果真是这样吗？”

    在年轻人抽搐的脸上露出不屑，他是在哭还是在嘲笑教皇呢？终于，颤抖的声音说道。

    “塔林并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安全的……你们袭击城堡时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做么？”

    “……你是什么意思？”

    “……”

    对于教皇的质问，年轻人没有回答，是放弃了还是突然感到害怕起来？艾方索?岱斯提一直盯着伯爵，突然向他点了点头。

    “胡里多西，把那家伙带过来。”

    “知道。”

    强化步兵一边简洁地回答道，一边抓住了伯爵的手腕。艾方索?岱斯提俯视着被拉到自己面前来的年轻人，又一次问道。

    “我再问一次，伯爵，你到底干了什么事了？关于教皇厅的情况，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那，那个……”

    被质问的由里乌斯露出了慌张的视线，十分彷徨。提高了声音，回头看了看刚才把他抓到这里的市民一眼。然后再回过头，准备回答新教皇的问题。

    “——等等。”

    一个冰冷的声音把将要回答问题的发言挡住了。那个背双剑的剑手带着僵硬的表情走了过来，他已经观察由里乌斯很久了。

    “伯爵，请您的手不要动。啊……袖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

    “我发现伯爵的手好像要在袖口里面找什么。”

    部下指出的问题，使教皇瞪大了眼睛。

    教皇也发现了伯爵那只不断发抖的手是在袖口里面寻找什么了，而且，也发现了就连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市民也十分紧张地铁青着脸。

    “——陛下，退下！”

    “——开始战斗！”

    胡里多西叫君主走开的同一时间，装着尸体的棺材里面也发出了命令的声音。

    被染满血迹的绷带包扎着的尸体突然从两幅棺材里面跳了起来。缩下头的艾方索?岱斯提以些微的距离避开飞过头上的子弹。

    “敌袭？！”

    “逮捕伪教皇！”

    怒吼和悲惨的叫声，还有枪声和剑击的声音，很快在狭小的执务室里沸腾起来。从棺材里跳出来的两具尸体不断向教皇的方向逼近。一边剥落身上的绷带，一边朝着艾方索?岱斯提新教皇攻击着。但是——

    “是通缉犯！”

    “退下，异端分子。”

    攻击朝向神父们，像是要击破空气一样，发出了爆破的声音。

    两条鞭和两把剑——两个强化步兵阻挡了神父们前进的脚步。

    “可恶……伊库斯，快把岱斯提司教给杀了！”

    一边避开从左右砍过来的两把剑，亚伯怒吼道。被切断了的几根银发在空中飞舞着，神父以子弹还击。但所有的子弹都被白刃挡住了。一发都没有打到敌人身上。同样处于苦战的托雷士也不可能过来援助，亚伯又一次叫道。

    “还在犹豫什么？由里乌斯！快逮捕岱斯提！”

    “啊，啊啊……”

    在叫喊声中，由里乌斯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手忙脚乱地脱掉手铐，把隐藏在袖口里的小型**拿了出来。因为周围一片混乱，使他和教皇之间出现了一个像台风眼一样的空间，伯爵好不容易把**举了起来：

    “不要动啊……异端分子！”

    警告的声音比他握着的**的手还要震得厉害。那样子简直就像自己被枪指着一样。由里乌斯脸色苍白地喊叫道。

    “艾方索?岱斯提，你已经是人质了！乖乖地跟我来！如果反抗的话，我就开枪了！”

    “——向我开枪？！就凭你？”

    被枪指着的艾方索?岱斯提一点都没有害怕的样子。

    跟由里乌斯那不伦不类的声音不同，艾方索?岱斯提的声音反而更傲然。艾方索?岱斯提用发出骇然光芒的眼睛，仿佛要把伯爵看穿。新教皇慢慢地摇了摇头。

    “真是遗憾啊，你不可能做到的。由里乌斯，你是不可能打倒作为主之守护神的我。”

    那时充满气魄的声音。由里乌斯被这声音压倒了，他退后了一步。他的**被艾方索?岱斯提布满皱纹的手握住了。不但是握住，而是连开枪的时间都没有，就这样被艾方索?岱斯提夺走了。

    “你在干什么啊！伯爵？！”

    在里面叫出来的是看到这边情况的亚伯。他避开了旋转的双剑，向由里乌斯怒吼——但是，由里乌斯已经动不了了。

    “我可是由主选出来的啊，伯爵。”

    艾方索?岱斯提光是凭着自己的气势就把**给夺了下来，并且把**指向了它原来的主人——由里乌斯。像在钢板上刻字一样，艾方索?岱斯提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此，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我。想伤害我的话，可是会受到神的惩罚，你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什么——”

    扳机毫不犹豫地拉动了。

    一瞬间，对准了已经闭上了眼睛的由里乌斯，雷鸣般的枪声响起了——但是，子弹并没有打向由里乌斯的眉心。

    “托雷士！”

    一瞬间跳起来的托雷士把由里乌斯压倒在地上。在脚刚落地的一瞬间，M13枪口已经回旋过来，另一颗子弹已经打向了伪教皇。

    “击中了么？”

    吼叫着的胡里多西手上甩来一个黑色的东西——鞭子向着枪口的方向飞了过去，M13的子弹已经飞向别的方向了。

    “您没事吧，陛下？”

    这个时候，执务室的门已经打开了。卫兵像雪崩一样涌了进来，终于重新振作起来的圣职人员们面前站满了涌进来的卫兵。

    ——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逮捕艾方索?岱斯提了。

    “没有办法了。”

    一边停止射击，一边走向一早商量好的逃走小路。向以前是由里乌斯书桌的方向走了过去。

    在书桌的抽屉下面有一条暗道——一周之前，由里乌斯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作战失败，大家快跑。”

    神父们踢倒了桌子作为掩护，为了拖延时间，开始了猛烈的掩护枪击。

    在巴路特海上空五千米的地方——那里已经完全超越了普通实用飞船的飞行高度了，这天的早上也十分平静。

    接近对流层的空中，天空十分晴朗。如果在这里一边品茶的话，绝对是一幅十分美好的画卷。

    虽然这么说，但是对于AX派遣执行官“铁娘子”，也就是凯特?史考特来说，今天早上总觉得有点很不舒服的感觉。

    “那么，我们还没有联络到亚伯他们吗？波吉亚司教，预定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他们到底怎么了？”

    “如果只是亚伯的话也就算了，怎么连伊库斯神父也失去联络呢？不会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对安东尼奥来说，这样回答问题是有点过于严肃了。在他与女性谈话时竟然连玩笑也没开。

    “本来就是有点乱来的计划……呜呜……亚伯不是死在塔林乐吧？我的亲爱的朋友啊，我绝对不会忘记变成了星星的你的。”

    “司教大人，请你不要说不负责任的话。”

    凯特意想不到的，竟然从无线对讲机的另一端出那里了有点愤怒的声音，一边压制着冲动一边说道。

    “如果有说这些话的时间，至少请确认一下亚伯他们的安全，如果他们有什么事的话，卡特琳娜也就玩了！”

    “这个我也明白，但是……”

    安东尼奥正想在修女的痛骂声中做出什么反抗的时候，他说的话已经不会再传到凯特修女的耳朵里了。因为这时出现的强烈干扰电波，把他的声音覆盖住了。

    “喂，波吉亚司教大人？怎么了？司教大人。”

    严重的干扰电波让她无法接受到一点信号，检查了无线电通讯机的情况，机械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

    “到底是怎么了，电波的信号怎么会这么差？”

    还是司教大人对无线电通讯机的操作有问题呢？——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了她的脑海。

    “难道，这是——”

    在女性的直觉驱使下，她调节了无线通讯机的频率。使得频率适合接受来自教皇厅内部的信息。最初，凯特看到的是一系列没有任何意义的数字。但是经过分析，终于变成了一系列的文字。

    “最高秘密指令——发往教理圣省到教会军北方第八团。异端审问官很期待你们的帮忙——追记，异端审问局将会在十二个小时后到达塔林。”III

    “太差了，你们实在是太差劲了。”

    一边抓着自己脱了色的长发，年轻人一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脸忧心的神色。

    “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你们真的知道吗？这样子我们是已经完全被那群家伙戒备了，我们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

    用不着安东尼奥指出，他们也十分清楚现在的情况。今天早上的袭击失败了，现在街道上到处都是新教皇的军队。那些家伙一家接着一家地收缩范围在寻找着派遣执行官们。

    “……你们那天真的计划果然失败了。”

    由里乌斯望着窗外，发出了像掉进了地狱一样的哀愁声音。他看着布满街道的士兵和装甲车，厌恶地说道。

    “这样一来，我们被发现也不过是时间问题了！这个责任到底该由谁来负责！”

    “关于这次的作战，事前你也了解个中情况，伯爵，我们现在不是责怪谁的时候。”

    冷淡的声音里面包含了尖锐的东西。一边包扎着脚上伤口的矮个子神父一边抬起了头，看着由里乌斯。

    “分析作战失败的原因，因为你放过了逮捕艾方索?岱斯提的机会，责任应该在你身上。那是你精神上的软弱导致的。”

    “精神上的软弱？你不会是说我胆小害怕吧。”

    “正确。”

    回答与由里乌斯对比起来是平静的，但又是那么的无情，神父一脸冷漠地说道。

    “因为你的胆小而放弃自己的人任务，所以作战失败了。”

    “你，你——”

    愤怒的由里乌斯铁青着脸，想要发作一样把手伸向了腰间的短剑——但是他的手始终没有拿剑。另外一方面，托雷士还是毫无表情地看着伯爵，一点也没有要道歉的样子。

    “真是的，真是的……”

    这样下去可解决不了问题啊——一脸这样的表情，亚伯插进来调停。

    “糟糕，糟糕了。”

    小型电子通讯机发出了一个女性尖而高的声音，那是来自停留在五千尺高空的紧急通讯。

    “怎么了，凯特修女？”

    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亚伯压低了声音。

    “上面发生什么问题了么？”

    “不，是异端审问局……”

    因为来自五千米的高空所以声音夹杂了许多的其他电波的杂音，但还是能听到声音中那些激动和动摇。

    “异端审问局那些人开始行动了！‘加奥鲁’以下的三艘战舰现在正向着塔林开过来。”

    “什么？”

    对于修女那惊人的消息，亚伯绷紧了脸。向同样用无线耳机听到了这个消息的由里乌斯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要飞到塔林并且十分谨慎地避开各国的监察雷达，到达这里估计会在三天以后。他们到底是怎样追踪到我们的？

    “我刚才偷听到了教会的通讯。他们将会在今天晚上发动攻击……请你们快点离开这里。”

    “今天晚上……”

    亚伯好不容易才从嘴里说出几句话，那么不是还只剩下十四个小时？

    “怎么办啊？”

    由里乌斯好像忘记了刚才的愤怒一样，向突然沉默的不安神父们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追捕我们的罗马异端审问局的人已经追过来了。”

    好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亚伯闭上眼睛回答。

    “好像今天晚上就会到达这里。”

    “什么！？”

    从由里乌斯以下，市民的脸色好像蒙上了一层死灰一样。那也是有理由的。异端审问据就算在塔利这样偏僻的地方也是有着响亮的恶名。如果那些人发现了新教皇残余势力的话，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在塔林展开街道战，给这里的市民带来十分惨重的代价。

    “你们快给我想想办法啊！”

    在骚乱的气氛中叫出来正是由里乌斯。

    “这都是因为你们啊。因为你们来到这里才会这样的……塔林要完蛋了！”

    的确，如果继续这样的话，塔林确实会完蛋的。

    “……”

    受到责难的亚伯内疚地低下了头，咬了咬牙。

    无论是异端审问局还是新教皇，他们都不会理会这个城市会受到什么伤害。战斗无论是哪方胜利，战斗结束后，塔林的街道一定会变成一片被死者的尸体覆盖着的废墟。

    另外，想靠把“智天使”拿到手，然后确保卡特琳娜无罪的希望也落空了。异端审问据还有半天就要到这里来了，而且这里的卫兵又这么严密，怎么都不可能把“智天使”拿到手了。难道回去就是最后的办法么？

    无论怎样，剩下的就只有破坏和杀戮了。屋子被沉默充斥。

    “不是的，亚伯，这说不定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这个时候，终于有个看到希望的声音发了出来——来自安东尼奥?波吉亚司教。他一边抓着他那脱色的头发，一边摊开地图。

    “我们就灯异端审问局的人和新教皇他们开战，然后悄悄地潜入城堡，坐收渔人之利！”

    “不行！安东尼奥，那样是不行的！如果想你说的那样做，确实可以让我们达到目的，但是这样一来，这座城也就完了。”

    可能是后悔的缘故，安东尼奥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下十分不安地关注着这边的市民，摇了摇头。

    “战斗一旦开始，就会出现死伤，我们至少得把这里的人带走。然后只要吸引异端审问局那些人就可以了。”

    “无论把异端审问局的人引到什么地方，他们还是会发现新教皇他们的存在，不过也说不定在这之前，这个城就会被新教皇那些人掠夺完了。反正这个城是要完蛋的，如果是城里的人的安全，我们还可以想想办法，只要不要把他们卷进街道战就可以了吧？今天晚上就让大家到什么地方去避难吧。”

    “避难？到城外么？”

    城外面？外面可是下着大雪啊，这个男人难道想把这里的人都冻死？

    但是，安东尼奥脸上带着狡猾地笑了笑，这着地图上的一点微笑到。

    “就是这里，这个伯爵引以为傲的油母页岩矿山……在明天早上之前，就隐藏在这里吧。”

    “啊……”

    看到地图的市民都充满了喜悦的气息。

    那里深广的地下确实可以容得下三千人，而且在那里也不可能会冻死，多一两个晚上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市民的脸上露出了希望的神色——起码不会被卷进街道战斗里，就在各人准备详细上联细节的时候……

    “那个……能够顺利进行吗？”

    一连不以为然的脸色看着地图的伯爵说。

    “你们真的以为可以就这样到四十公里外的矿山吗？这里有老有幼，还有病人，要避开新教皇的耳目逃到那里是绝对不行的。还有，该由谁来指挥这个计划？”

    颤抖的手指指着窗外的山脉，虽然险峻美丽，但仿佛是谢绝一切生命一样。要把三千人带到那里却好似是不太可能的。

    “指挥这个计划的应该是你吧，伯爵？”

    亚伯看着由里乌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能说动三千人，并把他们带到那里，只有你才能胜任。”

    “不要开玩笑了，像我这样无能的人是不可能做到的。你们也看到了，我是多么的没用！”

    “不尝试一下怎么会知道结果呢？凭着你的能力和人望，绝对可以做得到的！”

    亚伯很有耐性地说。

    市民的目光都集中在伯爵身上，但是伯爵坚决地摇了摇头。

    “我不行的！我只是个没用的胆小鬼，听到枪声就会畏缩，什么都想不到……在城堡沦陷的时候，我说那是骑士打不过敌人才逃走的，其实那也是在说谎的！”

    失望地低下了头，由里乌斯用手撑着法青的脸，就像想要马上消失掉一样，用手捂着脸哭了起来。

    “其实是当大家战斗到最激烈的时候，我因为害怕而一个人逃走了！我丢下了为国家拼命战斗的骑士，一个人逃走了！什么爱沙尼亚伯爵，其实我只是个胆小鬼！”

    由里乌斯在强烈的悔恨和恐怖中抽搐着，样子叫人怜悯——可亚伯并没有这样就算了。

    “就算你真的是这样一个胆小鬼——”

    虽然语气很温和，但是那个口吻却十分的严肃坚定。他用力拉住由里乌斯的肩膀，使他的脸向上。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把赌注下到你身上……逃出计划的指挥者就决定是你了！”

    “不要！”

    歇斯底里地摇头，年轻的伯爵拼命地叫喊道。

    “我绝对做不来这样的事情的！我不行啊……叫其它不是胆小鬼的人——”

    但是，年轻人的话没有机会说到最后了。因为他的脸上重重挨了一下，难看地倒在地上。

    “……你还真是无药可救呢。”

    神父看着捂着脸一脸惊恐的由里乌斯，慢慢地放下手。那幅圆形眼镜下透出冷冷的寒光，苍白的脸色不像是人类一样僵硬着。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和你纠缠下去了。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人等着我们去救呢……好吧，我就不再拜托你了。”

    冷酷的口吻好像已经忘记了由里乌斯是伯爵这回事，他回头看了一下他的同伴。

    “安东尼奥，逃出任务的指挥就由你来做吧？虽然要得到市民的协助可能是很困难的事，但总比交给这样的胆小鬼好吧？”

    “喂！”

    在神父冷酷的声音中，响起了一个很低的怒叫声。正想回头看的时候，亚伯的脸上已经挨了一拳。

    “给我注意一点，你这个神父！”

    把神父打倒的并不是刚才被神父揍了一顿的伯爵——那个伯爵现在还呆呆地躺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愤怒地走了神父的是想保护伯爵的当地市民。

    “请你好好听着，不要再叫伯爵胆小鬼什么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明白伯爵的心情。”

    愤怒地挥舞着拳头的是赛路盖，那是一张非常愤怒的脸。

    “伯爵大人一直都很关心我们，虽然从生下来时身体就很虚弱，但他却总是在不断地为我们的生活过好一点而不断努力……只有这么一两件办不到的事，不能就把他叫做胆小鬼！”

    赛路盖愤怒的声音中，市民们中间也响起了共鸣。由里乌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些把亚伯打倒在地的市民。

    “你们……”

    他们今天早上没有看到自己的丑态么？自己轻而易举地就被那个老头的气势吓倒，被夺去了**……还是，还是他们就算看到这样的我还想保护我呢？

    当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由里乌斯的热泪不断地往上涌，再也抑制不住了。

    “我真的可以么？”

    由里乌斯对包围着自己的那群市民不断重复地问。

    “我是个没有用的人，这样的我真的可以胜任么？”

    “我们绝对相信伯爵大人！”

    就在这时，市民们手拉着手，把倒在地上的伯爵拉了起来。

    “伯爵大人，我们也会帮忙的，一起努力地生存下去吧！”

    “啊，啊啊……”

    热泪流了下来，在这么一个时候已经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了，由里乌斯紧紧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看着这个令人满意的场面，开心地点着头的那个高大男人已经悄悄地走出房子了，谁都没有留意亚伯的这一举动。

    “真是令人担心的家伙啊，我的朋友。”

    年轻的伯爵和市民们的脸上都恢复了生气，只有安东尼奥才留意到对于这样的一幕后悄悄离开的那个高大身影。他目送着这个男人，狡猾地笑了出来。

    对于安东尼奥来说，神父那样的演技他早已看透了，但对于那些纯朴的市民来说，这样的演技还可以算是精湛吧。不管怎么样，结果是令人满意的。

    “但是，这样一来我们不是非要去登山不可了么？”

    烦恼的安东尼奥一边拨弄着他的长发，一边不太愿意地说道。不过这样总比留在这个城市等死好吧。反正是要逃走的了，当然是选择一个最安全的方法，悠闲地逃走就最好了。所以，他也一直看着市民们的讨论。

    “那个……司教大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安东尼奥慢慢地回过头，看着一张白色脸孔上挂着十分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柯丽斯塔。有什么事么？”

    满脸笑容的柯丽斯塔好像很困惑的样子，她充满媚态地点了点头。

    “如果就这样战斗的话，我的丈夫会变成怎样呢？我亲爱的路多鲁夫会被异端审问局的那些人给杀掉么？”

    “啊啊，你不用担心，在引起骚乱之前，神父亚伯应该会攻进城堡的。那个时候，他会帮你寻找你的丈夫的。放心吧！没事的！”

    安东尼奥的鼓励一点都没有令这个贵妇人放心。潜入敌人阵地的亚伯怎么会有这样的空闲去帮她找老公？但贵族夫人并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出来，她绽开了愁眉笑道。

    “是这样吗？那我就相信奈特罗德神父了……这样的话，一定可以把我的丈夫救出来的。”

    “当然啦！所以啊，请你不要担心。”

    贵妇人安心地笑了笑。肩膀放松下来走了出去。看着这个娇小的背影走出房子，正当安东尼奥又要加入到讨论当中的时候——他的心头涌上来一股不安的情绪。

    当他用那张轻浮的脸上那尖锐的眼神回头看去，只看到贵妇人走出去后关上的门板。

    “……”

    刚才的事好像让年轻的神父陷入了沉思当中。

    “麻烦你给我20公斤的塑料炸弹。”

    在购物处付款的地方，一名年轻的神父用粗鲁的声音开口道。好像觉得用这样的口吻说话还是太过礼貌了，这个年轻人又这样补充道，“麻烦再给我四天份量的罐头或者可以保存的食物，还又要一家可以在雪地上着陆的雪地用飞机。”

    “您难道没有看到外卖的广告牌子么？年轻人。”

    一直在埋首在报纸中的老板罗曼司?卡兰塔抬起了头，看了这个长得像外国人一样的年轻人一眼。

    “你看不懂利特安尼亚语言么？神父先生？那里写着什么啊？”

    “卡兰新鲜食品店——好商品更加便宜。如果在室内的话可以送货上门。”

    “正如上面所写的一样，这里只有新鲜的生货卖，可以保存的食物，罐头之类的这里是没有的，更不要说炸弹和飞机那样危险的东西了。你到其他地方去找吧。”

    用更粗鲁的声音告诉这个年轻人后，老板又再次回到了报纸中。当然他一边通过脚下的那面镜子观察这个人，一边准备随时把怀里的枪拿出来而垂下了肩膀。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后已经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但是老板却一直没有注意到，直到他用粗犷的声音打招呼时才发现。

    “喂喂，真是冷淡呢。罗曼斯爷爷……在塔基路的时候，你还给我调换过重型装甲车呢，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淡啊？”

    “怎么——是你啊？！”

    罗曼斯的手从**那里收回来，他看到的是眼前一位身高超过两米的超级巨汉。修道服散漫地穿在身上，冷冷地笑着，黝黑的脸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美男子，但却很讨人喜欢。

    “还是‘百货店’马罗斯已经隐退了，或者已经老糊涂了？”

    “你是……加加沙大尉？！”

    一瞬间，罗曼司老人十分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是很快地，他又从心底笑了出来，一拳打在眼前的巨汉身上。

    “好久没有见面啦！但这身打扮是怎么一回事啊，比神父更像神父呢。西斯潘那军队怎么样了？”

    “因为某种原因，那边没再干了！”

    巨汉——里昂?加西亚&?德?安斯特里亚的表情变得有一点复杂，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他又恢复了死皮赖脸的表情。一面开心地拍打着武器老商人的肩膀。

    “三年了，怎么样，过得还好么？”

    “还说什么三年？心都没给我来一封，你这个混蛋……”

    对于这个充满爱的招呼，里昂只是苦笑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出了正题。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干，能立即帮我准备好么？”

    “你以为我是谁？五分钟给你搞定……但是雪上用的飞机？这一次的战场在哪里？”

    “只能给你说是在北方，其他的可是商业秘密。”

    “北方吗？”

    对于老朋友这个有点开玩笑，但又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的回答，老商人有点不解，但他很快就好像明白了一样。

    “喂……北方？不会是爱沙尼亚吧？”

    “你知道了什么吗？老头子。”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接近那里了，听说那边打仗打得很厉害。”

    马洛斯一边从床底下把物品拿出来，一边皱着眉头说。

    “你也听说过在布尔诺因其暴乱的那些家伙吧？听说那些人的残党就是逃到哪里了，而且还不止这样，追截他们的好像也出动了。”

    老人压低了声音，惊讶地一边说一边点头。

    “听说昨天就有人看到三只空中战舰往北飞了过去……听说在那些战舰的两边还有铁锤。”

    “雪上用飞机的燃料就给我装满吧，我要立刻起飞。”

    看到了马洛斯黝黑的脸上显出了紧张的神色。他很快地把桌面上的纸包塞进了一个登山背包。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看了过往的行人一眼。

    “看来有点危急呢……可能会变得很忙呢……”III

R.A.M IV 审判日 Judgment Day

    序JudgmentDay

    底但的居民哪，

    要转身逃跑，住在隐秘处；

    因为我向以扫追讨的时候，

    必使灾祸降临到他。

    ——杰里迈亚书四十九章八节

    “在吗，智天使？”

    艾方索一边在自己家里摆设的祭坛前扣着头，一边轻轻地问道。

    以前被伯爵当作寝室兼书房的地方墙壁全都被书架挡住了。向着在那其中仅有一丁点地方挂着的圣母子像低头叩拜的时候，背后响起了一把仿佛生锈了的声音。

    “我作为神的代理人，现在要问你这个知识的守护者，到目前为止已经得到确认的殉教的教徒人数有多少了？”

    “九百二十九人，教皇陛下。”

    立刻传来了毫无犹豫的回答。

    仿佛并不是人类所发出的声音的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艾方索的背后。

    黯淡的瞳孔虚无地看着空中，似乎开始罗列那些并没有人看得见的名字。

    “到今天十二月二十四日为止，在马颠尼殉教的圣职者如下：诺德奥利教区修道院诺夫拉塔、奥托利斯、弗里兹、澳里恩……”

    被列出的人名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艾方索在不住地仰天长叹。

    “啊……为什么啊，我的主啊。”

    看着圣母手中抱着的婴儿，大司教回答道。

    “如果说为什么，那一定是上天对我们的考验，面对恶魔的再三出现，我们忠实的信徒

    们前赴后继，但是我们来到这北方之地，也是因为审认为我们对他的信仰还不够忠诚所致吧。”

    深深叹息的声音戛然而止，艾方索俯身深深一拜。闭上眼睛，耳边却是极其安静，连上天也无法回应这忠诚的叹息。就算是悬挂在美丽的理石上面的圣母，还有手中所抱着的婴儿，也只是在静静地微笑。只剩下窗外夜幕下更严厉的风雪声。

    “原来如此，真是厉害啊，那个情报管理人造人就是智天使么？”

    “！？”

    艾方索不禁诧异地抬起脸。

    刚才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儿传来的呢？这个起居室是绝对不允许其他人进来的，只有他一个人可以进。即使是作为近侍的神父们也因为今晚要举行的圣人降生前夜的祭祀仪式而聚集到大圣堂。尽管如此，虽然就像妈妈跟自己的孩子说话一样温柔，但是仍然能够听到的带着鄙视之意的声音再次震动着艾方索的耳膜。

    “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呢？”

    刚才那隐隐的嗤笑声从天井那边传了过来，这个没有现身的人用不怀好意的声音故意感叹道。

    “即使是在罗马插上过反叛旗子的人，如果因为这样就对他抱有期望的话，如果万一看错了的话怎么办？真是这样的话，那打倒派遣执行官，推翻教皇厅等岂不都成了空想了么？”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次，艾方索用尽全力，虚张声势地对从背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传来的声音吼道。他用“峻烈公”这外号相符的带有傲慢的声音大声呵斥道。

    “你是人？还是恶魔？不要偷偷摸摸地藏着不敢出来，赶快给我现身！”

    但是，那个女人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在这个房间里，房间里面只听见她的声音的回音连续不断。

    “我的名字是海璐卡。海璐卡·冯·福伦维德。蔷薇十字骑士团位阶8=3，称号‘冰之魔女’……是来告知你们危险的人噢。”

    “你说骑士团？！”

    “蔷薇十字骑士团”——听到这个名字，艾方索惊讶地皱起了眉头，是以前他委托的破坏罗马的恐怖集团，在罗马失败后，与名为坎柏菲的代理人完全失去了联系。在布尔诺暴动前后很多次尽力与坎柏菲取得联系，但是连消息都弄不到手。那个朋友现在要现身了？！

    “那么，你是坎柏菲的人？”

    “呀，也不是那样的。”

    一瞬间，混杂着女人痛苦的语调。但是接下来声音在回响的时候，又恢复了嘲弄的尾音。

    “先别管那个，艾方索，现在灾难正在逼近，今天早上袭击这里的派遣执行官们……那些家伙正在策划着什么样的阴谋你不想知道吗？”

    “这样，阴谋？”

    像玩弄老鼠的猫一样，咽了咽口水，魔女故意慢慢地继续说道。

    “你们这群一旦到紧要关头就像利用人质的头脑简单的家伙——塔林的三千市民早就不在街上了……那么，你们认为他们都逃到哪里去了？”

    “？”

    艾方索正在担心的时候，好像无形的手推开的一样，书房的百叶门开了。混杂着白色东西的风猛地吹进了室内。

    “那些家伙，现在走出了大街，朝着山那边走去了哦……教皇厅的走狗们让市民到市外避难后，应该是准备对这条大街发动大攻势吧。这样，是不是为了杀害真正拥有信仰的人呢？”

    “你说什么？”

    风雪交加，艾方索捂着脸，红红的眼睛望向了窗外。所说是在圣诞前夜，但是沦落在夜晚和雪中间的塔林街上连一点灯火都没有，鸦雀无声——不，街道的尽头，朝着山那边在移动着的小小的火焰是什么？好像为了引导后继者一样，慢慢地转动着的火把是什么？

    “如果没有市民这个挡箭牌的话，教皇厅必定会全力投入军备力量——这样的话，他们肯定不是对手吧？”

    “冰之魔女”边莞尔地笑着，边在一直站着，紧张凝视着的男人的耳边低声说道：

    “艾方索，你们就准备这样坐以待毙么？还是——”Ⅰ

    “喂，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安东尼奥……”

    周围鸦雀无声，天花板上吊着的弧光灯徒劳的照着没有人的走廊。恰好蹑手蹑脚的走出为人的洗衣房的时候，亚伯慎重的环视周围，在深深的下垂着的头巾下对同行的人低声私语。

    “很奇怪哦，这样……”

    “啊。绝对不对劲！”

    和亚伯一样，修道士打扮的年轻人一副气得不得了的表情，点了点头。一边看着修道服上弄得到处都是的脏脏的污垢，一边一个劲的用手梳着头巾底下散着的长发

    “简直太不对劲了！难道，被称为-教皇厅想拥有的最优秀的主教-的我也要钻进这个下水道吗？”

    “不是没办法吗！也没有别的侵入通道……本来，说一急之下就跟着出来的是你吧！如果要发牢骚的话，先老老实实的和大家一起去矿山就好了。”

    边教训还在发牢骚的安东尼奥，亚伯注意的往周围看，环视了没有人的走廊，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你不觉得这个城堡的人异常的少吗？早上我来的时候，有更多教皇厅的人在的。”

    “啊，这么一说，对哦—”

    好象被点拨后意识到的一样，安东尼奥环视了周围，按照由里乌斯告诉的侵入路线深进到了城内，已经过了很久了，尽管那样，完全没有看到任何人，从今早的袭击开始，还没有经过一昼夜，为什么警惕性这样不高？

    “啊，难道，在做弥撒，因为，今天是圣诞节前夜！”

    “……原来这样。”

    边小心谨慎的窥视走廊的对面，亚伯毫无表情的同意到。确实，照有着深深的信仰之心的艾方索的性格，是有可能的事，这样的话，也能成为城里没有人的解释。但是，胸口扑通扑通直跳是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好象冰块一样的不快感在脊梁骨上下移动，这是为什么？“那，不用那么担心了，没有世人的注目不正是好事吗？……那样亚伯，我有点事想请教您……”

    另一方面，旁边的同行者好象既没有感觉到不吉祥的预感，也没有胸口扑通扑通跳的感觉，好象神父的警戒与自己无关而且毫不知情一样，只是继续说到：

    “对了，那个华兹华斯博士的赌注，是袭击拉特拉诺的行宫还是寻找-智天使-那个赌注——哪个，为什么要选择去塔林啊？依你的性格，我觉得应该直接寻求米兰朝廷的帮助的。”

    “对于卡特琳娜来说，枢机主教的身份远远的比生命重要。”

    走廊，就那样直接连着通往中庭的长廊。被好几栋高建筑包围着的庭院，被半冻结着的雪覆盖着，好象玻璃庭院一样，边慎重的前进，亚伯暂时的沉默了一会，但是不久就嘟囔道：

    “对于她来说，那个地位是牺牲了很多东西，好不容易才得到手的重要权利。”

    “诶，比生命更重要啊……”

    是没有领悟到神父声音中包含的略微的怜惜之情吧—好象商量明天的早餐一样很随便，安东尼奥耸了耸肩膀。

    “以权利为志向，她，意外地，吃那么多苦，成为枢机主教，是不是有什么想做的事？”

    “……”

    对于熟不拘礼的戳着脊背的手指，亚伯好象很苦恼的满脸堆起了皱纹。

    即使AX派遣执行官哈维尔也已经去世的今天知道这件事的已经只有自己了，绝对不能说出来——缓解了表情，故意把话题岔开，转道事务方向。

    “啊，那些事我不知道……和那些事比起来，安东尼奥，你真的知道-智天使-的事吗，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看见了也没意识到的话，我就会骂人哦。”

    “啊，没问题。真是爱操心啊，我的朋友……”

    好象很以外的，安东尼奥当即回答到。完，全没有紧张感的样子，拍了拍胸脯。

    “以前，虽说是隔的很远的看到脸，但是我完全记住了。本来，你就应该最了解我的记忆力的。”

    “你们，在这里干些什么啊？”从两个人旁边的走廊的柱子后面，发出盘问声正是这个时候。

    总觉得，精心打扮得很阔气。给烟头加着烟草的一个士兵，很疑惑的看着这边。

    “命令修道士全体在塔那里集合……你，你们？”

    看着亚伯的士兵吓得瞪大眼睛，好象在今天早上骚动的时候，看到了对方的样子一样，毫不犹豫的拿起枪，亚伯也急急忙忙的把手伸向怀里的**，但是—

    “——停！”

    “？！”

    突然，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力量，从背后撞开他，下面是结冰了的石板地，使高个子滑倒，猛的向前倒下去

    “啊啊啊啊啊？！”

    觉得一瞬间窥视到枪口的时候，亚伯和正要扣住扳机的士兵正面撞到了。就这样互相纠缠在一起倒到了石板地上

    “干的好，亚伯！”

    跌倒的男人们挣扎着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安东尼奥迅速的把捡起来的小**指到了士兵的眼前，摆起架子，，对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迷惑表情的士兵命令到：

    “哼，大意了吧，给我老实的把手放到头上。要是敢乱动一下，就毙了你……啊，还好吧，亚伯？”

    “安，安，安东尼奥，这次，你把我当挡箭牌了啊？”

    “把我当挡箭牌，只想救自己—”

    “……不是啦，一切都是相信你，才这样的，我灵魂的兄弟~~”

    经过一段玄妙的时间，安东尼奥露出了爽朗的笑脸。数不拘礼的拍着灵魂兄弟的肩膀：

    “你不会被这种虾兵小将所左右的，这个我最清楚了—啊，道谢之类的，不是我和你这种关系该说的。”

    “……”

    受这个说话漂亮的男人左右，亚伯有点不安，但是，现在时间很宝贵。放弃追究这深层次的疑惑，亚伯浑身无力，目光投向了在石板地上举着两只手的士兵—

    “你，能告诉我一点吗？这个城堡，好象没什么重要的人，大家都到哪里去了？是去大圣堂那边了吗？”

    “嗯去外面了。”

    大概还是没有真正理解事情的真相吧？士兵比想象的要简单就招供了。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是，听说街上的人都逃向了山里……他们在追逐着他们。”

    “啊，啊，朝山上……你说什么？”

    亚伯的声音变了样。

    “街上的人都逃向了山里”——应该很慎重的伪装过的市民的逃出，为什么，他们都知道？

    “这个很奇怪哦，亚伯。”

    这边脸色也都变了的安东尼奥扯了叉神父的袖子，罕见的很认真的低声说道：

    “马上返回，如果不向伊库斯神父报告的话！”

    “……”

    如果箱预想的一样行动的话，市民们应该正在进入山中，只离开这么一点，简易无线已经不能通信了，如果天空里有“铁娘子”的话可以作指望，但是凯特为了不让异端审问局探知到，脱离到了遥远的海上。正如安东尼奥说的一样，只能马上返回，除此之外没有向托雷士他们传递信息的办法了

    “不，那样不行！”

    但是，亚伯摇了摇头。

    “各位市民就交给托；雷士了。我们还是照计划，为夺取-智天使-而继续前进.”

    “为什么，那里有病人和老人啊！现在急迫的是时间的问题……”

    “我们去的地方，也是同样的事。让时间稍微迟一点，也不回让大势有所改变的，而且——”

    望上推了推眼镜的神父的眼睛清澈得让人觉得是冬天的湖面一样，但是也让人决得很冷淡。

    他用平常都不能想象的冷静而透彻的声音继续说道：

    “而且，如果在这里不能确保-智天使-的话，卡特琳娜和我都完蛋了——那边有托雷士同行。这里就相信他，我们去做我们的事吧。”

    正确的意见，但是。转过来的看着神父的司教的实现里总觉得包含着谴责的光，“我知道了，你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很出乎意料的冷淡哦，你！”

    “啊，现在您才注意到。”

    耸了耸肩，亚伯平静的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哪个手指稍微颤抖了，但这不时因为被同伴察觉到了。到此为止，好像把朝山那边逃去的市民忘记了一样，转过身对着士兵说：

    “那么，我再问一下……岱斯提大主教，在这个城堡的哪里？”

    “这，这个……”

    士兵胆怯的眼神边仰视和最先相比变得有点冷淡的神父的眼睛，边瞄着安东尼奥的小枪的枪口，用颤抖的声音回答到

    “今天，教皇陛下，现在，在城堡的——”

    “城堡的”——他想回答在哪里呢？

    结果，他没有把机密泄露出来，因为正在那时，发出奇怪的声音非出来的什么东西，随着喋喋不休的声音，把那个头砍飞开了。

    “安东尼奥，趴下！”

    要是突然趴下的亚伯不把安东尼奥拉下来的话，阿谀奉承的才子的脸也肯定被分成了两半。砍掉士兵的头的长鞭在空中折回的时候，把瓦伦西哑主教举起的小枪切了一个精湛的切口后，切断了那支枪。

    在雪上滚着的安东尼奥好像在骂什么，但是亚伯没有管那些，就继续趴着，正要拔出短枪，但是——

    “噢，晚了！你这个没信仰的家伙！”

    “？：！”

    随着嘲笑，旧式左轮**也被狠狠的弹开了。裂开的手背喷出来的鲜血染着雪。另一方面，盯着发出低低的悲鸣的亚伯，袭击者发出了充满恶毒感的嘲笑声：

    “见到你真好啊，派遣执行官……但是，这是最后一面了！”

    舞动着回到手中的长鞭的强化步兵——主教腓特烈的背后，大约十名士兵们一齐举起了小轻便的枪口。

    “已经九点了…………最前头的人应该快到地道了吧…………”

    由里乌斯看了一眼怀表，一个人喃喃自语。

    巨大的输油管道像极了一个又黑又暗的洞穴。备用的弧光灯下，不断转动的传输带发出巨大的响声。这个传输带本来是用来搬运矿山开采出来的油母页岩，但是今天晚上所搬运的却不是矿石，而是三千个一副不安模样的市民。

    “托雷士神父，你的脚怎么样了？”

    最后坐到传输带上的由里乌斯，望了望由于害怕而紧紧挨在一起的市民们，转身向坐在身边的神父问道。

    “伤口很疼吧？”

    “不，一点也不疼。”

    今天早上为了保护由里乌斯而右腿受了抢伤的托雷士神父正在接受伤口的处理，他面不改色的说道。此时一把细小的夹子正由人造屁股下，从形状记忆塑料中间把破损的部分取出来。“但是，你右脚上边的冷却器好象已经破损了。长时间的战斗行动造成过度发热很可能已经使它破坏掉了”

    “是吗？”

    神父好像是在说别人的伤势一样，脸上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由里乌斯过了一会，忽然懊恼的低下了头。

    “托雷士神父，今天早上真的十分抱歉。你为了救我受了伤，我还对你说出这么无礼的话……你说得对，我的的确确是一个胆小鬼……”

    对于伯爵的道歉，神父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冷冷淡淡的模样。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他是否接受道歉。他一边处理脚上的伤口，一边接着他说，

    “先前的战斗中，你精神上的动摇造成了战争的失败，但是在这次的战斗中你是为了掩护市民安全逃脱……所以并不能说是你士气不足。”“不……我确实是胆小鬼。”

    伯爵听到神父丝毫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多有有点惊讶，但他马上摇了摇头，痛苦的垂着头。

    “继承父亲家业的着两年间，确确实实做了很多努力。修筑道路，修建学校……但是，真正到了作战的时候，着写好像一点用处都没有。”

    年轻人微微歪着头看着脚下的油母页岩碎片，眼中尽是苦涩的神情。

    “听到枪声后我就失去了知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从城里逃出来了。真是吓得够呛。但是不管怎么说，我是为了像你这样好战的人而来这个世界的。”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战争。”

    听到由里乌斯有些自暴自弃的话，神父没有刻意装得卑微，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他依旧十分平静，淡淡的回答到。

    “初启动以后，对于战斗行动，我完全没有任何欲望。我所做出的斗争，只不过是遵从命令而已”……因此，你所说的不对。”

    “命令？那么这次的行动也是上司命令的吗？”

    “不——不是她直接的命令。但是，这次的行动也是为了保全她的生命和地位的任务为最优先事项。比起这里其他的一切，这是最重要的。”

    “是吗……”

    由里乌斯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黑暗中的市民门。此时他们的脸上有恐怖，也有焦躁和害怕的神色。他们是如此地敬重和爱戴自己，只要能救得了他们，就算是赌上自己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也是值得的。

    “真是不可思议啊。”

    由里乌斯的目光又重新回到哪个无生命的机械化步兵的脸上，禁不住笑了笑，说道：

    “托雷士神父，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人为了别人的利益而战的欲望比为了自己利益而战的欲望还要强？真是奇怪呀……”

    “伯爵，我想请你安静一下。”

    听了由里乌斯的话，神父托雷士突然命令式的说道。此时的神父面无表情的别过脸，手里握紧解除了安全装置的**。

    “你……你这是怎么了，神父？”

    “有敌袭。”

    神父简洁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受到冲力的由里乌斯倒向前边的神父。神父父简洁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巨大的爆炸声。受到冲力的由里乌斯倒向前边的神父。

    爆炸声是在他们身后约50米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巨大的响声和猛烈的风直冲进输油管道，向市民袭去。

    “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由里乌斯抬起头，不停地拍打由于巨大响声而已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的耳朵。虽然，此刻他完完全全失去听觉，但是，从已经停止转动的传输带上市民惊慌失措，哭泣叫喊的情景可以确定发生了爆炸。他回过头想要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就在他回头的瞬间，他呆了。

    “那，那家伙……”

    此时的输油管裂开了很大的一条缝。但是，令由里乌斯感到吃惊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在输油管外边站着的无数黑影。

    “啊，新教廷？！”

    “他们似乎很清楚我们的行动。”

    站在由里乌斯身边的机械化步兵简洁的说道。这是，完全武装的士兵们已经开始从排列整齐的装甲车上下来了。

    “伯爵，你先走。”

    托雷士一边给战斗**换上对物射击用的钨钢子弹，一边冷淡的命令道。

    “从这里到矿山还有3.28公里—如果全速前进的话，两个半小时之内就可以到达了到达地道后，马上就封所入口。那样的话可以拖延一点时间。”

    “托雷士神父，那你怎么办呢！？”

    “我留下来。我在这和他们交战，挡住他们，让你有足够的时间逃走。”

    此时，沿着雪上专用轨道前进的装甲车的炮筒已经高高举起，托雷士深知，无论逃走的速度有多快，徒步终究是比不上这些车的速度，如果不摧毁这些装甲车的话，很可能会在中途被捉回来。于是，托雷士摇了摇头。

    “这里就交给我吧，你用最快的速度先走吧——能带领市民们离开的只有你。”

    “这……”

    听了托雷士的话，由里乌斯本来似乎还打算说点什么，但随即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你的作战领域。”

    托雷士看了看输油管中惊慌的市民，冷静的对着由里乌斯说道。

    “如果对于你来说，你的任务外最优先事项是他们的话—由你来保护他们。”

    对不起，托雷士神父。”

    由里乌斯低着头，咬着牙，身体不断的在颤抖，对着神父满怀歉意的说了这句话。

    “真的很对不起。”

    “赶快走！”

    看到由里乌斯已经带领市民离开，托雷士神父对着已经举起枪支的步兵喊到——

    “长驻模式换成歼灭模式——战斗开始！”

    神父话音刚落，一颗子弹已经从他交叉的双手中飞出，不幸的士兵的头马上变成了肉酱。这是，士兵们也开火了，神父随即迅速的躲到了岩石后边。进来的士兵们不断的被从不同方向飞来的子弹打中。满天飞舞的子弹不断地落在了雪地上，弹壳在雪地上冒着热气，一转眼接被大雪所掩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灭十三名，三名重伤无法动弹……”

    托雷士在岩石后边挥了挥手。

    “搜索开始……上级指挥官在哪里？”

    托雷士往枪支装上新子弹后，就开始搜索敌方的指挥官。即使在雪和地形方面占有优势，但是，以相差这么大的战斗力，无论怎样也很难赢敌方。再加上，在皮下装甲和自由选择机关已经全部瘫痪的状态下，自己的防弹性能已经大大降低。虽说有经过适合雪地作战的轻量化处理，但是，此时敌方使用的是强力步枪子弹，仅仅靠高分子人造皮肤是很难抵挡的。如果能够在早期就击毙敌方的指挥官，使敌方的指挥系统陷入混乱的话，可能就回有转机。“……无能的家伙，居然躲在这里。”

    当托雷士正在思考战术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粗俗的骂声。与此同时，一把长剑辞穿了岩石。

    “去死吧。”

    “慢了0。28秒……”

    就在这时，本来是面朝上躺的托雷士利用下身人造肌肉的力量迅速翻过身，在着地的瞬间连续扳动**的扳机。但是……

    “啊！太迟钝了！”

    就在托雷士准备扣动半扳机的时候，强化步兵突然用脚蹬了蹬地面由枪口闪开了，连续大出的几发子弹深深地陷入雪地。

    当长剑向托雷士砍过来时，他立即反射性的往后跳，成功地避过这一剑，但，随即又一剑向他砍过来。无论是经过轻量化以后身体的机动性有多么的高，但是避开着一剑是不可能的。

    “慢了0。08秒”

    但是，在不断铣袭来来往往的长剑面前，神父脸不改色，冷静的将枪口对准了对方。就在他准备开枪的时，突然站不稳，瘫倒在地。

    “！？”

    是因为抵挡不住对方的攻击而倒下？不，此时，只见神父的右膝处有黑烟不断冒出来。远来由于早上的作战，膝盖的冷却器官已经破损，此时耐不住发热。

    “真应该感谢主啊……天助我也，派遣执行官！”

    看到神父辈这样，拜特里希一脸得意，走到神父面前，举起长剑就用力往下刺。

    “啊！”

    剑一刺进胸口，皮下循环剂立即由神父辈残破的法衣下往外涌，而遭到破坏的人造肌肉纤维也从伤口处飞溅出来，雾气也不断地从身体里冒出——此时仰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神父的内部器官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但是，他似乎没有打算放弃，还准备举起枪。

    “你这种像玩具一样的东西居然还想打败我！哼！这就是所谓的派遣执行官，也没什么大不了”

    胡里多西看着已经失去战斗力的神父，用嘲笑的语气说到。接着他举起双剑就准备往已经动弹不得的神父的胸口扎进去。

    “！？”

    是因为抵挡不住对方的攻击而倒下？不，此时，只见神父的右膝处有黑烟不断冒出来。远来由于早上的作战，膝盖的冷却器官已经破损，此时耐不住发热。

    “真应该感谢主啊……天助我也，派遣执行官！”看到神父辈这样，拜特里希一脸得意，走到神父面前，举起长剑就用力往下溪刺。

    “啊！”

    剑一刺进胸口，皮下循环剂立即由神父辈残破的法衣下往外涌，而遭到破坏的人造肌肉纤维也从伤口处飞溅出来，雾气也不断地从身体里冒出——此时仰躺在地上不断抽搐的神父的内部器官受到了极大的损伤。但是，他似乎没有打算放弃，还准备举起枪。

    “你这种像玩具一样的东西居然还想打败我！哼！这就是所谓的派遣执行官，也没什么大不了”

    胡里多西看着已经失去战斗力的神父，用嘲笑的语气说到。接着他举起双剑就准备往已经动弹不得的神父的胸口扎进去。

    “听着，我们这些神的战士是绝对不可侵的。也就是说，我们绝对不会输给你们这些家伙的……丝佛札的走狗。”

    胡里多写得意的笑道，手紧紧握住双剑，正准备结束神父的性命。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不时神父的求饶声，而是另一把讽刺的声音。

    “‘不可侵’，对吧？那么就试一下吧”

    话音刚落，一把黑色的凶器向强化步兵挥了过来。强化步兵胡里多西身手敏捷的闪开。凶器敲在了覆盖着厚厚冰层的地面，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如果刚刚胡里多西没有及时跳开的话，此刻他的头肯定已经被砍下来了。

    “居然可以避开。难怪口气这么大。”

    强化步兵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时，耳边又响起那个声音。这是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站在了机械化步兵和他的中间。“你到底是谁！？”

    胡里多西满脸通红，对着正挥着铁棒的年轻人怒喝道。

    “你是和那个异端者是一伙的？”

    “我就是修格。”

    年轻男子话一说完，忽然转身，挥动铁棒往正在准备躲到墙角的士兵们袭去，士兵们立即一片哀鸣。年轻人接着将沾满鲜血的铁棒指向胡里多西。

    “AX派遣执行官‘舞剑手’……今天到此为止吧，我不会让对手过于狼狈的，你可以走了。”Ⅲ

    “可以走？你在开玩笑吗？”

    胡里多西小声的问道，但随即对着离自己一步之远的年轻人憎恨的大吼。

    “没错，你确实是有几分本事……但是你别妄想以普通人的身份把我打败。”

    强化步兵刚说完随即向年轻人发动迅猛的进攻。他的两把长剑一左一右地挥动，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楚。

    “‘剑舞者’，你是想和我较量速度吗？”

    年轻人的话还没说完，强化步兵已经挥动双剑一左一右向年轻人劈过来。无论是棍术多么厉害的人，要招架这么迅猛的进攻也绝对不是一见容易的事，更何况此时的对手是强化步兵。

    “确实很快。但是，也不过如此而已。”

    神父辈看了看不断逼近的双剑，苦笑说到。接着，他伸手将铁棒一分为二，从中间拔出了一把令人心惊的薄薄的钢刀。

    “但是……就算你再快，也打不倒我的。”

    “……什么？”

    只见蓝白的剑光闪过，胡里多西正准备劈向神父的双剑边成了无数片，向四面八方飞散开去。此时的胡里多西脸上尽是惊恐和痛苦。

    “啊，笨蛋……！？”

    专为近距离作战而进行身体强化的强化步兵虽然有着动体视力——即使是蜂鸟振翅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是，现在他居然什么都看不清。

    “啊，捉住他，杀了他！”

    胡里胡涂里多西为了和对手拉开距离，向士兵喊到，命令他们向年轻人发动进攻，自己一边用尽全力往上跳……但是，修格随即就跟在他后边。

    “因剑拔弩张而生的人……”

    强化人的跳跃力甚至可以和吸血鬼相比拟，一般人要追上他们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这时，胡里多西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修格的声音，不禁大惊。

    “不会因剑而灭——阿门。”

    只看见闪电般的蓝光闪过，双剑的剑把不断在空中飞舞，下一刻，胡里多西的双手已经被砍了下来。

    唉叫声响起的同时，血猛地往外喷。

    “啊？司祭胡里多西！？”

    看到强化步兵一下子失去了战斗力，士兵们惊愕地喊叫道，脸上尽是恐惧的神色。

    “啊，他往这边来了！”

    穿着修道士服的剑士不再理会已经瘫倒在地上的拜特里希，一转身站到了士兵的面前，剑光所到之处尽是血舞和哀叫声。

    “杀了他。用枪杀了他！”

    这时候，仍保持几分冷静的士官向着队伍怒喝道。但是，剑光依旧在空中飞舞，不断刺穿一个个妄图逃跑的士兵的身体。

    “对，对了……那个机械化步兵！拿他来当人质！”

    士官突然想起了一开始让拜特里希打倒的神父，想把亽捉来当挡箭牌。

    “那家伙在哪？快点带过来。”

    他或一说完，就听到一声十分不合时宜的笑声。

    “他……那是办不到的事了。”

    他抬头一看，一个戴着太阳镜的大个字士兵正从一架雪上装甲车上探出头来，咧着嘴笑道，似乎在嘲笑士官的狼狈相。，这

    “说到底，我们都是同一战线……快，把我带走。”

    此时那个士官突然发现，那机械化步兵正坐在那个士兵的身边。

    看到吃惊的士官，那个士兵——里昂毫不迟疑地按下了手中的开关。

    刹那间，刺眼的白光四射。

    里昂用抢来的装甲车引爆的炸药正是刚刚‘剑舞者’为了争取时间而准备的炸药。炸药中混入了镁和铝片霎时间发出了刺眼的白光个具有催泪效果的烟雾，一时间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喂，玩剑的，你也上来吧。“

    里昂加快了装甲车的速度，向还在挥剑的同事喊道。此时的士兵们都暂时的失去了视力，不断地在咳嗽。

    “再在这里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走吧！”

    修格听到里昂的喊声，双腿一蹬地，优雅的跳上了装甲车的顶部，他表情严肃的看着天空的云层，喃喃道：

    “快点吧，迦西亚神父——他们来了。”

    就在那时，天空突然裂开了。数不尽的黑色的块状物掉了下来。

    正当修格准备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忽然听到士兵的哀叫声，接着就看到几十个士兵瞬间血肉模糊，粉身碎骨。原来，以装甲车辆为目标的重火器正向地面扫射。

    “哇”“哇,这……喂，玩剑的，你抓紧啦，不要掉下去了。”

    里昂对着修格大喊，加快了装甲车的速度，直奔山顶。

    此时，修格紧紧趴在激烈颠簸的装甲车上，眼睛始终望向天空。他们的扫射还没有停止，子弹时不时地从他身边飞过，但是，修格毫不理会，眼睛始终望着天空中那三个巨大的身影。

    三架机身带有“神之铁锤”标志的战舰一边疯狂的扫射一边急速降下。

    “阁下，对残敌的扫讨已经基本结束了。但是，据陆军作战对报告说，在死伤者当中没有发现派遣执行官个目标人物。”

    半个小时过后，阿路诺鲁德勘比奥舰长和地面的空降部队取得联络之后，脸上尽是紧张的神色，对症下药坐在“乔奥鲁”舰的临时指挥桌前的人恭敬的汇报，等待对方的知识。

    “但是，据战俘交代，他们现正赶往离这里三公里远达饿洞穴那和塔林的市民会合。要追吗？”

    “这还用问吗？”

    坐在指挥桌旁的年轻男子捉了捉乱乱的头发，立即回答道。他看了看监察器，微笑着接着说：

    “讨伐派遣执行官本来就是我们的圣务，而且，对于新教廷的各位来说，这也是初战……勘比奥舰长，赶快准备追击战。”

    “但是，马太阁下……”

    勘比奥战战兢兢抬头看了看这个手握指挥棒的异端审问官的脸。果和眼前这个看上去一脸温和的年轻人比起来，勘比奥似乎善良温和得像个圣母。

    “那些家伙现在混进了塔林市民中，这样子贸贸然行动的话，可能会伤及无辜的市民，对吧？”

    “那似乎不太好啊……我要的不是给市民造成一定的伤害，而是，要这些市民全部消失……”

    “啊？”

    听到马太的话，勘比奥不解的眨了眨眼说道。

    把市民全部杀死，这怎么说？

    马太看到手下一脸不解的神情。打开薄薄的文件夹，开始说一些似乎和眼下的情形完全没有关系的话。

    “舰长，你知道吗，听说这个国家最近开始开采石油了……看，他们躲进去的那个洞穴应该也是油母页层的开采场。实话说，我很羡慕啊。现在我们教皇厅所有的领地几乎都不产石油。因此，石油对于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资源。但是如果我们在这里进行开采的话，对于这个小国来说，应该是很过分的。”

    “啊？”

    听到上司的回答，勘比奥禁不住觉得有点不安。他完全不明白这个异端审问官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总觉得有个不好的预感。很快地，老舰长的这个不详的预感就得到了证实，异端审问官合上文件夹冷冷的问道。

    “舰长假设……假设塔林市民因为卷入了我们和派遣执行官的战斗中而全部死掉的话，这个矿山应该归谁呢？”

    “啊？矿山的归属问题啊？”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勘比奥马上转过头。到底这个男人想说什么？但是，马太似乎并不是在征求勘比奥的意见，他马上就做出了回答。

    “石油是全人类共同的财产。一旦它的拥有者死掉的话，也没有可能让它就这样放着。所以一定会交给某一个机关进行管理，接着开采对不对啊？”

    “……！？”

    勘比奥终于明白到底这个异端审问官想说什么了。

    石油是重要的战略资源，对于教皇厅来说更加是急需的。所以，为了得到石油，这个男人似乎不惜一切代价，打算干一件可怕的事。

    “那，阁下，难不成你想……”

    “从现在开始这里无论发生可什么事情全部责任都应该有米兰公爵和AX负责。我只是在履行追讨异端者的圣务而已。这个过程中即使发生什么悲惨的事情也不是我的错。”

    马太把文件交给了一语不发的勘比奥，静静的坐着，扣扣指挥棒下指示。

    “做好‘陆战’的准备——追击的事情我要亲自指挥。‘乔奥鲁’再上升一点，待机。麻烦你做好警备和上空支援工作。”

    话一说完，马太放下手里的指挥棒，离开了指挥桌，朝吊架的方向走去。

    要杀派遣执行官和市民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要引爆或者将炮筒对准山就解决了。但是考虑到以后的事情，还是要尽可能不破坏矿山和煤气管。这样的话，爆炸和炮轰都是行不通的，只能让陆军作战队出动了。

    “但是，对付三千市民的扫讨战……似乎好久没有这样一下子杀几千个人了。”

    在升降机中的马太摸了摸鬓角，一脸兴奋的表情，嘴角带着微微的笑容。

    “这次的海峡战役应该算是自坦基路以来最大的战役吧……应该会很有意思的。”

    Ⅳ

    “计划得真周全。用市民作为诱饵，把我们的主力引到郊外，然后趁这个空隙刺杀陛下……我们完全中了你们的圈套。”

    回到城中的强化步兵，把两条鞭子夹在指间……

    拜特里希司祭的声音冷冷的，就像是为了不挡住身后持枪的士兵们，他转过身，无情的瞪着入侵者们。

    “圈套……？”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握着自己厚实的手背，亚伯内心十分困惑。照他的说法，我们发动“移动作战”是为了减少城中的戒备，而利用市民。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圈套？你有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动的？”

    “哼，别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嗯，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拜特里希冷冷的看了神父一眼，视线便转向了鬼鬼祟祟躲在亚伯身后的年轻人，，然后他的表情马上变得险恶起来。

    “比起这个……波吉亚，是你在那里吗？”

    “呀，好久不见了~拜特里希祭司。”

    就像是终于发现了对方的存在似的，安动尼奥泰然自若的挥了下手。然后带着轻薄的笑容，以一种很熟知的语气对咬牙切齿的祭司说道。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凯伦吧？有半年的时间不见了吧？看起来不错嘛。灵魂的兄弟……说来，德丝特大司教也还好吧？”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啊！”

    这边的听者似乎没有叙旧的心情，甩了一下鞭子，很愤怒的说道，

    “由于你出卖给罗马的名单，有多少同志被抓，你知道吗？现在，还想和派遣执行官一起去刺杀教皇陛下……我绝对不允许！”

    “你误会了！”

    安东尼奥把手放在胸口，遗憾的摇了摇头，然后发出了悲剧演员般的叹息。

    “我像天地神明发誓，我没有出卖什么名单！而且也根本没想过去袭击教皇陛下……我是为了把这个危险的男人交出来而来的。”

    “……你，你背叛我。”

    当亚伯不高兴的摇着头的时候，贵公子朝愤怒的士兵们推出了神父。安东尼奥恭敬的低着头，就像是在乞怜一般。

    “至于他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样以来就可以证明我对艾方索陛下的忠心。”

    看着青年的谄媚，拜特里希并不高兴。他扔了一把步枪在安东尼奥的脚下，冷冷的说，

    “那就用你的手把这条走狗杀了，这样的话我也许会相信你说的话。”

    “……安东尼奥，你就装做听从于他，暂且把枪捡起来吧。”

    亚伯极力压低声音，对安东尼奥耳语道，

    “一捡起来就扔给我……机会只有一次，请你务必慎重。”

    “……对不起这个有点困难。”

    安东尼奥也很小声——但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罪恶感。与此同时，他快速捡起地上的步枪，然后用它抵在亚伯的背上。

    “在着里似乎怎么也逃不掉……很抱歉，亚伯，只有牺牲你了。”

    “啊，你、你来真的？！”

    感觉到抵在背上的枪，亚伯脸色苍白，而前方还有近十名士兵也用枪指着自己。怎么看，都是万事休矣

    “放下枪！你们这些应该受到惩罚的异端者！”

    就在这是，回廊上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在回廊的对面，从中庭往二楼去的楼梯上，出现一个清瘦的影子，她纹丝不动的站立着。

    看到穿着毛皮外套的身材和她白净的脸，亚伯和安东尼奥都大吃一惊。

    “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柯丽斯塔——明明和市民们在一起逃出塔林的贵妇人，为何会在这里？而且，她还抱着——

    “这个机关枪你是从哪里拿来的？！”

    对于狼狈的拜特里希的问题，柯丽斯塔并没有做出回答，倒是被她托在腰间的机关枪吐出了雄辩的火焰。

    “哇，啊啊啊啊！”

    雨点般的弹幕急速推进，亚伯不由得发出了悲鸣。若不是反射性的跳开，恐怕自己也会成为蜂窝了吧。

    “柯、柯丽斯塔，你朝什么地方开枪啊？”

    “呀，啊~这、这个，应该怎么样才能够让它停止啊？”

    射击者自己也发出尖锐的悲鸣声。由于开枪后的反冲力，柯丽斯塔被弹到了墙上，但是她手中的机关枪仍在不断的发射。即使是经过相当训练的士兵要熟练的使用机关枪都不能够保证百分之百的准确。何况是门外汉，而且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够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快逃，亚伯！”

    士兵们在枪林弹雨中混乱成一团，悲鸣、怒吼声此起彼伏。再亚伯身后的安东尼奥迅速闪身，将步枪扛在肩上，，向着柯丽斯塔所在的楼梯上跑去。非常干脆的逃跑！亚伯也回过神来。“柯、柯丽斯塔，你为什么在这里？！”

    子弹似乎用光了—神父对着手持终于安静下来的机关枪的贵妇人，叫喊道，

    “为什么没和托雷士他们一起去矿山？！”

    “那是因为担心你们啊……”

    似乎是被神父吓到了，柯丽斯塔的表情有些苍白。

    “于是，就悄悄地跟在神父后面，但是途中跟丢了，因此……”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亚伯！”

    安东尼奥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贵妇人。楼梯下，士兵们正逐渐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等活着出去以后，再慢慢说！”

    “走这边！这边有电梯！”

    珂丽丝塔用手指着走廊的深处。就在此时，枪声又在耳边响起。完全没有犹豫的时间。神父和司教一左一右地拉起珂丽丝塔，飞快地跑起来。

    三人刚滑进虽粗朴但依然很坚固的电梯，走廊的对面也响起了对方援军的脚步声。亚伯把格子门关上，电梯就轰隆隆地开始上升。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

    似乎终于开始感到害怕起来，珂丽丝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应该怎样才能从这个地方逃出去？还有，我老公和神父一直找的‘智天使’在哪里呢……”

    “……”

    亚伯为难的仰着头。

    我也想问该怎么办啊——亚伯一边凝视着弧光灯，一边问自己。到达异端审问局还有一点时间。趁这个时间，我们能否逃回城内呢？

    亚伯思考着，安东尼奥轻轻的搂着珂丽丝塔的肩。

    “啊，对了，塞尼约拉·珂丽丝塔，你有没有碰到艾方索·岱斯提？如果用他作为人质，也许可以顺利逃出去……你有看到他么？”

    “嗯也许见过。但是，我不认识他啊。”

    珂丽丝塔为难地歪着头。凯伦、布尔诺姑且不说，乡下的小贵族更不可能认识他了。

    “对不起，什么也帮不了……”

    “不，别这样说……嗯，到了。”

    顺着门铃声，格子门打开了。外面，是一间很宽敞、经过精心布置的书房。墙边的书架上放着一排排的书，壁炉里跳动着温暖的火眼。靠里边

    的书桌上也堆着几本厚厚的书。但是，在书桌前面——

    “下面似乎很吵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拜特里希？”

    站在书桌前谈话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男子转过头来。下一秒钟，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他尖声叫道，

    “你、你们？！”

R.A.M IV 审判日 Judgment Day （下）

    看到亚伯——艾方索大吃一惊、声音也微微颤抖。他迅速躲到另一边一名面无表情的男子身后。

    “你、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为，别动！”

    安东尼奥发出警告，然后用步枪对着那两人，动作比亚伯掏**更快。他神气的叫道，

    “主会帮我们的……哑伯，你说我们怎么就那么幸运？要找的两个人都在此！”

    “两个人？那么……”

    由于安东尼奥的注视，亚伯感到双颊泛红。被艾方索当作挡箭牌的淡色眼眸的男子，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的老人——

    “他就是‘智天使’？！”

    “亚伯，快去把电梯的电源切断，要是下面的人上来就麻烦了。瑟尼约拉·珂丽丝塔，你去把‘智天使’绑起来。”

    安东尼奥一边取下步枪上的绳索递给贵妇人，一边马力地给出指示。

    既然得到了‘智天使’和艾方索两个人，就不用久留。之后把艾方索作为交易的道具，撤回山里的追击部队……

    “啊啊啊！”

    刚切断电梯的主电源，还在思索中的亚伯的耳边传来悲鸣声。

    听到珂丽丝塔尖锐的悲鸣声，亚伯转过头，继而看到了不可置信的一幕。依然面无表情站立着的老人——‘智天使’的双手被绑了起来。但是，为什么珂丽丝塔会畏缩地靠在墙边，而又是为什么安东尼奥还用**对着她？！

    “发生这样的事情，我感到非常的遗憾瑟尼约拉·珂丽丝塔。”

    用一只手阻止亚伯，安东尼奥轻轻一笑。

    “现在，也差不多该结束演戏了吧？是时候露出真面目了。你到底是谁？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

    “你在说什么啊，司教先生？我、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面对枪口，珂丽丝塔脸色苍白的叫道。

    “我就是我！什么真面目——”

    “但是，之前你说过了的哦~不认识艾方索。那么为什么现在，能够执行我的指令？”

    充满挑衅的口气中并没有多少责备。安东尼奥用手指紧紧的扣住扳机，然后继续提问。

    “听我说绑住‘智天使’，就马上绑住了‘智天使’，这是为什么呢？你最开始不是说不认识‘智天使’、艾方索么？我说的没有错吧？”

    “……啊”

    听到安东尼奥的话，亚伯有些吃惊，然后快速的转向贵妇人。

    是啊，这么一说，是有很多可疑之处。昨天晚上，她确实当着大家的面说—“若是碰到伪教皇，阁下应先把那老头抓住。”

    就艾方索而言，确实称得上是老人。脸上满是皱纹，腰也弯了。但是，那都是因为太过操心，而他的实际年龄也不过刚刚五十而已。如果没有见过的话，谁会说他是“老头”呢？

    “知识，还有一件事情我不是很明白。若你是新教廷的间谍，或是作为梅帝奇枢机卿的帮手来煽动我们的话，为什么会让我们接近‘智天使’？伯爵夫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

    珂丽丝塔一直低着苍白的脸，纤长的手指紧紧的抓着外衣，身体有些颤抖——突然，从她紧闭的双唇发出了一声叹息。

    “呵……呵呵……你们真是愚蠢！”

    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叹息。是充满无限嘲讽的嘲笑——性感的嘴唇中发出的朝嘲笑，就像是嘲笑这世界上的一切。

    “好不容易，我分尽心思演出了这无聊的戏……你们，真是有够愚蠢！”

    “喂，别动！”

    安东尼奥对贵妇人发出严厉的警告。此时的贵妇人以判若他人，脸上尽是恶毒的表情，珂丽丝塔从裙下取出一根细长的棒子，用它指着步枪。

    “攻击女性不是我的作风。你老实点——”

    “快逃，安东尼奥！”

    看着珂丽丝塔——或者说是假此名的女子应棒指向安东尼奥的时候，亚伯便本能地扑向他——若是迟一步，安东尼奥就会没命了。一个白影掠过倒在地上的两个男子。

    “……诶？！”

    亚伯和安东尼奥往声音的方向望去，两人都僵住了。

    长达一米的巨大冰柱将书刺穿在了眼前的墙壁上。

    “若是照我想的那样行动的话，你们丝佛札，都可以保住性命……何必因为一点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而丧命呢？”

    用侮辱、憎恶的语气说着话，那女人——“冰之魔女”再次伸出手中的小杖指着地上的两人，扭曲着一张脸奸笑着，小杖前端的水晶球开始发出白光。

    “我本来是想借助你们的手救出丝佛札的，但是已不能继续了。‘智天使’就交给我了，我会把他送到罗马去的……因此，你们就安心去吧！”

    山里的前期变化无常。

    刚才还风雪交加，现在就薄云缭绕，雪云完全散去了。但是浓雾依然像墙壁一样笼罩着，周围的视野，犹如被蒙住了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

    “视野1米……法普里欧，代茨阿努，允许使用红外线传感器。不要摔倒啊。”

    狭窄道路左右，陡峭的斜面像墙壁一样耸立着。特务警察少尉恩托莱?贝鲁斯考尼为不陷入冻结的雪中一边境界，一边催促后面的部下们追忆。

    他们趋势的钢铁巨人——教会军制式的动甲胄“撒姆松”的姿态控制能力非常奇妙。脚履喷气式滑雪板，全高3米的巨大身躯，飞驰时速可达20公里。机体一次没有跌倒地，在雪上飞驰。正因如此，和后续的大队伍的距离，拉开得越来越大。

    “……可是，只是我们冲出去，这样好吗，少尉殿下？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违背玛塔伊阁下的命令了呢？”

    “不要担心，对方只是些没有武装的平民。”

    贝鲁斯考尼对防守右后方的法普里欧伍长的胆怯不屑一顾。

    “只要我们三机，就能全歼他们。哪还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的包围……异端审问官那些人虽然了不起，但对于战斗只是不更事的外行人罢了。”

    这样不屑一顾的说话的贝鲁斯考尼虽然很年轻，但作为装甲步兵已经积累了无数辉煌战绩。一星期前，因为赫赫战功，和二个部下从教会军选拔到了特务警察。年轻的少尉可谓春风得意。

    “不论怎么样，只要你给出战果，异端审问官就不会有什么不满了……诸位，让我们来教教他们什么是真正的战争吧。”

    “嗯，少尉殿下。但不论怎么看，好象那异端审问官都不是外行人啊。”

    左翼的代茨阿努伍长传来的通信，给贝鲁斯考尼的气势上泼下了冷水。

    “有个传闻。听说过去在非洲做过雇佣兵……参加过海峡战役。”

    “雇佣兵？哎哎，那么不可靠的男人，能进异端审问局？”

    对于贝鲁斯考尼这样的纯粹的军人来说，雇佣兵等和流氓恶棍那些没有什么大差别。年轻的少尉不快的砸了咋嘴。

    “太悲哀了！就因为这样，教皇厅也被世俗之气沾染了——”

    “少尉，一点钟方向有敌情！”

    扩音器中传来的怒吼声，把被义愤支配的贝鲁斯考尼带回了现实中来。

    法普里欧的战机抬起了机关炮的炮口。

    “是平民！人数3名，不4名……啊，注意到这边了！逃走了！”

    “不行，不能让他们逃走！”

    贝鲁斯考尼用监视器捕捉向浓雾中拼命奔跑的人影，怒吼道。担心他们会通知同伴。

    “允许各机发炮——追踪打死他们！”

    动甲胄加快了速度。辅助器点火了喷气式滑雪板，发出尖锐的咆哮。

    “认为能逃掉吗，这些垃圾……”

    贝鲁斯考尼用准星瞄准监视器中映出的人影，歪着嘴。最新技术的动甲胄是可与吸血鬼对抗的最强陆战兵器。对没有武器的一般人，怎么都不应该这么做的。有充裕的时间扣动扳机——

    “……哎？！”

    但发炮前，却受到了激烈的冲击，破坏了充满暴虐的自信。某个东西绊住了正在奔跑的巨人们的脚。当明白是张在地面上的纤细的钢丝网缠住了滑雪板的时候，三个机器全都摔倒在了雪原上。

    “卑、卑鄙！”

    贝鲁斯考尼一边撕碎丝网，一边咒骂着。机体虽然没有受到损伤，但不经意间受到伤害的自尊心变成愤怒的咆哮，迸发出来。

    “绝对不能原谅！这些混蛋！绝对，全杀了——”

    “少尉，敌人！三点钟……不，九点钟方向也有！”

    部下的警告，使发誓要报仇的特警少尉把目光投向监视器——大量的人影逐渐从浓雾中浮现出来。看起来都像是平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火焰瓶等。

    “这些家伙，都隐藏在什么地方的！？红外线传感器没有反应啊！”

    “不要慌张，镇定！只是些普通的平民！分散开个别击杀！”

    这个时候，敌人开始发炮了。从雪原上被挖掘的雪壕中，弹雨一起飞来。但是，这些都被动甲胄厚厚的装甲弹开。贝鲁斯考尼用监视器捕捉着飞散的火花，充满富余的嘲笑道。

    “认为这种破铁炮能打穿动甲胄的装甲吗，这些愚民……嗯？怎么了，这是？”

    正在嘲笑的少尉突然眯起了眼睛。

    注意到自己涂着灰颜色机器的装甲，不知为什么变成了黑色。积在地面的污泥紧紧地附着在了机体全身。

    “泥？不，好象……”

    单数，没有时间来挖掘污泥的真相。

    “少尉，十点钟方向有敌情！”

    从前方的洼地站起来的敌影进入了贝鲁斯考尼的视野。不检点而邋遢的穿着神父服的巨汉——高大男人歪着浅黑色的脸庞，摆好姿势，毫不造作的扣下了大型喷火器的扳机。

    “！”

    信号器射出的燃烧着的照明弹，瞬间使得贝鲁斯考尼的眼前一片白茫茫。附着在机体上的“污泥”气势惊人的燃起了火来。即使一千度的高温对战车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

    “无聊的举止！”

    火焰中，战神一样的贝鲁斯考尼失笑道。

    三个巨人毫不畏惧缠着的地狱之火，傲然站立，没有一丝晃动。即使奈巴姆弹的直击也能抵抗的复合装甲，又怎么会在意这样的火焰？

    “绞尽了无知的智慧了吧，遗憾啊！”

    贝鲁斯考尼有充裕的时间，把机关炮移向左翼。瞄准那个高大男人——

    “少尉，二点钟方向——是雪球！”

    “雪球？”

    听到法普里欧的警告，贝鲁斯考尼的脸色有些迷茫。没加思索的转动着视线，的确从右边的陡坡上，某个白色的东西正在滚落下来——直径长达2米的雪球。

    “这次扔雪球战啊……这个我外行啊。”

    贝鲁斯考尼叹息着，圾碎了迫近的雪球。散落的雪落下，正好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火焰。

    “嗯，谢了哦。对灭火正好。”

    在白色的蒸汽中，贝鲁斯考尼把炮口移向左翼。决心这次一定要扣下瞄准高大男人的扳机——但是，机关炮的炮口没有响。

R.A.M IV 审判日 Trinity Blood - Rage Against the Moons IV -

    TrinityBlood-RageAgainsttheMoonsIV-

    JudgmentDay

    《审判日》

    （从中段录入第三章JudgmentDay第五部分）

    注：角川的版本把冰之魔女的名字翻译成：海嘉·冯·芙格威德。其余的主要角色基本上一致~~~~

    “……怎…怎么可能！没炮弹了！？”

    不，不可能。然而就算焦急的叩着扳机，子弹还是无法发射，而且此时出现异状的还不止机关炮而已。

    “少…少尉……机…机体无法动弹！”

    部下发出悲鸣的时候，贝斯寇尼的机体和他们一样出现异状。

    动甲胄没办法行动。就算拼命使力，将装甲底下的人造肌肉发挥到极限，魁伟的机体还是完全无法动弹。

    刚才的“污泥”——敲碎的油母贝岩及航空燃料的混合物并不只是燃料而已。高温溶解过后的油母贝岩粒子变成液体，流进动甲胄的关节。白雪则是将它再度凝结，让关节胶着的冷却剂。

    “……少…少尉，右翼！”

    在拼命想恢复自由的贝斯寇尼耳边，再度传来不祥的警告。

    市民正在斜坡上推着什么。看来似乎是矿山里用的推车，上面堆积如山的则是——

    “炸…炸药！？各…各机迅速撤退！”

    看到导火线溅起火花的时候，贝斯寇尼不自觉地踩下加速器。驱动紧紧吸附在化作玻璃的地面上的气垫，试图从这个恶魔般的陷阱中逃走——幸运的，刚才的火焰似乎融化了钢线。随着一阵重重的冲击，贝斯寇尼的机体像摔倒似地朝前方飞出。

    “少…少尉，救命……！！”

    就连地动山摇的爆裂声和来不及逃走的部下惨叫声彼此交叠的时候，贝斯寇尼也没有回头。他用右臂比着前进方向发出咆哮：“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过来啊！”

    急功近利的结果是失去部下。至少得把他们全部消灭，不然没办法归队——贝斯寇尼被焦虑催赶着，朝着眼前的壮汉追击过去。

    不过男子并没有要逃离现场的意思，甚至还露出无敌的微笑。

    “还剩下一架是吧？看来我的修炼还是不够……”

    收音麦克风所收到的声音，既非抱怨也不是讪笑。男子在荧幕正中央耸肩，自言自语的低声说道：“就是这么回事，接下来交给你了，武士。”

    “——了解。”

    收到这第二声的瞬间，在贝斯寇尼的视野角落有道白光一闪，划破了白雪——

    “示普里欧、代茨阿努两伍长的遗体已确认。贝鲁斯考尼少尉的机体被破坏，本人好像被俘虏。”燃烧的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完成的东西。被炸碎的钢铁巨人们也倒在那里。作为指挥的特警曹长，一边指示士兵们去回收，一边苦着脸进行汇报。

    “现在，我们的计划一定都泄露给敌人了。即使只是失去一小队的装甲步兵，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还……”

    “没什么，没有关系。不安定分子被除掉了也是件可喜的事情。”与苦涩表情的曹长相比，跪在地面上的布拉泽*马太表情异常平静。他一边饶有兴趣的窥视着雪原上挖掘的洞—敌人伏击用的雪壕，一边耸了耸肩。

    “贝鲁斯考尼不能称为一个很有能力的人才。与此相比，用他的牺牲来让我们了解敌人的身份，这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事……来，来看看这个壕的底下。”马太指着雪壕的内部对茫然皱着眉头的曹长说道。

    （今天开始我将为大家补上后面的部分，如果之后有时间就把圣魔的两个小短篇也一起用新帖F上，希望大家支持，因为我也是学生，所以每周只能更新一部分。希望大家看的愉快！）

    “挖的是些倾斜目深的的沟把？这是处理手榴弹的东西。而且，这些雪壕相互的弥补死角，为了把敌人捕捉进入十字炮火，而活用地形挖掘的……不是外行人能做的出来的。”从雪壕匍匐出来，马太掸了掸衣服上的雪。小眼睛眯的更细了，好像非常喜爱的样子看着战场的痕迹。

    “好像是军人——还是非正规战的专家指挥市民们做。”

    “派遣执行官中，有游击战战斗经验者？”曹长的脸上闪过紧张的神情。山岳地区的游击战的残酷，他是深有体会的。

    “阁下，暂时让部队后退把？先控制了塔林后，再采取攻势比较明智。”充满市民的矿山有个峡谷，在前面离这数公里的地方。在马太的指挥下，虽然装甲步兵一个小队和特务警察一个大队集在了一起，但狭窄的峡谷内能投入的人数有限，设下了怎样的圈套，也尚不明了。何况敌人中还有富有游击战经验者，如马虎行动大损必至——但是，异端审问官毫不在乎曹长的担心，表情非常沉稳。

    “不用担心，既然知道了敌人中有战斗专家，比起外行人作为对手，变得更加有趣了啊。”马太握了握指挥杖，慢慢地摇着头，看起来愉快而满足。

    “消灭异端者是我们神圣的义务，无上的喜悦……既然来到了这里，派遣执行官和协助他们的所有人，就不能活着下这个山。”

    “敌人的指导官好像和我同行啊。”对在坑道的入口迎接的由里乌斯，装甲车上下来的里昂一开口，就这样说道。

    “战争杀手——超一流的指挥官。棘手的对手。”

    “超一流？如果说这个，迦西亚神父，你正是如此吧？摧毁了三台动甲胄……说实话，吓了一跳。”由里乌斯用赞叹的神色，回头看着雪原。

    向谷间开着口的坑道外面，从难以置信的胜利中凯旋归来的市民们，受到了家人的热烈欢迎。外行人的他们毁掉了三台甲胄，而且自身零伤亡，现在尽情地陶醉在胜利中是当然的事——与此不同的是，带来这场胜利的男人毫无兴奋的表情。非常罕见的板着面孔，手指在地图上指点着，郁闷的嘟哝着。

    “不幸的是这伙人仅仅是先头部队而已，只要主力部队无事的留下来，就不能安心……依据审问的俘虏，他们扇形展开好像目的是这个山谷，路线是这三个。”

    “……噢，选了最安全的道路呢。”由里乌斯看着地图摸着下巴。“谁一看这下都很危险，实际上是个安全的岔道……即使当地人，知道这样的攀登路线的人也很少。难道敌军有熟悉这附近地形的人吗？”

    “称为一流战争杀手的，只要看过地图，就什么道路都能在脑中描绘出来的。从过去，我就一直说吧？擅长战斗的，没有路盲的人。”里昂没有抬头的回答道。一边依据两个月的高度和手表的长针确认位置，一边在皱巴巴的地图上写着什么。

    “哎，果然啊。尽选讨厌的路线……没错，我们的对手是超一流哦。而且，性格也很坏！”

    “——迦西亚神父。”盯着地图的里昂的背后，一个低声响起。转脸一看，带着许多市民来的长发神父，背着手正走近过来。

    “哎，玩剑的，这里完了没有？”

    修格一边把手里拿的铲子插入雪中，一边简短的回答道。

    “我想没什么遗漏了，但以防万一，还是请你帮我最后检查一下。”

    尤里乌斯对着满身污泥的剑士，拧了下脖子。

    “究竟开始着手做什么，神父大人？”

    “着手撵走那些家伙。”里昂一边检查修格递过来的地图，一边恶作剧般的眨着眼。拨着散乱的胡须，露出坏坏的笑容。

    “步兵五百加动甲胄三台——不是需要正经对待的敌手啊，因此，为了让那些家伙不能挣扎到这里，来一个小把戏啊……”

    “伯爵大人！尤里乌斯大人！”这个时候，一个慌张的叫声在大家背后响起。回头一看，一个骨架比较大的男人正喘息着跑了过来。

    “啊，赛路盖，怎么了，这么慌张？”

    “啊，从留下来监察的人那里来的无线联系！敌人……开始撤退了！”

    “撤退！？”尤里乌斯瞪大了眼，没有注意背后神父们惊讶地面面相觑，追问道。

    “确实吗？这个消息！？”

    “是的！好像残存的步兵正一齐整装向后方撤退……做的太好了，伯爵大人！我们胜利了！”高大的男人发出了笑声，兴奋地要跳起来。这个好消息好像也传到了市民那里，雪原上到处响起震表的欢声。但是与此同时，尤里乌斯背后传来的声音并不愉快。

    “……不满意啊。”嘀咕着的里昂的表情，好像在曾见过的骗子那里看过，相当苦涩。严峻的目光看着完全兴奋起来的市民们，不为所动的继续道。

    “动甲胄三台的确受到重创，但这程度的损失，敌人就打算夹着尾巴走了，我无法想象……哎，哎。剩下的动甲胄怎么样了？这些东西的所在位置认真确认了吗？”

    “动甲胄？这些东西在之前好像就不见踪影了。”特意来报的好消息被泼了水，赛路盖有点生气的皱着眉。

    “现在，大概再会有空中战舰把！”里昂搔着下巴，没有再进一步追问兴奋着的赛路盖。只是一边拨散乱的胡子，一边陷入了沉思。通常，在退却部队的后面，配置最强的战斗力是不变的铁则，但最强的却先撤退了？

    “……难道！？”

    “怎么了，迦西亚神父？”直到现在没说一句话的修格开了口。这个剑士像一直明白自己只是在战斗上是专业人士而不在战争上，自到这里以来一直扮演着辅助僚友们的角色。这时，非常罕见的说出自己的意见。

    “如果真是敌人撤退了，当然是值得欢迎的事。监视必须继续，但先让市民们休养一下不是很好吗？”

    “一时的撤退和奇袭——过去，在摩洛哥有和这个完全一样的打击手法……”但是，那个时候的“达迪拉伊奥”没听僚友的劝告。里昂扔掉拔下来的散乱胡子，用像掉入陷阱的野兽一样的目光，眺望着雪原。

    “不好！如果这个是那个的话——”里昂很少见的有点慌张，脸色这个时候也染红了。不，不光是他的脸，雪原的一角，从雪下突然喷出的火柱把这一片都染成了血红色。

    （今天就先发到这里，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不好……”巨汉咂嘴的时候，在混乱的市民间，不详的巨影站了起来。

    “——安东尼奥，躲开！”飞来的无数冰片，像剃刀一样锋利。从相互纠缠着倒下的男人们的身影移开目光，立刻看到背后的墙壁轰然崩落。

    “啊！赶快逃走！”在另一面，看着这些男人丑态的是，被称为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的美女——海璐佳。她把手中拿着的小杖抬到头上，像指挥棒一样在空中转动着。

    “但是，在小女子‘麦氏咖啡原魔杖’的攻击下没有活下来的人……爽快点放弃吧！”小杖的前端异样的发出光的时候，空气中的水蒸气冻结成有尖边的薄片。无数的薄片一边气热惊人的旋转着，一边向两人作为盾牌的沙发袭去。

    “……激光冷却！？那些危险的白物体究竟从哪里来的！”为了保护安东尼奥，亚伯咂着嘴，扣动了扳机。飞入了红柳桉树制的桌子的阴影处，击落了飞来的冰片。

    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子弹毕竟有限，新教廷的那些家伙赶来也磨磨蹭蹭的。在这之前不论怎么样不把她打倒是不行了——但，这样做好吗？

    “坏了，亚伯……赶快跑吧！”慌张的安东尼奥的声音钻进了犹豫的亚伯的耳朵里。他一看，艾方索正在向墙壁的大洞跑来，好像完全不打算顾及衣着打扮的样子。拖着“智天使”连爬带滚的想逃离战场。

    “不行……安东尼奥，我帮你！”亚伯看着艾方索钻过的洞叫道。拿起枪，回答也不听，立刻冲出了阴影。

    “这里交给我，追他去吧。”一边击落好像等得不耐烦地飞来的冰刀，一边向“魔女”冲去——如果距离拉近！

    “如果距离拉近，认为会怎么样啊？”嗤笑中含着恶意。

    这个瞬间，脚下的基石好像蠕动了一下，亚伯反射性的跳了起来——不，不对，不知什么时候张在地板上的小水洼，像阿米巴那样的歪着，向神父的脚伸出了触手。

    “……这是什么！？”这样的话，就没有办法狙击“魔女”了。亚伯一边瞄准射击伸过来的触手，一边慌张的向后退。但是，既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的冰的触手，打坏了其形状但立刻就再生出来——究竟，这是什么啊！？

    “人造精灵‘冬之女王’——冰核抑制蛋白质，在零下一百二十度也无法冻结的地冷却水中混合分子诱导极微小型机械的‘活冰’哦。”海璐佳像敲诈猎物的猫一样鸣着喉咙，伸出了手腕。

    “很美吧？这东西根本不能和那个丑恶的‘魔术师’的作品相比。”超低温水洼，被主人的动作操纵着，像浪一样拨动着身体，开始前进了。其通过的地板瞬间冰冻了。如果被这些东西吞没了，必不可避免的会被冻死。

    “该死……不得已了！”亚伯的目中高亮起了不详的光。微微开启的嘴唇，呲出锐利的牙。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百分之四十限定启动——”碧眼染红了。念动咒语的同时，银发就像活物一样飘起，这个瞬间——

    “——现在不能任你胡来了，异端！”疯狂咆哮的同时，连续的枪声响起。好像从恢复机能的升降机中倾泻而来的士兵们一起发射的一样。

    “不，不行……不要进来，没有用！”向涌入者发出警告的时候，亚伯的瞳孔已恢复了青色。一边用视野的边缘捕捉着‘魔女’的魔杖发出了光辉，一边拼命的叫道。

    “快逃！你们——”但是，警告太迟了，惨叫响起时，被无数冰刀切断的四肢和血沫一起飞舞在空中。

    “什，什么，这个！？”身材高大的强化步兵——司祭拜特里希凯挥舞着双鞭虚弱的抵抗者。飞来的冰把他强壮的身躯切裂得粉碎，喷着鲜血倒了下去。

    “住手，冰之魔女！他们什么都……啊！？”想制止的神父的口也发出了短促的惨叫声。其下半身，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靠到脚边的人造精灵捆住了，痛苦的扭曲的脸，转瞬间被白霜覆盖掉了。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担心自己吧，神父。”海璐佳的声音，与其说是胜利的骄傲自满，不如说像吃了一惊。

    “这是‘吸血鬼猎人’——‘世界之敌’？无聊！”“魔女”响亮的哄笑声中，痛苦呻吟的亚伯的身躯，被吞噬到了脉搏状跳动的冰中。

    “晚上好，异端者们。我，是从异端审问局来的布拉泽*马太。”对着麦克风马太静静地宣告着。一边让“圣伍立艾鲁的盔甲”——干血一样颜色的动甲胄缓速前进，一边把火焰发射器的管口对准乱窜的市民们。

    “今夜，是为消灭你们特意来的……一切的抵抗都是没有用的。规劝你们老实地被毁灭掉。”管口的前端迸出的火焰，凄绝而美丽。拼命逃跑的数名市民变成了人形火把倒在了雪原上。

    “二号机，三号机，将能看到的东西全部烧掉。”马太一边给后面的部下下达命令，一边再次调整了火焰发射器的准星。正前方一个牵着少女手的母亲正拼命的向前方跑着。离坑道的入口还差一百米左右——一点点生存的可能，两个生命拼命的跑着。异端审问官瞄准了她们，庄严的低语道

    “全知全能的主啊。看这一切吧。如果，有不应该死在这里的人，请显示奇迹吧，从我的火焰中拯救他们。如果相反的话……就说明不被拯救者是没有生存价值的罪人。”严肃的神情这么说着的同时，扣动了触发器——但是，结果，火焰没有捕捉到母女俩。因为就在这之前瞬间，闪过一道白光一切把管口斩掉了。如果伍立艾鲁没有反射性的后退的话，袭击者也许回刀把动甲胄的头发砍下来了。

    “派遣执行官修格*度*瓦特——到！”剑士凭借着超越凡人的弹跳力，迫向后退的动甲胄，能切断钛钢的刀在月光下划出凄艳的张弧线。

    “啊，来真的啊！”打算保卫长官的二号机连射机关炮。在雪上展开美丽的纱幕的子弹，袭向金发密布的神父。人类不可能避开超音速的子弹。但是现实上，每一个子弹都只是打到了目标的残影，全部都被避开了。不，不止如此，剑士用惊人的弹跳力，在弹雨中穿梭，扑向射尽弹匣的二号机的怀中。

    “——啊，好快！？”

    “后退，二号机！”马太的发炮如果再迟半秒，来不及逃跑的二号机的身体可能就被斩断了。但是事实是，剑士为了躲避从旁边袭来的弹雨，大幅向后方跳跃着拉开了距离。

    “嗯，你是‘舞剑手’吗？”马太一边给射尽的机关炮换弹匣，一边好像很敬佩的笑着。

    “难道，肉身能躲开机关炮的枪击……呀啊，和传说一样不可思议呢。”

    “子弹不论怎么快，拉触发器的依然是人。”剑士拿着刀摆开姿势，冷淡的回答道。

    “发炮之前机体的动作、气息的变化……只要能把握住这个，没有躲避不过去的子弹。”

    “原来如此。但是，这个怎么样呢……且慢，在躲避之前请后头看一下面后。”马太一边抬起机关炮，一边含着稍许恶意笑了起来。对到现在还未清醒意识到自己站在哪里的剑士说道。

    “在那里的不是刚才的母女俩么？”

    “！？”剑士细长而清秀的眼回头扫了下背后，脸变僵硬了。看到远处抱着幼小孩子的母亲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他呼吸愤怒的急促起来。

    “卑鄙？意外啊。我没说别避开啊，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避开了，就打到她们。”马太笑嘻嘻告诉过后，调节了准星。向冰雕像般紧咬着嘴唇的剑士，毫不留情的扣动了扳机——

    “——喂，穿着碎铁，不要就自以为了不起，你这个混蛋家伙。”这个时候，从怀着巨大的喜悦，认为打倒了神敌的异端审问官的背上，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回头一看，赶上来的穿着法衣的高大男人像闹情绪一样挥舞着战枪。

    “随便你怎么样……现在开始，对手是大人我了。”

    “……原来如此，还有一个派遣执行官在啊。”马太督了一眼巨汉的脸，把机体转向了新的猎物。机关炮依然牵制着剑士，用令人不快的平静的声音确认敌人的身份。

    “嗯，你是里昂*迦西亚神父——‘狮子’？根据异端审问局的数据资料个人情况是……‘调查不明’？”马太耸耸肩。一边慎重的抬起背后隐藏的另一个火焰发射器的管口，一边像做滑稽动作一样地嘟哝着。

    “啊，这个数据库也不能使用了……但是，也好啊。帮谍报部省了功夫！”巨大的身躯以与之不相称的速度抬起管口的时候，马太扣动了触发器。瞬间火焰的鞭子向投掷战轮的巨汉陆续喷出。

    “噢！？”但是发出低吟的却是异端审问官。横扫出火焰的鞭子的刹那，世界一片煞白。

    “……坏了，监视器！”砸到外部摄像头的战轮——装在这里面的闪光弹的爆炸粘到一起。监视器完全恢复的时候，眼前高大男人的身影已经没有了。不光如此，连剑士也从机关炮前消失了。代替映入的画面是冒着白烟跑走的装甲车的油灯。

    “逃不掉的，‘狮子’……二号机，三号机，追！”马太无视映入后方显示摄像头的三人——最前面的母女和保护她们的从坑道里冲出的剑士，怒吼道。站在从和自已一样迷了眼睛的状态下恢复过来的部下们面前，开始追击装甲车，坑道中的事情什么时候都能处理，但即使一个派遣执行官跑了都不行。喷气式滑雪板负荷运转，猛然加速疾驰在雪上。

    “奇怪啊？”，但是，异端审问官没有发呆思考的时间。并且注意到，向坑道反方向山谷南面逃跑的装甲车，从刚才一开始就和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想把我们从坑道引开……还是打算诱我们上钩呢？”把自己当诱饵，诱敌出色全歼贝钱斯考尼小队的男人，会用这么幼稚的手法？

    但不幸的是，马太的推测不久全部应验了。在溪谷的中间，宽广折洼地中央，装甲车停了下来，发动机发生问题了么？发动机罩喷着乌黑的烟气。

    “阁下，请注意……”发出警告的是跟上来的二号机。他一边慎重的扫描着洼地，一边用十分担心的语气报告着。

    “雪下面有很多金属反应…………好像是地雷。”

    “嗯，知道了。”马太好像毫无气力的回答道，操纵着自己的机器继续前进，结结实实的踏上了正前方的金属反应。

    “啊，阁下，做什么！？”后续的部下发出叫声的时候，“乌利艾鲁”的巨体在轰响声中被爆炸的火焰包围了。踏上的地雷爆炸了。但是——

    “啊……期待意想不到的落空了啊。”

    在如果是装甲车，形骸也不会留的就烧掉的火焰中，马太嘟哝道。一遍满怀不知底细的失望，一边操纵着装甲有点凹下去的“乌利艾鲁”前进。

    “本以为不可能用这种显而易见的手法……”这么叹息的时候，前方的装甲车又开始跑了起来。因最后的王牌——地雷阵没起作用，好像已经明白了自己败北了的样子。慌慌张张地开始向洼地的对面跑去。

    “好了……下面的就交给你们了。好好享受美食把。”

    “了解！”

    马太一边侧目看着灰色的动甲胄们猛然跑动起来，一边停下了“乌利艾鲁”。本以为好不容易遇到了棋逢对手的敌人，没想到空欢喜一场。归根到底，派遣执行官们虽然是“战斗专家”，担不是“战争的专家”，期待的好像有点错误啊……

    “阁下，这里是‘加奥鲁’。康比奥中佐。”一个很小的声音传来的无线电，夹着嘈杂的噪音。

    “刚才那个个人情况不详的派遣执行官——‘狮牙’的最新情报从罗马传来了。现在转给您好吗？”

    “啊，请传送给我。”正好消磨部下们凯歌而回的这段闲暇，马太催促舰长到。

    “嗯，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明白了吗？”

    “啊，这迦西亚，是个有有趣经历的家伙。原希斯巴尼亚军人，而且好像是任特殊部队的指挥官。擅长扰乱后方和炸药操作。参加过那个摩洛哥独立战争——海峡战役，并受勋章。”

    “海峡战役中受勋章？”像听到不祥的神谕那样，马太眯起了眼睛，知道了敌人的身份，为什么脸上浮现出来的反而是不安的神色呢。

    “这样的国人为什么还能成为派遣执行官？”

    “啊，是啊。实际上他引起了杀害妻子和大司教在内的三十名圣战者这一事件。这之后，虽然受了死刑判决，但即将行刑前，因特赦被减为刑期千年的监禁。而且，有传言说这个特赦与国务圣省部长有关……”在之后滔滔不绝的说明，全没有进入马太的意识。

    “希斯巴尼亚……特殊部队指挥官……”马太一边把手伸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疼痛的太阳穴上的伤疤，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些不祥的单词。

    “……王国陆军阿里卡方面所属第二十二强袭侦察中队……‘里昂*考特’”通信的过程中，两个部下和装甲车的追击战仍然持续着。部下们在玩呢，还是那个驾驶员的技术太高了呢，到现在好像还没杀死掉。监视器对面的雪原上，不时的，好像地雷爆炸的白烟不断的冒了出来。

    那个烟群，从马太的位置眺望过去，好像正在描绘着一个巨大的圆圈一样。围绕着洼地，正确的说是间隔被画的圆弧。看到这个的异端审问官的眼睛，这天第一次恐怖的瞠目结舌

    “摩洛哥独立战争……海峡战役……丹吉尔攻略战……丹吉尔！”冷彻无比的战争机器的喉咙迸出了咆哮，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的声音。硬生生的，把和还在说话的康比奥的通信，切换到了近距离通信上，向麦克风怒号道

    “二号机，三号机，中止追击！赶快离开！”

    异端审问官一边恐怖的看着雪原上来回逃跑的装甲车，又跑回到了最初马太自身被炸得地雷的附近，一边又大声叫道。

    “中止发射炮火速度离开……这是圈套！”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大的，最后的雪柱，遮断了马太的警告。不知道两台动甲胄中的哪一个发的炮，雪原的一角喷出了巨大的烟雾。另一方面，那个装甲车，正一边摇晃着到处都是弹痕的空车，一边向着雪原外尽是岩石的高台跑去。两台动甲胄带着胜者的从容，把机关炮的枪口对准了装甲车那毫无防备的背影——

    “阁下，这里是‘加奥鲁’。康比奥中佐。”一个很小的声音传来的无线电，夹着嘈杂的噪音。

    “刚才那个个人情况不详的派遣执行官——‘狮牙’的最新情报从罗马传来了。现在转给您好吗？”

    “啊，请传送给我。”正好消磨部下们凯歌而回的这段闲暇，马太催促舰长到。

    “嗯，怎么样？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明白了吗？”

    “啊，这迦西亚，是个有有趣经历的家伙。原希斯巴尼亚军人，而且好像是任特殊部队的指挥官。擅长扰乱后方和炸药操作。参加过那个摩洛哥独立战争——海峡战役，并受勋章。”

    “海峡战役中受勋章？”像听到不祥的神谕那样，马太眯起了眼睛，知道了敌人的身份，为什么脸上浮现出来的反而是不安的神色呢。

    “这样的国人为什么还能成为派遣执行官？”

    “啊，是啊。实际上他引起了杀害妻子和大司教在内的三十名圣战者这一事件。这之后，虽然受了死刑判决，但即将行刑前，因特赦被减为刑期千年的监禁。而且，有传言说这个特赦与国务圣省部长有关……”在之后滔滔不绝的说明，全没有进入马太的意识。

    “希斯巴尼亚……特殊部队指挥官……”马太一边把手伸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疼痛的太阳穴上的伤疤，一边嘴里念叨着这些不祥的单词。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异端审问官绝望惨叫的瞬间。足下，大地消失了。因爆炸变脆的雪原全体，立刻陷落了。现在还想发炮的动甲胄失去了平衡，落向打开的圆锥状的洞中。就连马太的“乌利艾鲁”也没有例外，被边续落下的雪块压破的身影，被地面的大洞轻易的吞噬了。

    “里昂*迦西亚！丹吉尔的——”拖长尾音的绝命惨叫声后，褐色的巨人消失在纯白色的地域里。

    （51期间就发这么一点了，51过后还会继续的）

    “啊……终于结束了啊。”里昂从窗中扔掉用完了的遥控器，好像很疲劳的叹了口气。从停了车的装甲车下来，无精打采的俯视着没有活物的洼地。吞没了钢铁巨人的雪原，再一次恢复了平静。银色月光笼罩着的雪原，没有一点活物的气息。安置在这个洼地的炸药——只是立方体状的金属盒中塞满了塑料炸弹，然后放入遥控信号管的原始地雷，一个个同一方向的穿过圆锥状的洞。而且，为了门罗效果，爆炸的能源都集中在洼地的中部，使雪原崩落。是一个若果错一步，自己也可能被埋葬的危险赌注。但已经成功的赌注的胜率，这时已经没有必要再讨论了。

    “该死，真悬啊。但是还好，安全的结束了，比什么都强……”

    “过去，和这个同样的手法也用过。不错，那是在海峡战役的末期——丹吉尔攻略战中。”雪下传来的声音，蕴含着毒液一样的恶意响起。

    “终于想起了啊，里昂*迦西亚大尉。希斯巴尼亚王国陆军阿弗里卡方面所属第二十二强袭侦察中队，通称‘里昂*考特’队长……而且是唯一一个击败过铁男人！”

    “！？”

    雪柱惊人爆发向上喷出的时候，下面打出的勾爪抓住了在这里的巨汉，之后，一个全高四米褐色的世脸在月光下站起来。

    巨人—“乌利艾鲁”的眼睛充满恶意盯着里昂。在那个雪崩中并不是没有受伤，其下半身的装甲到处凹陷下去，左右膝盖处散着火花，但其强壮的巨腕仍然存在。一卷起线，把被钩抓抓住的巨汉拉到了手心。

    “这么久没见应该打个招呼吗，迦西亚大尉？拜见您的尊容还是第一次啊。”马太一边慢慢的增加着钩爪的力量，一边笑着。笑声中充溢的杀意像要滴出来一样。

    “丹吉尔，还有这次……我两次中了你的圈套，两次都死里逃生，你不认为这是主命令我活下去嘛。”

    “没听错吧？”里昂虽然落在了敌人的手上，但表情一点也没有变。而且，一边挖着耳孔，一边好像不知道一样地说着谎言。

    “是那样吗，还是因为你运好才免过了一死呢……今天不弄个平局吗？”

    “不输嘴的家伙啊。”马太愉快的笑了

    “但是，有精神也没什么用。因为一定要把三年前的屈辱一并都还给你。”

    “……嗯！”巨汉的嘴唇中露出含混不清的声音。鹰爪般抓着身体的钩爪慢慢开始闭合。在铁桶也能捏碎的力量下，粘汗咕嘟咕嘟的开始流了出来——但是，好像吃人一样的表情没有变。无畏的翻起开始发白的嘴唇嘲笑道

    “啊，我也想起来了。嗯，好像是海峡战役中残杀数千平民的那混蛋雇佣兵吧……对了吧，‘摩洛哥的恶魔’？”

    “那个名字老早就扔了。”好像被带入了不想回忆的过去一样，生硬的响声混合在扩音器的声音里。“扔在了三年前你活埋我的沙子下面……现在我是异端审问官布拉泽*马太。体现主的意志的神的士兵！”单眼充满恶意地闪烁着。钩爪咬紧的法衣上浸的鲜血在不断扩大。

    “……！”

    “……对于死的人啊，他一定有必须死的理由啊，迦西亚大尉。”马太低着头看着接近死期还意气张扬地紧咬着牙齿的巨汉，笑了。像宣读神的睿智的传教士那样，把这个世界的真理传达给了这个愚蠢的巨汉。

    “主全知全能，如果你不必须死，一定会出现奇迹救你的……就像被你活埋的我一样。”

    “哎……这样什么事都推给神，不让人敬佩啊。”听到异端审问官话的里昂脸上完全没有收到点化的气息，现在他的肺应该什么空气都吸不进来了，即使这样，还是从乌黑变色的嘴唇中挤出浑浊的声音来。“杀人的也是人，让人活的也是人。顺便说一下，产生奇迹的也是。这个证据……喂，那个声音听不到吗？”

    “声音？”异端审问官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除了里昂自身粗重的呼吸声和通过溪谷的风声，什么都听不到啊。

    “安静的美好夜晚啊。……等等，怎么了，这是？”马太的声音里好像有些急躁。“乌利艾鲁”的头部，扇状打开的音像传感器转向了山谷里——山顶。

    “这个声音……难道！？”这个时候，地鸣声迅速增大了音量。单眼转向那边的瞬间，“乌利艾鲁”的巨体好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僵硬了。

    “什么，雪崩！”山谷的上方，雪原像要溢出来一样的巨大白块立了起来——地地道道的雪崩。但是雪崩应该是春前冻结的雪被融化而产生的东西啊。那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期！？

    “对了！刚才的爆炸声——迦西亚，你，你从一开始就计划这个了！？”

    嘲笑着的里昂的手中，火花飞散。刹那间，钩爪冒出了烟，松了开来——对话的这段时间里，准备的炸药已经破坏了油压器了。

    “来吧，‘恶魔’……下次地狱见吧。”

    “……等，等等,迦西亚。”动甲胄打算追上缠住野猫一样迅速翻身的猎物。想再一次抓住对方的伸出了手——但是，那个手无论如何也够不到。损伤的脚部，好像拒绝再支撑着巨大身体一样倒了下去。

    “主啊，主保佑我，垂顾我，不论变成什么，我都是正义之士，正直者，信仰的守护者……噢，主啊！”马太顺着虚伸出去的手指的指尖，看着迅速远离而去的装甲车得血一样的红色尾灯，发出了尖叫声。“你为什么——！”转瞬间，白色的雪壁吞噬了一切

R.A.M IV 审判日 第5章

    VIII

    “……那么，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心情怎么样，神父？”

    对海璐佳的询问，亚伯已经不能回答了。被“冬之乙女”吞噬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冻结。从胸部向上也都被白霜覆盖着，就像冰雕像一样。

    “冰之魔女”站在活着但被冰冻着的神父面前，愉快地哼着鼻子。

    “单独死去有些不安吗？但是，用不着感到寂寞哦。现在，在山里的彼方的朋友们也命悬追赶者的手中。不，不光是那些家伙。连卡特里娜·丝佛札——那个女狐，也在汝后被追到了。”

    “卡，卡特……琳娜……？”

    虚弱的声音从冰雕像的唇间发了出来。是人的耳朵几乎听不到的轻微声音。

    “对卡特琳娜做了什么……”

    “噢，还能开口啊？”

    钦佩的神色在“冰之魔女”的眼中闪过。爱抚着在零下一百二十度变成冰镇的了，但依然奋力维持生命的男人的冰冻的脸颊。

    “这么担心那个女的啊？呼呼，但是，你无法救那个女的……好好在悔恨中死去吧。”

    “你，你的目的是什么……？”

    冰冻的肺应该连收缩的机能都失去了的。但并非如此，从亚伯的嘴唇间声音还是发了出来。聚集起残存的生命力挤出呼吸。

    “一边说帮主她，一边又说杀……究竟，你的目的是……”

    “我的希望只有一个——遵从他的意志。‘我们以火焰更新世界’——只是这个而已。”

    海璐佳改变了表情，细长的手伸向虚空。中指的戒指微弱的发着光，伸出短剑样的冰针。“冰之魔女”把这个冰针刺向濒死的神父的眉心，想宣告死亡。

    “现在离开这个世界，你没办法看到被改变的世界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唐突喷出的咆哮不是亚伯的声音。就在冰针想要贯穿的眉心前，一个黑块折碎了它。

    黑块——被陆续放出的鞭子的前端，掠过瞬间偏开了身体的海璐佳的鼻子尖儿。

    她回头看的视线前，那个高大的男人抬起沾满血的上半身，怒号道。

    “去死吧，你们这些异端者！”

    高大男人——司祭拜特里希的全身像生鱼丝一样被切碎。但是好像一直凭借着被生物强化的体力，伺机报最后一箭之仇的机会。健壮的手臂弯曲着，投出了给“冰之魔女”的最后一击。

    但是，必杀一击的武器却被愉快的哼着鼻子的“冰之魔女”掠在掌中。不对，不光如此。她手指轻松地响起，双鞭以及握着双鞭的拜特里希的巨躯瞬间冰冻了。

    “……让你不要多费功夫了，狂热分子！”

    海璐佳残忍的踏着倒在地板上，摔的粉身碎骨的司祭的残骸。直到踏了个粉碎才好像解气了一样，回到神父面前。

    “那么，下面该你……”

    “冰之魔女”的脸上堆满嘲笑，但这个神情突然被隐藏了起来。

    “你，在玩什么把戏！？”

    她的视线前，濒死的神父握住了了刚才的冰针。残存的这么一点体力能握住这个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但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亚伯把冰的尖端插入了自己的脖子中。不光如此，他猛然用力，横向切断了微微浮出的血管——鲜血迸出。

    “……发疯了啊！”

    向后跳跃着退去的海璐佳的眼前，尖锐叫声响起的同时，喷出的血不光是地板、墙壁，去势惊人地在四周飞散开去。连吞噬了神父的“冬之乙女”的身体，阿米巴状的体表都沐浴在鲜血之中，染成了血红色。但出血终究帮不了他。

    “难道想自残……比想象的还没志气——”

    “超微机械……”

    用蔑视的眼神睥睨着神父的“魔女”的耳朵中，一个微弱的且有些不详的声音响了起来。

    “超微机器‘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不祥的咒语流入寒冷空气中的瞬间，吞噬濒死的神父的“冬之乙女”的身体，剧烈的颤动起来。血染的巨大身躯一边令人悚然地像脉搏一样跳动着，一边开始奇妙的蠕动——恰似，因痛苦而扭动身躯的样子。

    “怎、怎么了，‘冬之乙女’！？”

    海璐佳看到让人想到果子冻的人造精灵的巨大身躯开始发出红光，瞪大了眼睛。刚才落下的神父的血，在“冬之乙女”的内部像脉搏的跳动一样开始发光。

    “究、究竟什么……啊！？”

    惊呆了的“魔女”的脚下，某个东西横砍了过来。“魔女”敏捷地向后跳跃躲避着，但半透明的红色触手依然像鞭子一样第二击第三击不屈不挠地袭来。袭击“魔女”的不是别的，正是“冬之乙女”的触手。

    想到忠实的人造精灵造反了，海璐佳狼狈地怒叫着。微型机械发生什么错误了吗？不，不对。那个血——神父的血！"

    “混、混蛋！原来如此啊，这就是你真正的实力吧！”

    海璐佳在人造精灵的对面，面向着瞳孔发着红光的怪物，憎恨地卷起了嘴唇——能轻易地夺走倾注心血制造的“冬之乙女”，不是可以小看的力量啊。

    “但是，如果连这样程度都无法对付的话，我特意赶到这里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和我希望的一样，现在把你当作对手了哦。‘吸血鬼猎人’！”

    在叫的时候，海璐佳反扭着胳膊，手中生出了“麦氏咖啡的魔杖”。插到正打算吞噬主人的人造精灵身上，最大限度的释放了它的力量。！！！

    “冬之乙女”发出不成声音的声音，身体痛苦挣扎着，它体内的微型机械完全被激光破坏了。失去诱导用极微小型机械的“冬之乙女”只是普通的过冷却冰块而已。在这里扩大，化为无数的水粒四散而去。

    “那么，下面到你了，‘吸血鬼猎人’！”

    咆哮的同时，再一次发光的魔杖吐出无数的冰刀。像风车一样回旋的铲镰从一端弹飞了它，但这是早已预料到的了。海璐佳翻手把魔杖插到地上。瞬间冰冻的地板出现了细小的龟裂痕，打算吞噬法衣怪物一样，张开了口。

    但是——

    “激光冷却，磁气冷却，学得不错啊……但是，遗憾啊，这种程度我是不会倒下的！”

    从神父口中发出来的声音，为何蕴含着一丝的绝望。而且这个时候，一个不祥的黑影在天花板上疾驰，诘问“冰之魔女”：

    “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不，海璐佳，我奉父、子和神灵之名逮捕你，爽快地降服吧。”

    “！？”

    对瞬间移动那样出现的身影，海璐佳完全没有思想准备，惊呆在了那里。那个身影的头上，摇动着的是双刀的铲镰——被打败！？

    但是，钻入僵硬的“魔女”的耳朵的，不是漆黑的凶器撕裂风的声音。在前一瞬间，流动在空气中的珍珠色的光辉，捕捉住了正要挥舞铲镰的怪物的手腕。

    “混蛋！”

    “吸血鬼猎人”的口中，含糊不清的声音发了出来。珍珠色的光——不，是什么的粘液，抱着承受了这个东西的手臂，东倒西歪地向后退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暴露在液体下的右腕，正变成那个法衣一样的灰色。不，这并不是普通的变色。它正开始像石头一样硬化和出现龟裂的细纹。而且这个范围正眼看着继续扩大。

    “石化！？‘毒龙之王’，你！”

    “是的……很危险啊，伯爵夫人。”

    用圆润的声音回答的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海璐佳旁边的中等个子的年轻人，波浪式的头发下，露出妖艳的笑容。

    “啊，好像美丽的‘冬之乙女’也失去了啊。今天先退让一下怎么样？你万一有什么不测，只会让‘魔术师’高兴。”

    “——你们两个人，话后面再说。”

    一个小身材的人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这样催促着两个人。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背着超过身长的大剑穿着女生服的少女，像要在神父的魔掌下保护他们那样的挡在前面。少女看着警戒地发着红光的神父，把手搭在了武器上。

    “基库林黛来掩护。迅速撤退。”

    “…………！！”

    纤手一闪，“吸血鬼猎人”不真实地在空中飞舞。接近音速的气势拨出的大剑，震回了直击过来的铲镰。修长的身躯在空中翻了两下，以猫一样的姿势落在了裂缝的地上。着地的同时迅速地举起武器，防备着第二次攻击——

    “…………？”

    眼前没有活物的影子。只有冻死的尸体躺在地上，“魔女”、温柔文雅的男子及执剑的少女的身影都不见了。

    “被逃走了吗……不，还是放跑了？”

    亚伯以痛苦的口气说着的时候，把放下的铲镰按到了右腕上。一口气切断了石化的肘部。“吸血鬼猎人”一边看着血泡沫中迅速生长出来的肉芽变形成下腕部，一边自言自语道。

    “……世界之敌啊。”

    “请带上我们，陛下！”

    “不用！汝等留在这里！”

    艾方索把缠住他的祭司们撞出老远，关上了升降级的格子门，但这并不是担心超载。进入升降机的仅有他和他带的“智天使”，还有提着短机关枪的护卫修道士。无论怎么说直通地下通道的升降机都应该能盛下剩下的三个人的。

    但是，艾方索不打算带更多的部下同行。如果人增多了，只是引人注意而已。如果他们作为诱饵吸引追踪者的目光，逃出塔林会变得比较容易些。

    艾方索无视格子门的对面呼唤的圣战者们的叫声，盯着开始下降的升降机的天花板呻吟着。

    “还差得很远……我离结束还有很远！”

    在地下隐藏着逃跑用的车辆。打算用这个逃出塔林后，继续向北逃。先藏身在某个北部诸侯国中，争取一点时间。然后夺取一国，纠集些势力的话……“我还能战斗很久……只要有对罗马不满的人存在，我绝不停止！”

    “……不，你在这里结束了哦，教皇陛下。”

    讽刺的声音钻入逃亡者的耳朵，和升降机停止几乎同时——打开格子门的护卫修道士，一边愉快地晃着肩，一边喊着笑。

    “到现在这么长时间，一直辛苦你了……现在开始请在圣天使城的监狱里休闲地度过余生吧。”

    “嗯，汝是！？”

    艾方索惊愕地向后退去。并不是因为看到指向自己的短机关枪的枪口，而是头巾下露出的对方的脸——轻微脱色的长发下面，笑嘻嘻的年轻男人的脸。艾方索眼睛仿佛要呲裂般地睁开。

    “波、波吉亚！你！？”

    “很久不见啊，大司教。”

    男人——安东尼奥·波吉亚浮现出令人喜爱的微笑，向后退的老人亲昵地说起了话。

    “今天是想实现以前的一个与约定来着……还记得过去在盖仑，说过让我当枢机卿吗？”

    “当枢机卿？什么话……难、难道波吉亚！？你，打算把我作为礼物得到枢机卿的地位——”

    吐血一般的艾方索的尖叫声和钝声一起中断了。贵公子的手拿着枪托猛砸了他的太阳穴。老人翻着白眼，身体萎缩到了地上。

    “……别给我胡说了。把你这样带到罗马，充其量弄个大司教。”

    安东尼奥确认大字型躺在地上的原大司教失去意识后，苦笑了。好像这样反倒对叛逆者失去了兴趣一样移开了视线，向着一直都凝视着汪洋和虚空的“智天使”吊起了嘴唇。

    “但是……好吧，先做大司教忍耐一下吧。之后靠实力爬上去……直到更高的位置。”

    这是发现猎物的食肉动物的笑容。

R.A.M IV 审判日 第6章

    IX

    “据上，异端审问官断定被告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卿为异端，如起诉状所述，请求判死刑。”

    检察官席上穿着套装的美女——修女葆拉这样结束最终辩论后，法庭恢复了寂静。坐在判决席上的红衣枢机卿们不用说，就连坐满高级圣职者们的旁听席也没有发出一声咳声。一直旁听审理的教理圣部部长，甚至瞑着目，闭着眼。

    “……非常对不起，米兰公爵。”

    在墓场一样的寂静中，站在辩护人席的“教授”回到了旁边的被告人席，用完全嘶哑的声音歉道。

    “如果我还有一点力量的话……遗憾。”

    “没有办法。被捏造这么完美的证据，谁辩护也没有办法啊。”

    卡特琳娜为了慰劳这数周来，仅有的一个为辩护展开辩论阵势的部下，向旁听席投去了苦涩的目光。眺望着正吞着唾液的高级圣职者们的中央，保持着沉默的异母哥哥，深深地叹了口气。

    事实上，这次的审问没有一个得到好处的人。即使对于把卡特琳娜作为政敌的弗兰契斯科来说，也不可能欢迎这回这个把教皇厅的权威涂污的丑闻。

    但是，事到如今，审理中断是不可能的了。审理开始以来，通过不自然或自然的方式收集来的数个证据，都证明了卡特琳娜的罪。

    “——大家，肃静！请肃静！”

    响亮的木槌声音中断了丽人的思考。

    在别的屋子听取完陪审团意见的法官们，回到了法庭。审判长看着带着的羊皮纸，庭内的一点不安在扩大——马上，判决宣告就要开始了。

    “那么，现在宣读判决宣告。这个宣告是法官团验证地审查后的结果，和圣旨有同等的效力——称赞主的荣光。”

    用低沉但听得非常清楚的声音咏颂完圣句，微老的审判长紧接着开始读判决文。

    “判决。该宗教审判所通过严正的审理，被告卡特琳娜·丝佛札的异端嫌疑——”

    “等，等，请等一下！”

    这个声音细小而蹒跚，但传到了庭内的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吃惊的视线集中到了成为特征的口吃声音上。

    被告席上的卡特琳娜也不例外。睁开闭着的眼睛，望着从门走进屋子的白衣少年。

    “亚力克！？为什么这个孩子会来这……”

    另一方面，亚力山卓看到大家的视线，好像有点退缩。但是，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另一个人——缠着破烂的法衣的神父

    另一方面，亚力山卓看到大家的视线，好像有点退缩。但是，跟在他后面进来的另一个人——缠着破烂的法衣的神父，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脸上虽然是半哭着的表情，但脚却用力站住不动了。

    “判、判、判决请等一下，裁判长我、我、我带来了重要的证、证人。”

    “突然造访，请原谅。我是国务圣省职员奈特罗德。”

    银发的神父接过快要昏倒的的教皇的话。向回头看他脸色的亚历山卓和蔼地点点头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法庭。

    “实际上，我们国务圣省对丝佛札枢机卿的嫌疑，进行了独自的调查。而且这次，还找出了重大的证言和这个证人……。我来介绍，原科隆大司教艾方索·岱斯提！”

    “…………！？”

    列坐的高级圣职者们看到与年轻人的声音同时进入庭内的人影，表情一起发硬了。

    全都和年轻人一样，稍微脏污的的法衣凝固在身上的三个神父。被他们固定包围着，闹情绪般歪着脸的微老的男人——毫无疑问，是过去教皇厅最高的权力者，现在是最大敌人的人物。

    “各位，根据我国务圣省的调查，那个有问题的名簿原件的真伪非常可疑。不，本来名簿的原件早就不存在了！”

    这个惊愕带着穿透力，引发的神父继续说道。

    “新教廷的参加者的名簿原件由某人全部背了下来，并没有被写下来。因此，问题的名单是假的东西——这一点，现在岱斯提自身已经证言了。”

    “——有异议，裁判长。”

    从检察席传来了的声音，打断了没有礼貌的乱入者的话。大家一同地把视线投了过去，葆拉修女用非常少见的强硬语气，发言道。

    “检方，辩方的最终辩论和证据出示已经结束了。现在这个时点的证据出示，作为检察官不能承认——”

    “不，不凑巧啊，检察官。你没有忘记异端取缔法二十六条第八款吧？根据那款规定，如果是在检察官判决宣告前，新证据的出示一般应当承认。”

    葆拉的反驳在理论上是正统的，但从她的下方传来的声音在理论上更加明快——原本表情疲惫不堪地咬着笔杆的“教授”好像从哪里注入了精气一般又开始成熟他那高深的造诣。

    “你应该知道圣历五二八年八月三日公布的波尼法第沃斯和去年的萨巴蒂尼裁判的的判例吧？什么，不知道？很好，那么我就简单地说明一下——”

    “……已经够了，华兹华斯博士。”

    打断滔滔不绝演讲的男中音，并不是葆拉。在法庭的视线聚集中，面无表情地站在旁听席的是一直保持沉默的唯一的一个枢机卿——弗兰契斯柯。

    “我教理圣省和异端审问局，撤回对丝佛札枢机卿的起诉。”

    低声地这么说着的身材魁梧的男子的表情很平静。拿着枢机卿杖像枪一样指着，满含威严地继续说道。

    “关于有问题名单的证据力，请允许我们仔细斟酌了新提出的证据和证人后再检讨一下吧……这样可以吗，教皇陛下。”

    “嗯？好，好，好的！”

    突然声音颤抖，显得畏缩的教皇，好像理解了什么是“撤回起诉”。像坏了的木偶一样的晃着头。

    “谢，谢，谢谢您，哥哥……”

    “陛下对这没有意见……葆拉，剩下的交给你了。”

    身材魁梧的男子向检察席的部下发出简短的命令时，翻了一下身体。

    “……无论怎么说好像可以看做一件事情结束了。”

    卡特琳娜突然转动了眼睛，落在了好像等待上司命令的并排的四人身上，。裹着伤痕累累肮脏法衣的风采，任何一个都没有见过。但是，看着他们的丽人的眼睛，充满了温柔，简直让人怀疑和刚才那个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论怎么说做的非常好……辛苦了。”

    “哎，仅做了这么一点点而已。”

    因上司的致谢而感到羞涩的银发神父搔了搔头。代表同僚，辞谢道。

    “如果要感谢的话，是这位。因为陛下已经非常努力地做了。”

    “……没，没有事，比什么都强，姐姐。”

    一直躲在神父身后的少年，被亚伯催促，提心吊胆地感谢了一句。亚历山卓一被浅黑脸庞的巨汉推出去，立刻地下了面红耳赤的脸。

    “姐，姐姐，我一直都挂在心上，但弗兰契斯柯哥哥一支不让我见你……因此，直到现在，什，什么都不能做……这个，对，对不起。”

    “……谢谢，亚力克。”

    卡特琳娜用她纤细的手抱着好像要哭出来的教皇的脸，轻吐嘴唇说道。

    “这回的事，能消除冤罪都是多亏你啊……真的非常感谢。”

    “姐，姐姐……”

    亚历山卓面红耳赤地垂下了视线。卡特琳娜正要宽慰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泣的弟弟。

    “——丝佛札阁下。”

    这个声音像要打破这温馨场面的空气一样传来，但这并不是她的部下们说的。腋下夹着厚厚的文件，穿着套装的美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

    “阁下，你知道国务圣省的职员带回去的证人，在问题的性质上，异端审问局也应该一起讯问的。在讯问的时候，我也参加可以吗？”

    “……当然可以，葆拉修女。”

    卡特琳娜用手制止住瞬间摆出架子的神父们，抬起了眼。剃刀色的瞳孔中温柔，但让人联想到附满霜的网的目光亮了起来。

    “但是，详细的话以后再说吧。我也非常累了。不论怎么说，差点因冤罪被架到火刑台上去了……今天想好好放松一下。”

    “不好意思——但是，阁下有很有能力的部下呢。”

    对这个充满了讽刺的枢机卿的话，葆拉没有动。甚至表情都没有一点变化，安详地解释道。

    “有能力而忠实的仆人……非常羡慕啊。”

    “他们不是我的仆人哦，葆拉修女。的确在形式上是我的部下，但就个人来说我们是平等的同志……不，也许该说是信赖的骑士们吧。”

    当即否定了修女的发言的卡特琳娜的眼中闪耀着，好像炫耀自己得意的宝石一样夸耀的目光。世界上最美的枢机卿，不再理会沉默的异端审问官，转过苗条的身体，跟随着她的骑士们开始走了出去。

    “不光这回的这件事，如果有空。什么时候都欢迎你，葆拉修女。不论多少次，我都能证明这一点。”

    “刚才真是英明啊。”

    迎接独自走出中庭的弗兰契斯柯的是，鼻子好像在哼歌的轻笑声。

    不知从何时开始等待的，坐在喷泉旁边的年轻人一边笑个不停，一边站了起来。

    “看清退去的的时机都不觉得困难……不愧是梅蒂奇枢机卿。果断，越来越让人感到佩服了。”

    “……那伙人请出亚力克，是卿出的主意吧，波吉亚司教？”

    弗兰契斯柯面无表情地憋了一眼献媚的年轻人。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冷静地指出事实。

    “身为一届神父的派遣执行官要和教皇接触，是困难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卿。”

    “估计挥舞起来的拳头的下落场所，是非常痛苦的事情啊。”

    另一方面，受到指责的年轻人依然很平静。笑个不停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变坏。

    “开了异端审问，弹劾丝佛札枢机卿。不可能说因为发现了新的证据就这样直接地撤回了起诉。但是，如果有了陛下的敕令，就不一样了。如果有圣座的直接介入，就必须收回矛了……多管闲事了吗？”

    “……不是。”

    对蒙恩的年轻人，弗兰契斯柯说出话，但没有感谢。只是耸了耸肩，把一直对着年轻人的锐利目光挪了开去，

    “本来，我对此次的猴戏就不称心。卿介入的时机正好。”

    “……嗯，阁下，哪里去了？”

    安东尼奥惊讶地寻找的时候，身材魁梧的男子又迈开了大步。本来，应该等归宫的教皇，弟弟那些好像都忘记了的样子，开始横穿过中庭。

    “我回去工作了……叔父的处置啊，这次审问的清理啊，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且，还必须准备和那个女的再战。”

    宛如巡视了自己领地的狮子，独自走了的枢机卿的背上一点也没有败北的阴影。弗兰契斯柯有力的步调一边穿过门，一边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一定要和那个女的分个胜负……而且，通过谁都能看到的清楚的形式，谁的手都不能救出的力量！”

    在向自己宣誓的教廷最强的权力者的视线前，是他的战场——冬日的阳光照射着的教皇厅放着纯白的光辉耸立着。

    “……我不是想责备你，阿尔哈鲁特伯爵夫人。”

    从窗帘的缝隙里抬头看微弱的冬日阳光的“魔术师”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但是，我想说一句，因为这次你的行动，使得我们骑士团发生了深刻的危机。”

    “……这次的失态只是因为一些不幸的偶然。”

    “冰之魔女”深深伏下的脸上柳眉倒竖，假装不知道。这个是世界上最讨厌的男人——对独占可爱的“那个人”的不详的毒蛇，必须辩解的是一边诅咒自己的运气不好，一边说空虚的话。

    “我，只是想用不弄脏我自己的手的方式处理这些新教廷的人。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因此偶然地救了丝佛札……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请不要误解，伯爵夫人。正像你说的一样，我并不是责备你。但是，因为这个不幸的偶然，可能危机会向我们逼来……我想说的只是这个而已。”

    “魔术师”抬起绝不发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冰之魔女”的容颜。到底真的不知道她的阴谋活动呢，还是假装不知道呢？从他像死鱼一样的眼睛里，什么信息都得不到。但是，这个话对海璐佳来说具有和不治之症一样的毒性。

    “因不幸的偶然，涉及教皇厅的‘智天使’中，他们得到了很多情报。包括这个地方在内的我们的活动据点，被他们找出来只是时间问题吧。到了那个地步……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个请交给我来做。”

    如果从这面受到指责，还有反驳的余地。因为必须自己亲自跳入圈套中的屈辱，回答的海璐佳的声音犹如裂了缝一般。

    “如果再让我做一次，这次，我一定承担责任处理好……用我的称号担保。”

    “这样啊？如果说到这个地步的话，我怎么也不好拒绝了……好吧。那么伯爵夫人，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反复地斟酌斟酌。”

    “是！”

    冰之魔女行礼时，“魔术师”的声音从她的书斋中形迹全无地消逝了。海璐佳用恶毒的视线睥睨着刚才男人站过的昏暗的一角。

    垄断可爱的“那个人”的君侧的奸人。只要没有那个家伙，对，只要没有那个家伙……

    “走着瞧，‘魔术师’。这回的事情结束了，下一次就是你了……”

    咯吱咯吱那样的声音从性感的嘴唇间发出来。

    不久的将来，除掉那家伙。这是绝对的。但是要做那个，现在这个时期必须不能失败。因此——

    “首先，从丝佛札和Ax——他们开始。”

    （R.A.M4审判日完）

    以上摘自摘自百度贴吧修格万岁

R.A.M V 鸟笼

R.A.M V 鸟笼 Roman Holiday 序章

    第一章ROMAHOLIDAY

    ——除了父，

    没有人知道子。

    除了子和子所愿意指示的，

    没有人知道父。

    （圣经马太福音书第十一章27节）

    “喂喂，小姐，那边的衬衫，还有那个带着蕾丝边的裙子，都拿过来。对，就是那个有蕾丝边的，尺码……要S的……恩。小姐你也蛮可爱的嘛，以后请你吃饭，怎么样？”

    “哎，……这个……。”

    这突如其来的搭讪，把那个被各种各样装饰着蕾丝和袖边的洋服包围着的年轻店员，弄得无言以对，陷入窘迫之中。

    这个没礼貌的男人是从哪里闯进来的？

    就在大约两米处，一个人回头看了看这浅黑色皮肤的男人，目光带着几分呆滞。可是，那个穿者修道士服装却一身桀骜不驯之气的男士显得若无其事。他有一副十足男人味的面孔，胸毛清晰可见，少女服装店平静的气氛被彻底打破之余，还仍对着惊尤未定的女店员轻声地喃喃耳语。

    “其实万神殿旁边有个能吃到美味料理的店子，我正打算去预约。”

    “里昂啊，你在干什么呢？连自己的行李也让别人拿着。”

    他正欲用那与其面容极不相称的献媚般的台词来挑逗女孩子，却被这愤世嫉俗的声音打消了兴致。这声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见一位双手抱着大型行李的神父，在圆眼镜的衬托下，显现出蒙胧的眼神。这控诉般的声音正是出自他口。

    “亏你还说给你女儿买礼物，我还在这寒风凛冽的地方一直等你，要是买完的话快点回司祭房啦！”

    “蠢货，闭嘴，你这没有女人缘的生物，别来打扰大爷的兴致！”

    这个巨汉——里昂-迦西亚神父，悠然自得的回国头来然后对着那边同受训斥一般，一脸委屈的同事大喝了一声。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自己一直提着的大纸袋挂在他头上。

    “而且，往后，我还要去米兰，去跟世界最漂亮温柔的女孩相遇呢，时刻注意那些美妙如贡品的事物，不正是男人应有的兴趣吗？！”

    “世界上好像有些人被称为傻瓜父亲呢，就是那种糊涂地溺爱自己儿女的父亲，小法娜，现在四岁吧，是件好好的货品呢，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这个正抱怨地低头看着从头掉下来的纸袋，满头银发的神父——亚伯-奈特罗德正可怜兮兮地抽着鼻涕。

    那个化妆品店的袋子里装满了化妆品和各样小孩子的玩具，圣诞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了，即使是圣诞老人的袋子，此时也不会装这么多的东西。“比起这个，还是快点回去吧！去米兰的特急列车就是今晚吧？不快点完成这边的工作尽早启程的话，是会遭到卡特琳娜的训斥的哦！”

    “切，这就没办法了。”

    一听到那个能让爱哭鬼马上安静的“鬼上司”的名字，巨汉很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地放开了店员小姐的手。

    枢机主教“铁之女”卡特琳娜·丝佛札为了整理杂务，正在其所属教皇厅的归途上。从这里前往米兰的话，肯定会被迫和她碰面，里昂看了看这边堆积如山的礼物，勉强地点了点头。

    “真是没办法呢，礼物这么少，希望法娜不会介意就好！”

    “哪里，这些已经足够多了，比起这个，让她看看爸爸健康的样子，那孩子会更高兴的，对吧，里昂！”

    终于从苦差里解放出来的银发神父，喜不自禁地向右回转，想不到，突然向前一摔，他那纤细的身体向着地板倒去，要不是里昂身手敏捷，那些神父抱着的搭建礼物肯定摔满一地了。

    “喂喂，没事吧？”

    巨汉并不是在问候那个被抓住后衣领，拼命挣扎着的同事。他置那个快要窒息而死的亚伯于不顾，伸出没有拿东西的手去扶身后那个屁股着地的人。

    “小妹妹，在这种地方溜达可是很危险的呢，没有受伤吧？”

    “啊啊……痛死了哦！”

    一个头发乌黑，戴着蓓蕾帽的少女，一边轻声呻吟着，一边摸了摸腰。看来真的摔的很厉害。带点东欧人气息的脸上，镶嵌着一对翡翠般的大眼睛，那绿色的眼睛里，晶莹泪珠正打着滚。但是，她用力摔开巨汉的手，皱了皱眉头，狠狠地盯着他。

    “你这下贱的东西，不长眼睛吗？这么的块头碍事得很呢，给我注意点！”

    “喂喂~小妹妹，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明明是你撞过来的！”里昂继续置那个快要前往极乐世界，脸色苍白，满口胡言乱语的同事于不顾，耸了耸那健壮宽大的肩膀，低头看了看那个满脸稚气的少女。恐怕她是由外国来罗马游览观光的千金小姐吧。

    “比起这个，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呢？别在这里溜达了，受伤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呢！”

    “哼~多管闲事，这是本小姐给你这种低贱的东西的忠告！”

    这个充满恨意满口毒舌的少女蹲下来，按了按脚踝，脸稍微扭曲了一下。

    “啊……”

    “看，你就别逞强了！”

    里昂把那个正在“体验死亡滋味”的同事粗鲁地撞开，这个悲鸣着跌倒的神父跪在了大小姐的旁边，他用带着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

    “看来没有骨折呢~只是扭伤了而已，稍微忍耐一下，我带你到医院吧！”

    “啊？医……医院？”

    听了亚伯的建议，少女一直眉头紧锁的脸稍微舒展了一下增添了几分胆怯的神色。

    “告诉你别多管闲事了，医院什么的我才不去呢，你看，我不是能好好站着吗？啊……痛……！”

    “喂喂，不要紧吧？”

    里昂装作极不情愿地抠了抠耳朵，一边喃喃说着，敏捷支撑起那呻吟着再次尝试站起来的少女。

    “你看，如果还继续逞强的话可要出大问题的，还是好好给医院诊治下吧！”

    “啊！小姐~你在这边吗？”

    这次打断里昂粗鲁的台词是个从附近传来的女声，声音高雅而不失硬朗。

    视线稍微转移一下就会看见——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还有领头的一位穿着高雅女佣服，披着披肩的年轻女性，他们已经走进了店门。领头的女人冷冷地凝视着少女，缺乏血色的嘴唇一开一闭动了起来。

    “刚才您走得太快，没看清楚，我们一直在找你，终于找到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对……对不起，特里扎……刚才看到一件相当不错的衣服……所以，一时情急就……”

    少女乱七八糟地解释一堆，那胆怯的神色，跟先前对待里昂的态度成了鲜明对比，她的骄傲狂妄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靠里昂的身体支撑着，努力地想要站起来。

    “这个……其实不要紧了，本，本小姐不是就在这里吗？”

    “我可是小姐你的女仆长，有责任与小姐随行。”

    女仆长冷淡地答了一句，站在距少女约五米外，殷勤地撑起太阳伞。

    “比起这个，老爷很担心您呢，洋服的话交给我来买就行了，小姐您快点回去吧。”

    如被操纵的娃娃般机械地点着头，少女急忙动身，但刚要起来，就摇摇晃晃地靠在里昂的手臂上——接着就是高频率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我被下劫持了，他要绑架我！”

    “……什么？”

    这个刺耳的声音是里昂无比诧异，但一时却没反应过来，少女紧紧地抓住他手，面部表情扭曲，放声大喊。

    “特里扎，救我~这干等人，都是想诱拐本小姐，而且还准备伤害我的！”

    “喂喂……等等，大小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已经感到厌烦的里昂摇着头，无精打采地指责起来。

    “确实，我是很喜欢女人，但是对幼女一点兴趣也没有，虽说我对女生搭讪都有7、8年经验

    了，要跟女人交往的话，要多少都有！但是……”

    “对不起，让小姐受惊了！”

    以那个女仆长为首的黑衣男子们立刻站在死角的位置，不敢轻举妄动。少女轻轻地动了动手

    ，从袖口拿出一块金属块按住里昂，轻声说道——

    “这是命令，从这里把我拐走，敢说不的话，马上杀了你！”

    “喂喂……大小姐……”

    里昂看了看这个刚好能收在手掌上的金属块，上面有个短小的发射筒……他不禁苦笑起来。

    这是一种叫帕姆毕斯托尔的护身用**。二十二口径能连发六颗子弹。即使是小孩子也会使

    用，但是射程很短，而且威力极低。

    “用这种竹枪般的东西就打算威胁我的话，就应该对准我的嘴巴或眼睛！”

    “……这个子弹可是加入了剧毒的……”

    面对里昂的忠告，少女显得十分不悦，她摇了摇头，掂了掂圆盘边缘的开关，她幼小的声音

    如短刀般锋利。

    “听好了，着可是能让大熊立即死亡的分量，不想死的话，按我说的话去做！”

    “……”

    面对突如其来的胁迫，里昂默然，无奈地回头看了看少女。

    他瞳孔里映出来的——少女紧张得苍白的脸和那握紧凶器，颤抖的小手。里昂稍微环视了一

    下，就大声到叫嚷起来。

    “——喂，你们这些家伙，听好了，这位大小姐说的全是真话。”

    即使大地震动般的咆哮，店里空气瞬间凝结并开始颤动起来。刚才一直站在罗莉塔洋服对面

    的黑衣男人们一下作出战斗架势，里昂双目圆瞪，把少女抱在胸前当盾般掩护。

    “这个小女孩就暂时由我来看管了，交赎金的地方迟点再通知你们，在这之前你们就给我老

    实点！敢通知警察的话，这个小女孩就会从世上永远消失！”

    “里……里昂，你在说什么呢？”

    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慌张地发话的亚伯跟张牙舞爪到胁迫黑衣男人们的里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还没回过神来——里昂是发疯了还是神经错乱了。

    “啊啊……我们是一起共事的啊……你真的这么需要钱吗？早知道的话，我们一起找能贷款

    的人就好了……但是呢，里昂啊，人有钱也不代表就是幸福了啊，幸福……是什么，幸福就是爱

    啊！”

    “烦死了，好吧，你也给我过来！”

    里昂叫嚷着，一拳打在亚伯脸上，一下子，可怜的亚伯就鼻血飞溅向后翻去。他庞大的身躯

    却有食品店前的盗贼猫般的敏捷，一下子翻身就逃走了。

    “不要逃！我们追！”

    里昂跃过那华丽的一排排洋服向店内突进，银发神父也怪叫着尾随其后。女仆长见状，立即

    下令追赶，命令一下，黑衣男子们便一起追了过去。

    “……既然我答应过委托人……就应该把事情做得彻底。”

    女仆长一边看着逃走了神父还有逐渐从视野中消失的黑衣男子们，一边有回头看了看留在身

    边的一个黑衣男人，无视背后吓得脸色铁青，呆若木鸡的店员，冷冷地下达命令。

    “你们要确保小姐的安全，如果无法确保的话，就把有关人等全部处理掉吧！”

R.A.M V 鸟笼 Bird Cage Roman Holiday

    BirdCageRomanHolidayI

    “这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态！这是我们波希米亚公爵家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

    这里是贝尔维德雷宫中的一间房间，这座宫殿一般是用来供来访罗马的国宾下榻的，而这间房间则一直被用来当作茶室。房间里摆满了豪华而又高雅的装饰品，它们之中每一件都足以证明教廷的财富。

    布拉迪撕拉发伯爵波列斯拉夫悠然地坐在高级皮革面的沙发上，紧紧盯着刚刚接到紧急召唤从国务院迅速赶来的两名客人：

    “我的侄女——公爵家的小姐居然在街上被人劫持走了，这简直是荒唐。罗马这个城市里面到底有没有治安！？”

    “市内的治安状况是十分良好的，大人。”

    面对着波列斯拉夫的指责，两名客人中较年长的那个人用十分沉稳有礼的语言作出了回答。可以听出，这名中年绅士说话是略带有阿尔比恩口音，据说在国务院长官回到自己的领地米兰的期间内，所有事务都暂由他代理。他现在正若有所思地抚摸着下巴，嘴里叼着一个没有点着火的烟斗。

    “当然，罗马的治安也并不是完美无缺的。但是，我们的犯罪率之低也是令人骄傲的事实。像杀人或者绑架之类的严重犯罪是不怎么发生的。”

    “哦，那么这次的事情有该怎么解释呢，神甫大人？”

    这名波列斯拉夫大概是波西米亚公国爵位的第二继承者，他在称呼对方的时候总是用非常尊敬的口吻，但这并非是因为他是个笃信的教徒，仅仅是因为他忘记了对方的名字而已。他点着了一根雪茄，随后，谴责的话语同青烟一起从嘴里喷了出来：

    “没想到在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让VIP被人掠走……虽然我们波西米亚公国是一个穷乡僻壤，但是像今天的这种丑闻我们那里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我听说小姐是私自微服出行，去街上玩耍的。”

    面对着波列斯拉夫伯爵的挑衅，两名客人中较年轻的那位——将长长的铁棒靠在身旁的美貌青年——如是回敬道。美男子的碧绿色眼瞳中闪烁着寂静的光芒，这光芒笔直地射向苦着脸的波列斯拉夫那边。

    “从今天发生的各种情况来判断，小姐并不是被卷入了一场偶然的犯罪。我想绑架者在事前已经做好了十分周密的准备。阁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否能同您手下的那些人谈一谈呢？我想问他们有没有遇见过什么可疑的人物。”

    “我虽然不介意你去问些什么，但这应该不会起什么作用。”

    波列斯拉夫用更加冷淡的语调回应道。随后，他扭头瞥了一眼坐在旁边沙发上，从刚才起便一言不发的那个人，再次以事务性的语气说明道：

    “这也是因为之前发生了一些不太光彩的事，所以，在大约一个月以前，我侄女身边的人全部被替换走了。新来的这些人恐怕还没能够喜欢这个工作……他们当时没有精力去注意什么可疑的人物。”

    “哦？不太光彩的事？”

    中年绅士的眼中闪烁着光辉，似乎对这个话题抱有浓厚的兴趣。他非常郑重其事地拧了拧烟斗，似乎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尽管波列斯拉夫刚才仅仅是打算将其一带而过。

    “身边的人全部都被替换掉了？看来处置得相当彻底啊！我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问题呢？”

    “啊，只是一点点小事故而已。”

    波列斯拉夫有点烦躁地摇了摇头，将刚刚吸了一半的雪茄按在了烟灰缸里。然后又抽出了一根新的，一边说道：

    “原来的侍女长有一天喝得烂醉如泥，结果掉进河里淹死了。这虽然并不算是件大事，但是作为一名公爵小姐的侍女长，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所以，为了严肃纪律，我们将她统领的手下全部都替换掉了。”

    “原来是这样啊。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事情，才会有人对公爵家怀恨在心呢。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给我们一张被免职人员的名单呢？我们也想对此进行调查。”

    “这倒没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们能够尽全力处理这件事情。我想您也知道，明天早上，公爵阁下要同小姐一起去晋见教皇陛下。”

    “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不过，我们还是奉劝您将明天早上的晋见延期到以后进行为好。”

    中年绅士再次将烟斗衔在嘴里，深深地点了点头。但是，对象却并不是波列斯拉夫。现在，他的视线正望向在波列斯拉夫身边一直保持沉默的第四个人。中年绅士用略带殷勤的语气继续向对方说明道：

    “要解决这种事件的话，一般都会相当耗费时间的，公爵阁下，我看晋见仪式要不要延期到将小姐殿下救出来之后进行？”

    “……不，那样的话会很麻烦的。”

    听到中年绅士的忠告，那名三十多岁的男子——波西米亚公爵奥特卡尔安静地摇了摇头。他用双手托住那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许多的脸，用充满了禁欲色彩的目光望着两名来客。

    “这次的晋见，目的主要是对教皇陛下在去年的内乱中对我们的帮助表示深深的谢意，可以说是一件十分重要的公务。所以我决不允许由于私人的事情而改变整个计划……我感谢你们国务院对我们的关怀，但是，我仍然希望你们能够按期举行晋见仪式。”

    “可是，阁下，这是不是——”

    听到了波西米亚公爵的话，比较年轻的神父不禁皱了皱眉头。现在，他的女儿正面临生死考验，作父亲的却毫不犹豫地优先选择了公务。想到这里，神父不禁露出了愤愤不平的眼神。但是，他刚要将自己的话继续下去，却被中年绅士的平静声音抢先打断了。

    “不，我们已经明白了，波西米亚公爵。”

    绅士拿起手杖，优雅地向对方点了点头，看来是准备离开了。他悠然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然后低头望着公爵和公爵的弟弟，再度补充说：

    “既然阁下已经决定如此，那么明天的晋见就按照预定计划进行。至于事件的解决——救出小姐这件事情——将同时进行。您看这样可以吗？”

    “拜托您一定要帮我们这个忙。”

    奥特卡尔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仍然用沉着坚毅的表情向对方点了点头。不愧是一国之君，即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能够保持如此冷静。从他身上丝毫看不出一贯女儿被绑架了的父亲应有的焦急感情。不，也许它根本就没有感到过焦急。——他那冷漠的神情甚至让人产生这样的疑问。

    奥特卡尔接着对客人说道：

    “我作为一国之主，决不能将公务等闲置之。我女儿——莉布谢的事，希望国务院能为我们设法解决，拜托了。”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将小姐救出来的。”

    也不知中年绅士的这种自信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在他向对方保证的时候，话语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心，随后优雅地转过身去。年轻神父跟着他一同向门外走去。奥特卡尔也跟上去将客人们送出房间：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在明天晋见之前，我想要递交一份贡品的目录，不知应该交付给哪边比较好呢？”

    “这应该是官邸管理室得管辖范围。不过，如果现在您就能拿出一份目录的话，我们也可以帮您提交上去……”

    三个人一边进行着事务性的谈话，一边走出门外，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另一方面，独自被留在房间里面的那个人望着门的那边，轻轻地咂了咂舌头。

    “……哥哥这个人还是那么无情啊！”

    波列斯拉夫吐了口烟，轻笑了一声，这笑声既不像是嘲笑，也不像是苦笑。

    他的哥哥投身于政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去年，他的妻子生病倒下，但即使这样，他也整天忙于公务，根本无暇去照看她。结果，妻子死的时候，甚至都不在身边。波列斯拉夫本以为，如果哥哥的女儿被人掠走的话，作为父亲的他一定会感到惊慌失措，事实上他却仍然是毫不在乎的样子。当然，对于波列斯拉夫来说，哥哥毫不关心自己女儿的安危，这件事情反而对自己有利。所以他也没什么理由发牢骚了。

    “……在吗，特里扎？”（我这个版本倒译成特雷莎的说，我的天，不同版本最麻烦的就是人名不统一的问题，这里出现的某某公爵某某公爵他弟弟之类的人名出入肯定也很大~~，——罗嗦的打字机）

    “就在您身边。”

    正在这位公爵的弟弟一个人如同自言自语的时候，一丝寂静的气息在他背后微微晃动起来。

    不知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出现在那里的——暖炉边安静地站着一名身着侍女服的年轻女子。她将手中的太阳伞夹在腋下，恭恭敬敬地向对方鞠了一躬。

    “特里扎在这里，您有什么吩咐吗，阁下？”

    “没错，我是有事才叫你来的——那些将莉布谢抓走的家伙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非常遗憾，还没有查清。”

    侍女长——特里扎——用非常细微、但却能够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回答道，眼中闪烁着对于一个普通侍女长来说未免有点太过锋利的冰冷光芒。

    特里扎继续用清晰的话语进行着报告。

    “但是现在，我们的人已经渗透到了市内的各个角落。我想抓住他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快点把他们抓住。如果对那个小女孩放手不管，可是十分危险的。”

    波列斯拉夫叼着雪茄，出神地望着前方。

    “上个月被我们干掉的那个侍女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索非亚什么的。那个女人当时已经开始注意到‘圣堂’的秘密了。如果在她死之前，对那个小女孩说过什么的话，可能会留下麻烦的火种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次绑架事件对于阁下来说岂不是一次求之不得的好机会吗？”

    与不快地低语着的公爵弟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特里扎那丝毫没有表情的脸庞。她只是十分平静地分析着当前的事态：

    “这次绑架有可能仅仅是一次意外事故，或者也可能是什么人抱着某种企图进行的行动。但是不管怎么样，绑架就是绑架。这次的事件中，就算小姐被人杀掉了，那也不会——”

    “不会有什么麻烦的。责任在绑架者那一边……嗯，这样啊，的确是这样的。”

    还没等侍女长把话说完，波列斯拉夫便接下去说道，表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现在的他仿佛一名刚刚做出重大发现的科学家一般。随后，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向着房间的一角走了过去。

    “不管怎样，在教皇接见哥哥之前，我们必须守住秘密。虽然现在还不清楚那个小女孩到底知道多少东西，但我们必须将一切不安因素排除掉！”

    公爵的弟弟用阴沉的口气这样说道，随后将手伸向了设在墙上的保险箱，他通过复杂的程序转动着转盘，将沉重的铁门打开。

    波列斯拉夫用小心翼翼的动作将一个东西从保险箱中取了出来，低头望着它，不禁露出了薄薄的笑容。室内的照明光线已经调到十分昏暗，波列斯拉夫两手捧着的哪个东西散发出明媚的光辉，照在他那张微笑的脸上，使这张脸看上去十分恐怖不祥。

    在公爵弟弟的手中放出光辉的东西，原来是一个小小的模型——人类社会最崇高的圣地——圣彼得大教堂——精密而完美地被复制了出来。但是，这并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模型，它如同冰块般晶莹透澈，是波西米亚公国首屈一指的玻璃雕刻家们花了三年岁月精心制作出的波西米亚玻璃工艺品的杰作。

    “机会终于来了。我们绝对不能在这重要关头遇到麻烦！”

    模型仍在发出仿佛源自其深处的耀眼光芒。波列斯拉夫望着手中模型的那满是爱怜的目光随后变得锋利起来，向身后转过脸，用充满了野心和杀气的声音对部下下达了命令：

    “特里扎，将那个小丫头干掉——包括跟她在一块的那些神父们。”

    II

    虽然还是一月份，但是罗马的天气已经如同春天一样明媚了。如此和煦的天气诱惑着人们带着自己的家人或恋人出来游玩，而比萨小贩们也瞄准这个商机纷纷摆出了摊子，这样一来，整个广场变得格外热闹。

    “混蛋，每个家伙的脸上都一副幸福的表情，真是可恶……”

    坐在楼梯顶上的大个子男子用充满了悲愤之情的眼神望着下面，简直如同一个望着自己葬礼的灵魂一般。他喝了一口易拉罐中的啤酒，阴沉地低声说道：

    “喂，笨蛋神父……你说，我们在这里到底是在干嘛？”

    “这个……咱们不是在吃比萨饼吗？”

    面对着大汉的满心疑惑，坐在他右边的银发神父用认真的眼神望了他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一边将如同报纸般大的比萨饼狼吞虎咽地吞进肚子里，一边用很实在的口气说：

    “而且，我现在已经在吃第六张饼了。看来我应该去挑战世界记录了……你不来一点吗？要什么口味的？”

    “不，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

    从这里把你这家伙一拳打下去该是件多么爽的事情啊！——正低头望着长长的台阶的大汉用沉默向对方传达了这个信息。不知为什么，他的眼神一直没有向左边移动过。

    里昂再次开了口，那声音听上去就像一名没能诱惑到圣子的恶魔般低沉而充满失落。

    “本来，我今天晚上必须赶到米兰去。那里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必须一件一件把它们处理掉。你知道，我可是一个大忙人……可是，为什么现在我却不得不留在这里和你们吃这顿温馨的比萨饼呢？！”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因为，你看，咱们不是罪大恶极的绑匪吗？”

    “嗯，奈特罗德说得没错。”

    坐在里昂左侧的那名少女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对亚伯的发言表示赞同。刚才她一直在用优雅的姿势撕下一小片比萨饼，慢慢放进嘴里小口咀嚼，现在，她似乎已经吃饱了，从身上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唇，随后又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你们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绑匪。这一点你们千万不能够忘记哦！嗯，明白了吧？”

    “……请你还是让我们忘掉它吧，拜托你了。”

    里昂转过头去，不愿再多看这个如同在趾高气扬宣告神喻的巫婆般的小女孩一眼，他闷闷不乐地将罐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粗俗地打了个嗝，再次诉苦道：

    “我这个人最讨厌的东西有两种，一个是生蔬菜，一个就是小鬼。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忍受它们的折磨。你看，即使这样在近距离坐着也足以叫我身上生出鸡皮疙瘩来了。但是，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居然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喂，叫迦西亚的家伙。”

    正陷入苦恼的大汉感到一个纤细的手指正在捅他的腰，原来是少女正用她闪闪发光的碧绿色瞳仁抬头望着他，并且傲然地向他命令道：

    “本小姐的喉咙有点干，你快拿一些喝的东西来。”

    听到人质的要求，穷凶极恶的绑架犯面容愁苦地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他向另一边抬了抬下巴，打算将这件麻烦事推给自己的同僚。

    “我早已将照顾这个小鬼的任务全权托付隔你了。我已经不能再忍受她了。不管怎么样，今天晚上我一定要到米兰——”

    去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里昂的后半段台词突然吞回了肚子里。

    银发的神父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了。定睛一望，一个高个子的身影正沿着长长的台阶向下飞奔而去。

    “这个混蛋……”

    里昂眼中发出了杀人的光线，死死地锁定住那个向比萨店飞奔过去的修长身影。但是不久之后，他便如同放弃一般打开纸袋，取出了一罐果汁。

    “给你这个……但是我提前跟你说好了，这可不是白给你喝的。以后你可要照价给钱。”

    “放心吧，不管怎么说，本小姐家也算是波希米亚首屈一指的大富豪了。你可以将这个的钱算在赎金里面一起找我家要。”

    听说，这名小女孩的父亲是某个总部设在布拉格的大企业的老总。但是，她身上却让人看不到一点可爱之处——在她向里昂作出这番保证的时候，脸上反而充满了大人般的严肃神情。随后，她将果汁从里昂的手中拿了过来，但是，她似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并没有直接打开它喝下去。她将拿在手里的易拉罐上下左右地观察了一遍，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迦西亚，这个东西的盖子还没有打开呢，你先把它打开之后再给我。”

    “……你这家伙，摆架子也该有个限度了啊！”

    里昂的声音里面蕴藏了冷淡的音符。他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少女，同时用略带嘶哑的声音斥责着对方。

    “我现在已经非常烦了，所以你就别再给我找麻烦了……哼，真想见见你父母的模样。自己的事情，你难道自己不会做吗！”

    “……”

    看到里昂充满憎恶地歪起了嘴，少女将易拉罐拿在手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后，她的脸开始变得有些红了起来，小声地向对方说道：

    “不知道……”

    “嗯？”

    就算听觉敏锐过人，也没能听清小女孩的话语。他弯下了巨大的身躯，低头将耳朵伸向对方。

    “我听不见你说什么，莫非你想发什么牢骚？”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样打开这个东西！”

    这次倒是很容易听清楚——少女涨红了脸如同赌气般冲对方大声叫着，随即低下了头。

    “本小姐从来没有喝过这样的东西。以前，我曾经看到过别人家的孩子喝这个东西，但是，今天却是第一次直接将它拿在手里……所以，我不知道怎么样将它打开。”

    “……那样的话你应该早点说嘛！”

    少女似乎有点害羞地垂着头，向里昂说出了真相，但里昂却并没有嘲笑她。他半强行地将易拉罐从少女的手中抢了过来，麻利地拉开了拉环，然后又递给了小女孩。

    “看，就是这样开的……喝的时候不要洒出来啊！”

    “嗯，嗯……辛苦你了。”

    少女摆出一副高傲的模样，慰劳着大汉的辛苦，随后将易拉罐送到了嘴边。她就如同得到了从小一直期盼着的玩具一般，眼睛里放出喜悦的光芒，接着一口气喝光整罐饮料，剧烈地咳嗽起来。

    “啊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下子就全都出来了！”

    “傻瓜！怎么能喝得那么猛呢？真没见过你这样的笨蛋！”

    小女孩似乎将易拉罐倾得太厉害了。果汁大量地溢了出来，令她不断地咳嗽。里昂掏出手帕用粗鲁的动作擦着她的脸，然后，他拿过易拉罐，向满眼含泪的小女孩演示正确的饮用方法。“明白了吗？并不是只有将罐子倾斜过来就可以了。关键是看你怎么样让空气顺利地流入罐子里去——你要让罐子中的水面与地面保持平行，懂了吗？”

    “……嗯……这……这样吗？”

    看了里昂认认真真地表演完了喝易拉罐饮料的技巧之后，小女孩像一个听话的学生般也模仿他的动作，笨拙地将易拉罐倾斜过来。

    “哦！这次我可以喝了，迦西亚！”

    “还说得过去吧，比起刚才来已经变得好多了。”

    里昂伸出大拇指，称赞着满脸喜悦的少女。然后，他也将易拉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突然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么，今天的课程也学完了，咱们还是会到严肃的话题上面来吧……好吗，大小姐？我说你到底想要我们做些什么呢？你也该将实情告诉我们了吧？”

    “嗯，好吧。接下来，我想让你们帮我写一封信，然后将它寄给我父亲。”

    小女孩喝了一口果汁，非常诚恳地回答道。她的表情上仍然充满了天真烂漫。然后她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已经喝光了的易拉罐，继续补充道：

    “也就是说，你们要写一封恐吓信。告诉他‘我们已经将你女儿绑作人质，如果你希望她平安回来的话，就要满足我们的要求’——没错，我希望你们威胁我的父亲。”

    “也就是说，你要我们协助你捏造出一起虚假的绑架案？小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正在说些什么？这可是非常严重的犯罪啊！”

    “你难道在小看不能小姐吗？我当然知道这种事情的严重性了……如果是报酬问题，你不必担心。本小姐家里刻有万贯家财。我可以搞到很多赎金给你们作为报偿。正当的劳动应该得到正当的报酬，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嗯！”

    “原来是这样啊……但是，在我答应你之前，能不能先问一件事情？”

    面对着以蛮横的态度提出了无理要求的小女孩，里昂的眼睛里放出了光芒。他那张充满男子气概的脸庞上面满是冷静和沉着，但是他低沉的声音中却明显令人感到某种危险音符的存在。

    “你为什么要故意做这麻烦事情呢？难道你憎恨自己的父亲吗？”

    “……算是吧。”

    听到对方严厉的诘问，少女似乎有些畏惧。她缓缓地低下了头，但不久之后她又壮起了胆子，这样回答道：

    “本小姐的父亲总是在忙他的工作。一直在工作工作，对于家里的事情，他根本就是不闻不问……不管怎么说，去年在我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居然还在工作，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也许是因为说到这里时突然想起了去世的母亲，少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影。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同时还略带了一丝哭音。

    “所以，我想要制造一些乱子，让我父亲也得到一点教训。不管怎么说，我父亲也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他要对社会负责，假如他的女儿被人绑架了的话，他一定会遇到很多麻烦事的……啊，难道你是在担心善后的事情吗？你大可不必这样。等到将恐吓信送出去之后，你的工作就结束了。剩下是事情就由我来妥善处理。你并不需要为此担心……”

    “真是不好意思，我拒绝按照你说的去做。”

    还没等到小女孩说完要求，对方便冰冷地回绝了她——大汉低头望着少女，他的表情和刚才教授易拉罐饮料的饮用方法时比起来没什么变化，但是，他那双黑漆漆的瞳孔中闪耀着食肉猛兽般的光芒，如同利剑一样射穿了面前这张稚嫩的脸庞。

    “你别再开玩笑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哪有孩子撒谎威胁自己父亲的呢？如果你有时间对自己的父亲指手画脚的话，还不如回过头找个镜子来反省一下自己呢，真是个臭小鬼！”

    “臭……臭小鬼？！你说的臭小鬼难道是我吗？”

    “除了你以外，难道还有别人吗？”

    里昂这样说罢，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把身旁的一大堆纸袋抱了起来，冷冷地对对方说道：

    “真是烦人，没想到我居然会同你这种白痴丫头待在一起，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再见了，我想咱们再也不会见第二面了，你还是赶快会到家里，乖乖地待在你爸爸身边吧！”

    “喂！迦西亚！你这混蛋，真是无礼！”

    看到大个子男子对自己的计划完全失去了兴趣，小女孩慌慌张张地用稚嫩的声音大叫着，想再次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一边挥舞着纤细的手脚，一边威胁道：

    “要是你不听本小姐的话的话，我就要喊人了啊！我要喊救命了啊！你就不怕被人抓住吗？”

    “随你怎么办吧！我今天晚上要去米兰见我的女儿去了。像你这种被宠坏了的白痴小鬼，我是再也不会忍受一分一秒了。”

    即使受到威胁，大汉的脚步也没有停下来。他仍然背冲着小女孩，头也不回得向她摆了摆手。

    “像你这种无聊的小丫头，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与我完全没有关系。但是，我要替把你当成宝贝的父亲说句话——别再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赶紧回自己家去吧！然后，上完厕所就乖乖上床睡觉吧！”

    “你……你这……”

    对小女孩来说，这么粗鲁的话，恐怕今生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一瞬间，血色就从她的脸上消失了，如同被什么东西漂白了一般。

    “迦西亚！你……你这家伙太让人讨厌了！你才应该被你的胸毛勒住脖子憋死呢！”

    少女说罢，便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快地跑了出去。

    “啊，索非亚小姐，你现在要去做什么啊？”

    正在这时，银发的年轻人抱着小山一样的比萨饼和红茶的杯子，慢慢走上台阶。看到少女跑了过来，他似乎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他还是非常轻松地向对方打了个招呼，然而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少女突然绊了他一下，神父发出了一声惨叫，摔倒下去。

    “……哼！超级大笨蛋！”

    烫手的红茶全部浇在了神父的头上，他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尖叫，从台阶上面骨碌碌地滚了下去。里昂丝毫没有在意他那可怜的同僚，它的视线一直紧盯着正向广场远方跑去的少女，同时轻轻咂了咂舌头。

    头上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如果今天要赶到米兰去的话，现在就必须动身去车站。大汉带着闷闷不乐的神情耸了耸肩膀，然后转过身去。他刚要迈开脚步，突然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停下了动作。

    “…………哼！”

    一个充满了厌恶的感叹词从他那厚厚的双唇间漏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小挂坠，再一次将他那巨大的身体转了回来。

    “哼，真烦人。所以我才讨厌小鬼！”

    里昂小声嘀咕了一句，

    快步走下台阶。这里是贝佳斯公园的中央，被称为“湖之庭园”的地方。在池子的周围种有很多花草，还修筑了一些围墙，这些景观用几何学的美感装饰着湖泊周围。太阳开始渐渐地躲进了云层之中，那些叶子已经落光了的大叔在地上留下了长长的影子。也许这种寒冷阴森的气氛能够让人联想起墓地之类的地方，所以即使今天是礼拜天，公园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有无人的长椅在四处孤零零地站立着。

    “哼！那个男人到底算什么东西？！装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来，连自己什么身份都不清楚……”

    在这些长椅的其中一个上，自称“索非亚”的小女孩恨恨地咒骂着。她望了望夕阳，再一次轻轻地咂了一下舌头。

    “混蛋，已经没有时间了……真是麻烦啊！”

    虽然她拼命地从“敌人”的手中逃了出来，但是，如今半天的时间已经付诸东流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施加简直比钻石还要贵重。

    她一边咒骂着自己的愚蠢，一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索非亚”从怀中拿出一张便笺。虽然这便笺皱皱巴巴，还有点起毛了，但她仍然小心地将它展平，用略带悲伤的目光望着上面的文字。

    “‘圣堂’是个陷阱，请小心您的叔父。”

    也许写这些字的人当时十分焦急，在这张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高级纸张上，也许本应该十分清秀的女性字体却变得如同乱爬的蚂蚁留下的痕迹般，几乎难以辨认。但是，“索非亚”却如同审视意见珍宝般用爱怜的眼神望着这些文字，接着又一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索非亚。虽然你拼尽全力，以生命为代价才探察到这个消息，本小姐却什么也做不了……”

    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呢？

    少女望着被夕阳染红了的万物，不禁自问道。

    不管怎样，这是她第一次来罗马。她在这里当然没有什么知己。虽然来的时候身边带了很多随从，但是，他们之中谁能够值得信赖，谁和“敌人”有关系，她根本无从得知。所以如果随便找一个人寻求帮助的话，反而会使自己陷入危机。

    到了这种时候，她便更加痛恨自己的年幼了。“索非亚”的聪明才智在布拉格是有名的，但在这异国他乡之地，根本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就算她去找警察，也肯定会被认为是一个胡说八道的孩子——没错，就像那个无礼的神父一样。

    “他好象是叫做里昂.迦西亚吧……”

    “我今天晚上要去米兰见我的女儿去了”——“索非亚”回想起在说这句话是大汉的表情，不仅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妻子或者离过婚的人似乎是不能够担任圣职的，所以他的妻子应该是由于某中原因过世了吧。也就是说，他所说的那个米兰的女儿和自己一样，承受着父女相依为命的不幸命运。

    但是，对于“索非亚”来说，这名尚未谋面的少女却令她感到十分的嫉妒。虽然她们的境遇相仿，但她们的父亲对女儿的感情却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如果自己的父亲能够再多照顾一点自己的话——哪怕有那个大汉的一半也行——那么她现在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也许不把他卷进来，反而是件好事。”

    “索非亚”眺望着远方的夕阳，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虽然自己根本没有必要为一个如此无礼的家伙担心些什么，但是那个一直期盼着父亲来访的女儿却是可怜的。虽然她的父亲是个混蛋，但是总比没有好。

    “——我们一直都在找您，小姐。”

    在开始徐徐降下的黑暗之中，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来，刚才一直沉浸于各种各样的思绪之中的少女的意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您没什么事吧？没是就好了……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您在这种地方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特……特里扎……！？”

    “索非亚”惊讶地抬起了头，眼前的情景不禁令她惊地叫出了声。以为她刚刚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椅的周围已经被穿着黑衣的男子们团团包围住了。一名穿着侍女服的女子正站在这些人的中间，用她那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这边。“索非亚”不仅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问道：

    “你……你们到底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因为我是您的侍女长啊——波西米亚公国第一公爵小姐莉布谢.玛利亚.普热梅希尔阁下。”

    侍女长面无表情地回答道，镇定自若地拿起了手中的遮阳伞。她用彬彬有礼的话语警告着对方。

    “现在请您马上会到教皇宫去。您的父亲大人和叔父大人都十分担心您的情况。”

    “……不……不要再靠近了！你这条叔父的走狗！”

    少女——不，莉布谢将贝蕾帽连同乌黑的假发一同摘了下来，向后面抛去，那满头的翡翠色绿发在风中飘扬着。正式因为这头绿色的头发，她被人们称为“布拉格的绿珠”。

    然而现在，少女却在愤怒地大声叫喊着：

    “所有的事我都知道！……你们这些人全部都是我叔父雇来的间谍，对吧？是的，索非亚也是死在你们的手上！”

    “间谍？死在我们手上？您的这句话说得可不太中听啊，阁下。”

    特里扎面无表情地反驳着对方的斥责，同时慢慢举起了手里的遮阳伞。她用一名正在质问犯人的看守一般的语气对少女说道：

    “就算您是公爵小姐，有些事情做错了也是不能轻易被原谅的……而且请您不要被一些假象冲昏了头脑，我听说前任的侍女长是因为事故而死去的。据说她有一天喝得烂醉，结果掉进了河里。”

    “烂醉？你不知道索非亚连一滴酒也不喝的吗？”

    莉布谢拼命地喊着，和阴沉冷静的侍女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神情激动地将手里的便笺在对方面前用力晃了晃，同时也警觉地与对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以防有人从上来把它抢走。

    “这是索非亚在临死之前给我写的信！是我命令她去刺探波列斯拉夫叔父的动向的。因为我知道，从很久以前，叔父大人就想将公爵的宝座收入囊中，所以想出了很多阴谋。他不但大量固体用了你们这样的可以任务，而且和日尔曼方面的人进行频繁的接触……这些活动都被一一记载在这封信上了！”

    “……我看，您还是有一些误会吧，小姐。”

    莉布谢手中拿着的并不只有那张便笺。在她的另一只手中拿着的，是一个如同手掌般大小的小火器——帕姆式**。但是，面对着朝向自己的武器，特里扎脸上看不出一丝恐惧的神色，她仍然冰冷地摇了摇头。

    “我们这些人对阁下和波希米亚都是绝对忠诚的，这一点我们可以发誓。另外，波列斯拉夫大人也是一样的忠诚。但是，每想到您居然说我们在阴谋篡权……阁下，您是不是被索非亚蒙骗了呢？”

    “——不……不要走过来！”

    莉布谢用尖利的声音发出了警告。但是，对象却并不是特里扎——她身边包围着的黑衣男子正慢慢地缩小着包围圈。莉布谢魂东着手里的帕姆式**，试图恐吓这些人。

    “要是你们再靠近的话我就开枪了！……我是认真的！”

    “那支枪是不管用的，阁下……”

    特里扎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感情波动——一丝细微的轻蔑以及无限的恨意。

    “你还是个小孩子，就算你怎么耍弄这种玩具**，也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的。”

    “……？！”

    这时，一个声音从侍女长的手中传了出来，就好象是什么人急速地喘了一口气一般。紧接着，莉布谢那只拿着枪的手上感到了一股隐隐的痛楚，不知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打到了她的手——但在她意识到这一点前，刚才还拿着的那把帕姆式**已经飞了出去。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落在地上的**居然如同一件纸玩具般变得四分五裂。

    “把她抓住，她手里的那张纸一定要完好无损地拿回来。”

    看着因为疼痛和惊讶而暂时失语的公爵小姐，特里扎向她的部下冰冷地发出了指令。莉布谢忍痛抬起了头，那些无言的黑衣人正开始慢慢逼近，一个个都将手向她伸过来——

    “不……不要！……”

    少女的四肢被伸过来的无数只手按住，动弹不得，但她仍然拼命抵抗着，挣扎着。可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脱出是来个大男人的包围。她只有乖乖地被那些人绑住手脚，并将嘴掰开，塞进了一块破布。

    难道我就要这样被人绑架，然后杀掉吗？难道我以后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吗？难道我会被人随便埋到某个荒郊野外吗？

    少女的心中闪过无数复杂的念头，但是她仍然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便笺，仿佛这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没过多久，陷入了恐怖和绝望的她的意识变开始渐渐地模糊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

    “……你们这些家伙，放开那个小鬼！”

    一个浑厚的男声如同野兽的咆哮一般凶猛地响了起来。

    少女不由得睁开眼睛，向着那个方向望去，一个巨大的人影正雄壮地矗立在不远的地方。他那如同狮子的鬃毛一般的黑发在风中潇洒地飞舞着。莉布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开始怀疑起这是不是一种幻觉。

    “你到底是谁？”

    “我吗？我啊，只不过是个穷凶极恶的绑匪罢了。”

    另一方面，就在少女瞠目结舌的时候，大个子男子却神情自若地回答了特里扎那充满了敌意的询问，并且撅了撅他厚厚的嘴唇。铁一边将手伸向手腕上套着的看上去很潇洒的手镯，一边用挑衅般的语言向对方说道：

    “那个小鬼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人质。你们将别人的猎物抢走，岂不是太没有礼貌了吗？”

    “干掉他。”

    侍女长一声令下，黑衣人们便迅速行动了起来。他们拔出**，将枪口齐齐地瞄准了大个子的男子，但是——

    “喝！”

    大汉仅仅露出了一丝冷笑，在对方开枪前的一瞬间，他的手镯从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了出去。有着及极其锋利边缘的手镯十分精确地击中了即将喷出火花的枪口，并在瞬间破裂开来，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糟糕……难道是毒气？”

    如果是普通的爆炸产生的烟雾的话，是不会这样迅速弥漫开的——从滚滚升起的白烟之中，传来了拼命咳嗽的声音。看来，刚才的战轮里面被安装上了催泪瓦斯。特里扎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捂住了嘴巴，但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泪水。

    “糟了……全体人员带上公爵小姐，暂时撤退！马上退到上风地区。”——

    我想握住你的手——让我们主动打破人与人的隔阂，敞开彼此心扉，携手面对人生吧。“……哎呀，很遗憾，我表示不会让你们这样做的。”

    正当那些黑衣人接到命令将绑着的莉布谢扛起来的时候，一个悠然自得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

    数发精确无比的子弹，击穿了他们的肩膀和手臂。黑衣人们发出一声声惨叫，向后退去。这时，一个高个子的

    身影站在了他们和公爵小姐中间，将他们隔了开来。原来是一名神父——虽然这样说，但却是一名如同电影里

    的银行抢匪般用手帕蒙住了脸的家伙——他麻利地将不断咳嗽的少女扛在肩上，向不远处的大汉叫道：

    “我已经将她救出来了，里昂！”

    “好，干得不错，笨蛋神父！”

    大汉用雄壮的声音回答了对方。这时，他有拿出了好几枚战轮，提在手中。在那些准备撤退的黑衣人中央，侍

    女长正站在那里发布着指示。大汉用极快的速度将战轮向她投了出去——

    “绝对不能让你这家伙逃掉！”

    ——正当战轮即将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女子却突然转过头来，打开了她的遮阳伞。遮阳伞——高分子环聚酰

    胺纤维和尼龙交织纤维布材质——展开后的尺寸比想象中要大一些，将飞来的战轮全部弹了回去。同时，遮阳

    伞的尖端也极为精准地瞄准了里昂的额头。

    “唔啊！”

    要不是里昂迅速地将头缩了回去的话，从遮阳伞中射出来的短针弹——数万根玻璃针——肯定早就将他的脑袋

    变成一个仙人掌了。取而代之，他背后的大树被打出了个大洞，轰鸣着倒了下去。里昂向旁边跳了过去，躲开

    倒下的大树，将下一发战轮夹在手指间，然而——

    “哼！被他们逃掉了吗？”

    白烟已经渐渐被风吹散，大汉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景色，不禁苦笑了一声。

    女子连同她手下的那些黑衣人们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是从远处传来了无数嘈杂的喊叫声，似乎有人已经发现了

    这里的异常情况。也许是刚才的那个爆炸声将他们吸引到智力来的。在叫声中还掺杂着巡逻车那尖利刺耳的警

    笛声。

    “喂，你没事吧，小姐？”

    里昂在确认了敌人没有在附近之后，便走到了少女的跟前，望着满眼是泪的少女。他将塞在少女嘴里的破布取

    了出来，然后用有力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的耳朵没有事吧？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情况实在是十分危急，所以我也没有时间向你提前警告一下……你

    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还……还行，能够听到一点点，迦西亚。”

    由于刚才巨大的爆炸声的缘故，少女的鼓膜受到了剧烈的震动，现在连听她自己的声音都有点困难了——莉布

    谢有点呆然地点了点头。然而有个想法突然回到她的脑中，对了，这个大汉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呢？

    “迦西亚，你不是说你要去米兰吗？”

    “……那个嘛，我实在是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啊！”

    对方问的问题正是里昂最不想回答的问题——他的表情已经充分地说明了这一点，所以里昂将脸转向了别处。

    他一边用手搔着他那头似乎从来没有梳过的头发，一边耸了耸肩。

    “本来我以为已经拿到了今天晚上最后一班车的车票，但却弄了日期，结果车票整整了一天。都因为这样，今

    天晚上我才能有点空闲——唉……看来亚伯那个大笨蛋居然传染上了我，真是不可思议啊！”

    “啊，你这样说太过分了，里昂。”

    手里拿着把老式左轮**，继续警戒地望着四周的神父挺到了对方的这句话，不禁发出了严正的抗议，但是大

    汉却装出一幅根本没有听见的样子，仍然把脸朝向另一边。莫非他也会感到不好意思吗？

    “迦西亚……”

    在这种时候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好呢？……莉布谢生下来就是一名公爵家的千金小姐，正因为这样，从出生起到

    现在，她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向别人表示感谢，因为所有对她做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她从来没有像现

    在这样强烈地感觉到向别人表示感谢的欲望。

    所以莉布谢用十分不自然的语气，仅仅向里昂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个……谢……谢谢。”

    “哎呀，你是在感谢我吗？不要太心急哟，现在还没完，我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工作得做呢！”

    面对着少女的感谢之辞，里昂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就好像谁突然搔了他一下痒似的。他又撅起了嘴唇，形成了

    一个“穷凶极恶”的形状。但是看他的面容，就如同一名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一样无所畏惧。

    “如果这件事情能够成功搞定的话，你可得向我道一万次谢才行——但是，在此之前，绝对不能泄气！”

    “工作？你说的工作到底是怎么回事？”

    “喂喂，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些人还是一群穷凶极恶的绑匪呢！”

    大汉神情愉快地摇了摇肩膀，不知什么事情让他如此高兴。随后，他将一幅太阳镜从怀里取了出来，戴在了丈

    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莉布谢脸上，用凶恶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既然绑匪劫持了人质，根据行里的规矩，接下来必须要送恐吓信了。”

    III

    暗黑充满了这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如果仔细凝视的话，也许能够看到那些在太古时代被判处极刑的殉教者们的亡灵。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壮观的废墟——圆形斗技场。它巨大的阴影常常使人联想起巨大野兽的尸体，正蜷缩在无人的黑夜的底部……

    “哼……真是磨蹭，让人等这么长时间。”

    在林立的石柱间，波列斯拉夫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襟。这片遗迹现在虽然已经无人涉足，但是，在它还是一个大型斗技场的时代，它的地板曾经被十分豪华地铺装过。然而在后来的岁月里，这些地板石都被人们破坏掉了，变得班驳交错。现在他站着的位置，正是过去作为牢笼，在下面关押猛兽的场所。那些在太古时代支撑着顶棚的巨大石柱如今只不过是空虚地直指着天空，不知为什么，这里看上去总令人想到恐怖的墓群。

    “现在几点了，特里扎？”

    “二十四点——是恐吓信上指定的时间。”

    在公爵弟弟的身旁回答他问题的，正是那名穿着侍女服装的女子。虽然现在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她的腋下却仍夹着遮阳伞，一边用锐利的目光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或者他们已经在这附近了……请您多多加以注意。”

    “不用担心，我也不是外行。”

    公爵弟弟冷冷地笑了笑，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手杖，给对方看了看。两年前，他参加了军队的射击大赛，这个手杖就是那次取得优胜的奖品。这并非普通的手杖，里面藏有一支可发射的枪。他相信，只要在五十米以内，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他都能准确地命中对方：

    “但是，这寒冷的天气倒有点让人受不了……那些家伙莫非想叫我们冻死在这里吗？”

    “——非常遗憾，我也不太能忍受寒冷的天气。”

    这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响了起来，同时，在二人面前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距离他们十迷左右的废墟中的一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身影。他手里拿着的一盏军用手电筒正照向这里。波列斯拉夫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名把一件满是皱折的法衣胡乱地套在身上的彪形大汉。他戴着副大大的太阳镜，用十分粗鲁的语气说道：

    “你难道就是公爵的弟弟？没想到你居然遵守了约定，只带了一个人来见我们，真实钦佩钦佩！”

    “……你这个混蛋就是那名绑匪吗？”

    波列斯拉夫一边用手遮住手电筒射来的光芒，一边将手中的皮箱高高举起来给对方看。随后，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直截了当地说：

    “根据你们的要求，我已经将‘圣堂’带来了。快点让我见见我的侄女吧——莉布谢到底在哪里？”

    “你要找我吗？我就在这里，叔父大人。”

    大汉向身后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个人影出现在了那里。他们和大汉一样，也戴着大大的墨镜。原来是一名少女的身影，在她的身边还跟随着一名个子很高的神父。

    “哎呀，莉布谢……我已经读过了你的信了。”

    由于脸上戴着大墨镜，所以看不清楚现在的少女的表情。但是，波列斯拉夫却仍然用威吓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脸上浮现出食人鲨般可怕的微笑：

    “‘我知道叔父大人所策划的阴谋的内容。我想要用索非亚的信和‘圣堂’作交换，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在斗技场等你——莉布谢’……看来我也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居然会被你这样一个小孩子所威胁。”

    “……在索非亚寄给我的信上，详细地记录着叔父大人策划的所有阴谋。”

    少女并没有因为叔父的挑衅而上当。虽然她平时有些急性子，但是今天却罕见地用十分沉着冷静的动作从口袋里面拿出信件，向她的叔父晃了晃。

    “如果我将这个交给父亲大人的话，也许叔父大人您的人生也就全盘皆空了……但是，我是不会将您逼上绝路的。如果叔父大人能够将‘圣堂’交给我，并且发誓以后不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的话，这次的事情，我可以永远装在心里，不会告诉别人。而且这封信也会交给叔父大人您。”

    “这可真是令人感动的话语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了。”

    波列斯拉夫一边借着手电的光芒观察着小女孩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的脸颊，一边故意朝对方冷笑了一下。他此时十分想冲上去将对方手中的便笺抢下来，撕个粉碎，但他极力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是向站在少女身边的神父们抬了抬下巴。

    “但是，在咱们交易前，我有一点事情想要问你……那些人到底是什么人？我想应该不是你的朋友吧，这年龄的差距也太大了一点。”

    “他们是我今天刚刚认识的人。”

    莉布谢抬起头望了望身边站立着的大个子男子，脸上的紧张神情有了些缓解。随后，她用略带自豪的语气介绍身旁的两名神父。

    “虽然是我将他们卷入了这场风波之中，但是他们却义无返顾地帮助了我。所以我想对他们表示感谢。”

    “也就是说，他们只不过是普通的过路人，并没有任何背后的组织和计划性，是吗？……哦，这正是我刚才想知道的事情。”

    波列斯拉夫的声音中略微掺杂进了一些胜利的喜悦。同时，在他们身边亮起了令人目眩的光芒——大汉手中的手电筒的光芒与这比起来，简直如同萤火虫发出的光一般微不足道。原来，光线是从斗技场边坐席上设置的探照灯发出来的，一个又一个人影从探照灯的周围慢慢地站了起来，他们身上都穿着黑色的服装，手里拿着来复枪。“叔……叔父大人……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以为我会和你这种孩子认真地进行交易吗，我的侄女啊？”

    波列斯拉夫这样说着，同时冷冷地看着对方。另一方面，绑架犯们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而他们的人质则显得更加慌张。看到了这一切，波列斯拉夫的嘴唇不禁弯成了新月的形状。

    “也许你是受到了兄长的指使，才会前来对我进行挑衅的。也许那些神父们是兄长派来的手下——正因为我当初有这种顾虑，所以才会按照你们的吩咐行事。但是，如果他们只不过是普通的神父的话，那么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那……那么，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欺骗本小姐了？……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少女抬起头望着一支支对准了自己的来复枪，不禁发出了痛苦而绝望的呻吟。同时，在她的身旁，银发的神父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呜咽着说道：

    “现在一切都完蛋啦！小……小姐，咱们还是投降吧。如果现在向他们道歉的话，也许他们只是处罚以下就能原来咱们了……”

    “叔……叔父大人，在我们死之前，请允许我最后再说几句话。”

    与神经已经发生了错乱的神父形成了鲜明对比，公爵小姐的表情却十分冷静，似乎她已经接受了这不可改变的现实。她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只是略显遗憾地耸了耸肩，随后面带失落地举起了双手。

    “我想问一下，那个‘圣堂’的秘密到底在哪里呢？你所设下的阴谋究竟是什么你？”

    波列斯拉夫飞快地望了望握在侄女手中的便笺，用鼻子充满鄙夷地哼了一声。因为他现在处于绝对的优势，所以语气也变得轻松自如起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我只不过在‘圣堂’的台座里面设计了一个小小的机关而已……是一个小型的高性能窃听器。”

    “窃听器？”

    莉布谢明显对此感到十分惊讶，她忍不住歪了歪头。在法王宫中应该有十分严密的防窃听措施，即使他采取了这样的手段，又能够起到什么效果呢？不，就算他能够窃听到什么，对于叔父来说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没错，就算我在那里安装上窃听器之类的东西，的确也不会收到什么效果的。但是，非常不幸的是，那个窃听器在兄长晋见后不久，就会发生故障，然后发出某种特殊的电波……这种电波马上会被教廷的那些人发现的。”

    “……也就是说，你打算故意让他们发现这种电波，是吗？”

    事情终于有了眉目——站在莉布谢身旁的大汉似乎恍然大悟，扬起了一条眉毛。随后，他表情凝重地低声自语道：

    “在觐见时，要是在贡品中发现了窃听器的话，这可是一个国际性的丑闻啊……这样一来，波希米亚公爵也难辞其咎。”

    “没错，也许兄长就会退位，而公爵之位将会由他的女儿继承……但是，由于公爵小姐阁下过于年轻，所以必须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来充当摄政者的角色。这个人也就是我了。”

    波列斯拉夫没等大汉分析完，便迫不及待地用认真的口气解释了起来。但是，当他望向了自己的侄女那充满了悔恨的面容时，不禁又笑了起来，同时充满了自豪地撅了撅嘴唇。

    “然而，莉布谢，由于他们这些人帮助我将你‘绑架’了，所以反而省掉了我不少的麻烦。如果你死掉了的话，第一爵位继承者可就变成我了。虽然摄政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到底还是被直接称为‘公爵阁下’最令人感到快乐了，不是吗？”

    波列斯拉夫满心欢喜地抽出了一根雪茄，放在嘴里，在他边上，特里扎已经举起了手，将遮阳伞的尖端对准了公爵小姐，示意周围的黑衣人进入射击姿势。

    “人质已经被杀害了，我们也绑匪进行了激战，结果将其击毙。——只要这样向兄长那边报告就可以了。那么，我的侄女，咱们只有说再见了。”

    “射击！”

    随着侍女长一声令下，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了起来。

    但这并不是来复枪的射击声。在那些黑衣人扣动扳机之前，他们所在的观众席毫无预兆地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什……？”

    波列斯拉夫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巨大的火焰柱映射入了他的眼帘。一股刺激性的气味伴随着风吹了过来。这是在塑料炸弹中使用的氨气的味道。观众席由于这次爆炸的冲击而开始崩落，刚才那些雄壮地列着长队举着来复枪的黑衣人们一下子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似乎一个不剩地都掉进了下面的大洞里去了。

    “可……可恶！”

    “喂！你站在那里不要动！”

    侍女长刚要将遮阳伞指向公爵小姐，亚伯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同时，一把老式左轮**如同魔法一般出现在他的手中，一道火舌从枪口飞了出来，十分精确地击中了对方的凶器，将它弹飞了。

    “掉入陷阱的是你们这些人，叔父大人。”

    与神色惊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叔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侄女那冷静的声音。她的声音此时已经显得更加沉稳，简直令人感到一丝抑郁。她一边从身旁的大个子男子手中接过一个如同八音盒大小的录音机，一边用充满了遗憾的声音向对方说道：

    “的确，索非亚的信是我在虚张声势。但是，我一旦行动，你们肯定会按耐不住，为了杀掉我，多半会不惜一切代价。只要抓住这一点，就可以作为叛逆罪的证据，与这个相比，窃听器之类根本就微不足道。”

    “你……你好奸诈啊，莉布谢。难道你从最开始就拿自己当诱饵引诱我吗？”

    狠狠地望着侄女的叔父脸上写满了憎恶和厌恶之情。

    本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窃听器的事情被兄长发现而已，波列斯拉夫有信心将这件事情搪塞过去。不管怎么说，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个东西是他安装的。——但是，要是大家都知道他企图杀掉公爵小姐的话，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为此辩解。

    “哼！既然事已至此，至少也要杀死你才行！”

    “还是算了吧，大叔。要是你乱动的话，可是会受伤的哟！”

    正当波列斯拉夫准备举起暗藏枪支的手杖时，里昂用低沉的声音制止了他的行动。他一边向对方亮了亮手中拿着的遥控器，一边用充满了嘲讽的声音向咬牙切齿的公爵弟弟奉劝道：

    “你的脚下也装了炸弹，所以如果你再动的话，就会砰地一声巨响。”

    公爵弟弟望了眼脚下，没有错，那里的土壤颜色和周围明显有些区别。他苦笑了一声，随后咬紧了牙关，将武器慢慢地放了下去。

    “已经完蛋了吗？”

    另一方面，莉布谢望着垂头丧气的叔父以及在他身边捂着手低吟着的侍女长，脸上并没有显现出任何胜利的神色。终于将令人讨厌的作业全部完成了——她的表情恰恰如此，同时还伴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是至少父亲可以就此安心了。接下来只要叔父关押起来，将窃听器从‘圣堂’中取出来就可以了。

    但是，莉布谢在感到安心的同时，她的心中也闪过了一丝的失落——结果，从开始到现在，父亲根本就没有来寻找过自己。

    “嘿，辛苦了。”

    虽然少女赢得了这场较量，但是却仍然不断地叹着气。这是，一只大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转过头去，看到了穿着法衣的大汉正低头望向这边，豪爽地大笑着。

    “事情已经圆满结束了，小姐……那么，现在你可以回到爸爸的身边去了吧？”

    “……谢谢你，迦西亚。”

    莉布谢一边从大汉那里拿过装有“圣堂”的大箱子，一边慌忙做出一副快乐的表情，向他表示着感谢。她拼命强装出了一副笑容，掩饰自己心里的失落。

    “我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非常感谢你们。不过现在，我的父亲已经安全了。接下来就是对这次风波的善后处理问题了——”

    “唔……唔哈哈哈哈哈——！”

    满怀恶意和侮蔑之情的笑声突然从他们的旁边传了过来，莉布谢的话被打断了，她用锐利的目光望着打断自己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难道有什么可笑的事情吗，叔父大人？”

    “不，并没有什么可笑的……但是，莉布谢，你也太令人感到可怜了。”

    波列斯拉夫停止了狂笑，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但是，在他那紧闭着的双唇上，仍然可以看到一丝恶毒的嘲笑。

    “你为了自己的父亲，不惜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不是吗？哎呀，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孝顺女儿啊！我真是羡慕兄长……但是，兄长他会这么想吗？”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儿如此关心父亲，可是父亲有没有担心过自己女儿的事情呢？……兄长根本就是讨厌你的！”

    叔父用平静而自然的，同时又是明显包含恶意的话语向着自己的侄女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他斜眼望去，看到少女的面颊不由自主地僵硬了起来，于是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更加恶毒的冷笑。

    “本来，那个人想要一个男孩子的，这样的话就可以由他继承公爵爵位了。但是，你的母亲由于身子太虚弱，所以医生说它只能生一个孩子，所以，在你的母亲怀孕的时候，兄长为了能够得到一个男孩，甚至特地举行了弥撒，向上帝祈祷……可惜，生出来的却是一个女儿。”

    “……”

    莉布谢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她张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同时，她也没有注意到叔父手中的手杖已经开始慢慢地抬了起来，只是在那里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爵弟弟继续向正经的公爵小姐灌输着恶毒的话语。

    “兄长的确十分讨厌你——虽然他已经听说了自己的女儿被别人绑架了，但是他却将搜索你的任务完全交给了教廷和我，难道还有比这更加明显的证据吗？”

    “说……说谎！！”

    少女的嘴里终于发出了尖利的声音——虽然她平时表现得那么成熟，像个大人一般，但是对于一个只有十岁的女孩来说，这样凶猛的毒剂是无法令人忍受的。遭到叔父的挑衅，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向前跨出了一大步，拼命地反驳着：

    “撒谎，你撒谎！叔父，你在撒谎！”

    “笨蛋，不要接近他！”

    大汉迅速伸出了手，将少女细瘦的肩膀一把挽住。少女似乎还想反驳对方，为了将她唤醒，大汉慌张地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在这一瞬间，他手中握着的遥控器却滑了下去，这一切并没有逃过敌人那锐利的眼睛。

    “就是现在——去死吧，莉布谢！”

    公爵弟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了手中的手杖，并且将准星对准了少女的额头。接下来的一刹那，弹丸从手杖尖端飞了出来，即将准确地击中少女的眉心，就在这时——

    “唔——！”

    “迦……迦西亚？！”

    在这一瞬间，里昂飞快地将少女推到了一边，同时，含混不清的声音从他的喉咙之中发了出来。他的肩膀被飞来的子弹打穿，正在他踉跄着向旁边闪去的时候，遥控器已经滑下了他的手指缝，落到了地上。

    “不好了……里昂……莉布谢小姐！”

    刚刚要将蜷缩在地上的特里扎压住的亚伯看到了现在发生的一幕，连忙举起了手中的枪。但是，已经晚了，波列斯拉夫迅速地转动枪口，将准星再一次对准了正站在倒地的大汉身旁的少女的心脏——但是，最后他却没能再次扣动扳机。

    “唔啊——！”

    波列斯拉夫扔掉了手杖的同时发出一声惨叫。他以便按住自己那只正在喷出鲜血的右手，一边蹒跚着向后方退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按着肩膀低声呻吟着的里昂身旁，莉布谢呆呆地抬起了头，向上望去。随着弥漫在她头上的硝烟渐渐散去，一个手中拿着枪的人影映入了她的眼帘，少女不由得轻声惊叫道：

    “你……你到底是……？”

    “你没事吧，莉布谢？”

    手中拿着枪，身上穿着朴素西服的男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询问着少女的情况。他那瘦削的、看上去充满禁欲色彩的表情让人不仅联想起一名一流企业中的要员。但是，终于看清了对方面孔的莉布谢声音却激烈地颤抖起来：

    “父……父亲大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

    “——嗨，您没有事吧，小姐？”

    但是回答少女问话的人，却并不是她的父亲。在默默将**拿在手中的奥特卡尔背后，二十多个人影从黑暗之中闪现出来——他们都是全副武装着的神父。一名中年绅士站在他们前面，用略带阿尔比恩口音的罗马语彬彬有礼地询问着公爵小姐的情况。

    “真是对不起，由于我们安排不周，让阁下您遇到了这种令人不快的事情，首先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啊，对了，还没有介绍我自己。我是来自国务院的华兹华斯神父。”

    “‘教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

    惊出了一身冷汗的亚伯这样问道，他将**放回了怀中，同时无力地坐在了地上，刚才他虽然意识到了危险，但是开枪拯救小姐的机会却被人抢走了。他一边将特里扎交给那些走过来的国务院的同僚们，一边撅起了嘴唇。

    “而且，你还迟到了，恰恰赶在最关键的时刻到达了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跟我解释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呢？”

    “哎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实际上，我们也在密切注视着公爵的弟弟种种不正常的行为，这是公爵阁下委托我们的。”

    “教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将公爵弟弟那枝落在地上的手杖捡了起来。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确保当事人的指纹不被他抹掉，一边将它递给了身旁的神父。

    “大概已经是一周前的事情了吧？我们接受了公爵阁下的秘密委托，‘我弟弟似乎有一些不太正常的迹象，在停留在罗马的期间，希望你们能对他实行监视’。所以，我们一直在对他进行严密的监视……啊，当然了，你们的那些事情也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但是，我想如果事前和你们联络的话，有可能被波列斯拉夫察觉，因此便没有让你们知道整件事情。”

    “你说什么？一周之前就？”

    仍然跪在里昂身旁的莉布谢听到了这番话，忍不住惊讶地扬起了眉毛。她用充满了疑惑的目光望着中年绅士的脸。

    “难道你们从那么久之前便开始调查我叔父了吗？而且还是我父亲委托你们进行的活动？”

    “索非亚死之前，她并不是只给你写了信。”

    低沉的声音来自刚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波希米亚公爵。他表情阴郁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安静地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

    “她写的信也送到了我这里……但是，非常遗憾的是，我无法得到确凿的证据……”

    “正是这样的。但是，事实上，我们本来应该更早采取行动解决这件事的。”

    正当公爵似乎有所顾忌地中断了话语时，“教授”接过了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不过，吸着烟斗的他露出了略显不满的表情，虽然这不

    满并不容易被常人察觉出来：

    “比如说，波列斯拉夫阁下曾经有过数次贪污和受贿的经历，他和很多犯罪行为都有关系。如果我们根据这些调查的结果对他进行强制关押的话，事情早就可以团满结束了。但是，我们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正是因为您的父亲大人一直在担心小姐您的人身安全，所以才有所顾虑的，小姐殿下。”

    “我……我的人身安全？”

    中年绅士的这番话令莉布谢感到无比意外，她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他为什么说父亲在担心着自己的人身安全呢？难道自己不是被父亲厌恶的存在吗？

    “教授”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满心疑惑的少女表情上的变化，他依然保持略显不耐烦的神情，继续用十分事物性的口吻补充说明道：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在一周之前，我们尚未掌握潜伏在波希米亚宫廷中的波列斯拉夫派的具体情报。假如那个时候，我们仓促地将他抓捕入狱的话，也许他们为了报复会对公爵小姐您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公爵阁下所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父……父亲大人……”

    莉布谢抬起了头，望了望仍然面无表情地保持着沉默的父亲的脸，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她现在已经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应该感到失落，结果只能呆呆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时，一个略显粗犷但却十分温暖的大手从她的背后伸了过来。

    “快去吧，小姐。”

    里昂用手按着已经被鲜血染成一片红色的肩膀，向少女眨了眨眼睛。面对着这名满脸不安的少女，大汉那张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是标致的脸上充满了真挚的笑容，同时还有一丝鼓励。

    “放心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亲。”

    “……”

    公爵小姐望着笨拙地微笑着的大汉，还想说些什么——但她似乎到最后也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话语。不过，现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少女大大地点了点头，向父亲身边跑了过去。

    IV

    “哎呀？早安，迦西亚神父。”

    今天早上的米兰仍然阳光明媚，是一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天气。

    一名看上去还十分年轻的护士长结束了夜班，从护士办公室中走了出来，准备回家去休息。当她看到门口堆积如山的那些纸袋的时候，不禁露出了可爱的笑容：

    “今天您来得真早啊，是不是坐第一趟列车来的啊？”

    “不，我是坐飞艇来的。因为我有同僚要来这里出差，所以顺便搭了个便车。”

    抱着大包小包的大个子男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后，这名豪放磊落的伟岸男子居然少见地压低了他那大嗓门，轻声地向护士询问道：

    “对了，护士长小姐，我想问一问，我女儿的情况怎么样了？”

    “法娜小姐？啊啊，今天早上她比平时看起来都要好呢。”

    护士长轻轻地点了点头，脸上充满了温柔的微笑。她看着这名如同刚被领回家的猫一般好奇地望着走廊深处的大汉，似乎觉得十分有趣，同时又令人感动。

    随后，她用视线示意对方向前继续走——这间圣安普罗修斯医院中接收的那些患上疑难病症的孩子们，就住在这条走廊最深处的那间特别看护病房里面。

    “快点去看看她吧。她肯定一直在等着您呢。”

    “好的……”

    虽然护士长用催促的口吻对大汉这样说道，但是大汉的脸上却显露出一丝踌躇的神情。他的眼睛透过那些被漂亮的丝带绑着的纸袋子，有点畏畏缩缩地望着走廊的深处。护士长开始用不可思议的眼光抬头望着大汉的神情。

    “您到底是怎么了，迦西亚神父？难道您不想见到自己的女儿吗？”

    “不，并不是这样的。只是今天我有点不太好意思见她……其实，我应该昨天就来的。但是，因为一些其他的事，我耽误了时间……我觉得法娜可能已经生气了吧……”

    “……哎呀，您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担心吗？”

    大汉那怯生生的模样令护士长感到格外有趣，她忍不住捂住了嘴，吃吃地笑起来。随后，她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用如同在鼓励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的母亲一般的口吻说道：

    “如果你有时间担心这些无聊的事情的话，还不如快点去见见她呢！因为法娜小姐一直都在很焦急地等着她的爸爸呢。”

    “好的……”

    虽然大汉听到了这番话，脸上还是残留了不安的神色，不过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虽然内心充满着担心和矛盾，他的脚步却缓慢而坚实地向着目标方向走去。然而，走到门前的时候，他举起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迟迟没有去敲门。

    “放心吧，迦西亚神父。”

    站在踌躇的大汉身后的护士长用明快是声音催促道：

    “难道这世界上会有讨厌自己父亲的孩子吗？”

    “……”

    听到了这句话，大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随后，他微微向护士长点了点头，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在门上轻轻地敲了敲，立时——

    “爸爸？”

    一个纯真柔和的童声从门对面传了过来，同时，一个轻盈的脚步声在向门的方向快速接近着……

    ROMANHOLIDAY(完)

R.A.M V 鸟笼 Rage Against the Moons v Bird Cage

    RageAgainsttheMoonsvBirdCage

    ——智慧者爬上勇士的城墙，

    倾覆他所依靠的坚垒。

    （箴言第二十一章二十二节）

    被绷带压迫着的肩膀感到了剧烈的疼痛，看来这伤口竟然出人意料得深。承受着深深痛苦的丽人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对……对不起，卡特琳娜小姐！一……一定很疼吧？真是对不起！”

    “我没事，亚伯……别担心，接着包扎吧。”

    面对着神色惊慌的神父，卡特琳娜送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然而，她那美丽的脸庞却违背了主人的话语，早已苍白得没了血色。

    也许是因为这间茶室里面的气温太低了，所以才导致了目前的处境。这里是丝佛扎城——历代米兰公爵作为居城的地方。虽然每个房间里都安装上了壁炉，但是，茶室所在的东楼今天晚上由于没有被用来召开宴会，所以里面并没有生火。在如此寒冷的地方，假如只穿一件虽然华丽却十分薄的晚礼服的话，就算是卡特琳娜，也肯定会在这一月的刺骨寒夜中瑟瑟发抖的。虽说如此，在现在的情况下，要为了取暖而将壁炉点着的话，那么就等于是自杀一般愚蠢了。

    “啊……请您先披上这个吧。……我想披上这个以后会变得暖和一点的。”

    看到上司在自己面前不停地颤抖着，神父似乎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了，他将自己身上穿着的披肩（十字褡？——录入者）脱了下来，递给了对方。虽说这薄薄的披肩只能让人在心里上感到一丝温暖，不过披上也许总比没有的好。卡特琳娜从神父手中接过披肩，道了一声谢，随后便将这块薄薄的布披在了自己那缠着绷带的肩膀上。

    尽管亚伯看上去很瘦，但是他的披肩对于卡特琳娜来说还是要大很多。卡特琳娜一边用银制的别针将披肩固定住，一边用苦涩的表情轻声细语道：

    “话说回来，那些卫兵到底在做什么呢？不但让敌人轻而易举地侵入了这里，而且听到了枪声连一点反应也没有……难道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觉察到这次袭击吗？”

    “不，我想不是这样的。其实，在咱们去大厅的途中，我曾经顺便去了那些卫兵们通常聚集的房间看了看，不过……”

    亚伯的表情似乎更加严肃了。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看来那里早就已经遭到了敌人的攻击。里面的情景让人有点惨不忍睹……”

    “难道说卫兵全部被消灭了吗？”

    卡特琳娜一边查看着刚才从卡车中逃走时被窗玻璃刮破的衣服上的裂口，一边敏锐地转动着她那剃刀色的眼眸。她用十分冰冷的声音询问着对方，似乎事情的元凶已经全部被押到了自己面前，正准备接受她的审问一般。

    “那么，难道我们已经不能期待援军到来了吗？”

    “不……不是的。我想还有一些希望的。其实，刚才我已经帮助罗蕾塔成功逃出去了。”

    似乎觉得上司仿佛蒙上一层冰霜般的声音是在谴责自己的办事不力，亚伯慌慌张张地为自己辩解着。虽然他现在说话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但是仍然在努力地挥舞着双手，向上司说明着情况：

    “她既然已经逃了出去，应该会给我们调来一些援兵的。看来要对付这些敌人，警察之类的常规力量是无济于事的，不过，幸运的是，里昂还在外面呢……而且，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凯特预定今晚带着托雷士到达空港。要是他们来援助的话，胜算还是有的。”

    “你把罗蕾塔修女送到了外面？究竟用了什么方法？”

    卡特琳娜听了亚伯的这番话，似乎感到有点难以置信，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座丝佛扎城，是她户籍上的父亲乔万尼?丝佛扎——前代米兰公爵生前所购置的失落科技严密保护着的电子要塞。照理说，一旦进入封锁模式，所有的出口就会被电磁装置锁定，不仅敌人无法从外部入侵，甚至连内部的人员也不可能逃出去。

    “不，这件事情我也是刚才才知道的。原来这座城堡里面有一条秘密通道。您看，中庭的喷水池……只要沿着给那里供水的下水道走的话，好象就可以逃出这座城堡去了……也就是说，这是我们在警备上的一个重大死角。”

    亚伯仿佛开玩笑一般宣告了这个事实，然后向上司伸出了手。他如同在触碰一件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地将卡特琳娜从地上扶了起来，继续用若无其事的轻松语气报告说：

    “那么，我现在就带您去那条秘密通道。要是您能平安出去的话，请马上去警察局方面寻求保护。我会在这里为您争取一些逃走的时间。”

    刚刚从地上站起来的卡特琳娜听到了部下的这番发言，似乎感到有点吃惊，不禁皱了皱眉头，随后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眼下，这座城堡已经完全被敌人占领了。现在不是凭你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扭转局势的。”

    “嗯，这我很清楚，但是……”

    亚伯一边将老式左轮**从怀里掏出来，一边用严肃的表情向卡特琳娜点了点头。他打开弹匣，确认子弹已经填满，随后用更为平静的语气说道：

    “假如敌人知道卡特琳娜小姐已经逃到了城外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将人质杀掉的，不是吗？但是，如果我留在这里大闹一通的话，那些家伙肯定会因为卡特琳娜小姐您仍然留在城堡里面……所以请您在这段时间里面一定要逃出城堡去，将援军带到城里来。”

    “……那可不行，亚伯。”

    亚伯所说的事情恐怕是正确的，要是他们就这样逃出城堡的话，敌人肯定会感到十分震惊和恐慌，说不准会将一百多名人质全部杀掉也有可能。想到那些被敌人掌握在手中的人，卡特琳娜感到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绝对不能让敌人发现自己已经逃出了城堡——但是，她仍然冰冷地摇了摇头。

    “要是那样的话，你肩膀上的负担就太过沉重了。所以你也和我一起走吧。不管怎样，咱们要先逃出这里。至于拯救人质的事情，在那之后再仔细考虑吧。”

    “不，卡特琳娜小姐。如果我不在这里争取时间的话，那些人质们肯定会被……”

    “那些人质虽然很有价值，但是并不值得为了拯救他们的生命而牺牲你。”

    面对部下那略显困惑的表情，“铁之女”板起了美貌的脸庞，严肃认真地说道。随后，她用发布事物命令的强硬语气补充着自己的指示：

    “没错，今天晚上的那些来宾都是我强有力的后援力量。但是，仅此而已——即使我失去了他们，还有很多人可以代替。可是，你却不一样，亚伯。”

    “……”

    高个子神父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默，脸上现出了更加困惑的表情。

    望着整整比自己高一个头的那张面孔——记得初次见面的时候，那张面孔比现在更加高不可及——卡特琳娜继续下达着命令，她的声音中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感情的因素存在了。

    “现在，我命令你不要去考虑那些人质的安危问题。我们不能为了那些人而冒失去你的风险。”

    “……可是，卡特琳娜小姐，我个人却负有这个义务。”

    亚伯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用恳切的眼神低头望着卡特琳娜的脸。在那如同王冠一般的银发下面，一双总会令人联想起冬日湖水的蓝色瞳仁在微微闪动着光芒——与十年前的那个时候丝毫没有变化。唯一变化了的，是十年前映照在这双眼睛中的那个年幼的少女经过岁月的磨练，已经成长为眼前这名魅力非凡的成熟美女。亚伯眨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有点笨拙地对卡特琳娜继续说道：

    “我必须去帮助人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人质被对方杀掉。”

    “我并没有叫你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杀。我的意思之不过是说，我们必须选择一个风险比较小的方法。”

    对方的回答完全在卡特琳娜的意料之中，所以丽人反驳的话语也十分平静有力。虽然她知道这句话只是一个安慰——或许仅仅是个自我欺骗的手段，根本没有任何的说服力，但是，为了让对方信服自己，她却硬要做出一副驾御全局的超然表情。

    “正像你说的那样，迦西亚神父现在正在城堡外面。而且，再过几个小时，‘神枪手’和‘铁娘子’就会到达米兰空港。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以和他们会合，将那些家伙——新教廷的余党们——一网打尽。”

    “‘新教廷的余党’……不，似乎不是这样的，卡特琳娜小姐。”

    亚伯似乎突然想起了一些不得不相告的事情，表情立即变得严肃了起来。他压低了声音向自己的上司说道：

    “那些家伙可不是新教廷的余党。我似乎在哪里见到过那些人的首领的那张脸——前些日子我在爱莎尼亚看到过他。他应该是‘骑士团’的成员。没错，好象是一个叫做‘毒龙之王’的长生种。”

    “你说什么？他是骑士团？而且还是个吸血鬼？”

    卡特琳娜的脸突然变得僵硬了起来。

    “骑士团”——难道是那些令人憎恨的恐怖分子们？可是，他们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要入侵这座城堡呢？而且，居然选择城堡中正在召开晚宴的时候发动袭击，这似乎并不符合那些狡猾的恶灵们的一贯作风。

    “这是真的吗，亚伯？如果是‘剑之馆’的话，那倒可以理解。可是，这座丝佛扎城里没有对他们有利的东西，他们为什么要攻击这里呢……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不，我想并没有搞错。那个男子的确是……嗯？”

    “……怎么了？”

    卡特琳娜的脸上充满了疑惑的神色。但是，她没有继续催促自己的部下解释所发生的一切，因为现在亚伯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他迅速地抬起头，然后悄没声息地转过身去，将身体贴近了门口。

    “到底怎么了，亚伯？”

    “嘘！刚才我感到了人的气息……”

    神父一边压低了音量回答着上司的问题，一边将脸贴在门上，透过细细的门缝观察外面的情况。这时，卡特琳娜也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在向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逼近。

    “……难道，那些家伙发现了我们？”

    “不，看来不是那些家伙。”

    亚伯看到一群人从走廊的拐角处闪现了出来，当他看清楚对方后，脸上的紧张似乎得到了很大的缓解。那时一群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燕尾服的人，他们一个个都目光胆怯，不停地观察着左右的情况，径直向这边走了过来——看来正是今天晚上被邀请参加丝佛扎城晚宴的客人们。

    “太好了！看来大家都没事了！”

    “——稍微等一下，亚伯！”

    似乎哪里有一些不对劲——卡特琳娜观察了一下那些男人的模样，马上感觉到了一些异常。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男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粗大的项圈。那决不是领带，而是猎犬脖子上面戴着的那种皮革项圈，而且上面还有一根细细的天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亚伯，等一下，他们是——”

    卡特琳娜刚想要制止亚伯，可惜却晚了一步。神父已经猛然打开了茶室的大门，向外面冲了出去，然后一溜烟地奔向那些男人们的身前——

    “各位快来这里！来这里！太好了，看起来大家都平安无事呀……”

    另一方面，面对突然出现的神父，那些男人们似乎都大吃了一惊。虽然他们一瞬间都惊讶得扬起了脸，但是，转瞬之后，卡特琳娜从他们那怯生生的眼光中分明看到了凶暴的光芒。随后，那些男子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手，昏暗的光辉在他们的手中亮起，那是——

    “不，亚伯！千万不要靠近那些家伙们！”

    “……哎？！”

    在卡特琳娜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亚伯的脚步也戛然而止。

    面对着扑面而来的杀气，神父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讶，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男子们手中的枪同时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

    ……这一切要追述到大约三个小时以前——

    I

    “不管怎么说，审判已经圆满地结束了，我们没有遭受到任何的损失，米兰公爵。要是您真的因为梅帝奇大人的陷害而遭受不白之冤的话，那么我们这些人也会同您一起陷入很深的困境……现如今一切真相都已大白，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这全都是靠神的恩宠，以及在座各位的大力协调啊，洛伦佐大人。”

    肥胖的脸、瘦削的脸、苍老的脸——大约有十名不同年龄、不同相貌的男子占据了茶室的沙发。虽然每个人都在为女主人的平安无事表示祝贺，但他们的表情中都隐含着某种居功自傲的意味，口中不时地吞云吐雾，令整间屋子弥漫着高级香烟散发出来的烟雾。

    卡特琳娜?丝佛札身上穿着美丽而时髦的晚礼服，坐在主人的座位上望着在座的各位绅士们。她那拥有着无与伦比美貌的脸上显露出了迷人的微笑。虽然空气中有强烈的尼古丁味道，令丽人感到十分难受，但是她仍然强忍着咳嗽的欲望，在嘴角边做出了一丝微笑，向众人说道：

    “正因为各位在背后替我向那边施加了压力，我哥哥才会在异端审问之前颇费了不少的周折。我对此表示衷心的感谢。”

    “哪里哪里，丝佛札阁下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人如此关照，我们只是聊表寸心而已，您千万不必客气。我们丝毫没有施恩图报之意，您今天向我们道谢，反而让我们感到有些诚惶诚恐了。”

    一名看上去大约有六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边这样说道，一边摇晃着他那肥胖得如同大鼓一般的肚子。他的名字叫做洛伦佐?维斯康提，是维斯康提家族的一家之长。维斯康提家族的手中掌握这全米兰规模最大的企业。而作为一名企业家，洛伦佐向教会缴纳了各种各样的物资，从《圣经》到坦克，简直是无所不有。同时，在丝佛札枢机主教的赞助名单上面，洛伦佐总是占据着头一位。

    听到了洛伦佐——米兰首屈一指的大富豪的发言，坐在他身旁座位上的老人——伦巴第州医师协会会长科斯莫?亚维拉尔德大大地点了点头，接下去说道：

    “维斯康提阁下说的没错，事情正是这样的。丝佛札阁下平日里对我们这些人的正当权益倍加维护，对我们的关照数不胜数。所以，要是没有枢机主教隔写的话，现在我们这些人肯定会受到梅帝奇主教的压迫，也许还会蒙受巨大的损失呢！”

    这名经常因为受贿和逃税而备受各大媒体青睐的医学界大腕话音刚落，就有人对他表示了赞同——

    “是呀是呀，的确如此。说到梅帝奇这个家伙啊，他从来就不顾及传统的惯例和地位的高低，总是自以为是地行事！各位，你们听说了吗？上个月那个家伙抛出了一份金融制度改革方案，这简直又是一个让人无法忍受的方案！”

    原来，说这番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米兰最大银行斯特洛奇银行的董事长乔万尼?斯特洛奇。他刚才一直都在用好色的眼神望着女主人那双修长的美褪。这名一手负责将卡特琳娜的政治资金洗涤干净的银行家表情中既含有一丝卑微，有带有一丝傲慢，令人感到很不舒服。他现在正在偷眼望着女主人的美貌，同时瓮声瓮气地说道：

    “没想到对于我们的融资，他们居然要设立一个监视委员会进行监督！……虽然他本人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改革者似的，可是这简直是胡闹！如果那种无法无天的法案被通过的话，那么我的银行肯定会破产的！所以，希望丝佛札枢机主教大人一定要努力阻止这个该死的法律生效，拜托您了！”

    “请您放心吧，斯特洛奇先生。我已经在枢机主教会议中安排好了。是呀，我想下周这个法案就会被废除了。”

    面对因为非法融资以及向中小企业放高利贷而恶名远扬的银行家，卡特琳娜表面上信誓旦旦地安慰着他，心里面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一般，有一种快要呕吐出来的恶心感。

    她转过头去望着窗外的景色——暮色迟迟不肯降临的冬日的天空中，丝佛札城的侍女们已经开始将中庭的煤气灯点燃，忙碌地四处走动着——看到这些，卡特琳娜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

    （“无聊的家伙们，真是令人讨厌。”）

    这些坐在茶室里的男人们，就是今天晚上被卡特琳娜邀请来参加宴会的客人。

    他们都是在各界拥有一方权势的企业家、官僚，或是高级圣职者。他们这些人遭到了以弗兰契斯柯为首的改革派年轻枢机主教们的敌视，被视为是阻止进行改革的“抵抗势力”。但正是他们从政治上和经济上给予了卡特琳娜巨大的支持，帮助她巩固了在圣职界的发言权，可以说是强有力的后援。

    一名女子，同时还是庶民出身——对于一名希望在圣职界中登上权利顶峰的人来说，这也许是最为不利的条件。但是，背负着如此不利条件的卡特琳娜，却年纪轻轻就掌握了教会的大权，其中当然有她非凡的智慧以及不懈努力的成果，但更重要的原因却是在卡特琳娜背后不断推动着她前进的那些阴暗的、沾染着污秽的黑手。巨额的捐款、丰富的情报、广阔的人脉……假如这些因素中缺少了任何一个，恐怕她就无法达到今天的成就。不论她的学识如何丰富，才智多么出众，这些个人因素都不足以帮助她确保在政坛上的地位。假如要让她保证一个稳定的立足点的话，只有依靠强大的力量——不管这力量是不是肮脏的、阴暗的。

    （如此说来，也许最令人讨厌的人是我自己吧。）

    中庭已经陷入了深蓝色的黑暗中，今天晚上，这里被当作了临时停车场。刚才已经有两辆大型卡车停了进来。为了今晚的宴会，卡特琳娜特意从米兰市内邀请了两个大型的铜管乐队，这两辆大卡车应该是运送这些乐队成员以及器材的吧。身穿着燕尾服的男女开始从车上陆续地走下来，同时将巨大的乐器从车上抬了起来。丽人装作在眺望着那些人们，其实却是在看自己映照在玻璃上面洁白的美丽容貌，眼神中充满了疲惫。

    要是那些为自己牺牲了生命的部下看到自己这么丑陋的一面，他们会说些什么呢？不，那些仍然活在世上的人们又会怎样看自己呢？

    “嗨，卡特琳娜小姐！”

    正当卡特琳娜沉浸于灰暗的思绪中时，一个平然的、丝毫没有紧张感的声音将她的思想拉回到现实之中。

    卡特琳娜连忙转过头去，她看到一个身材修长的身影正用两手提着旅行包站在那里。在他前面站着一名身材娇小的修女，看来是她将高个子男子带到这儿来的。当然，当高个子男子向卡特琳娜打过招呼之后，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其他客人的存在，连忙将手中的行李放了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哎呀，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还有其他客人在。”

    “没关系的，奈特罗德神父。我们现在已经商谈完了……那么，各位，非常感谢你们今晚光临寒舍。”

    来得正是时候。卡特琳娜望了望在那边局促不安地缩着脖子的亚伯，以及将他从车站罗蕾塔修女，向他们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她再次将视线转向了来宾：

    “这次，为了对各位给予我的支持与帮助表示感谢，今晚我特意举办了这场微不足道的酒宴。如果各位能够玩得尽兴的话，那将是本人无尚的荣幸……我想，现在宴会的准备也应该进行得差不多了，所以青大家先去会客大厅稍待片刻，我随后就会赶到那里，与各位共饮美酒的。”

    “是吗，那么，回头见吧。”

    客人们听到主人的这番话，都点了点头，从沙发上面站了起来。穿着寒碜的神父正站在房门边嘻嘻地傻笑着，这些客人们都用怀疑或轻蔑的眼光望着亚伯，随后一个接一个走出了房间。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中，罗蕾塔修女轻轻关上房门之后，卡特琳娜终于可以长长叹一口气，将两人招呼到了她的身旁。

    “到这边来坐吧，你们两位……亚伯神父，我听说你应该在明天到达米兰呀，不是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到了呢？真是令人感到意外啊……那些烦人的资料难道都交给‘教授’去处理了吗？”

    桌子上面摆放着已经开始变冷的茶杯，以及那些来客们没有吃完的茶点心。亚伯很快发现了这些，他一边麻利地挑选着喜欢的茶点，一边露出了宽厚的微笑。

    “对了，里昂今天早上应该也到了米兰，您应该已经和他见过面了吧？”

    “嗯，他已经将事件的报告书提交给我了……现在，恐怕他还在医院里面陪女儿吧。”

    事实上，大汉早上一来到卡特琳娜的办公室，就将事件报告书胡乱地扔往桌子上一扔，随后便匆匆忙忙地赶去医院看女儿去了。卡特琳娜一想到这情景，便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他最近工作得很卖力，没少为我们做事啊！在回监狱之前，就让他暂时放松两天吧……亚伯，你待在米兰的这段时间也要好好地休息一下。等到回罗马之后，我肯定会让你加紧工作哦。”

    “唔……我怎么觉得这样好像更加可怕呢……？虽然您这么说，但要是我过分放松了的话，恐怕您绝对不会饶过我的吧，到时候，我的职位可就危险了……啊啊！主啊！我的人生中怎么充满了如此沉重的劳动！这样下去我会过劳死的！”

    “哎呀，你说这话可真是该遭报应。”

    当神父开始嘟嘟囔囔地发着牢骚的时候，站在他身旁的罗蕾塔修女似乎再也忍受不住了，不禁低声对主人说道：

    “卡特琳娜大人，奈特罗德神父似乎并不太领情，既然他不想在米兰好好地休息几天，那么还是请您马上将他赶回罗马，立刻去处理那些事务吧！”

    “说的也是……我想亚伯神父一天到晚都忙着工作，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想让他休息一下身心。不过既然本人不愿意的话，那我也不能勉强他……”

    “请……请您等一下，卡特琳娜小姐！我可没说我不想休息！哇——！休假万岁！我太高兴了——！”

    亚伯慌慌张张地摇着头否定对方的说法，随后从地板上跳了起来，可怜兮兮地举起双手做出了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旁边的罗蕾塔修女用险恶的眼神恶狠狠地盯着神父。面对着亚伯孩子气的模样，卡特琳娜不禁眯了眯眼睛。

    回想起来，自己以前也经常这么戏弄过他。

    在自己刚刚遇到亚伯的时候，他还根本不具有控制自己感情的能力，当然也无法将自己的感情很好地表达出来。虽然从头开始教他这种事情是一件非常难的工作，不过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难熬的。

    对，那个时候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之间总是在进行着一些无穷无尽的、快乐的争吵和对话……

    “——对不起，枢机主教阁下。”

    正在枢机主教因为这小小的团圆而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时，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再一次拉回到现实之中。一名身穿军服的年轻人率领着几名部下进入了房间，他用十分利落的脚步和挺拔的姿势走到了枢机主教的身旁，然后立正站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对不起，打扰您谈话了。宴席已经全部准备好了，请您早点移驾到大厅去……噢噢！”

    这名身穿米兰公爵私家卫队制服的年轻人一见到身着华丽晚礼服的枢机主教，不禁大大地吸了口气。他心中似乎充满感慨，长叹一声之后，又如同忠实的骑士一般跪在了美女的面前：

    “您今天晚上比平时显得更加美丽！我加利亚佐已经感动得无法用语言表达了！您的美丽超越了古代的任何一位女王，甚至连纯洁的圣女也无法与您媲美！”

    “……谢谢你，加利亚佐上尉。”

    年轻人严格地遵循这贵族的礼节，彬彬有礼地吻了卡特琳娜的纤纤玉手。随后，卡特琳娜将手从这名米兰公爵家私人卫队的上尉——丝佛札城警备队长加利亚佐?维斯康提的嘴边慢慢地抽了回来，宛然地向对方笑了笑。当然，这次的微笑，比起刚才她向亚伯等人露出的笑容来，似乎缺乏了一些生气，令人联想起巧夺天工的人造鲜花。卡特琳娜保持着刻意做出的笑容，向眼前的这名年轻人问道：

    “客人们都已经到大厅去了吗？那么，等我补完妆之后，马上就去大厅。啊，对了，亚伯，你也一起来参加宴会吧。”

    卡特琳娜转过头去，避开了年轻人那剧烈燃烧着的双瞳，冲着对面无聊地挖着鼻孔的神父继续说道：

    “你还没有吃晚饭吧？今天晚上我们要举行一个庆祝宴会，所以要是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在边上挑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吃。”

    “——请……请您稍等一下，阁下！难道您要这个人也参加宴会吗？！”

    听到枢机主教的话语，一直在旁边依依不舍地握着她的手的年轻人不禁拉高了嗓门大声叫到。这个出身名门的贵族子弟狠狠地瞪了一眼仍然在用小指抠着自己鼻孔的神父，激动地说道：

    “阁下，恕我冒昧。今晚的宴会，可是云集了米兰首屈一指的显赫贵族与名门淑女，如此高贵的聚会，要是让这种下贱的家伙也混进来的话，恐怕会有损于阁下的威信呀。”

    “奈特罗德神父可是我的护卫官。”

    卡特琳娜用不置可否的语气这样说道，其实这么做也是为了掩饰她心中涌起的不快感。随后，她干脆显出了一副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对警备队长说道：

    “让他作为我个人的护卫列席这次的宴会。我想这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在警卫方面，我一定会尽心竭力的！”

    加利亚佐的声音很是激烈。这名年轻人是维斯康提康采恩会长——洛伦佐的外甥，在担任丝佛札城的警备队长前，曾经在圣都防卫师团中担任过职务。当然，圣都防卫师团是一支集中了名门子弟的部队，里面的士兵都没有什么实战的经验，是个名副其实的“傀儡军团”。但是，对于他本人来说，这段从军经历似乎是一个相当值得自豪的回忆。所以，听到了卡特琳娜的这番话，加利亚佐似乎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不禁有些愤慨了。

    “就算您身边没有这种可疑的家伙，我也有足够的信心能够保证阁下的安全！莫非，卡特琳娜大人，您对于我的工作有什么不满吗？”

    “……啊，我还是找个地方老老实实地等着您吧，卡特……那个……丝佛札阁下。”

    对于这名充满了无知勇气的公子哥儿，又能够责怪他些什么呢——正在丽人因为无法回答对方而感到迷惑的时候，亚伯的一番话给了她一个台阶。他一边挠着脑袋，一边傻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刚才年轻人那些侮辱的话一般，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我刚刚从罗马到这里，稍微有点累了。警备问题就全部交给队长先生好了。另外，我可以去厨房吃一些剩菜剩饭什么的，这就行了。”

    “可是，亚伯……”

    “没关系的。”

    亚伯一边宽厚地笑了笑，一边走到加利亚佐的面前，友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尽管对方不禁皱了皱眉，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但是亚伯仍然毫不在意用力和对方握了握手。

    “那么，维斯康提队长，阁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请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啊，对了，我想起来了。刚才我注意到正门的检查似乎有点太过放松了，你不觉得吗？在邀请客人的名单上并没有贴照片，照现在这样，万一有什么外人混进来的话，我们也没办法觉察，对吧？”

    “哼，我们可都是职业的警备员。难道你还要对我们这些专业人员指手画脚吗？”

    你只不过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神父罢了，竟然敢对我们如此不敬——加利亚佐的雄辩般的眼神向对方传达了这样的不满，他一直都在紧紧地盯着神父的脸。

    “谢谢您的忠告，但是我们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专业人员。我们绝对不会将恐怖分子与普通客人混为一谈的……阁下，警备的工作是万无一失的，请您尽管放一万个心吧。”

    “我是十分相信你们的，维斯康提队长。”

    面对着胸中充满了自信的年轻人，卡特琳娜只是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实际上，公平地来看，加利亚佐的话也并不能说是吹牛。这座丝佛札城的警备系统是前代米兰公爵安装的。他爱好搜罗古物，结果偶然发掘出了一种失落科技，于是他便利用这种技术制造了这一整套的警备系统，使得整个城堡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而且，因为今天晚上要举行盛大的宴会，所以，在中央警卫室里安装的人工智能早已发出了指令，将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了起来。这样一来，就可以将俩紫外部的入侵从物理上隔绝开来——也就是说，这座丝佛札城就如同浑然一体的电子要塞一般，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人工智能体。若非如此，即使这座城并不经常为卡特琳娜所使用，她也不会将这座城堡的看守任务交给加利亚佐这种纨绔子弟。反过来说，丝佛札城的警备系统已经完善到了像加利亚佐这种无能之辈也能够胜任的地步。卡特琳娜之所以让加利亚佐这个公子哥儿担任现在这个职务，只不过是为了讨以洛伦佐为首的那些米兰名流们的欢心而已。

    “那么，维斯康提队长，请您也赶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去吧。我待会儿就去大厅……啊，对了，罗蕾塔修女，请你将亚伯神父带到厨房那边去吧。”

    卡特琳娜非常仔细地整理了一下那件低胸晚礼服的胸口部分，同时向罗蕾塔修女这样命令道。罗蕾塔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神父也小跳着步跟随着修女走了出去。卡特琳娜目送着两个人走出房间，再一次将视线转向了窗边。

    尽管刚到六点钟，但冬日的太阳早就已经落山了。从城堡中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里面，可以微微听到那些高贵人士们的虚伪对话，以及随风传来的小提琴的悠扬乐曲声。

    虽说这是一场宴会，不过，那些来宾都是些希望得到枢机主教的权势提携的商人和政客。和他们交谈，卡特琳娜除了痛苦再也不能感到别的东西，然而，这正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

    “无聊……真是令人讨厌……”

    卡特琳娜发出了最后一次叹息，随后提起了晚礼服的裙角，从坐席上站了起来。II

    “啊，现在我的心情应当用怎样的语言来表达呢？！……实在是太奢华了……简直让我死而无憾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在作为临时停车场而对外开放的中庭里，停了长列来宾们乘坐的马车、汽车等交通工具。亚伯神父穿过这长列的中间，仿佛陶醉般地眯了眯眼睛：

    “啊，刚才那碗施特罗加诺夫牛肉片炖蘑菇的残羹实在是太好吃了！还有馅饼炖杂烩的锅底剩下的那些锅巴……味道那么香，实在是太可口了！那些稍许变质的块菰片，虽然味道有点古怪，不过也算是不错了。”

    “……那个，有一件事情我从很久以前久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奈特罗德神父，您能不能告诉我，您为什么总是如此的饥饿呢？”

    虽然厨房里有很多看上去十分体面的食物，但奇怪的是，亚伯却总是挑一些残羹剩饭食用，也许是因为长期的贫穷生活零他形成了条件反射，让他本能地去追求那些东西吧。罗蕾塔修女仰头望着眼含泪珠、仿佛在梦境中般满心欢喜的神父，不禁好奇地略微歪了一下脑袋。于是，她终于将这个一直存留在心中的疑问向对方说了出来：

    “难道您真的没有钱去买东西吃吗？可是，您每个月都能领到一笔相当

    萨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望着刚才将神父和实际助教的身影吞噬进去的那一片黑暗。

    长生种——包括巴尔特萨在内的这个号称世界上具有最强大战斗力的夜之种族，居然无法战胜那个“怪物”。假如这里的二十名同族全力以赴的话，大概连教廷军的一个连队都能够歼灭。但是，就算他们拼尽全力，恐怕也不可能将那个“怪物”打败。这件事情在过去的战斗中已经不止一次被证实过了。

    但是，假如‘他’的对手，是这些战战兢兢地蜷缩在那里的无能的猴子们呢？要是换作他们的话，情况又会如何呢？

    “好了，鸟笼已经关闭，狩猎开始……”

    巴尔特萨望着黑色的夜晚，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据伯爵夫人说，那个“神”有一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弱点。虽然他的力量甚至可以将整个星球毁灭，但是他的身上却有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填补的巨大弱点——而“毒龙之王”与“冰之魔女”正是盯住了这个弱点，才设定了这次的“鸟笼”作战方案。

    “接下来就是‘狩猎’时间了……‘吸血鬼猎人’，你能不能逃过我为你准备的这些‘猎犬’呢？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IV

    回头望去，刚才自己同世界上最完美的女性度过欢乐时光的那座医院已经被那些建筑物遮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里昂回头望了望那高耸的楼群，转过身去，从大道上拐进了旁边一个狭窄的胡同里面。这弯弯曲曲的小胡同让人不由得联想起米兰这个大城市的内脏，如同羊肠一般的小道分成几个分支，通向黑暗中的不同方向。

    在一个小小的胡同里面，一个赤裸的电灯泡正在寒风中瑟瑟地发出昏暗的光芒。在里昂目力所及的范围内没有发现一个人影，他于是大声向着黑暗喊道：

    “喂，快点出来吧……这里没有别的人，你就不要再躲了！”

    “……”

    大汉的这番话在空气中震动着，黑暗中的沉默似乎就是对他的回答。

    前方的黑暗突然晃动了一下，一个比黑夜还要黑暗的影子落在了昏黄的街灯下面。

    里昂看到了这个人影，更加慢吞吞地将手伸进了口袋里面，拿出了一根雪茄。

    “原来是在前面跟踪我啊。你倒是挺聪明的呀，小家伙。你是从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从你从圣安普罗修斯综合医院出来之后，我就跟在你面前了，里昂神父。”

    这声音略微有点尖细。它的主人正是那名矗立在昏暗街灯下的男子。

    这个人看上去似乎刚刚步入青年时代，他的头发略带蓝色，身材十分瘦削，现在正神经质般地用手推着鼻子上的那副小号眼镜。

    “还有，我先跟你声明一下，我并不是什么‘小家伙’，我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我叫做梅尔基奥?冯?诺伊曼……你对于比自己年长的人一定要致以敬意，明白吗，迦西亚神父？”

    “原来你是吸血鬼啊……”

    青年的嘴角边露出了一颗尖利的牙齿，里昂看到这里，不禁眯上了眼睛。他开始在全身聚集力量，以防敌人随时可能发动攻击，但是他的语气仍然保持着刚才的轻松和漫不经心。

    “那么，一个吸血鬼找我有什么事呢？大半夜的居然跟踪我这个英俊青年……难道你对我一见钟情了吗？”

    “非常不巧，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我对活着的人类都没有兴趣。”

    面对大汉的揶揄，对方似乎感到厌烦。他打了一个响指，另一个人便从他背后的黑暗中闪现了出来。吸血鬼一边为这个人让开道路，一边用略带虚无感的口气对里昂说：

    “你的对手是这个女孩……我只是遵照兄长的吩咐，特意将这个女孩带来见你。”

    梅尔基奥说罢，便将那个人推到了前面。不知道这名少女是哪里的女仆，身上穿着浆得笔挺的侍女服。在她背上背着一把几乎与她身高一样长的大剑，吸血鬼的脸上仍然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开始代替站在身前的少女本人向对方介绍道：

    “她的名字叫做西格琳黛，是你的死刑执行人。”

    这番可怕的介绍话音刚落，女孩纤细的双腿便猛地一蹬石板路，向里昂迅速冲了过来。

    然而，面对着高速逼近眼前的少女，里昂的目光却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以排山倒海之势劈下来的大剑。他看见少女踏过的石板路上留下了一串虽然很小，却非常深的足印，不禁咂了以下舌头。

    “哼！这家伙也不是人类呀！”

    当他觉察到这一点之后，便打算向后跳开，躲开对方的攻击。但是，少女那压倒性的速度却不允许他这么做。她的身影早已像魔法一般神奇地逼近对手，将巨大的兵器高高举在空中，大剑高速回旋，发出了可怕的声响。

    “！”

    剑带着呼啸声向里昂的头部砍来，在千钧一发之际，里昂迅速地躲开了攻击。未能命中目标的凶刃砍在里昂身后的石壁上，发出轰然的巨响。里昂反而向前迈进一步，将战轮握在手里，向水平方向猛然一挥。

    铿锵——

    尖利的金属音回响在空中，少女的头颅被活生生地切了下来。

    她的颈部被锋利的兵器切断，但却没有流出一滴血。她继续高速向前行进着，直到撞上了前面的墙壁。她的身体比外表看上去似乎要沉重得多，耳中只听到一阵巨大的轰鸣，少女的身体竟然深深地嵌进了石墙之中。（忍不住要说，其实觉得这个情节挺恶心的~第一次看到这里的时候——录入者）

    “……哼！干得还不错呀。没想到区区一个人偶，居然也能伤到我！”

    里昂按着他那宽厚的肩膀，皱了皱眉头。红色的液体从他的手指之间流了下来——虽然避开了攻击，但剑锋还是伤到了他的身体。他一边咬紧双唇忍耐着伤口的疼痛，一边向被半埋在墙里的少女那边望过去。

    她的脖子的切口如同一块玻璃般平整，从里面露出来的高分子材料合成的人工肌肉在灯光下发出红色的光泽。在其间还可以看到一些如同神经组织一般错综复杂地交错着的纤维电缆闪着微弱的光芒。

    “自动人偶吗？哼！虽说是个人偶，可是却害我杀死了一个小女孩，你们这帮家伙的兴趣也太卑鄙下流了，不是吗，梅尔基奥先生？”

    里昂再次抬起了头，望着眼前的青年。他的表情变得险恶起来，握在胸前的拳头发出了咯吱的响声，同时，大汉发出了充满杀气的怒喝：

    “今天晚上我的心情好不容易才变得好一点，可是你们却故意来捣乱……你已经做好受死的准备了吗？”

    “受死？”

    面对大汉身上发出的沉重斗气，吸血鬼本人的表情却十分冷静。他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关心，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迦西亚神父，应该是你被‘她’杀掉才对。”

    “什么？”

    突然，里昂歪起了脖子，因为他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活动。他回过头去，望了望那可怕的东西——被切断了的少女的头颅，居然在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不，并不仅仅如此，她那头长长的秀发在轻轻地飘舞着，就好像一种独立的生物一般，开始将大汉的四肢缠绕起来。

    而且，今天晚上，大汉的不幸才刚刚开始。

    一个声音如同巨石崩裂般在前方响起——刚才被埋在墙里的那个无头身体现在正慢慢地从瓦砾中站了起来，手中仍拿着那把大剑。

    “喂喂……这个玩笑有点开过头了吧……”

    被柔软而坚韧的头发缠绕住了的四肢现在已经动弹不得，唯一可以活动自如的就只有嘴巴。当他这样自言自语的时候，一股令人感到恐惧的风声已经传到了他的耳朵中，同时大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了过来。

    V

    “哎呀呀，现在大学里正在放假，这可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天花板看上去很低，而且既昏暗又潮湿。

    在微微闪烁着的弧光灯下，是通往特别牢房的那扇沉重的铁门。圣天使城地下监狱的卫兵正用复杂的程序解开这扇门上安装的无数把电子锁。而在旁边略显无聊地望着这副情景的，则是正用一本旧笔记本扇着风的教授。

    “幸亏现在我不用去讲授拉丁文诗歌的押韵法了，而且也不用天天去开教授会议……可是，我没想到我还得一个人来进行为期两周的审问……那个叫做‘智天使’的家伙的知识量真是惊人啊！”

    “根据岱斯提的供词，他是一种人工生命体——叫做‘人造矮人’什么的。”

    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了沉重的声音。门里面是长长的台阶。台阶下面就是他们访问的目的地——位于圣天使城最下层的特别牢房。现在，那里面只关押了一名犯人，他是曾对整个教廷有极大影响力的男子。为了防止他的信徒们将他夺走，这里设置了十分严密的警备系统。“教授”他们走在长长的、令人联想起阴曹地府的台阶上，他的同行者——那名手中拿着长长铁棒的年轻人眼中闪着翠绿色的光芒，继续向“教授”说道：

    “他与人工智能一样，都可以输入输出无限的情报。据说，他是与那个低周波武器一起从‘骑士团’出借给艾方索的。”

    “无限的情报吗？……虽然没有任何线索的确会让我感到头痛，但是，有时候无限的情报也一样会让人感到困扰的，不是吗，修格？”

    听到弟子的这番话，“教授”又开始想到了即将开始的漫长的审问，脸上的表情显得有点厌烦。随后，他将视线转向了手中的小册子——顺便提一句，在这两周里面，这种小册子已经使用了二十五本了。

    这里是圣天使城的底下监狱，是关押反叛者艾方索?岱斯提及其秘书‘智天使’的地方。他们被关押到这里已经两周了。虽然前几天还是新年，但这两名派遣执行官却连假期都没有休，每天都到这里来审问犯人。

    当然，审问的过程并不是那么困难。

    不，倒不如说是太过于简单了——虽然当初原大主教的嘴非常严实，但是自从教廷向他提出司法交易之后，他便将一切都供了出来。而根据他提供的密码，他们可以将所有的情报从“智天使”的嘴里挖出来。不过，问题还是有的，那就是从“智天使”嘴里挖出来的情报量。

    “智天使”的记忆是极端正确的。不，应该说是太过正确。新教廷的参加者名单以及武器的藏匿地点等等自不必说，有一次“教授”不小心问到“去年二月七日大主教的行动是什么？”，结果对方从起床的时刻一直到晚饭菜单，事物巨细、滔滔不绝地全都说了出来。看来，没有比这效率更加低下的工作了。也因此，珍贵的情报很可能就这样被淹没在数据的洪水之中，所以“教授”他们不管事情的大小，都必须细心地分析和倾听。其结果便是，现在“教授”的笔记本已经堆成了小山，眼下是第二十六本了。

    “我现在真是羡慕迦西亚神父和亚伯他们呀。他们现在应该在枢机主教阁下的身边悠然自得地度着假吧？唉唉，要是我也去米兰就好了！现在那边应该已经是春天了吧？”

    “……不，我觉得米兰应该还是冬天吧。”

    面对着一直在嘟嘟囔囔的中年绅士，修格这样回答道。对他而言，“教授”不仅是他的救命恩人，而且还是他的师傅。对于他的牢骚除了含混地打打圆场，修格还能怎么办呢？

    但是，修格的眼神突然间变得锐利起来。

    “嗯？发生了什么事，修格？”

    “请您安静一点，师傅。”

    修格在台阶最下端停住了脚步，迅速地观察这周围的环境。

    那里是看守们的房间。根据监狱的规定，与特别牢房犯人见面的人必须在这里接受看守们的检查之后才能进去。当然，在这间房子里总会有四名看守值班，他们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着以防有入侵者和脱狱者——可是，现在的看守室里居然空无一人！

    “哎呀，大家都去哪里了呢？没想到他们居然随随便便地就离开了自己的工作岗位，这可不太好啊，我觉得……”

    “……”

    虽然“教授”将自己的烦恼抛在脑后，感叹起如今的工作人员是多么地不称职，但修格却丝毫没有附和他的意思。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屋里，随后，走向了墙边的衣柜。

    “……这是……？！”

    修格刚将手放在衣柜上，柜门便咯吱一声打开了。不，应该说是勉强塞在里面的东西将门挤开了。四名体型巨大、身穿灰色制服的男子从里面掉了出来，摔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低沉的声响。他们面无血色，如同纸张一般苍白，眼睛大大地睁开着，角膜已经开始脱落了。

    “单人牢房应该还是锁着的吧。”

    乍看上去，这些尸体没有任何外伤——死者的表情都非常恐怖，看来临死之前都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教授”瞥了这些尸体一眼，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同刚才比起来简直如同换了一个人。他飞快地走到操作台前，检查着记录了所有来访情况的记录器，随后他稍稍安心地喘了一口气。知道单人牢房密码的人，仅限于教廷内部的极少数人。就连这些看守也不知道这件事情。而且，这个密码每天都会更换，这样看来，入侵者并没能够进入这间单人牢房。

    那么，难道说他最终放弃了入侵，离开了这里吗？

    “不，既然他已经潜入了这里，就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目标……修格，你现在快去调查一下附近的情况。我去保护岱斯提。虽然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但是他能够潜入这种地方，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他的目标一定是夺回岱斯提，或者是杀人灭口。”

    “我明白了，师傅。”

    剑士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敏捷地转过身，如同一阵疾风般走上了楼梯。“教授”一边听着背后回响着的急促脚步声，一边将视线转回到眼前的这道铁门上。

    不论是多么高明的电脑专家，也不可能突破这道电子锁。虽然入侵者能进入到这里，他的技术已经令人感到可怕了。但是，只要艾方索被囚禁在这个单人牢房里，入侵者就不可能对他怎么样。可是，接下来敌人又会想出什么计谋呢？

    “——你到底是谁呢？”

    “教授”的视线仍然固定在铁门上，但他的声音却是对身后发出的。他慢慢地举起了手杖，低声说道：

    “不要再躲藏了。你也是一把年纪的大人了，还玩这种小孩子的捉迷藏游戏。让我看看你的脸吧！？”

    “救……救救我！”

    对于“教授”语气和缓的威胁，回答的声音却剧烈地震颤着。一个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的男子的身影从刚才藏身的桌子底下站了出来，胆怯地浑身发抖。然而，转过头去看到了他的脸的“教授”却愕然地说道：

    “你居然……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地方，岱斯提大主教？！”

    神父望着正站在自己眼前，牙齿在不断打架的白发老人，不禁瞪大了眼睛。艾方索?岱斯提——这名本应该锁在门对面的男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大主教，你是怎么从牢房里面出来的？”

    “黑……黑色的大个子家伙，突然闯进我的房间……”

    艾方索的脸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还要老二十岁，他将布满皱纹的脸庞扭作一团，向“教授”这样呻吟道。那双青筋暴起的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如同幼儿一般哭泣着：

    “实在太……太突然了……然后，那个家伙，将‘智天使’带走了……”

    “什么？将‘智天使’带走了？”

    “教授”不禁感到一股战栗，他呆呆地望着对方。

    以现在的状况，艾方索本人其实并不如‘智天使’的价值大。那个人头脑中巨大的知识宝库里面肯定有“骑士团”的一些资料。正因为“教授”这么认为，两周以来他才一直拼命对“智天使”进行审问。而且，现在看来他的这种努力是正确的——没想到敌人居然来到这里夺回“智天使”，这一点正是对此最好的证明。

    “教授”再一次走到控制台前，确认了一下记录器。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在这二十四小时内友人打开过这扇电子锁的门。难道说敌人从门缝里钻了过去，潜进了房间里？并不是没有拥有这种特异功能的人，在派遣执行官中就有一个人有这种能力。

    “……”

    艾方索还在嘀咕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但是，“教授”却全然不顾这一切，他再一次将视线转到了控制台上。他迅速地输入了密码，打开了电子锁。

    不管敌人是谁，假如“智天使”被夺走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如果被异端审问局那边知道这件事情的话，他们肯定会借题发挥，追究Ax以及卡特琳娜的责任。在这之前一定要想办法将犯人找出来，要是可能的话，还要将整个事件掩盖起来才好。

    “教授”苦着脸咬着嘴里的烟斗，开始一个人走向单人牢房，想要寻找一些线索……

    “哎呀，今天你好像来得有点晚啊，华兹华斯神父？”

    神父的脚刚刚踏进单人牢房，一个略微有些不快的男人声音就响了起来。

    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将视线从圣经中抬起来，用不愉快的声音向“教授”打着招呼。在他的背后，一名看上去和他年纪差不多的老人正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刚才在看圣经的老人——原大主教艾方索?岱斯提——合上了圣经，望着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教授”，感到有点纳闷。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奇怪？嗯？你今天带来的人和平时那个年轻人不太一样啊，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艾方索的话音刚落，他便如同突然被人从嘴里塞进了根擀面杖一般顿住了。他的脸色眼看着变得苍白了起来——他终于意识到“教授”后面的那个人居然和自己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孔！

    “那……那个家伙……到底是谁？！这到底是开什么玩笑！？华兹华斯神父？！”

    “教授”根本没有听到艾方索的叫喊声。当他进入房间，看到两位老人安然无恙地待在房间里的场景时，他便明白了一切。在他的大脑中，现在已经充满了悔恨。

    “——混蛋，没想到我居然会……”

    “教授”狠狠地咂了一下舌头，同时他朝后方转过身去，向着背后的艾方索——不，是装扮成艾方索，欺骗“教授”将电子锁打开的敌人——举起了手中的手杖。内部安装了火焰发射器的手杖指向了那张正在奸笑着的脸，同时，“教授”的手指按动了开关，但是——

    “华兹华斯博士，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居然将这种东西冲着我……难道你疯了吗？”

    美丽的声音在这一瞬间传到了“教授”的耳朵里，他即将扣动扳机的手指不禁泄掉了力气。

    火焰发射器所瞄准的人并不是“艾方索”。在华丽的金发下面，那张他无比熟悉的美丽面容正皱着眉头。

    “……米兰公爵？”

    “教授”看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枢机主教的那张脸，不禁惊讶地说不出话来。虽然以他的智商和清晰的头脑，在一瞬间就看穿这个陷阱——但是，在这种情况下，这一刹那的时间就已经足以决定事情的胜负了——

    “……！”

    随着一声低沉的声音，“教授”的身体折成了九十度角，倒了下去。“卡特琳娜”的手中伸出了利爪，将绅士的腹腔一下子贯穿了。这如同短剑一般锋利的兵器到达了他的脾脏，黑色的污血瞬间从“教授”那大张着的嘴里喷了出来。

    “哎呀呀，看来我把你弄疼了吧，老人家？”

    “卡特琳娜”低头望着踉跄了几步后倒在地上的“教授”，发出了一声讽刺的笑声。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丽人的柔和圆润，而是变得粗犷野蛮起来。枢机主教伸出手来，在自己的下巴上摸了一下，接下来，她的美貌突然从头上消失掉了。瞬间，美丽的女子变成了一名相貌凶恶的男子。

    “但是，正因为你不知好歹地躲闪开了我的攻击，所以才会这么疼的。本来我打算让你死得痛快一点的。”

    “‘二重影’……没想到吸血鬼居然能够潜入到这种地方。”

    “二重影”——通过自由地操纵细胞的排列，从而可以自由地控制自己的相貌的一种特殊的吸血鬼。“教授”抬头望着眼前的敌人，不禁痛苦地叹了口气。他虽然嘴里满是鲜血，但仍然艰难地说道：

    “你到底……是怎么样闯进这里的？……不，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聪明的大叔，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吧？还用问我吗？”

    不知道这个家伙为什么这么高兴，他一边摇动着他那强壮的身体，一边用快乐的笑容敷衍着濒死的绅士最后的询问。

    “不过，算了吧，我就告诉你好了。我的名字叫做卡斯帕尔?冯?诺依曼——蔷薇十字骑士团位阶6=5，我的朋友平时都叫我‘百貌之王’。不过，大叔你叫我卡斯帕就可以啦……”

    “……你、你说你是‘骑士团’？！”

    这低沉的声音并不是已经奄奄一息的“教授”发出来的。

    绅士现在已经由于大量失血而说不出一句话来，刚才一直在呆呆地望着这一切的艾方索听到了对方的话语，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

    “是吗？这么说来，你一定是来救我的吧？真是辛苦你了！”

    “……来救你？”

    光头的吸血鬼看到老年男子兴奋地将手向自己伸了过来，不禁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一个会说话的垃圾一般。他满脸阴沉地举起了那只粗壮的手臂。

    “你真是个笨蛋啊……我可是来杀掉你的！”

    巨大的手臂轻柔地在空中绕了一个半圆，一闪之下，红色的血沫便喷在了半空，艾方索的那只被切断的头颅也随之飞向了天花板……

    VI

    虽然从位阶上来说，他要比对方高，但是，“魔术师”的语气仍然是十分恭敬的，甚至令人感到有些厌恶。他点燃了手里的细香烟，随即从嘴里喷出了浓浓的烟雾。

    “没错。不过，这个计划最初是由7=4‘毒龙之王’提出的设想。”

    虽然是立体全息影像，但是烟草的香味仿佛已经通过电波传到了这里——海尔格?冯?沃格威蒂不由自主地扇了扇鼻子前面并不存在的烟气，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魔术师”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边。所以，魔女连忙在脸上堆满了微笑，用令人心荡神移的媚态迎向对方那如同暗黑之镜一般的视线。

    “‘毒龙之王’巴尔特萨、‘百貌之王’卡斯帕尔、‘傀儡之王’梅尔基奥……诺伊曼三兄弟真的干得不错。明天早上，以丝佛札为首，连同那些派遣执行官的首级肯定能摆在您的前面了。”

    面对着对方的媚笑，“魔术师”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他那事物性的表情就如同一名正在观察着试管中的试验情况的科学家一般。

    “没有关系的。本来上次的失败就是由于我的失职所引起的。所以我决心要亲手了结这件事情。‘魔术师’阁下，请您好好地休整一下，安静地欣赏我们的表演吧……啊，对了，对了。”

    海尔格似乎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的表情向对方这样示意，随后打了个响指，似乎想要引起“魔术师”的注意力。随后，她沉默了一段时间，继续说道：

    “实际上，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向您报告。‘毒龙之王’眼下正在蹂躏米兰的敌人们，不过，根据报告，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东西。”

    “魔术师”那细细的单眼皮眼睛睁开了，似乎对这件事情表现出了一丝兴趣。当然，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那如同死鱼一般的眼睛也绝对不会发出一点点的光芒。

    “关于具体的情况，我其实也并不太清楚。但是，据说是关于一名派遣执行官的非常有趣的情报……是的，好像是那个叫做亚伯奈特罗德的家伙吧。据‘毒龙之王’说，对于这名丝佛札的心腹有得到了一些新的情报，而且好像还非常有价值……”

    “魔术师”在嘴里短短地重复了一遍海尔格的报告，随后用手托住了下巴。这名男子在对对方的话表示兴趣时总会做出这个动作。海尔格在内心里吃吃地窃笑着，随后非常谨慎小心地结束了自己的报告。

    “不过，反正这件事情与‘鸟笼’计划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等到作战结束之后，‘毒龙之王’会马上赶回来的。到时候我会向他询问事情的具体经过，然后向‘魔术师’阁下报告，请您耐心等候我们的佳音。”

    “魔术师”摇了摇头，拒绝了对方伪装成忠告的诱惑。他的表情始终保持着某种忧虑，将刚点燃不久的细香烟按到了烟灰缸里。

    “可是，您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是，我明白了。阁下既然这么说，那我也没有什么异议了。”

    这个家伙上钩了——“魔女”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时撅起嘴唇，得意地笑了。她确信自己已经取得了胜利。

    虽然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对于“魔术师”来说，“奈特罗德”这个名字似乎具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想要将这名平时十分警惕小心的男子引入陷阱，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情。

    “我明白了。”

    全息图像瞬间消失在了虚空中，然而，海尔格嘴角浮现出的恶毒微笑却始终没有消失。

    那个男人终于要道这里来了——虽然她和“毒龙之王”非常用心良苦地设置了这个陷阱，但是，她却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便上了当。正因为如此，他们辛辛苦苦设下的许多诱饵居然全白费工夫了。

    不，也许那个男人已经在某种程度上觉察到了自己的心思，所以，他才故意上钩，让自己放松警惕也说不准。有时候，事情进行得过于顺利，说不定反而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他们不得不因此而更加提高警惕。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也有办法对付。”

    海尔格的心中充满了邪恶的念头，她伸出手去，扶摸着眼前的虚空——在虚空中浮现出了一张精致的地图，地图上有三个光点闪烁着，美丽的公爵夫人用爱怜的眼光望着这些光点。

    在她和“毒龙之王”合作想出的这个计划中，最令人感到恐怖的一点，就是这里——即使“魔术师”看穿了所有的阴谋，他也不可能躲过这场劫难——也就是说，他必须一步一步地踏向自己的坟墓。在这一年里，他们非常细致地观察了这名男子的行动和话语，并且以此为根据设计了这个精巧的陷阱，他们相信里面绝对不会有一丝破绽。

    接下来就是按照预先指定的方案继续完成“鸟笼”计划了。那样的话，所有的事情就将按照事先设想的剧本进行下去。现在，海尔格已经没有必要弄脏自己的双手了。那个令她无比憎恨的仇敌——不，那些令她憎恨的仇敌将会自相残杀，最后同归于尽。

    地图上的三个光点在缓缓地闪烁着。

    第一个是“剑之馆”所在的罗马，第二个是丝佛札城所在的米兰，而第三个光点则发出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光芒——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们这些家伙将这座城市全部毁灭的那一天——好了，你快点来吧，‘魔术师’，还有派遣执行官们……”

    “魔女”将最后的光点——表示维也纳的光点握在了手中，心满意足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VII

    卡特琳娜根本没有任何应急处理伤口的经验。

    但是，她根据头脑中那些朦朦胧胧的记忆，还是撕开了自己的手帕，将它放在枪伤的伤口上，压住了腋窝附近的动脉血管。于是，从那里流出来的血液的势头开始变得缓慢了起来。

    “……亚伯，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卡特琳娜将嘴贴近横躺在潮湿地面上的神父的耳边，小声地呼喊着。为了不让他陷入失去意识的黑暗深渊，她不停地呼唤着对方：

    “你还清醒着吗？求求你了，如果你能够听到我的声音的话，就回答一句吧！”

    “我没事……卡特琳娜小姐……我……很……好。”

    大量的出血，加上从旁边水沟里冒出的寒气，似乎让这名受伤的青年感到筋疲力尽。神父回答卡特琳娜的声音十分微弱，甚至令人感到一丝恐怖。他的脸色苍白，这并不完全是由于隧道的天花板上闪闪发光的冷光灯的缘故。他现在并不需要这种微不足道的应急处理，而是进行紧急手术——而且是立刻。

    （看来根本没用……还是血流不止。）

    在被当作绷带的手帕上，一个红色的圆圈正在迅速地扩张领域，卡特琳娜充满了惊恐地望着这个红色的恶魔，不禁咬了咬嘴唇。当时，那些脖子上戴着奇怪项圈的来宾们发射的枪弹正好穿过了神父的侧腹部。幸亏子弹完全穿过了他的身体，但是，他的动脉似乎被打中了，所以出血一直都没有停止。为了逃脱对方的攻击，亚伯在中弹后仍然拼命地奔跑，这似乎给他的身体造成了更大的损伤。

    （……可是，为什么我们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卡特琳娜想起刚才那些凶手们可怕地圆睁着的眼睛，不仅咂了一下舌头。

    那肯定不是因为他们将亚伯误认为恐怖分子而开枪的。他们在向神父开枪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杀气。

    但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们要杀掉亚伯呢？

    难道是由于某种胁迫吗——比如说，他们脖子上戴着的项圈里安装有炸药，所以如果他们违反了命令的话，炸药就会被引爆，因此他们不得不前来寻找自己和亚伯？

    的确，要是按照这个假定的话，完全可以说明这些被绑架的人质为什么会拿起武器前来攻击他们这件事情。可是，这样的话，又会产生一个新的疑问——为什么这些来宾们的目标不是身为枢机主教的她，而是亚伯呢？另外，为什么这些恐怖分子要特意将那些人质作为刺客使用呢？就算他们威胁那些人质，逼迫他们必须遵从自己的意志，但是，让这些人质手里握有武器，无疑是一个风险非常高的方法。他们为什么不亲自动手呢？

    （……难道是为了不让亚伯使用自己的‘力量’吗？）

    只有这种可能性了。敌人非常了解亚伯的性格，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会派遣这样的杀手，让亚伯根本没有办法发挥自己的力量。

    他们的目标是亚伯的性命，而且知道以他的性格，决不会向普通的平民出手，拥有这种智慧的人，到底会是谁呢？

    “前些日子我在爱莎尼亚见到过他。那个家伙应该是‘骑士团’的成员。”

    正在冥思苦想的卡特林娜突然想起了刚才她和亚伯在茶室中的谈话。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答案已经非常明确了，那个名叫巴尔特萨的家伙肯定是“骑士团”的成员，而不是新教廷的人。但是，为什么“骑士团”的人要将丝佛札城作为自己的目标呢？这里和罗马的“剑之馆”不同，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城堡而已，并不是一个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地方。对于Ax和卡特琳娜来说，最重要的资料以及指挥机能全部都在“剑之馆”之中，袭击这里根本不会有任何好处。也许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声东击西，让罗马方面放松警惕而已。

    “……唔！”

    “你没事吧，亚伯？”

    一阵微弱的，但却充满了痛苦的咳嗽，将卡特琳娜的思考打断了。她转过头去，看到神父正在虚弱地扭动着身躯，鲜红色的血沫从他的嘴里不断地流了出来。恐怕，折断的肋骨已经刺破了他的肺脏。假如这样下去的话，用不了多久，他的气管就会被鲜血堵住，弄不好因此而窒息死去的。

    “稍微等一下！”

    卡特琳娜连忙向旁边的水沟跑了出去。她用自己的长手套盛了一些非常洁净的水，然后跑回了神父的身边，将水灌进了他的嘴里。但是，亚伯却总是在咳嗽，水无论如何也无法被他咽下去。卡特琳娜看到了这一幕，毫不犹豫地把水含在自己的嘴里，然后直接将水送到了对方那满是污血的嘴里面。

    “……啊！”

    似乎咽下去的水将喉咙里面的血块一起冲了下去。亚伯的法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他的胸部开始不断地上下起伏。开始扩张开来的肺部已经将折断的肋骨顶了回去，他又恢复了细微的呼吸。

    “你没什么事吧，亚伯？现在还能呼吸吗？”

    “嗯……勉强可以……”

    虽然仿佛身体被贯穿的剧痛在体内游走，但神父还是强忍着疼痛回答了对方关切的询问。随后，他将卡特琳娜的手一把抓住，努力从口中挤出了难以听清的微弱声音。

    “请不要再管我了，卡特琳娜小姐……您还是把我丢在这里，自己赶快逃吧……要是这样下去的话，我只会拖您的后腿……据罗蕾塔说，出口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快点走吧，在他们再次发现咱们之前……”

    “你不要再说这些傻话了！”

    卡特琳娜打断了神父艰难地从口中挤出的话语，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她毫不理会神父那痛苦的呻吟，坚强地站了起来：

    “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让那些家伙杀死你！”

    仿佛是在给自己和对方鼓劲一般，卡特琳娜激动地发出宣言，开始扶着神父大步地向前方走去——然而，她毕竟是一个弱女子，扶着如此高大的一名男子行走实在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更何况，她虽然被称为“铁之女”，但是与外号相反，其实她的身体很柔弱。卡特琳娜没走几步便开始大口大口地喘起了气，突然双膝跪在了地上，这令她自己都为自身的软弱无力而感到羞愧。地面上都是柔软的泥土，所以她没有受伤，这已经是十分幸运的事情了……

    “您……没什么事……吧，卡特琳娜小姐？”

    “我……我没事，不用担心。”

    面对神父的关切的声音，卡特琳娜装出了一副平静的表情。实际上，她已经由于缺氧而眼前发黑了。但是她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仍然若无其事地说道：

    “刚才只不过是被绊了一下……咱们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再接着赶路吧。”

    “……您这种不肯服输的性格，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啊！”

    虽然神父的声音仍然是那样的微弱，但是其中却可以感到一丝苦涩的语气。他那沾满了血污的脸扭曲了一下，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神父横卧在地上，将手伸向了大口喘着气的丽人的头发，将刚才她摔倒时沾上的泥土拍掉，用一种怀念的语气说道：

    “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也曾经跟我说过：‘只不过是绊了一下，咱们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接着赶路吧。’其实，你已经筋疲力尽了，根本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了……所以，你一点也没有变啊！”

    “……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说我这么多年来一点也没有进步吗？”

    眼下两个人都非常明白，目前的状况可以说是一场重大的危机。但是，卡特琳娜却没有责备神父的轻浮话语。她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苦笑，轻轻地握住了对方那苍白的手指。

    “不过，亚伯，这么说来，你也和那时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呢！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曾经这样说过：‘我会帮助人类的。因为我这样发过誓。所以，不论是任何人，我都不能见死不救。’……不是和现在一模一样吗？”

    “嗯……现在我也是这么想的。生命终归是生命，难道不是这样吗……不论任何人，就算是神也不能决定拯救哪条生命，或是放弃哪条生命。”

    神父脸上的苦笑消失了，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虽然嘴里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似乎马上就要消失一般，但是，他的语气依然还是那么认真。

    “人的生命其实是这世界的一部分。卡特琳娜小姐，不管是什么人，他的身上都有无限的可能性，而且，一定会有十分珍视他的人……所以，任何人都没有剥夺别人生命的权力。”

    “……”

    卡特琳娜陷入了沉默，安静地听着神父的话语。

    她并不是对对方的话产生了共鸣——事实上正好与此相反。

    所有人的性命，所有人类的价值，都是相等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有其独特的价值。正因为她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放弃了几十名人质的生命，打算逃出这座丝佛札城。但是同时，她又冒着被敌人抓住的风险，保护着这名男子。如果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平等的话，谁也不会做出这种愚蠢的行为来的。

    “对了，亚伯，我想接着说刚才的话题……”

    当神父的话语暂时告一段落的时候，卡特琳娜突然这样说道。她并没有反驳对方的意思，而是她觉得再让亚伯这样说下去的话，他的体力会消耗殆尽的。她一边整理着亚伯的绷带，一边恢复了刚才被打断的思考作业。

    “我认为，那些袭击了宴会的恐怖分子们，的确如你所说，是‘骑士团’的成员。可是，既然如此，他们又为什么把你作为攻击目标呢？那些家伙的最优先对付的目标应该是我才对啊？！为什么他们要想方设法杀死你呢？而且，为什么他们的目标不是罗马，而是这个小小的米兰呢——？”

    卡特琳娜一口气提出了很多问题，但是她突然觉察到对方并没有在听自己的话——他已经昏迷过去了。

    （看来不能在让他继续移动了……）

    卡特琳娜查看了神父那仍然流血不止的伤口，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刚才到现在，他们已经在移动上花费了很多的时间，现在他们离出口应该只有很短的距离了。可是，尽管距离非常短，但要是再让亚伯移动的话，就是拿他的生命在作危险的赌博了。万一他的肺部再受到损伤的话，这次他肯定会因为窒息而死去的。不，在此之前还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或者由于剧烈疼痛而死……

    “……”

    卡特琳娜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将长长的金发随意地缠了起来，随即撕下了长裙的裙摆，好让自己的行动方便一些。然后，他将神父的身体拖到了附近的一个比较隐蔽的角落里，非常仔细地选择了一个不容易被通道方向发现的死角，将他安置在了那里。

    “你在这里稍微等一会儿……我马上去找人回来救你！”

    丽人望着对方那如同熟睡一般的脸庞，这样轻轻地说罢，便再次站起身来。

    她从神父的怀里找到了那把老式左轮**，随后沿着水路向出口方向走了过去。她的手腕从来没有拿过比钢笔更加沉重的东西，所以现在不得不拼命地承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焦急地加快脚步。

    一定要抓紧时间，否则的话——

    “——是谁在那里！”

    正当卡特琳娜刚要跑起来的时候，前方却射来一道提灯的光芒，随之传来一个粗鲁的声音。枢机主教差点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强光晃花了眼睛，她连忙转过头去。这时，刚才的声音却变得惊慌了起来：

    “什么，这不是丝佛札枢机主教阁下吗！太好了！您没有什么事吧？”

    “……维斯康提上尉？”

    三个手里拿着提灯的人影向这边急速跑了过来，卡特琳娜终于看清了其中一个年轻人的脸，不禁皱了皱眉头。自从卡车冲进了大厅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说来，莫非说他当时也趁乱从那里逃了出来，来到了这个地方？

    “——不许再靠近了，上尉！”

    看来，他和刚才的那些来宾们似乎不太一样，还没有成为那些恐怖分子的俘虏。而且他们全副武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卡特琳娜并没有对安然无恙地向她跑来的部下们表示祝贺，她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的老式左轮**，用强硬的口气警告道：

    “你们站在那里不许动！要是乱动的话我就开枪了！”

    “您……您这是怎么了？米兰公爵？”

    三个人的脸上同时显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的主公[热血翻译组，I服了u，三国演义啊]，可是对方却突然向自己举起了枪，也许这太出乎意料了吧，他们的大张着嘴和眼睛，表情看上去十分狼狈。

    “难道说，您是因为我们迎接来迟而发怒了吗？那么，我们向您表示真诚的歉意。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躲过了恐怖分子们的追击，所以一直没有时间来寻找您的下落……”

    “你说什么？好不容易才躲过了恐怖分子们的追击？”

    虽然听到了对方的解释，卡特琳娜的险恶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不，倒不如说她现在已经反而确信了危险的存在，毫不犹疑地将枪栓拉了上去。

    “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你们刚才为什么要问‘是谁在那里’呢？你们明知道对方可能是恐怖分子，可是还这样问，显然是因为很清楚对方并不是恐怖分子，要不然，就是你们即使被恐怖分子发现也无所谓——只有这两种可能性！”

    “……”

    听着这冰冷而清晰的分析，男子们陷入了沉默。刚才充满了谄笑的脸上落下了可怕的阴云——但是，不久之后，令人感到恐怖的声音便打断了这短暂的沉默。

    “实在对不起，阁下。既然您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也就不隐瞒了，我们想问您一件事情——”

    加利亚佐胡乱地将自己的领子解开，同时这样对上司说道。一个项圈正套在他的脖子上，他用半哀求半威胁的语气对自己的主公说道：

    “那个神父到底在哪里？要是不把那个人杀掉的话，我们就会没命的……奈特罗德神父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不知道。”

    卡特琳娜的枪口仍然对准了那些男子，她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虽然枪的重量几乎让她的肩膀都要麻木了，但是她忍耐着疲劳，依然装出了一副平静的样子。

    “我刚才和那个人失散了，也许他现在已经逃出了这里也说不定。”

    “说谎！阁下您在说谎！”

    站在加利亚佐背后手中拿着霰弹枪的士兵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这名看上去有点神经质的年轻士兵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拼命地大叫道：

    “我们是从出口方向朝这边走过来的！刚才我们根本就没有看见过那个家伙的踪影！……请告诉我们吧，阁下！那个家伙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知道。”

    卡特琳娜用冷冷的眼神望着指向自己的霰弹枪黑洞洞的枪口，再一次摇了摇头，带着审判女神般的表情，非常平静地回绝了对方的质问。

    “假如你们想开枪的话，就尽管开枪吧。但是，就算你们这样做了，也是无济于事。我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哼……”

    那名士兵咬着牙，发出了愤恨的声音。刚才还略微泛着红潮的脸上现在突然变得苍白起来，他紧盯着卡特琳娜的脸，恶狠狠地说道：

    “只……只有这样了……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有向你开枪了……这么做的话，也许那家伙听到你的叫声会自己跑出来的。”

    “喂，住手！”

    刚才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另一名士兵突然大声喊了起来，制止自己的同伴。这名士兵手中拿着一挺短机枪，看上去年纪稍微大一点。他将手放在了同僚的肩膀上，打算阻止对方的疯狂行为。但是，拿着霰弹枪的士兵非常粗暴地将他的手一把推开，像疯了一样地盯着主公的脸。他将准星对准了从长裙下露出的雪白肩膀，将手放在了扳机上，同时如同自暴自弃般在嘴里低声念叨着：

    “——得罪了，阁下！”

    当士兵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响起来的时候，尖利的枪声和血液飞溅在地面上的可怕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在黑暗的隧道里不停地回荡着……

    VIII

    “可恶！”

    随着一声粗鲁的大喝，里昂那如同圆木般粗壮的腿猛得一扫而过。

    他一脚踢中飞落下来的大剑，令它的轨道发生了改变，这柄几乎与人等长的利刃划过里昂的脸庞。一旁已经废弃的煤气灯被整齐地一劈为二，倒在石板路上。这时，失去了头颅的侍女将没有劈中目标的剑再次挥舞起来。另一方面，里昂的四肢已经被柔软而坚韧的头发牢牢地缠住，根本无法动弹一下——利刃再次发出了呼啸。

    “哼！不过是区区一个人偶！……别太小看我的实力了！”

    愤怒的大吼从大汉的喉咙里喷涌而出，宛如虎啸狮吟，令黑暗的夜色都为之震动不已。

    就在大剑对准了自己的头部砍下来的时候，里昂将西格琳黛那颗仿佛垂挂着的奇异首饰般的头颅一把抓住。他粗暴的动作使得那些头发深深地陷入了身体之中，鲜血从他的四肢猛烈地喷洒了出来。但是他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只是强行将自动人偶的头颅拿了起来——在这一瞬间，锋利的大剑落在了人偶的头颅上面。

    “！”

    一个如同惨叫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少女挥落下来的大剑将自己的头颅砸成了碎片。随后，刚才束缚住里昂的头发也突然松弛了下来。

    但是，“狮牙”没有工夫去将身上那些松垂下来的头发甩掉了，因为没有头的人偶已经第三次将大剑向自己挥了过来。

    “真是个顽固的家伙……不过！”

    一道光芒从终于恢复了自由的神父的手中迸射了出来。战轮在空中做了一个优美的回旋，朝着举起大剑的少女直飞了过去。但是，四肢的伤势造成的疼痛似乎削弱了大汉的集中力，凶器并没有击中少女，只是从她身边擦过，向着远方飞了出去。另一方面，没有头颅的少女朝着刚刚掷出战轮，正好失去了平衡的里昂劈下了巨大的凶器——大剑卷起一阵旋风落了下来。但是里昂却以惊人的速度向旁边跳了出去，剑锋仅仅切断了他几根头发。他如同狸猫一般将巨大的身体蜷缩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石板地上，随后向旁边顺势打了几个滚，与对方拉开了距离。而西格琳黛为了追上对方，正打算降低了重心冲向对手，然而，一瞬间，她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嘿嘿，怎么样？被自己的头发缠住，感想如何呢？”

    里昂满足地露出了笑容，这笑容与其说是一场殊死决战中的胜利者，倒不如说是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王的表情。

    没有头颅的少女被她自己的纤细的头发紧紧地缠绕住了，在头发的一端是刚才没有击中她的那个战轮，而且战轮似乎刚绕过那个被切成两段的街灯，又飞了回来。西格琳黛的手臂和煤气灯的残骸被坚韧的头发卷成了一体。

    “再见了，小姐……去死吧！”

    大汉这样向对方告别道，随后将手里已经点燃的香烟向对方扔了出去。在黑暗之中，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了正在拼命地将手臂上缠绕着的头发撕扯开的人偶身边——那盏被切断的煤气灯上面。确切一点说，是落在了被切断的煤气管上呼呼地喷出来的大量煤气上面。

    接下来的一瞬间，随着一声轰鸣响起，巨大的火焰飞舞在夜空中。

    “哼！虽说是个人偶，可是一想到在和小女孩战斗，就让我心里不爽！”

    在火焰的旋涡中，那个人形的物体慢慢地倒了下去。看到这一幕，里昂禁不住咂了咂舌头。随后，他转过了脸，望向刚才一直站在旁边观看两人激战的那名年轻人。

    “喂，你叫什么梅尔基奥的吧，吸血鬼？你这个家伙的爱好实在是太卑鄙下流了！居然跟我玩这种把戏……你已经作好受死的准备了吧？”

    “……什么？”

    虽然自己的手下被对方轻而易举地干掉了，但是蓝色头发的年轻人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只是有点神经质地将眼镜向上推了推。

    “你说的准备是什么意思呢？啊，难道说你以为自己现在已经胜利了吗？”

    “……你说什么？”

    大汉不仅惊讶地皱起了眉头，突然，他注意到了什么东西，连忙转过头去。

    由于刚才的煤气爆炸，周围已经变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在不断摇动着的火焰对面，站立着近十个人影。莫非是发现了火灾而赶来的城市居民吗？不，他们的模样看上去有点奇怪，所以应该不是。那些影子默默地望着这边，而且他们每个人的身高和体型都一模一样。觉察到这一点后，里昂的表情开始变得僵硬了起来。“喂喂……你不要开玩笑啊？！”

    原来是一群长得完全一样的女孩们——而且和刚才那个燃烧着的女孩一模一样。她们每一个都将背上的长剑拿在手中。被火焰照得闪闪发光的白刃恐怖地闪耀着，那些女孩同时猛然蹬踏了一下地面，挥动手中的利刃，向里昂这边冲了过来。

    “不……不好了！”

    里昂虽然马上转身准备逃走，然而，一个女孩早已绕到了他的眼前。

    尽管他急忙停住了脚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自动人偶近在咫尺，甚至连她的毛发都看得一清二楚，随后女孩横着挥动了手中的大剑——

    “！”

    这时，一个尖厉的刹车声响了起来。同时响起来的，还有一种柔软物体和坚硬物体相互撞击时发出的奇异声响。

    刚要将里昂的首级砍下来的自动人偶突然被从侧面来的冲击撞飞，一下子弹到了五米开外的地方，她重重地摔倒在石板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巨响。同时，一辆保险杠被撞得变了形的大型巴士在里昂的跟前急刹车停了下来。

    “快、快、快点上来，里昂神父！”

    一名修女正拼命握着方向盘，张嘴向大汉高喊着。修女——罗蕾塔一边将车切换到倒档，一边再次大喊道：

    “快点上来啊！快啊！”

    “太好了，小姐……为了奖励你，下次有空和你约会！”

    里昂将脚踏在了车旁的踏板上，大巴士就以飞快的速度急驰了出去，只留下一股橡胶烧焦的气味。被无情地加到了全速的引擎发出了凄惨的嚎叫，大巴在狭窄的胡同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倒退着。

    另一方面，自动人偶们并没有放过这两个慌慌张张地企图逃跑的目标。她们以刚才被车撞飞的那名女孩为首，全部降低了身体重心，开始飞快地向前狂奔而去——她们的速度已经完全压倒了正在拼命倒车的大型巴士。

    “哇噢！没想到我这么受女孩欢迎？！”

    正站在车身侧面踏板上的里昂看到这群面无表情的女孩向这边猛冲过来，不禁露出了苦笑。但是，手握着方向盘的修女已经由于过度恐怖而在剧烈地发抖，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一样。里昂看到这一幕，表情有些遗憾地从手上摘下了战轮。

    “不过，即使是本大爷也应付不了十来个女孩啊！真是没办法，下次再和你们约会吧！喂！站在那里的那个吸血鬼！”

    大汉一边将战轮拿在手中，一边大声喊道。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在少女们背后做出观战模样的吸血鬼，愤怒地斥责道：

    “这个混蛋，我一定要宰了你！你的死期不远了，给我记住！”

    随着这复仇的宣言的结束，安装有闪光弹的战轮飞了出去。转瞬之间，黑暗被战轮撕裂，夜空化作了一片白昼。

    “好了，工作该结束了。”

    卡斯帕尔将地面上那个长满了皱纹的头颅一脚踢飞，然后做出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面镜子，陶醉般地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

    “哎呀，卡斯帕尔，你可真是一个完美的人啊……什么时候都是这样！虽然俗话说，老天在赐予人优点的时候，也总是会附上缺点，但你却是个例外啊！……真是爱死你了！”

    光头的大汉自我陶醉地眯缝着眼睛，朝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棱角粗糙的面孔连连抛着媚眼。随后，他转过身去，刚要走出这间单人牢房，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马上有转过头来，向背后望去。

    “哎呀呀，糟糕……我刚才差点把最重要的工作给忘记了。嗯……这个肮脏的生物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智天使’吗？巴尔特萨哥哥所说的那个人，肯定就是这个家伙吧？”

    卡斯帕尔说罢，甩开大步向呆呆站在单人牢房中惨剧现场的那名老人走了过去。虽然凶恶的吸血鬼在向自己走来，但是人造矮人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看到这一幕，卡斯帕尔毫不掩饰地皱了皱眉头。

    “看来，‘魔术师’那家伙还真是没有品位呀……居然特意将这种丑陋的生物制造出来，并且让他存活在这个世界上，这可真是造孽啊，造孽。唉唉，我光是看着他就要吐出来了。让我来马上把它解决掉算了。”

    “二重影”这样嘀咕着，手上发出了锐利的光芒。他将钩爪变成短剑长短，高高举在头顶，随后，毫不客气地将这可怕的凶器向“智天使”的头颅劈了下去。然而，就在命中前的一瞬间，他突然向后面跳了出去。

    “哎呀！好烫！”

    大个子男子如同狸猫般跳出了很远的距离，同时从嘴里挤出了一声惊呼——一道来势凶猛的火焰从一瞬间之前他所站立的空间横扫而过。卡斯帕尔伸出舌头舔着手上被烧出来的小水疱，一边向侧方转过脸去。“喂，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大叔？这种事情可是很危险的！万一你伤到我的美貌，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哎呀，真是对不起。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有些意外比较好，否则岂不是太没趣了嘛。”

    “教授”那满是鲜血的脸庞已经变得十分苍白了。但是，他的瞳孔中却充满着力量。他一边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向对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们这些吸血鬼会冒这么大的风险，跑到这座圣都的中心来呀。看样子，这个人造生命的手中的确掌握着相当重要的知识和信息呀。你们不惜一切代价，拼命想保密的情报究竟是什么呢？你们究竟又想利用新教廷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嘻嘻，真是对不起，就算是你这位可爱的大叔，这我也不能告诉你。……啊，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可以告诉你。”

    吸血鬼用怜悯的眼光望着濒临死亡的对手，在眼前竖起了一根手指。

    “新教廷在我们的计划当中只不过是一个诱饵罢了。当你们的注意力被新教廷那些家伙吸引住的时候，我们已经在策划更大的计划了……用那个‘沉默之声’。”

    “沉默之声？——巴塞隆纳的那个低周波兵器！？”

    在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教授”腹部的血痕已经在一圈圈地扩大。但是，肉体上的痛苦比起精神上的震惊来说，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他现在正睁大了眼睛，无比惊讶地问道：

    “这次你们到底又要用那种东西做些什么事呢？难道你们还要对罗马发动攻击吗？”

    “呵呵呵，你说呢？”

    吸血鬼的笑声让“教授”感到更加焦急了。但是他看上去并不打算给出更为明确的答案。光头大汉手上的烧伤已经逐渐完全复原，他再一次将锋利的爪子伸了出来，对临死的神父扬了扬下巴。

    “好了，现在你已经问够了吧？你该从那里闪开了吧，大叔？正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得马上回到‘塔’里去。否则的话，会被我哥哥训斥的。”

    “‘塔’？……嗯，难道那里就是你们的大本营吗……？”

    教授用自己那已经沾满了鲜血的嘴唇喃喃低语着，随后将手杖立在了面前。他用虚弱的，但却无比坚决的声音拒绝的不速之客的要求。

    “真不凑巧，那个人可是我们最重要的证人……所以，对不起，我决不能让你对他下手。”

    “……真是遗憾啊！你是我比较喜欢的类型，所以我本来想饶你一条性命来着，可惜你却不知好歹……”

    也许“教授”打算用自己的生命维护他那绅士的风度吧。虽然他现在的脸色已经如同死人一般苍白，但却依然用无比潇洒的动作举起了手中的手杖，仿佛慷慨赴死的壮士一般。卡斯帕尔用无可奈何的眼光望着眼前的这个固执的男人。

    “好吧，大叔……既然如此，就让我将你毫无痛苦地送到另一个世界去吧！”

    一瞬间之后，大汉的身体突然从“教授”的眼前消失了。当进入“加速”状态的巨大身影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已经位于刚刚蹒跚地从地上站起来的绅士背后了。虽然“教授”早已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且拼命地将手中的手杖转了过去，但是卡斯帕尔的手指已经飞快地伸了过来，抓住了装有火焰放射器的手杖的尖端部分。

    “真——是遗憾啊！”

    大汉用吸血鬼所特有的巨大力量，十分轻而易举地便将火焰的喷射口捏得变了形。随后，卡斯帕尔又继续揶揄道：

    “大叔，我卡斯帕尔可没有那么傻，会再上第二次同样的当。”

    “嗯，看来的确是这样……但如果不是同样的手段的话，恐怕你还是照样会上当吧。”

    当这充满了自信的冷笑传到卡斯帕尔的鼓膜里的时候，“教授”的手中已经发出了一道白光。

    前端被吸血鬼捏变了形的手杖突然从中间折断了，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藏在手杖内部的细小刀刃被拔了出来。随后，就在卡斯帕尔睁大了眼睛的这一瞬间，刀刃以费同寻常的速度飞向了他的脸部，从他的下颚一直割到了左颊上面。

    “！”

    “不但找人代笔写论文，而且还作弊……考试找枪手……说到我的那些学生啊，他们可是一个比一个奸诈。”

    正当吸血鬼发出一声惨叫向后退去时，“教授”却站在那里，冷冷地笑着。他一边把玩着手中那沾染了鲜血的细剑，一边安静地这样戏谑道：

    “所以，从我们教育者这方面来说，要是不会搞一些小把戏的话，恐怕就会被那些学生耍得团团转了……虽然这种方式比较卑鄙，但还是请你原谅，多多包涵吧！”

    阿尔比恩绅士用完美的绅士礼仪向对方鞠了一躬，随后举起了手杖，准备结束对方的性命。细剑的剑尖冲着夜之种族的最大弱点——心脏的位置笔直地刺了过去——就在命中目标的一瞬间。

    “唔——！”

    “教授”那毫无血色的双唇之中发出了这样的呻吟声，随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看来大量的失血已经让他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其严重程度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他将武器扔到了地上，蹒跚地走到了墙边，想要扶住墙壁以保持自己的平衡——但是，他没能做到这一点，因为突然来自侧面的攻击将他的身体打飞了起来。

    “你这个混蛋！居然将我这个少女的脸给划伤了！”

    充满血腥味的咆哮冲击着倒在地板上的绅士的鼓膜。“二重影”正用手掩着他那满是鲜血的半张脸，站在“教授”的身前，怒气冲冲地望着对方。

    “你这个丑陋的老家伙！我绝对饶不了你！你别指望痛痛快快地断气！”

    “……虽然你就算把我杀了也无所谓，但是在那之前，我想写一封遗书……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虽然“教授”被对方抓住了领子，一直举到天花板附近，但是他的声音却还是没有失去优雅的风度，依然具有阿尔比恩贵族那种特有的讽刺幽默的情调。看来他直到死也想要坚持自己一贯的风度，他嘴里咬着烟斗，同时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是的，只要你能够等我三十年左右的话，我就可以写一封与我这个全罗马最高的智慧相符合的、可以永远流传于后世的遗书了……”

    “你这短生种……居然还敢跟我耍嘴皮子！”

    吸血鬼可没有对方那么有耐心，他充满愤怒地大吼大叫，随后挥起了那强壮的胳膊。他想将手中举着的“教授”的头颅直接砸向旁边的墙壁。如果不是从旁边伸出来的利刃将他的手臂齐齐斩断的话，恐怕自称为“罗马最高的智慧”的绅士早已经被撞成一团肉酱了。

    “！”

    卡斯帕尔的两臂被利刃斩断，发出凄惨的叫声，鲜血从伤口中猛烈地喷了出来，将单人牢房的墙壁染成了红色。由于离心力而被甩了出去的“教授”被一个轻盈地闪过来的身影稳稳地接住了。

    “您没事吧，师傅？”

    “这个嘛……我是应该嘉奖你这个弟子及时赶过来救了我的命呢，还是应该责怪你来得太晚了呢？我现在既然还能考虑这些问题，看来还是挺有精神的嘛！”

    中年绅士轻轻地呼了一口气，随后又开始了插科打诨。金发的剑士听到了这番话，露出了放心的表情，神色也不那么紧张了。但是，他的表情马上又变得严肃了起来，将师傅的身体放在了一旁，随后转向了吸血鬼。

    “不管您是要责备我，还是要嘉奖我，都请以后再说吧。……现在，我要先将这个怪物收拾掉再说！”

    “你这个混蛋！……你们这些混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虽然卡斯帕尔失去了两臂，但是他仍然非常凶恶地嚎叫着。修格用追捕陷入绝境的野兽的猎人一般的视线望着对手，一瞬间猛地跳了出去。他一手握着长剑，一手拿着长剑的剑鞘——那根长长的铁棒，如同一只展开了翅膀的大鹏般，向对方扑了过去。他打算发出最后的一剑，制伏这个失去了战斗力的吸血鬼——

    “接招吧！”

    吸血鬼的嘴突然大大地张开了，一道红色的光芒从里面喷了出来。

    火焰喷射器的火焰突然从他那鲜血淋淋、大张着的嘴里喷了出来，这件武器似乎安装在他的喉咙深处——而且攻击的方向直指身旁的“智天使”！

    “……不好！”

    这一刹那，修格突然改变了方向，向旁边跳了过去。他将呆呆地站在那里的老人一把推倒在了地上。一道灼热的空气从他的头上呼啸而过。当修格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只见火焰在墙上撞了个粉碎，同时发出了一声悲鸣般的巨响，但是——

    “可恶！没想到让他给逃了……”

    刚才吸血鬼站立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了一滩鲜血而已。剑士看了看周围，不禁咂了咂舌头。随后，他将身体转向了仍然躺在地上的老师。

    “我要去追那家伙。增援马上就会到这里，请您马上去医院接受治疗。”

    “嗯，好吧，但是，在这之前，我想有一件工作必须要先处理掉才行……”

    “教授”的脸色和死人已经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但是他仍然独力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走到刚才被修格按倒在地上的“智天使”的身旁，艰难地将肩膀靠在墙壁上，小声地问道：

    “知识的守卫者‘智天使’啊，我问你！所谓的‘塔’……他们现在的大本营在什么地方呢？”

    “在维也纳，陛下。”

    老人那嘶哑的声音很难听清，但是有一个单词却是真真切切的。

    “日耳曼王国维也纳市……东经十六度北纬四十八度。”

    “师……师傅……这到底是……？”

    修格有点惊诧地慌忙回过头去望着自己的老师。但是他的表情马上便僵住了。

    此时此刻，一滩鲜血正在地板上慢慢地扩散开来，“教授”那瘦削的身体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一动也不动了——

    VIII结束

    IX

    当枪声回荡在水路中的时候，丽人的脸颊溅上了鲜红血沫。

    （我被击中了吗？）

    虽然卡特琳娜的身体在一瞬间凝固住了，但是她很快意识到了这并不是自己的血。在她斜后方的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孔洞。霰弹枪的子弹擦着她身体的不远处飞了出去——那么，这血又是谁的呢？

    “唔……啊……！”

    卡特琳娜还没有弄明白眼前的情况，只听到一个如同泡沫迸裂般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原来，刚才向她开了一枪的那名士兵现在正用低沉的声音痛苦地呻吟着。他大张着嘴，似乎下巴马上就要掉下来一般，乌黑的血泡正从里面呼呼地望外冒着。

    但是，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卡特琳娜是不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的。让丽人倒吸一口冷气的，是从这濒死的士兵的胸口里伸出来的那只鲜红的手——不，正确说来，应该是那只挖出了心脏，从背后贯穿他胸膛的某个人的手。

    “你们这些生物可真是难以捉摸啊！”

    在这充满了讽刺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心脏被捏碎的声音也同时传到了卡特琳娜的耳膜里。

    当即丧命的士兵轰然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重的声音。另一方面，伫立在不幸的死者背后的加害者将他那端正的脸庞转向了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声也不敢吭的三名短生种：

    “我已经再三叮嘱过‘不要伤害到枢机主教’，可你们却还是违抗了命令，你们到底长没长耳朵呢？”

    长着略带卷曲的茶色头发的白皙脸庞的年轻人用如同在训斥着记性不好的学生的老师一般的口气这样说道，随后又略显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巴尔特萨?冯?诺伊曼——恐怖分子们的首领将夺过来的**放在右手中把玩着，同时似乎又想到了些什么，将脸转向了枢机主教。

    “嗨，阁下，我们已经找了您很久了。您刚才没有受伤吧？”“没想到‘骑士团’的人也会如此关心我的安危，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卡特琳娜望了望倒在血泊中的那具尸体，然后连眉毛也没有皱一下便转过了头来，随后将剃刀色的冰冷视线射向了面前的年轻人。

    “你的名字是叫巴尔特萨吧？你不是人类吧？你们这帮怪物，如此费尽心机想出这种卑鄙的招数来……难道想戏弄我这个枢机主教吗？”

    “这是哪里的话。要是您这样想的话，那我感到十分抱歉。虽说我们的手段有些不道德，但是，对待您这个对手我是非常认真的。”

    听到对方将自己称为怪物，巴尔特萨丝毫没有表现出一点愤怒的感情，只是苦笑了一下。

    “的确，我承认我们是玩过头了一点，但是，之所以让那些来宾们协助我们进行‘狩猎’，完全是出于这样可以有效地发现阁下的行踪的考虑……事实上，现在阁下您已经被我们逼入绝境了。”

    卡特琳娜立刻便否定了对手的说法，随后她举起了手中的老式左轮**。她一边将枪口对准了脸色已经变得苍白了的加利亚佐，一边虚张声势地说道：

    “假如你们以为我不会向这些人开枪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要是不能够毫不犹豫地牺牲一两名自己的部下的话，我就根本不可能胜任枢机主教的职务……我看你还是不要太小看我为好。”

    “是呀，如果是枢机主教阁下您的话，的确是这样……但是，还有一个人，他会怎么样呢？奈特罗德神父——您认为他会说出和您一样的话来吗？”

    巴尔特萨对于丽人的话非常优雅地眯了眯眼睛，随后举起了右手。他那看上去如同女性一般纤细白净的手指令人不禁联想起钢琴家或是雕刻家的手，但是，接下来的瞬间，手指描绘了一个优美的圆弧，向另一名手里拿着短柄机关枪的卫兵挥了下去。

    “……啊？”

    恐怕牺牲者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鲜血从被切断的颈动脉中喷涌而出，在血潮之中，这名不幸的卫兵眨动着眼睛。随后，他似乎想要询问些什么，刚要转过头去，他的头颅突然从身体上面脱落了下来。

    “哇……哇啊啊！”

    被倒向自己的无头尸体抱住，发出了凄厉的惊叫声的人是加利亚佐。他的脸上被对方的喷出的鲜血染得通红，狼狈不堪地摔了个屁股蹲。尽管他吓得浑身瘫软，但似乎还想从地上的血泊之中逃走，但是——

    “好了，你还是快点现身吧，奈特罗德神父。”

    巴尔特萨一边大步走向坐在地上拼命挣扎，同时发出尖利惊叫声的卫兵队长，一边高声呼唤着亚伯。他那如同女子般清秀的脸上首次浮现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随后举起了那锐利的钩爪。

    “快点出来，和这个男人自相残杀吧！——要是你不出来的话，这个男人马上就会被我杀死的！”

    “——不行，亚伯！”

    卡特琳娜终于明白了这名清秀的男子话语里面隐藏着的残忍意图，不禁大声地喊叫了起来，一边将手中的枪对准了巴尔特萨那边。

    亚伯是不会杀人的。要是他现身出来的话，只能是眼睁睁地被人杀掉而已。与其那样，还不如在此之前将卫兵队长——

    “哎呀哎呀，这可不行啊，阁下。圣职者怎么能够向人举起枪来呢？”

    一个揶揄的声音从卡特琳娜的背后响了起来，就在此时，一股令人恐惧的力量轻松地将她手中的老式左轮**夺了过去。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原来那名浅黑色头发的女子正站在那里。正是刚才在乐队里负责吹奏短笛的那个少女。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容，同时非常轻松地捏碎了手中的**。在她的背后，还有几个人影站立着。

    但是，将卡特琳娜推入了绝望深渊的，并不是如今自己正被数量用十个手指也数不过来的吸血鬼所包围的这个事实。而是因为她看到了前方岩壁的阴影里，一个高个子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昏暗之中，银发的年轻人的脸显得十分清晰。卡特琳娜似乎在目睹自己的死亡一般，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大声地叫了起来：

    “亚伯！不行！你还是快逃吧！”

    “嗨，自从塔林以来，我们一直都没有见面啊，奈特罗德神父！”巴尔特萨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已经陷入混乱之中的枢机主教，一边向银发的神父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他的这个动作将典雅和幽默绝妙地融为了一体，即使在社交界，毫无疑问也是第一流的。他就如同身处某个城市的沙龙一般，非常轻松地露出了微笑。

    “上次因为我们太过匆忙，所以连跟您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实在是太失礼了。自从上次分别之后，不知您一向可好吗？”

    “……请从那几个人身边离开。”

    银发的神父对长生种的揶揄置之不理，他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用细微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绝对不允许……你再伤害他们。”

    “哦，不允许？这么说来，莫非你打算使用那个‘力量’吗？可是，米兰公爵自不必说，在这位上尉的面前使用‘那个’，难道你也不在乎吗？”

    巴尔特萨故意瞪大了眼睛，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他用如同演话剧般的夸张动作将手向后挥去。

    “你的那种‘力量’……要是被这些短生种看到了的话，下次被狩猎的对象肯定就是你自己了，奈特罗德神父。不，并不光是你自己。枢机主教阁下肯定也会因为收养了你这种‘怪物’而被追究责任吧。”

    “……怪物？”

    听到了巴尔特萨的发言，刚才一直痛苦绝望地坐在血泊中的加利亚佐突然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他似乎明白了对方现在还没有杀死自己的意思，于是便用震颤的声音询问道：

    “什……什么怪物？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这件事情你没有必要知道，维斯康提上尉。”

    巴尔特萨回过头去望了望卫兵队长，这样说道，同时有点不耐烦地耸了耸肩。他的视线落在了加利亚佐仍然握在手里的**上面，微微抬了抬下巴，毫无表情地命令道：

    “好了，先别管这些，咱们的游戏还没有结束呢？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要么干掉那个神父，要么就自己去死，是这样的吧？”

    “……别听他的，维斯康提上尉！”

    卡特琳娜虽然双肩被浅黑色头发的女子紧紧地抓住了，但她仍然高声喊道。然而，加利亚佐听到吸血鬼催促的话语，不禁望了望握在自己手里的**。

    “别干傻事！要是亚伯死掉了的话，接下来被杀掉的就会是我们！……正因为亚伯在这里，所以这几个家伙才不敢对我们出手！”

    “根本没有这种事情！因为我们所憎恶的人，只有将艾方索教皇陛下抓走的奈特罗德神父一个人而已！只要让他在耻辱中死去，剩下的无辜者我们将全部给予自由。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傻瓜，绝对不会冒犯你们维斯康提家这么有权有势的名门望族，故意与你们为敌的！”

    “有……有权有势的名门望族？”

    加利亚佐的眼睛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光芒。也许他可以依靠自己显赫的家族血统来换取一条性命，正是有了这个希望，他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生气，同时大胆地抬起了头来。

    “你……你说的是真的吗？要是这个男人死掉的话，我们就会得救吗？”

    “你想想，我撒谎有会有什么好处呢？”

    巴尔特萨温和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机关。这个开关仅有打火机那么大。他一边将这个开关在手中把玩着，一边对加利亚佐点了点头。

    “这是项圈的引爆开关。要是你开枪打死奈特罗德神父的话，我就把这个东西给你。这样，你和枢机主

    教，以及所有的来宾都可以得救。今天晚上的英雄也非你莫属了……好了，不要再犹豫了，上尉，这可是为了保护枢机主教和你自己的性命啊！快点开枪吧！只要你开枪，就可以换回自己的性命！”

    “不行！求求你了，住手！”

    卡特琳娜发出了凄厉的惊叫声。于此同时，双眼充满了血丝的加利亚佐也举起了手中的**——接下来的一瞬间，惨叫声和枪声几乎同时响彻了整个地下空间。

    “亚……亚伯！”

    惊叫声是从卡特琳娜的嘴里发出来的。而神父却连声音都没有出，只是身体向后仰了下去。他好不容易躲过了射向自己心脏的子弹，但是左臂仍然被打穿了。修长的身躯如同被看不见的拳头猛击了一下，向一侧歪倒了过去。

    “你没有打中啊，上尉……还是好好瞄准之后再开枪吧！”

    巴尔特萨微笑了一下，在上尉的背后这样提出了忠告。加利亚佐按照他说的那样重新进行了瞄准，再一次将手指扣到了扳机上。然而，不知是因为射手的技术不过关，还是因为枪的准星不够精确，第二发子弹不过打穿了神父的大腿而已。接下来是第三发子弹——这发子弹擦过了痛苦地弯下腰去的神父的脸颊，打中后面的墙壁，迸出了火花。

    （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到底应该怎么办？！）

    卡特琳娜拼命抑制住心中的狂乱感情，竭尽全力地思考着对策。在这段期间，第四发子弹、第五发子弹也被发射了出去，子弹一发发地击中神父的身体，在他的身体上留下了一个个孔洞。加利亚佐似乎只是在麻木地发射着子弹而已。他现在根本顾不上瞄准，只不过是在用颤抖的手不断地扣动着扳机。但是，神父的心脏或者头部被击中看来仅仅是时间的问题了——

    （……那是？）

    卡特琳娜再也无法忍受这凄惨的情景，不由得将脸背了过去，这时，她的视线突然被地上的一角吸引住了。在距离他们不很远的地方，一个东西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发出昏暗的光辉——这是刚才被巴尔特萨捏碎心脏而死的那名士兵手中拿着的霰弹枪。

    （……手能够到那里吗？）

    尽管卡特琳娜的头脑已经被疯狂的焦躁所支配了，但是在其中的一个角落里，她仍然在用一种固有的冷静进行着计算。

    从背后将自己牢牢抓住的女子是一名吸血鬼——拥有世界上最快反应速度的怪物。现在，虽然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对面发生的惨剧吸引住了，但是，如果卡特琳娜挣脱开她的手，奔向霰弹枪那边的话，肯定会在开枪之前就被对方制伏。

    那么，到底应该怎么办？

    “……”

    枢机主教的手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胸前。为了不被周围的人发觉，她用极其隐蔽的动作将胸前别在亚伯斗篷上的那个银制别针取了下来——银色的针尖发出了纤细而锐利的光芒。卡特琳娜将这别针暗暗地藏在手指之间，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刺进了抓住自己肩膀的那双手上。

    “！”

    尖厉的惨叫声响了起来。

    对于刚才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亚伯那边的浅黑色头发的女子来说，枢机主教的这一击可以说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银色的针深深地刺进了她的手中，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手背，发出一声惊叫。除了巴尔特萨以外的所有吸血鬼听到这声惊呼，都不由得回过头来望着这边。但是，卡特琳娜却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她早已经向霰弹枪那边跑了过去。一把抓住地上的霰弹枪，将枪口对准了准备再次扣动扳机的加利亚佐那边。

    “——亚伯，你快点逃跑啊！”

    自从年幼时被父亲带出去打猎以来，卡特琳娜就再也没有开过一次枪——她一边向亚伯大声喊着，一边将准星对准了警备队长。当然，她是没有能力像自己的部下那样仅仅将加利亚佐手中的**打掉的。所以她从一开始便将准星对准了对方的额头。

    “——哇！”

    当爆炸声响起之后，霰弹擦过了大声惊叫着的加利亚佐的面门，击中了他背后的墙壁，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孔洞。这一枪没有打中。最开始的时候，年轻人似乎并没有弄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是看了一眼身后墙上的大洞，又望向了枢机主教手中冒着硝烟的霰弹枪。但是，接下来的一瞬间，在那端正的脸庞上面，憎恨的水花开始沸腾了起来：

    “你……你这个女人！”

    这个出身名门贵族的大少爷的瞳孔里闪烁着近似疯狂的光芒。转瞬之后，本来朝向神父身体的枪口向旁边一转，对准了枢机主教那纤细的身躯。

    “——不好了！”

    看到这一幕的巴尔特萨身形一闪，突然消失了。进入了“加速”状态的吸血鬼一瞬间出现在了加利亚佐的侧方，将手伸了出去，准备将他手里的枪夺下来——但是，对方扣动扳机的速度却比他的动作快了半瞬。接着，雷鸣般的枪声响起，卡特琳娜的头部感到了一股强大的冲击。

    （……我被打中了吗？）

    卡特琳娜异常冷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开始变得冰冷起来，眼前的光线也突然消失了——莫非这就是死亡吗？

    “不好了！这个愚蠢的短生种，我不知提醒过你们多少次，不要对枢机主教出手……”

    从远处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并不是一个声音，还有一个低沉的，如同地震般的声音在轰鸣着——这充满了破坏欲望与绝望感情的声音似乎凝固成形，令大气发出了剧烈的振颤。

    “超微机械‘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X

    “超微机械‘吸血鬼猎人02’40%限定启动——承认！”

    这声音，曾经蕴藏着毁灭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的意志。

    这声音，曾经是这个世界上一切事物共同的敌人。

    这声音——

    “‘吸血鬼猎人’……不小心让他启动了吗？”

    巴尔特萨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叹息道，他那只要去夺枪的手仍然静止在空中。

    在他的眼前，一道鲜明的红光正如同不祥的凶星一般闪耀着。神父的眼睛已经被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他的头发全部直直地竖立了起来。与此同时，他全身的伤口都开始冒出白烟，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这种代谢能力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即使是长生种也不具有如此快速的恢复能力。这种力量已经超过了所有生物的极限。

    巴尔特萨感到对方的这股凶气比起塔林的时候来不知要强大几百倍，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您何必这么害怕他呢，‘毒龙之王’？”

    一个尖利的声音冲击着美男子的耳膜。浅黑色头发的女子终于将手背上的银针拔了出来，对自己的上司这样说道，随后拱起了身子，准备向前跳跃出去。

    “的确，这个家伙看上去并不是个普通的短生种，但他终究只有一个人而已。各位，现在咱们有机会羞辱那个‘魔术师’一番了，一起上去干掉他吧！”

    “不行！快住手，玛丽安！”

    但是，巴尔特萨的喝止却稍微晚了一步。

    所有的长生种已经全部进入了“加速”状态。他们每个人的手中都长出了长长的利爪，从四面八方逼近危险的敌人，形成了包围之势，准备对“怪物”发动攻击。

    然而，对于眼前不断逼近的大群吸血鬼们，这个“怪物”却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他将完好无损的手臂伸向了虚空之中，只见一把巨大的武器突然间凭空出现在了那里——那是一把比夜色更加深沉的漆黑的巨大镰刀。接下来的一瞬间，“怪物”面无表情地挥动了凶恶的兵刃——

    “！？”

    进入“加速”状态的长生种们的速度已经接近音速了，对于动体视力低下的短生种来说，是不可能在这种速度下捕捉到他们的动作的——尽管如此，看似非常随意挥舞下来的巨大镰刀却精确地对准了一名从正面冲来的年轻男子的手臂，猛地砍了下去。

    男子的手肘被瞬间切断，带着如同玻璃般平整的切面飞起在空中。生长着锐利爪子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扎在天花板上，同时，那名长生种发出了一声尖厉的惨叫，摔倒在地上。令人恐怖的黑色刀刃在空中划过流畅的曲线，然后将从右侧方逼近的一名男子的胳膊从肩膀处连根砍断。

    “什……什么？！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

    自从“觉醒”以来，恐怕从未在和其他生物的战斗中尝到败北的滋味吧——玛丽安抱着自己被切断的利爪，一边向后退去，一边愕然地喃喃自语道。这名长着浅黑色头发的长生种似乎还无法相信刚刚发生在自己以及同族身上的事情，她茫然自失地睁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啊！”

    玛丽安像突然遭到了重创一样，无力地靠在了背后的墙壁上。闪烁着红色光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已经有五个以上的长生种被打倒在地，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地面。看来，“怪物”接下来的目标便是浅黑色头发的女子——玛丽安了。他沉默不语，只是开始疾奔起来。

    “哇……哇啊！”

    面对着无声无息逼近的凶影，尽管玛丽安试图逃跑，但她的双腿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了。好不容易刚刚转过身去，“怪物”的身影已经如同白日幻觉一般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对于这种超越想象力极限的速度，女子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只能眼看着巨大的镰刀在自己的头上无情地挥落下来，这时——

    “玛丽安，你带着负伤者先撤退吧！”

    这混杂在尖厉金属声中的嗓音，显得如此温柔而平静。

    这并不是“怪物”发出的声音。正当“怪物”的大镰刀即将击中玛丽安头颅的时候，一个人替他挡开了这致命的一击，随后发出了命令。玛丽安抬起含泪的眼睛，向上望去，是脸上带着微笑的“毒龙之王”救了她的性命。

    “毒龙之王”再次命令道：

    “我来对付这个家伙……你先带着我们的人回‘商会’去吧！”

    “……是……是！”

    浅黑色头发的长生种像木偶般机械地点了点头，然后如同被安上了弹簧般迅速转过身去，向负伤者那边跑了过去。身上穿着神父法衣的“怪物”看到这一幕，仍然想要追赶过去，但是——

    “哎哟，你的对手可是我啊！你还是抽出一点时间来陪我玩玩吧，‘吸血鬼猎人’。”

    伴随着巴尔特萨充满讽刺的声音，他的双手已经迅速地挥动了起来。无数象牙色的水滴从他手中激射出来。“吸血鬼猎人”转动手中的大镰刀，将如同雨点般飞落下来的无数水滴一个个弹了回去。被镰刀反弹回去的水滴落在地上的血泊之中，溅起了一阵阵飞沫，在其周围的血液升起灰色的烟雾，逐渐凝固了起来：

    “……哼，看来凭这点本事还不足以打倒你呀！”

    “毒龙之王”——从手掌中分泌出特殊的蛋白质结晶化酵素的长生种遗憾地摇了摇头，如同一名在实验中遇到了失败的科学研究这一般。当然，他的表情既不是失落，也不是绝望。他的态度依然十分冷静，保持着一种贵族般的气质：

    “怪不得‘魔术师’对你如此着迷！……看来凭我的力量根本奈何不了你呀。”

    “……”

    另一方面，神父根本没有听“毒龙之王”发出的感慨。他将刚才击落了所有象牙色雨滴的那把大镰刀收回了身边，再一次向对方猛冲了过去。一个压低身体重心，几乎于大地平行疾奔着的身影在与敌人遭遇之前高高地跳跃了起来，随后一脚蹬在天花板上，从敌人的头上落了下来。

    “速度真快！……不过尝尝这个怎么样？”

    巴尔特萨低声嘀咕了一句，随后咬了咬嘴唇。鲜血从他的嘴唇上流了出来。随后，他撅起了嘴，将嘴唇上的血液向头顶喷了过去。

    “！”

    血液瞬间在空中发生了硬化，变成了无数的细小的针，迎击从空中坠落下来的“吸血鬼猎人”。虽然如同风车一般舞动的大镰刀将这团化作红色雾气的尖针全部拨挡了出去，但看来还是未能抵挡住所有的针。一部分血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了“怪物”遮挡脸部的左臂，穿过肌肉，使手臂上的骨头白森森地裸露了出来。

    另一方面，巴尔特萨一边向后方跳了出去，一边确认着对方的情况，随后再次举起了手掌。也许他想再次向怪物射出蛋白质结晶化酵素——不，并不是这样的。

    “我这个人向来不会勉强做事的……”

    “毒龙之王”苦笑了一声，他的手掌在空中翻转了一下。在他手掌瞄准的地方，有一个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朵般倒在那里的人影——是昏倒在地的卡特琳娜。巴尔特萨一边准备将石化的飞沫射向刚才因为枪击而昏倒的丽人，一边用悠闲的语调向对方说道：

    “今天晚上能发现你的弱点，这已经十分令我满意了。真不好意思，给你们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等到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向你好好地道歉吧，‘吸血鬼猎人’——你这个世界的破坏者。”

    当优雅的告别词结束的时候，象牙色的光芒向着倒在地上的丽人飞了过去。“怪物”的影子在空中改变了轨道，他以几乎违背物理法则的轨迹在墙上反弹了一下，随后降落在了倒在地上的卡特琳娜身前。只见巨大的镰刀闪过，即将落在卡特琳娜身上的那些象牙色飞沫被全数反弹开了——这一过程仅仅用了半秒不到的时间。

    当蛋白质结晶化酵素被黑色疾风吹散的时候，神父已经平稳地降落在了地面上。他如同一面墙壁般张开了双臂保护着倒在地上的丽人，将巨大的镰刀对准了巴尔特萨的方向——

    “被他逃掉了吗……”

    “怪物”的嘴里发出了略带失望的声音。

    现在，展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片弥漫着血腥味的黑暗而已。“毒龙之王”已经没了人影，甚至连刚才那一大群长生种的影子也仿佛被抹去的灰尘一般，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神父并没有因此放弃，准备冲出去追击敌人，但他的行动却戛然停止了下来。随后跪在了倒在地上的人影旁边，将手掌放在了她的脸颊上。

    “嗯……”

    朱唇里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看来擦过头部的子弹带来的冲击波给她造成了轻微的脑震荡。卡特琳娜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她那薄薄的眼皮也慢慢地抬了起来：

    “……亚伯？”

    “太好了，您没有什么事吧？”

    听到对方呼唤自己的名字，神父注视着美女的那张脸，紧张的神情终于松弛了下来，瞳孔又恢复了原来的蓝色，仿佛冬日湖水一般闪烁着光芒。他伸出手去，将意识还不是很清醒的枢机主教从地上扶了起来。

    “您能站起来吗？刚刚倒在地上的时候，头有没有磕到地面？没有就好……身体没有什么不舒服吧，有没有感到恶心？”

    “嗯，我没事。虽然头还有一点晕，但是应该没什么问题。对了，亚伯，刚才那些家伙——”

    枢机主教的脸色看上去还有点苍白，正当她回答对方询问的时候，神情突然变得僵硬了起来。亚伯随着她的视线转过了头去，与此同时，丽人的嘴里发出了如同利剑般尖锐的声音：

    “你到底要干什么？把枪放下，上尉！”

    “……维斯康提上尉？！”

    听到了卡特琳娜的叫声，亚伯连忙回过头去，他的眼睛马上睁得滚圆。加利亚佐?维斯康提——刚才自己豁出性命救下的年轻人——现在却举着枪，对准了他的脸部。

    “上尉，请你放心，现在那些恐怖分子已经逃走了。”

    难道他还没有从神经错乱中清醒过来吗？——年轻人正用奇怪的眼神死死地盯着自己，为了让他平静下来，亚伯微笑着安慰对方道：

    “现在这里已经安全了，你可以将手中的枪收起来了。”

    “快、快点从阁下身边离开，怪物！”

    回答神父那轻松话语的，是尖锐的枪声。亚伯连忙缩紧脖子，子弹从他的头上蹭着头皮飞了过去，留下了一阵呼啸。

    “你到底要做什么，上尉……难道你疯了吗？”

    “疯掉的人，是您，枢机主教阁下。没想到一个身为枢机主教的人居然会豢养这样的怪物作为部下……我看您的头脑不正常！”

    面对着马上站起身来庇护着亚伯的卡特琳娜，加利亚佐手中仍然举着冒着硝烟的**，用愤怒的声音大吼着。虽然他的脸已经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了，但似乎并没有陷入疯狂的状态。他一边调整着准星，让子弹尽量不伤害到卡特琳娜，一边神情严肃地大声斥责道：

    “阁下，您知道这家伙的真面目吗？我刚才见到了！我看到这个男人和那些人进行战斗……这个家伙不是人类，而是个怪物！”

    “……这个，上尉，我劝你还是冷静下来吧。”

    “怪物”——当这个词从青年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亚伯的瞳孔深处一瞬间闪过了一道失落的光芒。但是，这微弱的变化没有被任何人觉察到。银发的神父将卡特琳娜尽量推向远离枪口的方向，随后举起了双手，向上尉说道：

    “拜托你，请听我解释一下好吗，维斯康提上尉，我其实是……”

    “不……不要过来，你这个怪物！”

    充满了敌意的怒号和枪声同时响了起来。

    亚伯的脸上感到一股强烈的痛感。子弹从他的脸颊边擦了过去，在脸上留下了一道伤口。神父不由自主地呻吟着伸出手去捂住了伤口。加利亚佐无动于衷地望着眼前的神父，再次调整了准星，表情因为恐怖和憎恶而变得僵硬起来，他大声地喊叫着：

    “你这个怪物！别再靠近我！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欺骗枢机主教阁下……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送你下地狱——”（“你给我等着”，-_-||）

    年轻的警备队长没能说完这段台词——正当他要扣动扳机的时候，另一声枪响突然传进了他的耳朵，同时他脚下的地面大大地崩裂开来。

    “您……您到底要做什么，阁下？”

    由于脚下的地面如同火山一般爆裂开来，加利亚佐不禁下意识地向后退了过去，同时向丽人这样说道。在他的面前，卡特琳娜?丝佛札——他所侍奉的枢机主教——正拉动霰弹枪的枪栓将子弹重新上膛，发出了威慑性的撞击声。（是啊，加利亚佐你真是太不懂事啦，不要在卡特琳娜面前对着亚伯乱晃枪啊）

    “为……为……为什么，要向我？！”

    “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保护奈特罗德神父了！”

    不要问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卡特琳娜的眼神向对方传达了这样一个明确的信息。随后她将冒着硝烟的枪口对准了加利亚佐的头部。她那双冷淡的眼睛中闪烁着寒冰般的光芒，死死地盯住了神情狼狈的年轻人的脸。

    “刚才的只不过是警告而已，维斯康提上尉。如果接下来你还要将枪口对准奈特罗德神父的话，我会当即将你的脑袋打飞——要是你还想留住一条性命的话，就最好记住我的话。”

    “什……什么……阁下……”

    丽人的声音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加利亚佐如同幼儿一般拼命地摇这脑袋。他仍然将**握在手中，用颤抖着的声音大声抗议着：

    “我……我这可全都是为了阁下您啊……我决不能允许这样的怪物待在阁下的身边……”

    “上尉，对我来说，人的性命可不是平等的！”

    卡特琳娜的视线瞬间扫过了身旁的神父，随后又落在加利亚佐的身上，继续用无比冰冷的语调向对方宣告着。她暗暗地向扣在扳机上的手指聚集力量，一边如同在发表最后通牒一般向对方说道：

    “对我来说，比起一百个你这样的人来，他一个人的生命要重要千百倍（这一下就是十万倍，阁下你好过分，555~——可怜的上尉啊——╮(╯▽╰)╭）——要是你听明白了的话，就请马上将手中的枪放下！”

    “唔……”

    面对这毫不留情的回答，青年的表情开始扭曲了起来。他如同哮喘发作一般不断地急促喘着气，随后乖乖地依照对方的命令，准备将手中的枪扔到地上——

    “混蛋——！”

    加利亚佐发出一声大吼，似乎要喊破喉咙一样。他那端正的脸庞由于极度的愤怒而变得非常扭曲，刚要落在地上的**在他的手里魔术般地翻了个个儿，再一次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并且很快便对准了卡特琳娜的眉心。

    “卡特——”

    在这一瞬间，亚伯本想将卡特琳娜拉到自己的身后，但是，由于这突然的变故，丽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了起来，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另一方面，带着恶魔般表情怒吼着的贵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在这之前的一瞬间——

    “喂，小兄弟，你可真烦人！”

    一个悠然自得的声音从加利亚佐的背后响了起来。同时，一个巨大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头顶上面。吃了这如同油锤灌顶般猛烈的一击，年轻人翻着白眼，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另一方面，给了年轻人这重重一击的加害者从如同抽掉了骨架的人偶般瘫软在地的被害者手里拿过了那支**，说道：

    “小孩子是不应该拿这种危险的东西玩的，蠢货……嗨，让你久等了吧，笨蛋神父？”

    “里昂吗？”

    听到这粗犷声音的亚伯眼睛几乎都要从眼镜后面掉出来了——在昏暗之中的不远处，一名身材几乎和天花板一样高的巨大身影正在那里呵呵地笑着。

    大汉——里昂?迦西亚?德?艾斯杜利亚似乎非常乐于看到对方的惊讶表情，他不禁撅起了嘴唇，但是，当他的视线移动到了亚伯背后的枢机主教身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立刻又变得严肃了起来。他马上立正站好，并且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礼：

    “里昂?迦西亚，现在已经归队。来得有点晚了，实在抱歉……您没有什么事吧，枢机主教阁下？”

    “……嗯，我还算好。”

    卡特琳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接着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将沉重的霰弹枪放了下来，慢慢地开口说道：

    “不过，你已经从罗蕾塔修女那里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吧？在来宾中，有一些人被恐怖分子安装上了炸药。所以，请你现在火速赶去解救他们……他们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后援者，万一他们发生了什么的话，事情可就严重了。”

    “如果您说的是那个奇怪的项圈的事情，在我们赶到这里之前已经全部给他们解下来了。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

    “是吗……那就好。”

    卡特琳娜点了点头，将手中握着的霰弹枪放在了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白皙的手上。当她把霰弹枪放到那只手上之后，才发现伸出手来的神父正在用奇特的眼神望着自己，似乎想要对自己说些什么，于是她略带好奇地扬起了眉毛，询问道：

    “你怎么了，亚伯？”

    “啊……没什么……”

    被询问的神父并没有马上开口回答。他像是在犹豫般喘了一口气，随后有所顾忌地说道：

    “本来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我绝对不会让您使用这种东西的……”

    “……你没有必要为这种事情担心。”

    卡特琳娜的眼睛保持着略微偏离对方正面的状态，这样回答道。她的声音虽然并不能说是冰冷，但是却感觉很强硬，缺乏一种温度。

    “因为有必要，所以我才向他开枪的——但是，只是这样而已。你不用因为这种事情替我操心。”

    “可是，卡特琳娜小姐，我——”

    “亚伯，我和你是不一样的。”

    卡特琳娜强行打断了亚伯的发言。似乎听对方说这种话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丽人摇了摇头，她的话语同表情以及声音正好相反，显得格外柔和。

    “我和你不一样……对于我来说，生命的价值并不是平等的。所以，如果一个对我来说并不重要的生命要夺取另一个非常重要的生命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消灭那个不重要的生命，并且不会有任何踌躇……请你不要忘记这一点。”

    “……”

    听了卡特琳娜的话，亚伯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他有点迷惘地张开了口——然而，他的话语并没有传到丽人的耳朵里去。她耳朵上戴着的无线电通信机发出了小小的电子音，一下盖住了亚伯的声音。

    〈——卡特琳娜大人，您听得到我的声音吗？这里是‘铁娘子’！请求丝佛札城回答。〉

    “……凯特修女吗？”

    卡特琳娜听到了对方那略显焦急的声音，似乎感到了一点惊讶，但是她马上用手捂住了耳朵，将视线从亚伯身上移开。她将背冲向已经失去了继续发言的机会的年轻人，向无线电通信那端的修女回答道：

    “我这里听得很清楚，‘铁娘子’……现在你在米兰吗？”

    〈太好了……您现在应该很安全吧？〉

    无线电通信对面的修女似乎非常安心地叹了一口气，但是，她居然将自己感情的流露优先于对主公问话的回答，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而且，她的声音听上去比平常要高一些，似乎是在抽泣——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刚才一直在向城里发出无线电信号，但是却没有人应答，所以我很担心。看来好象受到了相当强烈的无线电波干扰。从罗马打过来的电话据说也无人接听……难道说，那边也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难道那边也’？”

    卡特琳娜听到了忠实的修女的报告，突然眉毛拧成了一团。她似乎被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刺痛了一般，连忙继续问道：

    “你刚才说‘难道那边也发生了什么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凯特修女？而且为什么罗马要往这边打电话呢？”

    〈刚、刚才，修格从罗马那边打来了紧急电话，因为他无法向丝佛札城打进电话，所以便直接用无线电通信联系了我这里……〉

    听到主公严厉的质问，凯特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起来，她似乎有点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接着怯生生地继续着发言：

    〈在三十分钟以前，罗马的圣天使城遭到了身份不明的恐怖分子的袭击……进行了殊死抵抗的华兹华斯博士现在身受重伤！目前他正处于危急状态之中！〉

R.A.M V 鸟笼 R.A.M. V BIRD CAGE : Radio Head

    R.A.M.VBIRDCAGE:RadioHead

    序章

    ——我们若彼此相爱，神就住在我们里面，

    爱他的心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了。

    （约翰一书第四章第十二节）

    “这件事情你到底觉得怎么样，伊萨克？”

    “恩？什么觉得怎么样？”

    “不要装傻嘛！……当然是我们的‘冰之魔女’小姐的事情了。”

    虽然别人在和自己说话，但是黑发的绅士却仍然将目光关注在眼前那张刚才顺手从房间里拿来的报纸上，可谓

    无礼至极。茶褐色头发的年轻人一把没收了他手中的酒杯，有点孩子气地撅了撅嘴唇。对方抬起了头来，用略

    带责难的视线望着他，但他却视若无睹，向着窗外扬了扬下巴。在凝结了白色水珠的窗户外面，是飞舞着雪花

    的夜晚的大海。

    “她终于决定要决一胜负了是吗？不管怎么说，她居然特意将你叫到自己的大本营里去。我想她是做好了相当

    的心理准备。”

    “哦，是这样吗？我还真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喂，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伊萨克。”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在并不十分宽大，但是装修豪华的酒吧里，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女，再加上正在对话的

    这两个人。酒吧里显得十分热闹。

    昨天晚上，这艘豪华客轮“独身者之骄傲号”离开了阿尔比恩王国的首都伦迪尼姆，两个小时之前，它刚刚驶

    入了日耳曼王国的领海。实际上，这次经过圣米歇尔港的三天两夜的旅程，在八个小时之后即将迎来它的终点。如今那些乘客们都来到了甲板上，享受着在这艘船上的最后一夜。茶褐色头发的年轻人透过窗户望着这些乘

    客，有点调皮地歪了歪头。这张白皙而美丽的脸庞，使得经过他身边的每个人都不禁回眸。

    “你在装傻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那就是总要稍微舔一舔嘴唇。所以，我马上就明白你在撒谎了。”

    “恩，是吗？”

    听到了“操偶师”的分析，他的同伴——乌黑的头发长及腰间，穿着如同丧服一般的深色西装的绅士终于露出

    了一丝饶有兴趣的表情。他将手中的报纸叠了起来，刚想用手指碰自己的嘴唇，随即立刻察觉到上了对方的当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有点调皮地眯了眯眼睛，回头想美貌的年轻人望去。

    “戏弄一个无辜的老人难道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吗，‘操偶师’？”

    “当对方是你的时候，就很有意思了，伊萨克。”

    “操偶师”看到对方终于肯同自己谈话了，于是便把刚才没收来的酒杯还给了他以示褒奖。接着，他非常洒脱

    地冲对方点了点头，随后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咖啡。的确不愧是全阿尔比恩最豪华的客轮，这咖啡不管是香

    气还是口感都无可挑剔。

    “可是，你明知道这是个陷阱，为什么还是要去维也纳呢……莫非是因为那个？你也终于下定决心要和他们决

    一死战了吗？”

    “哎呀，你指的究竟是什么呢？不管怎么说，伯爵夫人毕竟有那个巴尔特萨在身边出谋划策。你是个聪明人，

    既然你认为我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阴谋——这种看法应该不会错吧——但是嘛，难得他们特意邀请我，要是断

    然拒绝的话，恐怕不太礼貌吧。”

    “哎呀呀，真的是那样吗……”

    虽然“魔术师”的表情十分严肃，一本正经地编织着道德家般的辞藻，但是年轻人却用充满了快乐的眼光观察

    着对方。他如同一只戏弄着狮子尾巴的小猫一般，（插花：这种比喻也用得出来！）继续着他那天真无邪的发

    言：

    “不管怎么样，当事人是你。你恐怕在策划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吧？多半是我这种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阴谋

    诡计。”

    “你实在是太抬举我了，‘操偶师’。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所以我想，一定要尽量重视对别人的礼节

    ……不过话说回来，倒是你一直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吧？本来，他们邀请的人只有我一个而已，但是为什

    么你也跟着过来呢？”

    “这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事情看起来很有意思。”

    “唉唉，我就知道是这样。”

    绅士点了点头，从他的表情上看来，这个答案并没有超乎他的预料。随后，他将已经空了的杯子再次倒满。“

    魔术师”一边爱怜般地轻轻摇着杯子里那些泛黄的液体，一边抬起了他那丝毫没有光芒的眼睛。

    “不过，‘操偶师’，假如你要去消遣时间的话，我没什么意见，但是和我一起去那里的话，是会很危险的。

    恐怕连你都会被视为我的派系，被他们列入欢迎名单哦。”

    “那有什么，我早就被他们视作你这边的了吧。虽然我非常不情愿这样……但是，伯爵夫人恐怕也太高估你的

    实力了，伊萨克？她竟然真的以为，你的声望和影响力足以组织一个‘派系’。”

    “……有一件事我早就想说了，‘操偶师’。你是不是有一点误解，把我当成了一个完全不适应社会，或是有

    严重人格障碍的怪人啊？”

    “没有的事情！我可没有误解！”

    “操偶师”若无其事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随后将桌上的酒瓶子拿了起来。但是这并不是为了自己要喝，对于

    天生缺少酒精分解酵素的他来说，无论是酒还是爱喝酒的人，都是无法理解的存在。但是，惟独那些印在酒瓶

    标签上的商标及画在旁边的图案引起了他的兴趣。

    “‘苍白的新娘’？真是个奇怪的名字。为什么会有酒厂采用这种名字当自己的商标呢？”

    “在这个‘独身者之骄傲’号上面，流传着一个悲伤的传说。”

    黑发的“魔术师”将瓶子拿了起来，用指尖轻轻地弹了弹它的标签。他用暗淡无光的眼睛望着上面的画——一

    名独自彷徨在甲板上的新娘——随后，他开始向“操偶师”小小地展露出自己的博学。

    “据说在大约半个世纪以前，就在这艘船开始她的处女航的那一天，船主的女儿在船上举行了婚礼。不料，婚

    礼结束之后，新郎突然被波浪卷走，消失在了大海之中。新娘痛苦地哭喊着，拼命地寻找新郎，但最终还是没

    能找到……从那以来，新娘一直不断地在寻找着自己的丈夫，即使现在，据说有的时候，在下雪的夜晚还能看

    到彷徨的新娘的身影。”

    “是吗？……不过，这是常有的奇闻怪谈吧。这些关于船只的传说，为什么每一个都那么相似呢？”

    “不过，还有不少其他的谣传，有人说新郎和其他的女性一起逃走了，也有人说其实是新娘为了赚取保险金而

    将新郎扔进了大海里。”

    “我看还是这些说法比较有意思一些啊……不过总的看来，仍然是一些无聊的事情。”

    年轻人毫无顾忌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将对方那认真的长篇大论一把推开。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敌人比无聊更

    加值得憎恨，没有任何事情比他让听一段冗长的无聊故事更加使他生气。他将还没有喝完的咖啡放在桌子上，

    随后优雅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么，我也要去睡觉了。就算我在这里再待下去，看来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恩，晚安。的确，现在是孩子应该睡觉的时间了。”

    “你也是一样。晚上熬夜对于老年人可不太好啊，伊萨克。”

    “操偶师”留下了一句充满讽刺和恶意的话语转身走了出去。周围的乘客们都在愉快地大声说笑着，而在舞台上，一个漂亮的女孩正在有点无精打采地唱着法国民歌。但是，他所喜欢的事情——也就是那些让天使感到头痛的事情，根本没有要发生的征兆。

    “真是没意思，这个世界上的东西都好无聊啊！”

    正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准备走出这个房间的时候——

    “——啊，对不起，失礼了。”

    “操偶师”差一点就撞上了迎面走过来的一个人影，他连忙停住脚步，彬彬有礼地向刚刚快步从前方走过来的那名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非常抱歉……您没有受伤吧？”

    “啊，不，我没事。”

    也许这名瘦削的中年男子也被年轻人的美貌所吸引住了，他用僵硬的法兰克语回答着对方，声音似乎显得有点不太自然。他将那副看上去度数很深的黑边眼镜向上推了推，然后也向对方轻轻地点了点头。男子的脸色非常严肃，看上去充满了浓厚的禁欲色彩。

    “对不起，先生。是我没有注意。”

    “没什么，没什么，请您不要在意。我刚才没有看前方，所以是我的不对。”

    “草偶师”微笑着点了点头，但是面对希望和自己握手的对方伸出来的手，却装出了一副没有看见的样子。他正准备离开这个如同炼狱一般令自己感到痛苦的空间，但是，一瞬间之后，“操偶师”的脚步停了下来，因为一个惊讶的声音从背后传导了他的耳朵里面。

    “杜普雷博士？对不起，请问您是里昂工科大学的路易?杜普雷博士吗？您就是那个人工智能研究的权威学者吗？”

    “操偶师”转过头去，看到他的同行者——“魔术师”刚刚将杯子放在桌子上，站了起来。

    不知为什么，“魔术师”非常谦恭地握住了傲慢地点了点头的中年男子的手，随后如同一个名门贵族的管家一般必恭必敬地弯下了腰。

    “看来我认得没有错。事实上，我对博士您写的论文十分感兴趣，经常拜读您的大作。对了，此前您发表的那篇叫做《人工智能内的假想神经元网络构筑的概念与展望》的论文我也读过了，真是非常精彩啊！……啊，对了，忘了介绍了，我的名字叫做艾萨克?巴特勒，在伦迪尼姆经营一家小医院。这是我的弟弟，他的名字叫做迪安。”

    “……弟弟？”

    “操偶师”看见自己的同伴正若无其事地编造着令人难以置信的谎言，不禁用凶险的眼神望着对方，似乎他心中的愤怒即使将全人类都毁灭掉也难以抵偿。随后，他装出了一副平静的样子，悄悄地凑到对方的耳边，小声说道：

    “等一下，‘魔术师’，你为什么说我是你的弟弟呢？”

    “这个问题可真是难以回答啊！从年龄上看，如果我说我是你的弟弟的话，恐怕别人是很难相信的。不过，假

    如你真的要这样说的话，我倒是也无所谓……”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真是的……啊，对不起，刚才失礼了。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杜普雷博士。我的名字叫做迪安?巴特勒。我经常听人提起博士您的大名。”

    “操偶师”暗暗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一定要洗清这个耻辱，但是他的脸上却做出了谄媚的笑容。当然，他嘴里说的那些台词并不光是取悦对方的奉承话，而是真正的事实。路易?莫里斯?杜普雷教授是法兰克王国首屈一指的人工智能研究专家，特别是在人工智能与人类相结合的人机界面领域有着相当深的造诣，可以说全世界无人能及。

    另一方面，正当“操偶师”紧张地对脑子里的人名录进行反复搜索的时候，“魔术师”已经将杜普雷领到了刚才自己坐着的座位上。他的表情兴奋，仿佛遇到了百年以来第一个知己一般，非常亲切地为对方倒上了酒，端给了博士。

    “那么，博士，这次您是要到哪里去呢？难道您在日耳曼也要举办学会吗？还是要去什么大学做讲座呢？”

    “啊，不是的。我只不过是去度假而已……实际上，几天前我的妻子刚刚去世了……所以，我请了一个长假，最近正在无所事事地四处闲逛呢。”

    “啊，真是遗憾，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不过，您夫人是在开车的时候遇上了意外事故吧？……听说是由于刹车的故障之类的原因……我对此表示深切的哀悼。”

    “魔术师”非常殷勤地向对方表示着自己的悼意。他陈述悼词时的那种必恭必敬的表情实在是惟妙惟肖，严肃得甚至令人感动。假如在谁的结婚仪式上让他用现在的这种语气念上一段祝词的话，恐怕伴奏者一定会用安魂曲代替结婚进行曲的——在旁边恶毒地胡思乱想着的“操偶师”，露出一副无聊的表情转过了身。

    “——那么，我要先去休息了，艾萨克。”

    他这样轻声说了一句，便准备转身离开。在他的背后，他的同行者仍然在殷勤地向老博士敬献着美酒“否定的灵魂”（注：Mephistopheles《浮士德》中魔鬼名）。

    这个“魔术师”恐怕又在策划什么可怕的阴谋吧，至少不会是一件好事情。总而言之，与自己这样明智的人没有任何关系。“操偶师”决定最后再用讽刺的话语刺激对方一下，然后便回屋子里去睡觉。

    “你可不要喝得太多啊！还有，要是你喝醉了的话，可不要迷路闯进别的客人的房间啊，‘哥哥’！”

    即使这样，他还是感到很无聊。这个世界实在是太无聊了。

    欢快的笑声从“操偶师”的背后传了过来，他对此置若罔闻，独自一人走出了小小的酒吧。

    I

    “操偶师”最开始注意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是在他来到连接酒吧所在的前部区域以及卧房所在的后部区域的那片散步用甲板区的中间的时候。

    “……嗯？”

    伴随着卷起雪花的海风，一个细胞的声音似乎传了过来。“操偶师”不禁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来，望着黑暗夜晚下的大海，随后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刚才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确听到了仿佛呜咽般的声音。也许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但是，在周围并没有一个人影。

    “操偶师”抬起了他那尖尖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他屏住了呼吸，开始搜索黑暗中存在着的人的气息。海风夹杂着浓重的咸味，充满怜爱地吹过了美貌的青年的脸庞，波涛在不断地拍打着船舷，似乎长眠在海底的死者们正在呼唤着生者们一般。——但是，只有这些声音，如此三更半夜，甲板上根本没有一个人。

    “难道是我听错了……？”

    也许这是自己的错觉。不，肯定是刚才在酒吧里的时候中了“魔术师”所放出来的瘴气。的确有可能这样。不管是多么正直的人，只要在那个邪恶的存在旁边待太久了……

    〈请……我吧。〉

    “嗯？”

    听到了混杂在夜风之中的声音，“操偶师”立即张开了眼睛。这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滑过了视线的一端。这影子细微而摇曳，令人想到一股迷茫的雾气。

    然而，当“操偶师”的视线扫过那里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了。只有夜风仍然在悲伤地呜咽着，吹过了深夜的寒冷甲板。

    “……哎呀，到底是什么东西？”

    年轻人这样嘀咕道。他将嘴唇微微地撅了起来，露出了找到玩具般的表情。现在他正感到百无聊赖，这倒是一个可以进行消遣的好方法。于是，他向前走去。在空无一人的甲板的一侧，并排排列着几条救生艇，它们被电线固定在了船舷上。救生艇的一侧，有一个通往甲板下面的船员专用的小楼梯。“操偶师”沿着楼梯向下走了两三个台阶。由于楼梯上面没有照明，所以他的眼前完全是一片黑暗，下面的情况也根本无法看见。但是，美貌的年轻人却丝毫没有感到恐惧，仍然向下迈出了脚步。

    对于他来说，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可以称得上恐怖的东西只有两个——一个是“无聊”，另一个就是“塔”。年轻人那薄薄的嘴唇的一角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的身体也慢慢地融化到了黑暗之中。在台阶的尽头附近，他的手终于碰到了一面墙壁，随后他摸索到了照明的电源，打开了灯。

    “咦……这里难道是船舱吗？”

    在无助地闪耀着的冷光灯的光线下，“操偶师”望着这片用钢铁围成的冰冷空间，不禁歪了一下脑袋。

    正确地说，这里应该算是船舱的一部分。一个一边大约有五米左右的特大集装箱将这个空间的一半左右都填满了，在它的一旁，几个木箱如同墓碑一般胡乱地躺在地上。再加上冷光灯发出的苍白光芒，使得眼前的这片景色看上去十分阴冷，不禁让人打了一个寒颤。

    “当然，这里不会有人的……”

    “操偶师”从嘴里吐出了一口白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个空间之中连暖气都没有，简直就像是医院的太平间一般既寒冷又干燥。同时，还有绝对的静寂——没有任何气息表明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正隐藏在这种地方。

    “真是没有意思。既然你既不是幽灵，又不是幻觉，那至少也应该拿出一点有个性的东西让我看看吧……”

    年轻人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失望的叹息，随后转过了身去。如果早知道这样的话，他到宁可到酒吧去嘲弄“魔术师”。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手，但是只要你跟他多说一些话的话，他一定会回答你的。比起这个连究竟存在与否都搞不清楚的死者的幻影来，还是那个家伙更有些捉弄的价值。

    “请你，杀了我吧！”

    “——啊？！”

    虽然这从身旁传来的声音听上去非常飘渺，但是“操偶师”的鼓膜的的确确发生了震动。

    “操偶师”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后他的视线无比确切地捕捉到了正伫立在木箱之间的那个白色的人影——她那满头的金发似乎从来没有梳理过一般凌乱地垂了下来，一直拖到了地板上，而那双眼睛仿佛没有焦点一般，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前面的虚空。随后，她再一次用毫无感情的法兰克语说道：

    “请你……杀了我……杀了我吧！”

    “幽灵？不过，稍微有点奇怪啊！”

    “操偶师”将有机纤维制成的“线”夹在手指间，随时做好发射的准备，同时他故意做出了有点害羞的表情。看样子，对方并不是传说中的“新娘”。那白色的衣服并不是结婚时穿的礼服，只不过是毛皮的大衣而已。白色的呼气十分清晰地从她那空虚地张开着的嘴里呼了出来。

    “对不起，夫人。请问您到底是谁？”

    “杀了我……请你杀了我吧……求求你了。”

    虽然微笑着询问自己身份的年轻人的那种优雅的魅力几乎可以让死人都感到害羞，但是女子的反应和刚才相比却没有什么变化——也就是说，完全没有反应。她只是在那里呆呆地重复着那些相同的话语而已。

    “看来是没有办法沟通了……”

    尽管如此，“操偶师”觉得如果就这样放弃的话也太没有意义了。也许他现在应该将那名正在摄取酒精的同行者叫过来，然后将这件麻烦事完全交付给他就行了，或者在她身上植入自己的“线”，尝试一下刺激疗法——“操偶师”面对着这两种可怕的选择，不禁感到了一阵头疼。

    “喂，喂！你在那里干什么？！快……快离开我的妻子！”

    突然间，一个男子的焦急声音将年轻人从烦恼中解放了出来。

    他抬起视线，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从自己来时的楼梯上走下来，将狭窄的台阶堵得严严实实。这名中年男子的嘴严厉地紧绷着，那正是自己刚见过不久的面孔。

    “咦，杜普雷博士？”

    “嗯？你是……？”

    也许这个家伙仅仅被灌了一杯，便幸运地从“魔术师”的冗长发言中成功逃脱了出来。路易?杜普雷博士——法兰克首屈一指的电脑研究者——现在脸上正微微泛着红光，他眉头紧锁，再次望向“操偶师”美丽的面庞。

    “你是巴特勒先生的弟弟，叫什么来着……你到底在这里做些什么？”

    “您问我在这种地方做些什么？我还想问您在这里做些什么呢，博士。”

    头脑中的那些不愉快的记忆一下子被对方的话唤醒了，“巴特勒先生的弟弟”眼睛中闪过冰冷的光芒。他矗立在博士面前，微微地向女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叫我离开你的妻子？这真是奇怪啊，博士。您的妻子，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在报纸上面也这么写着呢！”

    “啊……这个……”

    听到年轻人的质问，中年男子一时语塞。但是，他马上抬起头来，用严厉的声音说明道：

    “其实，这件事情是媒体在报道时搞错了……发生意外事故之后，我的妻子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性命……可是，虽然她没有死，但脑部遭受了很大的损伤，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因此，为了进行治疗，我才要将她带到日耳曼去。”

    “是吗？……不过，你的故事岂不是有点奇怪？”

    听了杜普雷那非常圆满，但却有点像是在照本宣科的说明，“操偶师”歪了歪头，露出了一副怀疑的表情。他嗅到空气中似乎已经飘荡着浓重的火药味，不由得在心中窃笑起来。但是，他依然用十分天真的语气问道：

    “一提到法兰克的杜普雷博士，谁都知道那可是一个大科学家啊！甚至连军队都希望您协助他们从事研究吧？可是，这样一位大人物，为什么要把妻子藏在这种昏暗的船舱里面，偷偷摸摸地旅行呢？如果是为了对付媒体的话，那么只要您和政府方面说一声，他们一定会替您安排得非常顺利吧。啊，对了，还有……”

    当年轻人滔滔不绝地分析着情况的时候，杜普雷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苍白了。“操偶师”一边用恶作剧般的眼神望着对方，一边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那个如同小山一般耸立着的巨大集装箱。

    “而且，假如您只是带夫人去外地疗养的话，那么这个东西里面又是什么呢？您有什么必要带着这种危险的东西去旅行呢？”

    “！？”

    就在年轻人触碰到集装箱的瞬间，中年男子那已经变得苍白的脸庞，突然又被染成了红色。他用笨拙的，但是对他来说恐怕已经是最快的速度将手伸进了怀里，将一把小型的自动**掏了出来。

    “你……你知道些什么？那里面的东西，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恶狠狠地质问着对方的杜普雷突然停了下来。

    “操偶师”并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情，一声轰鸣声从天花板上面传了下来，使得杜普雷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慌了起来，他一边用不安的视线望着上方，一边嘟囔道：

    “怎、怎么回事，刚才是什么声音？！”

    “是从甲板的方向传来的吧？……那是炮声，而且是五十毫米炮或者是六磅炮的爆炸声。”

    “操偶师”安静地细语道，他抬起头来，盯紧着中年男子的眼睛。在这段时间内，轰鸣声不时地响了起来，不，并不仅仅是这个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很多人发出的惨叫声。似乎他最喜欢的夜晚终于要到来了——“操偶师”的嘴角浮现了一丝微微的冷笑，轻声地自语道：

    “从听到炮声开始，到炮弹爆炸为止几乎没有时间间隔，所以多半是直接瞄准的近距离射击。对方应该是一艘飞船或者是高速鱼雷艇……看来这艘船正在受到什么人的攻击啊！”

    II

    在引擎停止运转的客轮上方，一艘漂浮着的空中飞船十分精确地保持着与它相平行的位置，其下端几乎要接触到客轮的烟囱了。飞船的气囊上面，既没有国际法上规定必须标示出来的国家标志，又没有其他任何可以表示其身份的标识，看来里面的人是故意要掩盖自己的身份。这是一艘全长约一百五十米，装有联装五十毫米炮的中型陆上攻击型空中战舰。

    而在被五十毫米炮傲然俯视着的客船甲板上，大约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男子正在来回走动着。他们的服装看上去各式各样，但是每个人的手中都拿着霰弹枪或者来复枪，还有的人拿着短筒机关枪等等。他们现在正将一百多名乘务人员以及乘客全部都集中在了甲板上，用恐吓的口气威胁着他们。

    “哎呀呀，看来真是不走运哪！”

    仿佛着火一般大声哭喊着的婴儿以及拼命安慰着他的母亲，还有愤怒地向这对母子厉声喊喝的大汉——“操偶师”一边远远地望着这一幕，一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从挂在船舷上的救生艇下面露出了眼睛，进一步观察着甲板上的情况，然后悲叹般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的话语仿佛一个遭遇到不幸事件但颇为理智的普通人，但是他的嘴唇却从两边翘起，弯成了新月形，年轻人眼睛深处闪烁着快乐的光芒，转过头去望向在身旁屏住呼吸的中年男子。

    “那么，咱们应该怎么办，博士？就算咱们在这里躲着，被那些家伙们发现也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我说咱们还是走出去投降算了。”

    “那……那些……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他们要袭击这艘船呢？”

    博士似乎是第一次遭遇到这种场面。他的声音虽然在颤抖着，但是却还不忘记自己的威严，他努力保持着镇定，小声说道：

    “那……那些家伙难道是海盗吗？可是，这里是日耳曼的领海呀，他们居然如此敢如此大胆……”

    “是啊，这一点我也有同感！如果他们只不过是普通的海盗的话，确实胆子有点太大了……”

    从救生艇下面露出来的那双年轻人的眼睛微微地眯了眯。

    那个武装集团的一小部分人现在正从前部甲板方向朝这边走过来。走在这一行人的最前方的，应该就是这群家伙的首领了。那是一个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的高个子男人。但是，令“操偶师”郁闷地抱住了脑袋的人并不是他。原来，一群身上穿着光鲜服饰的男女正被那些人用枪口顶着走了过来，每一个人的脸都是那么熟悉——刚才他在酒吧里面都看到过。而且，在队伍中间，一个身穿如同丧服一般乌黑西服的瘦削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魔术师’，这个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操偶师”不由自主地用手按住了额头。在他的身旁，博士正死死地盯着武装集团的首领。为了不让对方听到，“操偶师”压低了声音咒骂道：

    “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时候！真是的，这家伙在关键的时候从来就没起到过什么作用——”

    “你说谁‘在关键的时候根本就没起到过作用’呢？”

    一个深沉的、令人联想起昏暗的黑夜的声音回应了年轻人的牢骚——随后，另外一个声音——一个如同擦火柴一般干燥嘶哑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至少你没有这个资格这样说吧！我觉得在对待人生的态度上，我比某个人要认真许多呢。”

    “巴、巴特勒先生？！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从那里？不，不对，你现在不是还在那里……咦？”

    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黑发的绅士镇静自若地点燃了一根细细的香烟，仿佛他从一生下来便一直待在这里一般。扭过头去望着他的杜普雷睁大了眼睛，那表情就如同看到了亡灵一般。

    “……喂，这种时候，你就不要再将别人当成玩具耍弄了，哥哥。”

    虽然中年男子的表情显得狼狈而沮丧，但是“哥哥”却显得非常平静，在那里悠然自得地吸着香烟。看到这里，“弟弟”似乎感到十分无奈，忍不住出言相劝。他向正在用枪顶着“魔术师”的“替身”的士兵那边抬了抬下巴，尝试着提出一个有建设性点的意见。

    “咱们最好还是想想这个问题吧，在被那些家伙发现之前，到底躲到什么地方好呢？这艘船有这么大呢！我想咱们应该可以找到一个无法让他们发现的地方吧。”

    “那些人是海盗吗？……可是我觉得，迪安，那些家伙似乎并不只是普通的海盗，因为他们的行动似乎有一点奇怪。”

    不知是因为没有注意到杜普雷那已经变得僵硬的表情，还是已经注意到了，却装出一副没看到的样子，“魔术师”面无表情地从嘴里喷出了烟雾。随后，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操偶师”仔细观察那名正在向武装集团发出指示的脸上有刀疤的男子。

    “假如他们是海盗的话，那么是不可能受到如此严格的训练的。而且他们的命令系统也非常的明确。但是，他们却并不想要夺取乘客们身上的财物。还有一点，他们早就已经将通讯设备破坏了……似乎他们在寻找这艘船上的什么东西，或者是某个人。刚才，有很多人下到了后方甲板的台阶下面去寻找。也许他们想要搜索船舱吧……那么，到底是……”

    “——弗、弗朗索瓦丝！”

    一声低沉的惊叫打断了“魔术师”的长篇大论。

    刚才一直在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魔术师”的杜普雷突然如同灵敏小动物一般飞快地转过了身去，然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楼梯。“魔术师”望着他的背影，有点吃惊地耸了耸肩膀：

    “这到底是怎么了？”

    “噢，他的夫人就在这下面。也许他想要在那些家伙发现之前将她带过来吧。”

    “夫人？但是，杜普雷夫人不是已经……”

    “死了？你是想这么问吧？没有，她还活着呢。详细的事情下次我慢慢跟你说好了。”

    “操偶师”似乎想要故意勾起对方的兴趣一般突然中断了说明，然后将视线转回到了甲板上。武装集团依照刀疤男子的指示，将所有人都集中在了甲板上的一个地方。的确和“魔术师”说的一样，他们的行动有条不紊，明显不是普通的海盗。他们应该是职业军人——从他们的武装以及部队行动的习惯上来看，应该是法兰克的特种部队之类的吧。然而，为什么这种部队要做出这种海盗般的行为呢？

    “对了，我想起来了，‘魔术师’。刚才你说那些家伙在寻找什么东西对吧？……你说，会不会是那个东西呢？”

    “什么？难道说你有什么线索吗？”

    “嗯。实际上，我刚才在下面发现了一些非常有趣的东西……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操偶师”这样用话语引诱着正在慢慢地吐出烟雾的同僚，然后走向了刚才杜普雷跑了下去的那个楼梯。中年男子和他的妻子现在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知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但是，那些如同墓碑一般排列着的木箱以及巨大的集装箱却仍然如同守护神一般端坐在那里。看上去没有任何人曾经触摸过它，也没有任何人曾经打开过它。

    “那么，你听说的有意思的东西，就是这个集装箱吗？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呢？”

    “你先等一下，我现在就将锁打开。”

    “操偶师”这样说道，随后将手放在了集装箱的一面上。他放出了“线”，探测着电子锁的智能控制部分，随后对其逻辑构造开始进行解析。然后，根据导出的公式，“操偶师”向电子锁内输入了解锁的密码命令——随着解除密封后发出的空气摩擦声，立方体开始慢慢地发生了变形。

    “……哦，干得真不错。”

    牢固的铁箱子开始慢慢地向四面解体，仿佛看不见的上帝之手正在摆弄一个模型。随后，里面的东西展现在了二人的眼前——“魔术师”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形状奇特的影子，它在冷光灯的照耀下正发出昏暗的光。看到这一幕，“魔术师”不禁发出了感叹。

    “这……难道就是多足战车吗？”

    “似乎是这样的。如果是私人汽车的话，看上去可好像有点不太舒服啊！”

    “操偶师”一边回想着刚才电脑学者脸上显现的焦急表情，一边抬头观察着眼前这巨大的钢铁怪物。

    这个东西看上去就像一只金属制成的蜘蛛，它有八条细长的腿，是一种军用的战斗车辆，俗称多足战车。在其由平滑的直线以及曲线构成的轮廓上方，是一个装备了格林机枪的强力炮台。在它的前方是一个小型旋转式摄像机，使人不禁想起蜘蛛那可怕的头部。

    “但是，这种型号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啊！……对吧，伊萨克？这难道是法兰克的最新型号吗？”

    “——这是XAM22。法兰克陆军试制的最新型多用途战车。”

    一个含带着杀意和寒冷气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声音在船舱中不断地回荡着，令人很难判断出它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从集装箱一个角落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将一把小型**的枪口顶在了“魔术师”的太阳穴上面。“你们似乎看了不应该看的东西，巴特勒先生……不，你的本名应该是什么呢？”

    “哎呀呀，杜普雷博士……”

    虽然枪口就被对方顶在脑袋上，“魔术师”那细长眼睛中的眼球仍然在不停地转动着，似乎想要观察背后那个僵硬的人的动向。他用一种非常儒雅的动作慢慢地将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嘴里含着烟卷开口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不要将您手中的东西对准我的头部。对我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私人医生来说，这样的举动有点太过令人心惊了。”

    “私人医生？刚才的那个电子锁里面使用的可是用来保护军事研究所最高机密的失落科技啊！你们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就将它解开了……如果你们真的是一对私人医生兄弟的话，智商未免太高了吧？”

    “……在这之前，我希望您首先对我们的‘兄弟’关系表示一下怀疑。”

    “操偶师”也和他的“哥哥”一样，乖乖地举起了双手，但是，他此时的表情却有一些不满，并且尝试着向对方的判断表示出一点点抗议。虽然他从来不认为自己的性格招人喜欢，但是，如果被别人误认为和“魔术师”很相像的话，那简直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对了，博士。这个东西就是法兰克的军事机密吗？难道你想要将它运到什么地方卖掉吗？”

    “卖掉？钱我是不在乎的。但是，为了让我的妻子活下去，这个东西里面的人工智能是十分必要的。”

    “人工智能吗？”

    “操偶师”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语。同时，他的手里已经暗暗做好了准备，对方的说明一结束，他就会马上放出“丝”将其控制住。而现在，他正用略带惊讶的表情望着博士那张因为紧张而变得苍白起来的脸。“您的夫人和人工智能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这和她所遭受的脑损伤之类的事情有关系吗？”

    “非常遗憾，我已经没有时间向你们说明了……对了，迪安，我想要借助一下你的力量。实际上，这个怪物身上的人工智能被施加了强力的保护。所以，为了将其完全启动，必须首先解除上面的保护。虽然这层防护系统连我都无法解开，但如果是能够将电子锁轻而易举地解除掉的你的话……”

    “你让我启动这家伙吗？就在这艘船上？难道你想让它和那些海盗们作战吗？”

    “没错，是这样的……但是，那些家伙们并不是海盗。”

    中年男子当即否定了对方的判断，随后，他将手指放在了顶着“魔术师”头部的那支枪的扳机上，用非常快的语速威胁着对方，然而，他的话语之中总让人觉得有一丝焦躁之情。

    “那些家伙的真实身份是……不，还是以后再向你们说明吧！你马上去进行解锁工作！否则的话，你的哥哥就——”

    “——你说的那些家伙，难道是我们吗，路易·杜普雷博士？”

    正当杜普雷在焦躁地威胁着对方的时候，一个充满了讽刺，同时还令人感觉到明显的恶意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中年男子表情慌张地扭过了头去，这时，一只手已经从他的背后伸了出来，将他手里小型**夺了过去。

    “哎呀，路易。咱们自从弗朗索瓦丝的生日舞会以来就从来没有见过面了吧？……找得我好辛苦啊！”

    那名脸上留着一道刀疤，看上去十分精悍的男子这样低声说道，随后，在他背后站着的男子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III

    “真是让人头疼呀，路易……我军的军事机密居然被你擅自带到了国外……”

    “克……克劳德·加纳中校……！”

    看到了刀疤脸的男人，以及他背后那些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这边的武装者们，杜普雷的脸色变得如同纸一般苍白。他艰难地张开了薄薄的嘴唇，低声喘息着。

    “追兵果然是你，克劳德……”

    “报告中校！”

    这时，一名大个子男子跑了过来，向那名叫做克劳德的刀疤脸男人报告道。这名男子似乎就是刚才在甲板上向那对母子大声喊叫的男人。

    “我们已经完成了动力室的炸药安装工作！”

    “辛苦了，队长。那么，立刻与飞船取得联络，把这个庞然大物装进船舱。完成这项任务之后，咱们也一起撤退！”

    “是！明白！”

    “在动力室安装炸药……哼，他们要消灭证据吗？”

    看着大个子男子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之后，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的人，并不是那名刀疤脸的男子。而是从刚才起一直乖乖地高举着双手的“魔术师”。他现在的表情就如同一名陷入了沉思的科学家一般，口中低声说道。

    “难道你们要将这条船，连同上面的一百多名乘务人员和乘客都炸上天吗？真是大胆的举动啊！……对于你们法兰克军来说，难道这个试制品就真的有那么大的价值吗？”

    “……你说什么？”

    这次，轮到那名刀疤脸的男子发出短暂的叹息声了。同时，他背后的那些部下全部变得脸色铁青。但是刀疤脸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克制，随后将锐利的视线射向了仿佛表示钦佩一般摇着头的黑发绅士那边。

    “你这个家伙，到底想说什么？你究竟知道些什么东西？”

    “其实我并不知道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从已知的情报中根据逻辑推理得到了一个结论而已……你们这些人并不是海盗。你们是法兰克陆军，而且还是接受过先遣作战训练的特种部队，对吧？你们的目的是为了夺回这辆试制型战车，以及逮捕杜普雷博士，对吗？”

    “魔术师”的回答虽然彬彬有礼，面对着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强烈敌意，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害怕的样子。

    “而且，对于你们为什么要伪装成海盗的问题，我也顺便进行了一下推测。这艘‘独身者之骄傲’是阿尔比恩的船只。而且，这里已经是日耳曼的领海了。就算你们是为了回收自己国家的军事机密，但是法兰克当局也没有强行让这艘船停止航行接受临时检查的权限。所以，你们才伪装成了海盗……我说得对吗？”

    “没错。”

    刀疤脸的男人——克劳德略显钦佩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他一边走到黑发的“魔术师”身边，一边用亲切的表情向对方露出了微笑。

    “但是，非常遗憾。我们本想尽可能避免对个别的民间人士造成伤害的……”

    接下来，一声沉闷的枪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一个沉重的物体倒地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魔术师”的前额上被子弹打穿了一个小洞，他的身体就如同突然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一般轰然倒在了地上，脑髓和血浆溅到了旁边的墙壁上，接着，又在地板上扩散开来。

    “哇……哇！克……克劳德……你……”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路易。”

    杜普雷看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惨剧，不禁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晕眩。这一切都被刀疤脸的男人看在眼里，他表情沉郁地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的真实身份被世人所知道的话，我国将会受到十分严重的打击。所以在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之前，我们必须将问题解决掉才行。”

    “……哼！‘魔术师’，你这家伙还是那么狡猾！”

    躺倒在地板上的尸体旁边，红色的液体在迅速地扩散。“操偶师”用苦恼的眼神望了望倒在血泊之中，不时地微微痉挛着的尸体，不由得撅起了嘴唇。

    “每次都是这样，当事情变得有趣起来的时候，总要将所有麻烦的事情都推给我，然后自己躲到一边去隔岸观火……这个人的性格可真是不敢恭维啊！”

    “对了，中校，这个小鬼要怎么处置呢？”

    正当年轻人不满地发着牢骚的时候，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背后。刚才那个大汉将霰弹枪的枪口顶在了“操偶师”的心脏部位，向上司请示着命令。

    “这个家伙看上去似乎是电脑工程师，而且他并没有什么武装。我们要不要将他关押起来，然后加以审问呢？”

    “我们不需要俘虏。”

    刀疤脸的男人的回答非常简短。他望了望年轻人，又望了望大开着的集装箱，然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将他处理掉吧，队长，不要留下一个目击者。”

    “哎呀呀，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的。”

    “操偶师”这样自言自语地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是，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了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事情似乎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他首先动了动他那纤细的手指，准备将“丝”埋进背后的大个子男子身体里面——就在这一瞬间——

    “请你杀了我……”

    这嘶哑的声音虽然微弱得难以听清，但是现在却如同一场风暴般将在场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在一大堆木箱的后面，一个如同幽灵一般浮动的影子缓缓现出了身姿——那并不是又一名男子。而是身上穿着纯白色长裙的女子。

    “求求你们……杀了我……请你们……杀了我吧……克劳德……”

    “……不……不可能！弗朗索瓦丝？！怎么会是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些男子们都呆呆地望着这名嘴唇苍白、微微地呻吟着的女子。除了“操偶师”以外，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但是，在这些人中，神情最为激动的就是刚才一直悠然地拿着短筒机关枪的刀疤脸男人——克劳德，以及因为“魔术师”的死而变得脸色苍白的杜普雷。

    “不……不行！弗朗索瓦丝……你不能来这里！”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路易！弗朗索瓦丝不是已经在那次事故之中死掉了吗？……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还活着！”

    克劳德对发出尖厉叫声的中年男子大声怒吼道。他的表情仿佛亲眼见到了活死人一样，嘴里发出了粗重的喘息。

    “没错，她在那时的确已经死掉了……刹车失灵，结果在拐弯的时候发生了事故……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活了过来？！”

    “杀了我……请……把我杀掉……路易……克劳德……”

    正当那些男子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的时候，白色衣服的女子如同一个被人操纵的木偶一般慢慢地向他们接近。如同坏掉的收音机一般嘶哑的声音从她那发紫的嘴唇之中传了出来。

    “杀……杀了我……克劳德……求求你……”

    “不……不要！你不要走过来！”

    女子如同要拥抱自己亲爱的人一般向克劳德伸出了双手，但是克劳德的眼睛却由于惊恐而睁得更大了。他又惊又怒地咆哮着，从嘴里喷出了大量的唾沫。

    “不……不要过来！是……是我的错！……不要再过来了！”

    “住……住手，克劳德！”

    在这一瞬间，两名男子几乎同时动了起来。克劳德从腰间拔出了**，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枪口，而杜普雷则飞快地冲上前去——随着一声枪响——

    “我……我的妻子……”

    布满了裂纹的眼镜掉在了地板上，摔得粉碎。但是，中年男子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努力地转过头来，这样说着。随后，血从他破裂的心脏喷涌而出，一直涌到他的口腔里面。他的身体慢慢倒了下去。

    “我的妻子，就拜托你了……”

    “——快来这里！夫人！”

    正当克劳德呆呆地举着**的时候，“操偶师”迅速拉住了女子的手，同时大声喊道：

    “快点跟我来这边！”

    “——糟、糟糕！别让他们逃掉了！快点开枪杀死他们！”

    大个子的队长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声向同伴发出了命令。“操偶师”听到了他的声音，便暗暗向“线”发出了指令，让队长举起的枪口发生了轻微的位移——当他扣动扳机的时候，站在他身旁的一名刚要举起步枪进行瞄准的士兵突然被子弹打飞了头颅。

    “什……什么？！”

    “操偶师”的背后传来了充满了惊慌和愤怒的叫声。但是他丝毫不顾及这些，只是飞快地奔出了船舱。

    他握着如同冰块一般晶莹白嫩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台阶，来到甲板上。然后他继续沿着船舷快速奔跑着。似乎那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所有的乘客干掉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根本不会如此夸张地进行大规模的行动。既然如此，他必须尽快地逃离这里才行——

    “……什么？”

    “操偶师”在船舷上飞跑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刚才排列在那里的那些救生艇，现在居然一只不剩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真是奇怪啊！……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如果你在找救生艇的话，还是放弃吧，因为我早已将它们处理掉了。”

    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令人联想起那些将猎物逼入绝境，然后冷冰冰地举起枪口的猎人。随后，迅速逼近的军靴声，以及子弹上膛时发出的无机的金属声同时响了起来。

    “在歼灭战之中，切断敌人的退路在战术上是非常典型的做法……好了，你还是快点将那个女子交给我吧，小家伙。”

    “……什么？你说让我把她交给你？”

    面对着刀疤脸男子——克劳德举起的枪口，年轻人只是用轻蔑的眼光望了望，随后露出了一丝嘲笑的表情。另一方面，他的手仍然握着女子的手，同时用另一只手搔了搔垂落在额前的头发。

    “这是不可思议啊！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干掉这个女子才追上来的呢！……不管怎么说，她也算你杀人的证据了吧？你本来想制造一场车祸，让博士死于非命，但没想到却将她卷了进去成了可怜的被害者。可是，你却不打算在这里将她杀死，难道说，你喜欢她吗？莫非你爱上了朋友的妻子吗？”

    “……你说什么？”

    听到了年轻人的话语，刚才巍然冲着对方的枪口现在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刚才的克劳德表情严肃，使人想起钢铁的雕塑，但是现在他却表情狼狈而扭曲地说道：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这个混蛋……路易到底告诉了你什么事情？”

    “其实什么也没有……我只不过是稍微推理了一下而已。这么说来，莫非真的是这样的吗？”“操偶师”的手指尖在微微地颤抖着，那是因为他正在将肉眼无法看见的“丝”放到空气中。同时，他故意在脸上显露出了恶作剧般的表情。他抬了抬下巴，指指在自己身旁仍然在面无表情地嘀咕着什么的女子。

    “刚才我听了你和博士的对话，觉得有点奇怪啊！你不是说她是因为‘刹车失灵，在拐弯发生事故’的吗？但是，在我读的报纸上面，事故原因可写的是由于开车人打瞌睡而造成的事故啊！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人知道事故是因为刹车故障引起的。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情的话，那个人肯定就是造成了这个事件的元凶……中校……看来杀掉她的就是你吧！？”

    “不是的！那真的是一件不幸的意外事故！”

    面对着冷静地微笑着指出了自己的罪过的年轻人，克劳德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反驳着。他那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但是他仍然拼命地大喊道：

    “我想要杀的人其实是路易才对！那个家伙依靠自己的地位，将

    弗朗索瓦丝从我的手里夺走……但是，他们结婚之后，他对妻子就再也不管不顾了！……这个混蛋！”

    “可惜，十分不幸的是，被你设计的事故所伤害的人，并不是杜普雷博士，而是他的妻子……”

    年轻人这样说着，又充满感慨地摇了摇头。他现在正悠闲地舔着嘴唇，似乎并不太关心自己那危在旦夕的性命，而是对眼前上演的这场复仇剧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

    “你不但没能将自己的恋人从不幸的婚姻中解救出来，反而不小心将她的性命夺走了，对吧，加纳中校？”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没有杀掉她！那只是一个不幸的事故而已！……而且，还有，弗朗索瓦丝不是好好地活在那里吗？”

    克劳德的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不断颤抖着，但是他的枪口却无比准确地瞄准了“操偶师”的前额。他激动地摇着自己的那张刀疤脸，大声喊着：

    “快点，你这个小鬼，把她交给我！只要她安全的话，我就会保证你一条性命！”

    “只要她安全的话？啊，这恐怕有点不太现实吧？”

    “什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吗？因为她现在已经……死掉了，不是吗？”

    “操偶师”的话音刚落，他便将手放在了女子的外套上面，猛地向下一扯。随着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女子的大衣被撕裂了——克劳德看到了从下面露出来的一切，他那有着刀疤的脸突然大大地歪曲了：

    “这……这到底……这到底是什么？”

    “的确，杜普雷博士似乎的确是一名天才……因为居然能够使死人真正地复活过来。”

    在充满了大量冷却剂而非常沉重的外套下面，是女子那白色的肉体，以及缝合在上面的形状复杂的电线和管道，另外还有些用途不明的机械零件。“操偶师”望着这些东西，不禁露出了恶作剧般的微笑。在女子那被切掉的左侧乳房下面，有一个充满了绿色液体的玻璃瓶，她的心脏正在那里面不停地跳动着。另外，她那断裂的颈椎和脊椎上被植入了无数的电极——“操偶师”仔细地观察着这一切，随后用同情的口吻对眼前那名看上去正在感到恶心的刀疤脸男人说道：

    “而且，杜普雷博士对她的爱似乎是十分真挚的。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一心只想着能够将她的生命拯救回来……当然，他的妻子似乎并不像她的丈夫那样想让自己重返人间啊……”

    〈杀了我吧……〉

    由于在血管中流动着的防腐剂的缘故，女子的嘴唇总是青紫色的。现在，她又在缓慢地张开着那两片嘴唇，慢慢地重复着简单的文字。她那空虚地望着前方、一眨也不眨的双眼如同暗黑的镜子一般映照出了克劳德那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庞。

    〈好冷啊……这里……好冷……求求你们了……杀了我……谁都可以……杀了我吧……〉

    “为什么会这样……”

    克劳德望着眼前这个呆然地重复着同样话语的女性，仿佛感到了一些若有所失，他进入了短时间的僵直状态，什么也说不出来，手中握着的枪身也在剧烈地颤抖着，现在，这个人似乎已经忘记了眼前的“操偶师”的存在。

    “……唔！可恶——！”

    如同野兽咆哮一般的怒吼声，与沉重的枪声同时响了起来。无数的子弹穿透了那个活死人的身体，与此同时，被从身体上击落下来的头颅也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上面，发出了粘腻的声音。

    〈终于……可以死了……终于……〉

    “弗朗索瓦丝……”

    在甲板上面滚动的头颅发出的声音渐渐地越变越小，看到了眼前的一切，克劳德仿佛在一瞬间老了几十岁，一动也不动。声音最后终于消失了，克劳德的脸色变得如同死人一般，低声自语道：

    “不管谁怎么说，我都是爱她的。我不想让她落到任何人手里……特别是路易这种人……与其将她交给这种人……还不如这样来的痛快……”

    “哇！真是令人敬佩的气概啊！……不过，不管怎么想都可以，每个人都是有自己的自由的。”

    当男人全身脱力地木然站在那里时，“操偶师”只是狡黠地瞥了对方一眼，随后便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身去。虽然在最后的最后稍微享受了一点点的乐趣，但是这对于他来说还是不太足够。于是，他加快了脚步，准备离开刚才那场惨剧发生的现场。

    “站住！……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不会放过你的！”

    正当年轻人开始迈开步子的时候，拉动枪栓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他回过头去，看到那个刀疤脸的男人正带着如同幽灵一般的表情，向自己举起了枪口。

    “……你是不是把准星对错人了？如果想把谁的头打爆的话，那就拿你自己当目标好了，中校。”

    “是啊，干掉你之后，我就会那样做。”

    面对着不耐烦地耸起肩膀的年轻人，军人表情认真地回答道。他似乎毫不怀疑自己的正确性，充满自信地说：

    “既然弗朗索瓦丝已经得到了安息，我就必须保护她的名誉。而且，不管怎么说，看到了XAM的人是绝对不能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的。”

    “哎呀呀……真是让人头疼呀。”

    面对着对方那自以为是的发言，“操偶师”似乎打心眼儿里感到为难，不断地用手挠着头。人们常说，插手管别人的三角恋爱是愚者的所为，看来果然自己这次惹上了场大麻烦。

    “真是没办法……那么，我就陪你玩玩吧。真是的，我居然会……咦？”

    “中……中校！”

    听到了甲板上响起的军靴的轰鸣声与粗大的叫喊声，“操偶师”的动作突然停止了下来。他回过头去，看到刚才那名大个子队长正大喊着向这边跑过来。刚才的“丝”应该已经溶在了他的体内，但是他现在的脸色却如同死人一样惨白。在他的背后，跟随着几名全身沾满了血污的士兵。他们都和大个子队长一样，苍白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中校！不……不好了！那……那个东西……那个东西突然自己动了起来！亨利和吉恩的小队全部被消灭掉了……”

    “你说什么？那个东西？”

    克劳德难以掩饰住自己那惊讶的表情，他猛然回过头去，向部下询问道。尽管如此，他毕竟还是个职业的军人，看到部下那恐怖的表情，他下意识地板起了脸，向他们大喝道：

    “报告得再准确一点，队长！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X……XAM！”

    “什么——？”

    惊愕的士官似乎还想要让对方将情况报告得更加详细一些，但是，从他们脚下响起的轰鸣声遮住了他的声音，使他无法再继续下去——也许已经没有这种必要了。因为他想要对方报告的那个东西，现在已经冲破甲板，从他们的下方钻了出来。

    “X……XAM……为什么？”

    IV

    地板被冲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一眼看上去，仿佛是一只钢铁蜘蛛用丑陋的姿势从里面慢慢地爬了出来。但是，这东西绝非自然存在的生物。总长接近四米的巨大身体，发出昏暗光芒的全钢质外壳，以及可怕地旋转着的格林机关炮台——XAM的巨大身体出现在了甲板上。它那如同蜘蛛脑袋般的摄像机在缓慢地旋转着，同时，从它外部的扩音器传出了混杂着噪音的声音。

    〈死……死不了……〉

    这声音仿佛在冥界入口中彷徨的死者发出的呜咽声一般。最开始非常细微模糊，还时断时续，但是，声音渐渐变大，最后成了尖厉的惨叫：

    〈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死不了——！〉

    “哇！？”

    队长的惨叫声与女子的厉嘶声同时响了起来。随着一声如同电锯启动般的声音，格林机关枪中喷出了一道长长的火舌。十二点七五毫米机关枪子弹可以将普通的装甲车毫不费力地变成一个蜂窝。当令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甲板四周响起的时候，包括大个子队长在内的那些士兵们在举枪反击之前就被子弹打成了染血的肉块。吹来的海风中夹杂着十分难闻的血腥味。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来发出了惨叫的，是在距离不远的地方观望着这边发生的惨剧的那些乘客们。突然出现的怪物以及这怪物所散播的死亡的种子让他们感到无比恐惧。虽然士兵们发出警告，企图制止他们，但是他们已经什么也不顾了。所有的人都开始像下雨天的蚂蚁一般四散而逃——但是，多足战车却以更快的速度将炮台转了过来。甲板上被打出了一个又一个的巨大弹孔，子弹仿佛魔神的利剑一般向四散逃命的人群无情地横扫过去，断裂的身体散落在甲板上面。随后，枪口再一次向上方转了过去，将觉察到异变正准备掉头的飞船从正面彻底击穿了。

    “这……这声音是弗朗索瓦丝？！这不可能，她不是已经……”

    飞船的气囊被打开了几个大洞，随着一声震颤的爆炸声，巨大的飞行工具变成了一个火球。克劳德望着头顶上的耀眼火光，听着巨大的轰鸣声，只是呆呆地喃喃自语着。这名军人现在竟然如同在做白日梦一般目光迷离，分辨不清状况。突然间，他终于恢复了意识，抬起视线向一直冷着脸站在一边，用手托着下巴的“操偶师”走了过去。

    “快……快说，你这家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东西为什么会动起来？！”

    “嗯，我可以告诉你，不过，这只不过是我的推测……”

    “操偶师”用认真的语气回答着对方。现在，他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了同情的表情，然后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实际上，他是在拼命地忍受着要抱着肚子痛快大笑一场的冲动。

    年轻人抬了抬他那尖尖的下巴，示意对方望向那只蜘蛛。现在它正如同一头野牛般冲进了四散奔逃着的乘客和士兵们之中，用它那红色的火舌以及巨大的身体大量制造着可悲的牺牲品。

    “你的恋人的大脑由于事故而受到了严重的、不可修复的损伤，是吧？杜普雷博士虽然很想让自己的妻子复活，但是他也无法将她的脑部修复成原来的样子。所以，他便开始在外部寻找头脑的代用品……总之，因为在当时，能够让他达成这个目的的高性能人工智能就在他的身边……”

    “XAM的管制系统吗？！是吗？怪不得路易一直和那个怪物寸步不离，带着它四处逃跑！原来是因为弗朗索瓦丝在那里面……”

    “就是这样的。但是，也许使用替代品的部分只有她的记忆，所以，正确地说，应该是她的灵魂的一部分被复制到了那个机器的里面。”

    克劳德似乎没有用心去听年轻人那邪恶的演讲，不，即使他听到了，也会装出没有听到的样子来的。他无力地放下了**，空着双手走向了摇晃着的甲板的另一边。在那里，正在用女性的声音哭叫着的怪物依然在大量制造着横飞的血肉，以及可怕的死亡。男子毫无惧色地走到了那个怪物的面前。

    “弗朗索瓦丝……你现在很痛苦是吗？”

    克劳德此时的声音竟然是如此的柔和，令人不敢相信那是从一名无情的军人口中发出来的。克劳德向前伸出了两手，似乎想要拥抱自己的恋人。他保持着这种姿势，向多足战车慢慢地走了过去。

    “弗朗索瓦丝，你好可怜啊……”

    〈死不了……死不了……〉

    那如同蜘蛛头颅般的前方摄像机转向了正在向这边走来的男子。机器发出了无机的声音，同时脚部的转向器开始运转，将巨大的身体朝向了克劳德这边。但是，这名男子却满眼含泪，毫无畏惧地走向这名自己曾经深爱过，又亲手夺去了生命的女子的前方。多足战车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流畅动作移动着它的脚，向这边行进过来，但是，克劳德只是用严肃的表情抬头望着机器，再次温柔地低声细语着。

    在这一瞬间——

    XAM的脚突然停了下来。

    的确，它的前脚突然在空中停了下来。

    要是它停住脚步的动作再延迟两秒的话，克劳德的身体肯定已经被超过十吨的重量压得粉碎了。那布满了金属管道以及动作调整器的巨大的脚就停止在了他的头顶上，甚至接触到了他的头发——但是却纹丝不动地停在了那里。

    也许这是由于神灵哀怜这不幸的灵魂，或者是由于天使被这不畏惧一切恐怖的真挚爱情所感动，而创造出来的奇迹吧——眼前的这一幕美丽的，简直如同宗教画一般奇异的场景令人不禁浮想联翩。

    在这神圣的静寂之中，克劳德伸出手去，摸了摸战车的躯体，随后用充满了爱怜的语气低声说道：

    “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子，你都还是你……我爱你。咱们一起走吧。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咱们两个人一起生活，弗朗索瓦丝……”

    男子的爱情是真挚而无须怀疑的。并且，假如没有人打断的话，这真心的告白也许会永远地持续下去——要不是这钢铁的脚突然落了下来，将他的脑髓完全破坏掉了的话。

    “……哇啊！肯定是当场毙命呀！”

    男子的头部被多足战车轻而易举地踩烂，只有他的身体在战车的脚下不时轻微地痉挛着。另一方面，战车再一次恢复了活力。对于已经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团肉块的男子，它甚至连看也不看一眼。它将脚从血液和脑浆之中抽了出来，再次进入了战斗状态。

    “啊啊，真是令人辛酸的场景啊！……虽然将她变成这副模样的是博士本人，但是，说到底制造了这起悲剧的人，还是中校你自己啊！就算这样的人对自己说‘我爱你’，普通人也会生气的吧？”

    〈杀了我……杀了我吧！……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正当“操偶师”沉浸在感伤之中的时候，多足战车再次开始了死亡的行进。现在，杀戮的利剑又一次垂在了已经丧失了战斗意志的武装集团以及那些满心恐怖地活着的乘客们头上。

    “哎呀……难道完全失控了吗？”

    “操偶师”望着将四散奔逃的人们一一踩烂，或是用机关枪无情地扫射着的战车，不禁这样轻声嘀咕道。当然，在这段时间里面，他一直都在用那如同钢琴师一般纤细的手指，以令人难以察觉的动作暗暗地将“线”植入周围那些躺在地上的尸体身上。虽然不管死多少人都不会使他感到担心，但如果船被搞沉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因为他这个人十分怕冷。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游泳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体验的事情。

    “虽然我并不太想做这种事情……何况现在这种麻烦事应该由‘魔术师’来负责处理吧？”

    年轻人这样低声自语着。在他的身边，那些“人偶”开始活动了起来。

    这些肉块仅仅在几分钟前还在活生生地说着、笑着、表达着自己的感情。但是现在，却有的被打爆了头颅，有的被钢铁的脚踩碎了全部的内脏。但是，“线”所发出的模拟信号仍然传导到了他们那被撕裂的肌肉以及被折断的骨头里，于是他们便忠实地依照着命令的要求，开始处理交于他们的任务——死者们默默地站在了多足战车的前方，挡住了它的去路，并且将手伸向了那巨大的身体。他们用已经断裂了的肌肉，开始从车体的下方向上爬去。

    当然，XAM根据自身的防卫程序用枪弹的暴风雨将接近的敌人全部炸飞了出去。不过，已经死去的人是不会感到恐怖的。即使他们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了一半，他们还是如同一群奇怪的虫子一般贴在车体上面，用手指抓住了装甲上的细微间隙，企图要将铁板剥离下来。看起来，这只钢铁的巨兽只有束手无策地被这些死者们慢慢地蚕食掉，但是——

    “哇！”

    突然，满脸无聊地观望着这令人发指的情景的“操偶师”突然将脸转了过去。

    原来，一道如同闪电一般的光芒突然在XAM的周围炸裂开来。这一瞬间，“操偶师”的眼前变成了一片雪白。虽然数秒之后，他的视觉开始慢慢地恢复了过来，但是在刚刚恢复了色彩的视野里，他发现那些刚刚缠在多足战车周围的“人偶”们现在一个个地掉落在了地上。并且，所有的“人偶”都已经被高度炭化，再也无法恢复人形了。

    “哇！果然厉害！……这就是电磁网吗？果然是‘一网打尽’啊！”

    年轻人闻到了一股焦肉的气味，不禁皱了皱眉头，他还在揉着自己的眼睛，因为它们还没有恢复正常。但是，当他看到将那些“人偶”们全部烧成灰烬的多足战车改变了方向，向这边移动了过来的时候，不禁缩了缩脖子。

    “哎呀，看来我不能光在这里表示钦佩了……那么，接下来我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现在，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将“线”植入周围的死者身上作为盾牌了。而且，这些死者都遭受了非常严重的破坏，并不适合操纵。但是，他仍然竭尽全力将“线”植入了几具比较完整的尸体之中，然而——

    “哎呀……难道说已经来不及了吗？”

    虽然他好不容易才操纵几具尸体站起了身来，但是钢铁的猛兽却非常轻松地将它们的身体踩得稀烂，然后继续加快速度向这边冲了过来。就在“操偶师”露出了罕见的认真表情的这一刹那——

    “MPH-ARSL-GAIOL，在伟大而卑微的虚无之名下，吾以祭品之血，召唤永恒之烙印……”

    这声音似乎并不是从附近，而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或许是从遥远星辰的彼方，又或许是从深深的海底传来一般。

    “通告汝等，堕落的天使们啊！吾以无辜祭品的生命之水，将这契约刻印于这浮舟之上。如是，彼之无名者，自将依照太古之契约覆灭吾敌——出来吧！‘巴弗米特之刻印’！”（译注：Baphomet是羊头恶魔，名字据说来源于基督教视为敌人的穆罕默德）

    在这一瞬间，XAM的巨大身体闪现出了红色的光芒。

    不，并非如此。原来，在步步逼近“操偶师”的多足战车的脚下，突然涌出了一道耀眼的光芒。光芒的源头来自甲板上面一个奇妙的圆阵。不知道什么时候甲板上突然出现了这样的一个圆阵。而描绘出这圆阵的，正是刚才那些凄惨地死去的死者们的鲜血。它如同一条鲜红色的大蛇一般缓缓地蠕动着，在地面上画出了一个奇怪而复杂的圆形魔法阵——这简直就是用来捕获猎物的陷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从XAM的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个浑浊的惨叫声。虽然钢铁的车体里面并没有血液流动，但是，在扩音器传出的惨叫声中，却明显夹杂着液体喷出的可怕声音。

    然而，接下来在车体上出现了更加异常的现象。当这个圆形魔法阵从地板上渐渐浮出的时候，多足战车的车体脚下就如同被死者的执念包围住一般被圆环渐渐地覆盖住了——不，仔细观察的话，原来多足战车的车体上，从和甲板接触的部分——脚底下面开始，渐渐地生出了红色的铁锈。但是，即使是普通的钢铁，按理说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生锈。何况这种特殊钢材制成的装甲板肯定都进行过防锈处理，是绝不可能生锈的。然而，在数秒钟之内，XAM却真真切切地被彻底染成了血的颜色。一股铁锈所具有的特殊气味传到了“操偶师”的鼻腔之中，使他感到一阵发痒。同时，被铁锈完全吞噬掉的巨大身躯轰然地倒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我……要死了吗？〉

    扩音器也已经有一半被埋在铁锈之中了。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里面传了出来。

    〈是的……这样我就能死了吧……这样……这……样……〉

    “声音”似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终于完全地消失了。同时，外部的摄像机也无力地垂了下去。虽然可能是个偶然现象，但是却不能不让人联想起一个刚刚断气的巨大猛兽。然而，“操偶师”却用充满了厌恶的眼光望着这一切，同时在心中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种低级趣味的做法……肯定是你吧，‘魔术师’？”

    〈……你总是说我低级趣味啊……〉

    苦笑从年轻人的脚下传了出来。当年轻人那褐色的瞳孔向下望去的时候，他自己的身影已经奇妙地发生了变形，随后，暗黑的影子从地面上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的‘巴弗米特之刻印’其实就是电解腐蚀——利用一种金属之间的电位差以及硫磺的泄出而进行的一种十分精巧高雅的‘魔术’。但是你居然说这是‘低级趣味’……而且，我怎么说也算是救了你一命吧？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至少在表面上应该表现出感谢的样子吧，‘操偶师’？”

    “如果你想让我感恩的话，我劝你还是再选择一个更恰当的时机为好。”

    面对着从黑暗中涌出来的黑衣绅士，年轻人表示了自己的一点抗议。他将自己大衣上面沾染的血迹给对方看了看，同时撅起了嘴唇，用略带责难的口气说道：

    “这件大衣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啊，要是你能够用你的那些戏法将这些血迹弄掉的话，我将会从心眼儿里感谢你的！”

    “请你不要说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我不是经常对你说吗，我的‘影子’——虫洞是不能无限使用的。其实，虫洞就是一种超小型的微型黑洞而已，而且，在量子的世界之中，有很多非常麻烦的法则支配，比起宏观的世界来不知要复杂多少倍……”

    “你说得倒好听，可刚才还不是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欺负我，自己却躲在一边偷偷享受着不道德的喜悦吗？刚才你出手的时机让我觉得有一些颠倒轻重，而且还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呢。”

    虽然自己的同僚非常诚恳地为自己的行为添加着正当的理由，但“操偶师”却只是冷冷地观望着他，然后恶作剧般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随后，他的视线突然转移到了躺在地上的那块生锈的钢铁上面。

    “不过，她最后是快乐地死去的吧？……也就是说，这样的话，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是一个值得庆贺的喜剧了？”

    “的确是一场喜剧，但是我怎么感觉你对这场喜剧感到有些不满呢，‘操偶师’？”

    在他们的身边，那些仅仅在几分钟之前还在歌颂着生命的人们现在已经变成了凄惨的残骸，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些被枪弹变成了一团烂肉的身体，那些被烧焦了的脏器，那些虽然被切断，但受到“线”的力量的控制，仍然在蠕动着的四肢——黑发的绅士小心地走在这血肉之泥泞之中，尽量使自己不踩到这些人的遗骸。他前进的方向是无力地摊倒在地上的XAM。“魔术师”从口袋里面掏出了一根细细的香烟，安静地点上火，用低沉的声音咏叹道：

    “‘所谓的死亡，严格说来，其实是人生的最终目标。’——莫扎特。不过，虽然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最后她终于能够得到安息，而我们也能够继续这次虽然无聊却也安稳的旅行了。我们大家都得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对了，如果可以的话，咱们要不要回到酒吧，再喝几杯庆祝一下呢？……哎呀？”

    嘴里吐出浓重烟雾的“魔术师”突然将视线转到了脚下。

    他用那双如同死鱼一般的眼睛观察着被染成了红色的钢铁残骸，没过多久，他转过头去，向着自己的同行者说道：

    “啊，不好了，‘操偶师’……看来我必须收回我刚才说过的话了。”

    “哎？怎么了？”

    “这个……现在我们还不能对一次安稳的旅行抱太大的期望。因为——”

    〈机体损伤超过百分之九十——〉

    正当“魔术师”平静地宣告着的时候，一个机械的声音截断了他的话语。这声音和刚才暴走时发出的疯狂声音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发出这声音的并不是已经得到了死亡的新娘，或是她的亡灵之类的东西。刚才已经停止了动作的摄像机突然开始小范围地旋转了起来，黑发的绅士仍然伫立在那里，脸上显露出了一丝遗憾的表情。与此同时，美貌的年轻人正从他的后方朝他走过来。这一切都被映照在了摄像机的镜头里面。

    〈从现在开始，为了保护本试制机体的机密，将切换到自爆模式。半径一百米以内人员立刻以最快速度撤离，并做好防爆准备。再重复一次，本试制机体……〉

    “……喂，伊萨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似乎机器已经恢复了正常了吧——也许在OS里面的虚拟自我消灭之后，他内部的正常程序开始启动了……”

    “不，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能不能将这个爆炸系统解除呢？如果在这种地方爆炸的话，说不准这艘船会被炸沉呢。”

    “对于这件事情，我也完全表示赞同。……但是，咱们似乎已经没有时间了……”

    “魔术师”扬起了一边的眉毛，若有所思地望着对方，随后有稍微动了动他的身体——他想要挪动一点地方，好让自己的同行者看清楚自己身后的状况。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的后面，一个安装在多足战车的车体下部的电子板已经开始了倒计时。一瞬间之后，液晶屏幕上显示着的数字全部变成了零。

    接下来就是一阵猛烈的爆炸。

    V

    船体被折成了两段，慢慢地沉入了水中，冬天的海水中卷起了巨大的漩涡。在被引燃的燃料发出的爆炸声中，偶尔夹杂着几声尖厉的惨叫。也许这是好不容易才在刚才的惨剧中活了下来的乘客们发出的临终惨叫吧。因为没有了救生艇，所以也许这艘船上的乘客一个也无法生存下来。那些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到海里的人也将面对冬季海水的冰冷，不知道他们能否支撑十分钟以上呢。

    “啊啊！船炸成那样，恐怕是不会有幸存者了！……喂，伊萨克？这次的骚乱到底算是什么呢？”

    “这是三名男女之间超越生死的纯洁爱情带来的一场悲剧——”

    “魔术师”将一根细烟卷夹在手指之间，安静地说道。他一边望着在飞舞着的雪花之中，缓缓地飞上天空的轻烟，一边补充道：

    “如果要给这个故事加一个标题的话，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是吗？纯洁的爱情……”

    “操偶师”似乎对这个快乐的玩笑感到十分有趣，不禁在喉咙中嘀咕了一句。他们现在正站在海面上——用脚尖踩在泛着波涛的冬天的海面上——吃吃地笑着。

    “喂，‘魔术师’，你知道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到底是怎样一种表情吗？我直到刚刚才知道，原来你也明白‘爱’这个东西的概念啊！”

    “你可真失礼啊！我也同样拥有人的心灵呀！爱这种最基本的感情我当然是理解的了！”

    “难道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在试管中用碳水化合物和过氧化氢进行反应生成的东西可是不能被称为‘爱’的呀！”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呢？……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操偶师’，你是不是误解了——把我当成一个重度的反社会性人格所有者，或者是快乐型的连续杀人狂啊？”

    “我哪儿会那样想啊？这样的话，岂不是对那些连续杀人狂太失礼了吗？不管怎么说，那些家伙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将这个世界毁灭掉，对吧？”

    “话倒是可以这么说……但是，就算你否定了我的判断，我的心里还是不太安宁，真是令人奇怪的事情啊！”

    虽然“魔术师”非常想反驳对方的话，但是由于“操偶师”的发言实在是太过正确了，他感到自己无法挑出任何可以反击的地方——他显得有一点踌躇，随后将细细的烟卷扔到了脚下。

    他们现在正立在海面上——正确地说，是立在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块金属的平面上面。“魔术师”将脚下的烟头踩灭，伸出了手指了指不远处那艘已经几乎完全沉入水下，仅剩下一个船头的客轮。

    “还有，你看那艘船。的确，我的敌人们总是给我加上一些莫须有的污名。比如恐怖分子之类的，但是，就连我都决不会去杀那么多的人……而且，这种漂亮的手法，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要杀掉这么多的人的话，事前肯定会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来制定一个精密的计划的。”

    “对吧？但是，他们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而且毫无恶意地便完成了如此庞大的一个工作，有一句话说得好，‘有的时候，只需要一份无私的爱，就能够带来比数万起阴谋诡计更巨大的不幸。’”

    “这又是谁的格言呢？”

    “我的。”

    “魔术师”若无其事地回答了对方，随后轻松地打了声响指。两名男子的身体开始向上浮了起来——不，不是浮起来。而是在一个海面下潜游着的什么东西，将两名男子驮在背上，正在慢慢地向水面上浮。

    原来这是一个被涂成了绯红色的全金属制的物体。一眼望去，它的形状让人不禁联想到一个巨大的回旋镖。它那全长超过一百米的船体的中央部分有一个缓和的弯曲，从整体上看来，它的全身线条非常平滑，就如同一只生物一般。从形状看来，恐怕它并不能被称为一艘潜水艇，看上去反倒是和据说存在于“大灾难”之前的世界中的那种全翼机非常相像。

    〈阁下，现在，本舰将进入潜水模式。〉

    “赤色男爵”——舰艇的舱口盖子上刻着舰艇的名称。一个生硬的女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这名女性似乎是在通过通话器在和他们进行着对话，她现在正催促两名男子迅速进入舰舱。

    〈请二位尽快进入舰艇内部。三分钟之后，我们将以战斗深度离开这片海域——直接前往基尔军港。〉

    “明白了，斯克切尼上尉……啊啊，对了，不是还有一些客人们吗？他们已经到达了你们这里了吗？”

    〈您说的是派遣执行官们吗？我们已经在维也纳市内发现了他们之中的数人的行踪——他们似乎还没有发现沃格威蒂伯爵夫人所设下的引诱陷阱。〉

    “原来是这样。但是，这也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那么，‘操偶师’，咱们先进去，然后接着刚才聊吧。这里稍微有一点冷。”

    “明白了……啊，对了对了。我有一件事情还想要问一问。伊萨克，既然你已经叫‘红色男爵’来接应我们了，那么咱们刚才为什么还要在那艘船上悠闲地度假呢？”

    “事情并不像你说的那样啊……我这样做是有理由的……你看看这个。”

    “魔术师”一边钻进了船舱，一边用严肃认真的表情望着对方。他不知道从什么拿出了一个装满了白葡萄酒的瓶子，握在了手中。

    “这‘苍白的新娘’可是‘独身者的骄傲’上面原产的品牌啊！只有坐上了这条船的客人才能够品尝到它的滋味……唉唉，既然那艘船已经变成了那个样子，那么这瓶酒应该就是世界上最后一瓶了吧……”

    “伊萨克……你这人啊……”

    面对着不断啧啧感叹着的同僚，“操偶师”努力地抑制住心中那想要把他扔进海里的强烈冲动，故作平静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知道说教也是没有用的，但是仍然再次张开了口。

    “我记得曾经对你说过，不要把工作当成自己的兴趣。”

    “我也想说一句，我从来就没有把工作当成自己的兴趣过——但是，如果说我将个人的兴趣与工作融合在了一起的话，我承认是这样的。”

    “啊啊，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嗯？”

    “操偶师”正准备在船舱盖盖上之前，最后再看一眼外面的景色，但是他突然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个是……”

    豪华客轮现在已经消失在海面上了。冬天的大海将巨大的轮船以及一百多条性命全部吞噬了进去，现在只有飞舞的雪花安静地降落在昏暗的海面上。——但是，“操偶师”出神地凝望着的，并不是这寂寞的风景。

    一名女子正站立在海面上。

    虽然从这里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但可以发现她是个很年轻的女子。而她的身上穿着白色的大衣——不，是薄薄的白色的婚纱。

    “操偶师”陷入了少有的沉默之中，他只是默默地望着那里。而与此同时，女子正用略带悲伤的眼神低头俯视着将客轮吞进腹中的大海。正在这个时候，一阵狂风夹杂着雪花吹过了海面——这一瞬间，年轻人不禁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名女子的身影已经不在那里了。她便如同一场海市蜃楼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

    突然听到“魔术师”的询问，“操偶师”连忙转过头去，摇了摇脑袋，随后优雅地伸出了手。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如此昏暗的夜晚，他居然能够看清楚如此遥远的一名女子的脸庞，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能看清楚。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名女子要站立在海面上。但是，被他关上的船舱盖似乎将他头脑里面萦绕着的疑问全部都打消了，随后“操偶师”一点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人类这种东西，可真是无聊啊！……不管是活着的人，还是不再活着的人……”

    BIRDCAGEIIIRadioHead(END)

    RAMV“BIRDCAGE”II:BIRDCAGE(END)后记

    自从R.O.MIV问世以来，和大家已经有三个月没有见面了。不知道大家过得怎么样呢？我是吉田直。

    那么，R.A.M这边也已经出到第五本了。说是“走钢丝”也好，是“突然死亡”也好，总之这本饱受人们诅咒的系列已经被印上了“V”这个巨大的数字，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梦幻一般。这也是由于大家的不懈支持。在此表示忠心的感谢。

    但是，这套R.A.M即将在下一本终结之后暂时告一段落。而故事情节将会再一次回到最开始的R.O.MI那里。当R.A.M终结之后，关于以后的事情，现在我正在和编辑部方面筹划着各种各样的阴谋，换一种比较好听的说法，就是我们希望能够做一些让各位读者朋友们感到惊奇的事情来。请各位静静地期待吧！

    那么，接下来我们将在下一本R.O.MVI——以一个军靴声威武作响的国度为舞台的故事里再次见面，再见吧！

    吉田直敬上

托雷士外传

托雷士外传 全一卷

    GUNMETALHOUND钢铁猎犬

    ——仆人又算什么，

    不过如一条死狗，竟蒙主这样眷顾。

    (撒姆耳记下第九章第八节)

    “哎呀，这真是令人惊讶啊！”

    从屏风那边传来的笑声带着别扭的理性，挖苦般地响起了。

    “的确，委托别人带离阿西西的人是我，但怎么可能偏偏是和你……米兰公爵，你是不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呢？”

    “多余的问候就不必了，马汀尼博士。”

    回答的声音就像被冻住的钢铁般生硬、冰冷。但是，这声音的主人——坐在倾诉室聆听着席上发言的神父的表情，更加冰冷。

    “没时间了。请简要叙述事件。”

    “……哼，当这个期待受到杀人兵器招待的我是白痴吗！”

    虽然声音听起来装这无精打采的样子，但是应该还没愚蠢到忘了现在的形势。仿佛打起精神般耸了耸肩的情形，都透过屏风传达到了另一边。

    “也好。我也希望直截了当点……所谓的事情不是别的，我希望AX能保护我。”

    “保护？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就像是精致面具般的脸上完全不带表情。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斯神父边透过屏风的缝隙、用冰冷的目光观察着那露出的、正在神经质地抖动着的手，边漠然地问着。

    “你本人正在被教会军以及异端审问局严密地保护着，在此基础上应该不需要我们的保护了吧？”

    “我正被异端审问局追杀！”

    男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刚才还带着冷笑的声音，现在却透着想藏都藏不住的恐惧。

    “这一切，都是你们国务圣省——不，都是AX的缘故。被布鲁诺带进来的那个氰酸气体，异端审问局好像打算抹杀掉关于那个的一切证据。从上个月开始，有三个同事都死于非命……接下来肯定轮到我了！”

    “肯定。参与开发的人员，还活着的只有在阿西西空军基地的你了。”

    派遣执行官不想再让对方继续讲下去，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但是，这是你的问题，和AX有什么关系？”

    “喂喂，说要我讲出事情关键的是你们吧？别跟我装糊涂！”

    亚利哥·马汀尼少校——作为教会军里为数不多的化学家、担任着阿西西空军基地技术第三课课长的技术士官，这次像是真正被伤了元气般撇着嘴。

    “氰酸气体已经被异端审问局回收，但它的制造记录还在阿西西。准确来讲，记录的复印件是由我保管的……而迫不及待想要得到这个的人，不正是你的上司吗？”

    “……肯定。我了解你提案的主要意思了。”

    托雷士微微地点了下头。他的主人——米兰公爵卡特琳娜·丝佛札枢机主教现在不在罗马，而是在她的领地米兰。

    在教廷叛乱之际，微服出巡的教皇在眼前被掳走，而自己的部下、派遣执行官瓦茨拉夫·哈维尔神父也在其中，她的责任不可避免，被禁足也是没有办法的。

    但是，她的亲哥哥、也是她的政敌，教理圣省（教义部）长官弗朗契斯柯·德·美蒂奇枢机主教可不单单满足于让妹妹禁足，而是策划着利用这次机会对她进行异端审问。他操纵着手下的异端审问局，在教廷内积极做着准备工作。

    虽说把教皇同父异母的姐姐送上火刑台似乎不可能，但是受到不光彩的裁决，对于身为政治家的卡特琳娜·丝佛札来说也如同死一般。为了阻止这些，卡特琳娜·丝佛札要掌握同父异母的哥哥的弱点——他违反教会法所进行的氰酸气体制造计划的证据。

    “——你的提案我们接受。”

    主人的命令和被委托的权限，还有将这位化学家带往米兰的预测风险，托雷士在五秒内作了计算，然后下了决定。

    “关于这件事情，我受米兰公爵的全权委托——马汀尼博士，我们一起前往米兰。以后，你由我们AX保护。”

    “那么，交涉成立了？”

    屏风那边微微传来了终于放下心来的叹息声。

    “非常感谢，伊库斯神父。”

    “不必。要感谢的话，请等安全逃脱到当地后向米兰公爵说。”

    “有了你的保护，就等于已经成功逃到那里了，伊库斯神父。不……”

    马汀尼的声音已经不再带着胆怯了，似乎在哼着歌般轻松的技术士官含着微笑。

    “HC-IIIX——圣天使城失守时，十人杀人玩偶兵团的唯一幸存者。”

    “……多余的发言是不必要的，博士。”

    打断闲聊的声音和最初一样，听不出一点感情。只是觉得周围漂浮着硝烟的味道，是错觉吧？改变了一如既往的表情，派遣执行官切入了正题。

    “比起这个，要求先拿出有关的资料。以防万一，要求亲眼确认。”

    “不好意思，没带来。”

    已经准备要逃出阿西西了吧？纤细的手指仿佛在跳着探戈，马汀尼不慌不忙地回答着。

    “现在藏在某个地方。不管如何，在那个回收之前，异端审问局都不敢对我出手。这是有必要的用心吧？”

    “某个地方？”

    “‘我们为何静坐不动？我们当聚集，进入坚固城，在那里静默不言；因为我们的神使我们静默不言’啊——”

    神秘的言语，与低沉的笑声重叠。

    “果然讽刺。这样的我还要AX，还有你的庇护——呃？”

    “……怎么了，博士？请求回答……”

    缺乏表情的脸稍微扬了扬眉毛，响声并不是来自屏风那边发出尖细声音的那位。为了听清这变沙哑的声音，托雷士重复道。

    “怎么了，博士？请求回答——”

    托雷士的质问还没能问完。

    一瞬间，屏风被压倒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倒了下来。病泱泱的脸上茫然地瞪着双眼。但是，他的额头上却有个黑色的小窟窿——

    被子弹穿透的后脑洒出了脑浆和血，尸体倒在了地板上。就在这个时候，派遣执行官踢破了倾诉室薄薄的墙壁飞奔向堂内，传感系统全开。

    在最大感度内，搜索应该潜伏在附近的狙击手。

    托雷士右手握着**，微微下蹲着身体，惟有视线在周围扫视着。

    大教堂死一般的寂静。阴暗的室内，仿佛没有了人的生气。

    圣弗朗西斯大教堂——这个阿西西最大的宗教建筑物，有上部和下部两个礼拜堂，或者说是采取了二重教堂的构造。采光性非常好的上部教堂，前来参拜的人进进出出非常多，当然是不适合进行秘密会见的；但是这里的下部教堂，因为非常低的天花板、以及处于半地下的位置带给人的阴暗气氛，平常几乎没有人进出。此外，坚固的柱子撑起的半圆形拱门将堂内隔成了五个部分，从外部狙击是不可能的——至少理论上如此。

    “不能观测弹道——发动狙击的位置是？”

    和外面唯一连通的道路——是在葬礼时用来运送棺木的被称为“死者的回廊”的通道，托雷士定定地注视着它。如果暗杀者不在堂内的话，只能判断是从外面进行狙击的。但是，要利用这曲折迂回的通道来狙击这里，根本就不可能。

    “不能推测。如何做到的——”

    突然，像是一块小石头滚动的声音触动了托雷士的听觉。

    刹那间，如果不是脊椎内流体思考结晶的常驻战术思考根据积累的战斗记忆让身体向旁边翻滚，恐怕他的脑袋已经被飞来的子弹打破了。错失了猎物的子弹带着仿佛不悦的声音打穿了祭坛，有着千年历史的祭坛这下子真的变成历史了。

    “跳弹狙击——！？”

    如果机器也有惊愕的感情的话，此时的他肯定是很惊讶的。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托雷士再次旋转起身体。在百万分之一秒内再次擦过的子弹，将法衣的一部分变成了炭化物的块儿掉在了地板上。第三发擦过腰间，从枪套的旁边掠了过去。

    难以置信的攻击。

    夺走马汀尼的性命，而且现在还想要射杀派遣执行官的狙击手不断地折回着。从“死者的回廊”的那边，利用跳弹不断地射击。

    但是，如果有这样身怀绝技的狙击手，在托雷士所知道的范围内，在世上只有一名——他自己。

    （推测不成立。到底是谁——）

    继续冷静分析着的常驻战术思考正想对狙击手的真实身份作出假设，就在这个瞬间。

    为了避开子弹而不断后退的神父，后背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墙壁！

    “……！？”

    刹那，机械化步兵的中枢演算机不知是如何交织着思考的。

    但是托雷士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只是毫无表情地用玻璃眼睛看着这死寂般的黑夜。

    “……？”

    严肃的脸上闪过了疑虑的影子，但那也只不过停留了十秒而已。

    通道那边的狙击手虽然把神父逼进了绝路，却不再朝这边开枪了。取而代之传过来的，是终于注意到异常的人们沸沸扬扬的声音。

    “无法推测……为什么，不想把我破坏了么？”

    托雷士构筑着从狙击手产生的突发性精神错乱到子弹不足等六十六种假设，但不管是哪种几率都太低了，验证对象的资料也不足。再加上，比起验证，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也发生了——注意到异常、交织着吵闹的呼喊声急速地向这边靠近。不知道是守护大教堂的修道士，还是礼拜的信徒们，但不管是谁，如果看见密室里头部中枪的尸体和带着枪的神父，恐怕谁都会将此联系在一起吧。

    犹豫了两秒钟后，派遣执行官开始撤退。

    （序节完）-

    1-

    冬天夜晚的空气宛如刀刃划过般寒冷的同时却又无比清新。朝西方天空望去，好似陶瓷磨出来的新月就要隐没在山的另一边。沐浴在这道白色光芒中沉睡的城镇阿西西——位于罗马东北、安布里亚州山间富有历史的修道院城镇。

    依附在山脊上建筑起来的三万人口的小城市，在遥远的大灾难以前圣弗朗西斯和圣喀拉两位大圣人辈出，在教皇厅也是屈指可数的圣地之一。

    「零零三三——作战开始」

    将失去意识的哨兵拖到阴暗的角落，托雷士简短地低语。接着立起军用外套的衣领，举起从肩上卸下来的步枪，用机械式的步伐沿着城墙迈开脚步。

    阿西西城塞——城镇东边山陵、为了俯瞰市街而建的古老城塞，现在则提供作为教会军的基地。虽然说是基地，也只不过是隶属空军的兵器开发设施，驻守的士兵数量并不多。自然而然地陌生的脸孔就会特别显眼，因此作战行动尽可能地希望在短时间内结束。

    「阿西西城塞相关资料搜寻——完毕」

    根据解压缩后的档案资料，托雷士快步走下旁边的阶梯。由于关系到圣堂杀人事件，市内展开了警戒线。若是考虑到突破所需的时间，文件的夺取势必得尽快执行……

    午夜时分的城塞明亮且洁净，却感觉少有人烟。

    虽然说这里因为是研究设施的关系为二十四小时警备制，但戒备程度并没有那么严格。托雷士用即使被看到也不至于会被怀疑的速度在走廊上移动，到达实验大楼最底层、目标的那扇门前，时钟长针也还走不到半圈。

    「废液储藏库——在这里吗」

    托雷士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钉在门板上的金属板。

    “我们为何静坐不动呢？”

    马汀尼在死前说过的话——引用自旧约圣经耶利米书第八章第十四节。

    “我们为何静坐不动呢？

    我们当聚集，进入坚固城，在那里静默不言；

    因为我们的神使我们静默不言，

    又将苦胆水给我们喝。”

    「“苦胆水”——」

    托雷士简短地自语，将手伸向门把，轻易地扯掉上锁的门锁，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铁门。

    和废液储藏库这个名字完全不同，宽敞的室内空气非常清净。这是当然的吧。毕竟生活排水的处理另有地方。这里所谓的“废液”，指的是从实验大楼排放出来的东西。几乎都带有强烈毒性的液体，被严格地密封保管在这里。摆满室内的圆桶——从与身高一样巨大的桶子到盆栽大小各式各样的容器都有。

    「“我们为何静坐不动？”——」

    边用彷佛测量过的正确步伐穿梭在容器之间，托雷士边重复死者的遗言。房里就只有这些容器而已，似乎不见桌子椅子或是其它类似的东西……

    机械化步兵突然停下了脚步。

    无机直的视线迅速看向旁边桶子大小的容器，印在上面的字母冷淡的如此告知。

    “ＨＩＥＲＥＭ！——异丁醇，内容量八点一四公克。”

    那个容器和其它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如果是知道一点化学知识的人，应该都会歪着脑袋。异丁醇是作为溶剂或树脂涂料的丁醇的同分异构体，氧化后不慎吸入会引起肺水肿的毒物。可是，标示“ＨＩＥＲＥＭ”警告的重危险物品——并不是“可爆性或放射性物质”。

    「耶利米书第八章第十四节……是这个吗」

    自言自语的神父伸手剥开桶子的盖子，容器里代替透明药液放进去的是整理好的一份薄薄的文件。

    「……目标确保」

    托雷士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拿了出来，正打算放到怀里——却没能如愿。

    「不准动！派遣执行官！」

    随着吼声铁门被用力踹开，十余名男人冲了进来。不是基地里的士兵。灰色的野战服和帽子上装饰的“神之铁锤”徽章，是隶属教理圣省的特殊部队——特务警察。

    「派遣执行官托雷士．伊库斯神父，根据非法入侵教会军设施和疑似伤害罪将你逮捕。快点放下武器投降！」

    「……」

    回应肩上闪着中士阶级章的男人的大声怒吼，托雷士放下了手上的枪。漫不经心地把枪扔到地上，沉默地举起双手。

    「很好，乖孩子。」

    朝部下抬了抬下颚，中士歪曲着粗犷的脸露出威吓——或许是笑容也说不定。

    「从现在起将你拘捕，要是抵抗就马上射杀，劝你——」

    「战斗开始。」

    平板的声音响起，和举起的手伸向藏在背后的战斗用枪时几乎是同时发生。然后就在下个瞬间，靠近至跟前的特务警官无声地栽了个跟斗。

    「别动！射击——」

    「慢了零点六七秒。」

    托雷士朝发号施令的中士肩膀射了一枪，分别向四个方向射击。彷佛暴风中的风车似的转动边一一开枪。巧妙地利用危险的化学废弃物作盾，从缝隙狙击惊慌失措的警官们——

    八秒后当填充上新弹夹的托雷士站起来时，已经没有任何一个还站着的特警了。

    「……我有事想问你，中士。」

    行动支持程序并没有输入所谓“绅士”这个字，单手拿着在枪击战中也没有放手的文件，托雷士将军靴踩上躺卧在地板的中士肩上。

    「为什么特务警察会出现在非管辖范围的地方？」

    「为什么？这还用说吗……」

    即使痛苦地滴下了汗，特警还是不忘嘲笑地扭曲着脸，憎恶地翻动着嘴唇。

    「丝佛札……为了抓住那个女人送进来的愚蠢的狗。如果你在这里被捕，那个女人的立场就会恶化。这样一来“米兰那只母狐狸”也就结束了……呜！」

    「劝你别说多余的话——简洁地输入回答。」

    劝告的声音蕴藏了液态氮的结冻气息。踩着锁骨上方——边压迫就解剖学上正确的疼痛集中点，托雷士继续问道。

    「下一个问题。今天下午一六三三，狙击马汀尼博士的人是谁？」

    因为剧痛的关系，男人的眼球从眼窝突了出来。可是在脚尖慢慢注入力道的神父脸上不见一点怜悯和同情。托雷士用一贯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再一次重复问题。

    「那个跳弹狙击是谁做的？特务警官里有谁会那种狙击？」

    「那、那个是……异、异端审问官……」

    现在大概只想从激烈的痛楚中逃开，倔强的特务警官努力地搅动不听使唤的舌头——就在那个瞬间。

    中士的头爆了开来。

    「！？」

    在判断出是从楼上越过天花板的狙击前，托雷士侧身跳了开来。不那么做的话，脚势必会被紧接而来的第二发子弹咬断。直到方才都还踏着的右边地板上，出现了巨大的凹洞。

    「弹道确认——上面吗！？」

    就在托雷士抬头看向宛若恶魔下颚空出的大洞的同时，楼上不知名的敌人正确无误地射出第三发子弹。转眼间雨粒般的散弹擦过跃身而出的神父的背。伴随而来第四、第五次的弹雨发狂似的倾落而下。

    「…………！」

    从敏捷地扭动身体的托雷士口中，发出了不知名的声音。

    一直拿在左手上的文件细碎地裂了开来，就算丢进碎纸机也不至于变成这样。由于方才的闪避被部分的散弹射穿了。在扔掉文件之前，楼上第六次的枪声响起。托雷士跃身躲开宛如不可解的孢子般降下的铅的骤雨。然后就着上仰的姿势滑过地板，将枪口举向满是弹痕的天花板。

    已经从弹道计算出敌人的位置，托雷士毫无犹豫地伸出铁爪。

    「慢了零点零二——」

    「慢了零点零一八秒。」

    欠缺抑扬顿挫的声音平静落下的刹那，派遣执行官的腹部破了个大洞。

    「…………！」

    杀人玩偶的嘴里流出黑红色的皮下循环剂。弯曲成ㄑ字型的身体弹回地板，背脊彷佛虾子蜷曲地向后仰。

    虽然散弹没能贯穿高分子素材的人工皮肤，但子弹的冲击已经对人工脏器造成损害。如果不是越过天花板射击，托雷士的身体早就破成两半了。

    〈——敌方沉默。战域确保。〉

    散弹自动装填入战斗用散弹枪的声音落了下来。紧接着响起的犹如铁块落下的重响，应该是楼上的狙击手跳了下来吧。有如沉重的脚步声，又似结冻的铁块一般，冷淡且无机质的嗓音响起。

    「敌我识别信号确认——解除……四万五千九百五十二小时不见了，HC-IIIX」

    听见几乎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的托雷士神情闪过些微的动摇气息。如果他是人类的话，说不定早已发出惊愕的声音。

    「敌我识别信号确认……对象是……对象确认为HC-IIX」

    毫无表情地俯视受伤神父的面容，有如人工般端正——和他如出一辙。

    2-

    “HC-IIX？否定，IIIX。”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神父的年轻人，声音完全欠缺人类的感情。同样穿着合身的灰色制服、同样拿着大型的战斗霰弹枪——S09“机械之神”[原文DeusExMachina，有待研究]，和他的样子分毫不差。

    而领子上微微发光的，正是异端审问局的徽记“神之铁锤”。

    “现在我的称呼是异端审问官巴斯洛梅斯修士。所属于教理圣省异端审问局。”

    这如同亲兄弟一般的发言托雷士还从来没听到过。好不容易才能得以自由活动的右手，马上就把M13对准了和自己同样的脸。但是，在即将开火前，他的手就被超乎人类的力量袭击了。

    “——慢了零.一三五秒。”

    将M13踢落的巴斯洛梅斯——IIX的脸上没有骄傲的表情，能听到的，只有钛制的上臂骨骼断裂的声音。

    “……”

    “建议你别做无谓的抵抗，IIIX。我被命令以尽可能不让你的身体受到伤害为前提抓住你。”

    异端审问官平淡地组织着语言。同样的、抬头仰望着的派遣执行官的表情也丝毫没有改变。但是这只是因为缺少了这样的功能而已，皮下循环液依然继续从腹部流出，右手的损伤也非常严重——但不仅如此，彼此的性能差距也让托雷士疑惑不已。虽说同样是人类替代型的试用机，但不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有如此程度的差距，这是为什么？

    “因为各部分零件的精度差别，IIIX。”

    如同读懂了托雷士心里所想的，IIX开口说道。

    异端审问官把不能自由活动的同型机跨在身下，从自己的脖子里拉出了一根细细的绳索。一边把附在顶端的银色接线头拉近托雷士的脖子，一边用单调的声音补充着。

    “五年前，在圣天使城被破坏了的我的身体，趁着维修之际几乎更换了所有的零件。五年的时间，更加高精度的零件……当然不是旧式的你可以比的。”

    “！”

    托雷士把身体向后仰。

    IIX毫不费力地将拿在手上的接线头插进了他的颈部。

    “你……你准备干什么，IIX？”

    “用病毒破坏你的OS。”

    IIX窥视着被绳索连着的托雷士的脸，淡淡地陈述着。

    “还有回收你的战斗记忆和机体。分析战斗记忆，会成为我的经验植。机体方面，分解后用于维修零件——但是，单单你的OS是不必要的，所以就在这里抹杀掉。”

    这瞳孔可以称得上是安详一般的平静，不带有任何感情。就连在用空着的手压着托雷士挣扎着的头时，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侵入开始。”

    “……！”

    这瞬间产生的感觉，该如何对人类来描述好呢？

    脑髓里仿佛被突然插进了灼热的火箸，或者说就像是活生生把全身的皮肤都剥下来一般激烈的神经信号，在托雷士的中枢演算机里乱窜着。受到标准预测之外的电压，活体零件一个接一个地烧坏了，收到了非常规信号的思考系统也逐个关闭了回路。

    “确认侵入中枢控制系统。”

    渐渐地，常规性思考也出现了障碍，托雷士毫无意义地将对策思考语言化了。

    “防、防、防火墙打开——”

    “没用的，IIIX。这种陈旧的防火墙，只要12.850秒就能突破——放弃吧。”

    正确到毛孔的位置地重现了托雷士的脸，IIX蠕动着嘴唇。

    HC系列在作为活体零件被使用的大脑——掌握性格与感情的部位植入了机械的防御系统，因为人类的情感会对战斗行动构成障碍。但IIX的防御系统似乎忽略了这一程序，即使是非常大面积的机械化之后成为了缺乏任何可称之为表情的东西，可现在浮现在他脸上的，确实是“嘲笑”。

    “终归，你还是不符合作为兵器的要求的不完全体……不完全体又怎么可能赢得了完全体的我呢。”

    “不完全体？不……我是机械……”

    “机械？否定，IIIX。如果你是机械，为什么不能完成下达给你的命令？”

    提问的声音和回答的声音完全相同。在虚拟的世界中防火墙正接连被破坏，同时在现实世界中的IIX轻松地否定了同型机的发言。

    “兵器是顺从命令准确击毁敌人的道具。连这些都欠缺，你不是兵器。”

    “不……不是兵器……？”

    病毒的攻击速度是非常惊人的。防火墙正被逐个突破，托雷士在开始混乱的思考领域里无意义地分析着蹦出的话。

    （我……不是……兵器……）

    “进攻，‘神枪手’！”

    曾经在威尼斯与恐怖分子对峙的时候，自己没能将敌人消灭。

    “托雷士神父，准许开火！立刻将他击毙……”

    那个在布拉格的酒店里违抗了主人的命令，让敌人逃跑的人是谁？

    （我把米兰公爵……她的……命令……）

    急速突破防火墙的病毒已经开始全面侵占思考领域了。就连过去和现在，或者说现实和记忆都无法区别的托雷士的中枢演算机，渐渐处于半瘫痪状态。

    （我……我……是……）

    最后残留的一点自我，也随着混乱的意识消失了。组成话语的数字被无意义地罗列和分解着……

    就在这个时候，指尖好像触到了什么东西。

    受到病毒的影响在地板上乱抓的手指，无意间触摸到了什么硬物。这种感觉像极了死亡，冰冷地拒绝了任何东西的靠近。但这对于托雷士来说，有种如同自己的上半身般存在的感觉——巨型**M13“神怒之日”。

    如果这个时候IIX不是在忙着破坏同型机的OS处理机能，肯定能够注意得到无规则痉挛着的托雷士的手伸向了落在地板上的M13。这样的话，凭他的速度肯定能轻松地夺取。但是现实是，当IIX察觉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直径13毫米的枪口带着剧烈的颤抖瞄准了他的脸。

    “慢了……0.03秒……”

    伴随着断裂的枪声，此时IIX的颈部扭曲到了人类不可能达到的角度。一旦命中将会是致命一击的13毫米子弹从鼻尖掠了过去。

    “——还能动吗，IIIX。”

    如果是有心人，或许能听得出这单调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惊讶。从托雷士手上以无法抗拒的力量夺走了**，杀人玩偶冷静地指出。

    “不过，建议你停止无谓的抵抗。我和你的性能是有差别的。结果已经决——”

    但是，他准备的台词并没有说完。

    就在传感器捕捉到混沌的水声时，被子弹拦腰打穿的圆桶罐里喷出的盐酸铜溶液，也顺势落到了他的脸上。

    “！”

    微微张开的嘴唇间溢出了刺耳的声音，被青烟覆盖了脸的IIX大幅度地将身子向后仰。就在此时，托雷士的身体敏捷地站了起来。

    “确认敌方再启动——”

    右手捂住冒着烟的脸，IIX左手举起了霰弹枪。凶恶的枪口捕捉着同型机的同时，手指一直扣着扳机。

    “开火！”

    枪声响起的同时，托雷士不是很灵活地跳跃着，躲闪着代替他成为霰弹下牺牲品的圆桶罐中喷出的透明液体。但是，要全身而退对于身体的控制系统太过苛刻。使出了不寻常的脚力，让接近两百公斤的机械化步兵的身体足足弹起了十米高。但是冲破墙壁、跳出走廊的托雷士的身体也摔在了地上。因为这冲击，混乱的平衡系统一时中断了运作。

    “——别逃，IIIX。”

    从正欲重新启动平衡系统的托雷士背后，响起了毫无生气的声音。拿着霰弹枪的IIX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机械性地上膛、然后锁定托雷士的胸口——这样近的距离，而且，神父惊慌失措地站不起来。

    “战术思考模式从突击战模式改写为蹂躏战模式——目标捕捉。”

    但是，不管是进入开枪状态的IIX，还是想尽办法站起来的托雷士都没有注意到。

    在IIX的背后，从圆桶罐里喷出的液体——过氧化的正氢水，和地板上的盐酸铜溶液混合在一起，往上正冒着白烟。

    “开——”

    发生剧烈化学变化的两种液体闪着火光、冒着白烟爆炸的时候，正是IIX要扣动扳机的瞬间。

    （第二节完）

    2-

    “请在这里决定吧，开发号HC-IIIX。”

    太阳光被大气不规则地反射着。暮色将至的天空，辉映着皮下循环剂的颜色。

    “和你一样的同型机都已经被消灭了，接下来，你的生命维持系统也将很快停止活动……即是说，意味着死亡。”

    在金色卷发下的脸犹如钠结晶一般苍白。这目光如同剃刀般坚硬，仿佛像干冰一样被冻结了。而现在，在这双瞳之中却倒映着一个无力横躺着的人影。

    似乎是被锐利的兵器刺伤过的腹部断裂开来，全身上下被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皮下循环剂浸泡着的杀人玩偶——低头看着这一切的、身穿大红法衣的丽人，再次询问着。

    “我就尊重你的判断吧。所以，现在，请在这里作出决定，HC-IIIX。你想就在这里死去吗？还是——”

    完成在数据领域搜索的内部警报系统，将意识拉回了现实。

    由于病毒，要将产生异常的部分组合从作业领域里隔离，重新在假想作业领域里设定数据保护内存，做完这些需要359秒的时间，才能再次让被冻结的现实识别正常运作。

    但是常规性情报处理好像还是产生了错误。没有下命令却产生的数据再生任务扰乱了编程。

    “视觉情报处理数字确认——清零。记忆选择处理数字确认——清零。色彩识别计算数据确认……”

    把作业程序一个一个地念出来，是为了确认发生机能的动作。在结束了咏唱般的低语之后，原本横躺着的托雷士从地板上慢慢地坐起身子。从身上飞舞飘落的、仿佛小雪片般的东西，是剥落的冰的碎片。

    “左膝关节平衡构造体确认——清零……再次启动作业，确认正常完成。”

    在完成了对身体各个部位平衡系统误差的微调后，托雷士慢慢朝周围看了看。

    零下43摄氏度——被雪白的霜覆盖的液体储氧库，宛如被冻结的地狱。作为喷进炸弹燃料的液体氧[某I：貌似是“液态氢”吧，氧气好像不可以作燃料，但可以作助燃剂。]必须保存在极低的气温下。将一切冰冻的寒气，仿佛拒绝所有的存在。但是，对于现在的托雷士来说，只有这冰冻的空气才是阻挡追杀者的唯一屏障。

    “IIX，应该以为我已经逃到外边了吧……”

    确实趁着那爆炸的混乱要逃到城外是有可能的。但是，如果考虑到到刚才为止自己的情况，他并不认为自己能够摆脱后面的追击。驱除病毒、修复受损的系统，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逃脱从现在开始——

    “……逃脱？”

    逃脱了以后会如何？

    按了按还残留着病毒影响的头，托雷士自问着。

    应该要带回去的男人被杀了，必须带回去的资料也失去了。单单就这副身躯回到主人身边会有什么意义？难道这次又要作为没有完成命令的无能人偶回去吗……

    “等一下……我很混乱……”

    托雷士想要阻止这毫无头绪展开的常规性思考的失控。思考这样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这样不是很像人类吗？自己明明是兵器……

    “兵器？”

    果然，真的是这样吗？

    “兵器是根据命令准确将敌人击毁的工具。连这样的能力都没有，你不是兵器。”

    IIX的话才是事实吗？

    不能完成主人的命令，不能打倒敌人的兵器有存在的意义吗？

    托雷士没有注意到常规性思考的再次失控。无意间，视线落在了手中握着的那块钢铁上。

    M13神怒之日——枪无法考虑任何事情，只是听从主人的意志吐出子弹、射杀敌人而已。这才是兵器，才应该是兵器的全部。

    （……我不能成为兵器吗？）

    空洞地眨着的视线突然滑向了旁边。

    被冰和霜覆盖的冷冻库，被这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寂静支配着。在这寂静中，立着的那几根白色的柱子，是液态氧的液化气瓶。因为有着极强的爆发力，所以被用来做火箭的燃料。托雷士盯着这个，手指握住了枪把——

    听觉传感系统捕捉到了一点小小的声音。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踏碎霜雪的声音。

    “……”

    如果在目前的状况下追杀者——特别是IIX折回来，要想从阿西西逃脱就会变得很难。而且，假如自己被捕获的话——

    “我会把米兰公爵逼到死地……”

    如果非法活动中的派遣执行官落到了异端审问局手上，弗朗契斯柯大概会尽可能地借题发挥的吧。不用等到异端审问，卡特琳娜就完了。

    “……”

    在将M13的枪口悄悄举起的同时，托雷士的手指也已经解除了安全装置。从刚才开始，他就通过准星捕捉到了在液化气瓶的背面时隐时现的影子，并且将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瞄准完毕。”

    就算那样，自己到底是什么？突然之间，这样的疑问闪过了中枢演算机构。

    作为人类被生下来却成不了人类，作为机械战斗却又成不了机械……

    混乱的常规性思考，好像永远不能找到答案。所以，托雷士决定在此之前就扣下扳机。

    “发——”

    “慢了0.037秒。”

    就在扳机扣下的瞬间，M13从派遣执行官的手中飞了出去。

    打掉M13的那颗子弹——作为与来复枪有同等射击精确度的霰弹枪的特殊用弹，就这样擦过托雷士的脸旁射穿了他身后的墙壁。

    “你果然在这里，IIIX。”

    在冒着硝烟的战用霰弹枪那巨大的枪口彼方，是一张仿佛戴了面具的严肃脸孔。

    小个子的修士这时的脸上，似乎带着微微的笑意。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想法我全都知道。”

    反射性地站了起来，托雷士朝着周围扫视。这家伙只有一个人吗？特务警官——

    “没用的，IIIX。在这里的只有我和你。”

    架着战用霰弹枪，IIX向前踏出一步。

    “一对一——我们的战斗不需要妨碍物。”

    在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的同时，托雷士躲到了液化气罐子的后面。拔出剩下的最后一把M13，欠着身子摆出防御的姿势。

    大概是战斗这样的突发事件，把中枢演算机构暂时带回了正常状态。托雷士敏捷地展开了常规性思考。

    双方在这样的室内都不能发挥全力。如果液化气罐子被流弹击中，不用说自己，就连整个城塞都肯定会被炸得干干净净的。这点对方也应该知道。一定要想办法在这里让IIX止步，再趁着那时候逃脱——

    “你在考虑让我止步，然后从这个地方逃脱吧？”

    听到平板的声音在这时邪恶地响起来，难道是错觉吗？与声音同时，从右侧逼近过来一个身影，托雷士毫不忧郁地射穿了它。但，当注意到这只是披着特务警官制服的圆桶罐影子的时候，从背后伸出的手指将托雷士右手的枪夺了过去。正想要回头的时候，肩膀已经像婴儿一样被扭住了，手被反扭到背后，完全动弹不得。

    “抵抗是没有意义的，HC-IIIX。”

    用玻璃眼睛看着同型机的背部，IIX从自己的脖子里拉出了一根绳索。

    “重新开始2943秒前中断的作业——要求配合。”

    看着渐渐接近的银色接口，托雷士的脸稍稍僵硬了。

    在有限的范围内拼命挣扎着，但这种挣扎完全被IIX的力量制御住了。被反扣在背后的右手一动都不能动，作为腕部固定的追加兵器火焰发射器在这种姿势下也用不了。只要手指能动，发炮就有可能。但是，IIX仿佛已经把这些全考虑到了，在这种固定的角度下，暂不说瞄准IIX，单单是避开储氧的钢瓶都需要慎重地设定。

    “侵入开始。”

    “……！”

    抵抗是徒劳的，以被插入的插口为中心扩散开来的红色光芒，渐渐吞噬着托雷士的思维。

    “请在这里决定吧，开发号HC-IIIX。”

    太阳光被大气不规则地反射着。暮色将至的天空，辉映着皮下循环剂的颜色。

    “和你一样的同型机都已经被消灭了，接下来，你的生命维持系统也将很快停止活动……即是说，意味着死亡。”

    在金色卷发下的脸犹如钠结晶一般苍白。这目光如同剃刀般坚硬，仿佛像干冰一样被冻结了。而现在，在这双瞳之中却倒映着一个无力横躺着的人影。

    似乎是被锐利的兵器刺伤过的腹部断裂开来，全身上下被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皮下循环剂浸泡着的杀人玩偶——低头看着这一切的、身穿大红法衣的丽人，再次询问着。

    “我就尊重你的判断吧。所以，现在，请在这里作出决定，HC-IIIX。你想就在这里死去吗？还是想要作为人类继续活下去？”

    “人类……作为人类……活着……是什么？”

    无机质的声音空洞地反问着。

    抬起头来仰望着红色的天空和苍白面孔的那张脸可以说是天真无邪。就好像新生的婴儿向母亲探询一般，断断续续地吐着单字。不过，在这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丝毫改变。

    “我……作为机械……被生下来……事到如今……要作为人类……活下去……是不可能的……希望……能将我作为机械……对待……”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从冰冷的瞳孔中闪过的那道光是什么？

    怜悯？同情？

    不，不是。那是别的什么——

    “……那么听好了，HC-IIIX。”

    在杀人玩偶还保留着常规性思考的判断机能时，丽人跪在了他的身边。毫不理会法衣被弄脏，手掌覆上了被皮下循环剂浸湿了的实验体的额头。

    “如你所愿，我会将你作为机械来对待……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所有物。”

    “所有物？”

    “是的，所有物。”

    流露出的声音，好像摇篮曲一般温柔。

    “如你所愿，你可以作为机械生存下去。所以，没有我的许可，绝对不容许损坏。”

    丽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人偶想说话而半开的双唇，用温柔又不容辩驳的声音和话语拯救了他的灵魂。

    “如果不作为人类活下去，那么就作为物体活着吧……HC-IIIX，以后，你就是我的所有物。”

    “对了，那个时候我……”

    “——无意义的数据。”

    单调的声音把沉浸在过去的思绪拉回到了这冷气之中。

    “将这样的垃圾数据放在最优先的位置保管，真是难以置信……IIIX，果然，不得不得出你已经坏了的结论。”

    “……垃圾？”

    托雷士面无表情地抬头看着与自己同样的脸，声音也和对方一样欠缺感情。

    “你说这数据……是垃圾吗？”

    “如果还有其他答案，请输入。”

    机械化步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托雷士，冷静地说道。

    “这数据与战斗记录完全没有关系。真无法理解，你将这样无意义的数据保存了1914天的理由。你果然不正常——”

    IIX的话还没有说完。

    这时候他的身体突然被一股惊人的力量一下子摔向了后方，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

    “！”

    两百五十公斤的身体被扔出去五米以上，连墙壁也凹陷了近十厘米。墙壁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倒下来，而与此同时，恢复了自由的托雷士也再度成功地站起了身子。

    “IIX……你说那个数据是垃圾？”

    恢复了自由的派遣执行官瞳孔里闪着青光。用这样的视线刺射着推开瓦砾、正想站起身来的另一个杀人玩偶，以没有声调的声音宣布着。

    “绝对，不能原谅。”

    “……原来如此，限定解除。”

    IIX受的打击应该是如同正面撞上火车头一样，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改变。定睛看着全身上下微微冒着白烟的同型机的脸，一如既往地浮现着淡淡的冷笑。

    “但这是非常愚蠢的判断，IIIX。如果解除了限定，动力传达系统是无法承受这样超负荷运转的。就算将设计上的偏差计算在内，你的身体能保持在战斗状态的时间也只有38.8秒。或许在这之前中枢演算机就会死机也说不定……不管怎么样，结果是不会改变的。”

    “……”

    38.8秒——自己的计算也显示了同样的数值。不顾全身防御系统发出的警告，托雷士举起了右手的枪。

    敌人的话是对的。

    就自己现在的状况而论，不，就算是在最佳状态时也没可能找得出战胜IIX的方法。力量、速度、精确度……任何一方面都完全在自己之上。异端审问局似乎在他的修复上花了大量的投资。

    （至少如果能够阻止他的行动……）

    手指扣在手中M13的扳机上，托雷士模拟着战斗结果。M13的枪膛里已经换上了强力弹。如果命中的话，应该可以将敌人打倒。但，怎么做才能命中呢？

    （我赢不了吗？我要输给这家伙吗？）

    全速不停地思考的时候，突然间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白皙的脸庞。金色的卷发下闪烁着敏锐的眼瞳。还有，抚摩着自己脸颊的，那冰冷的感觉——

    那个时候定下的誓约，这五年间从没有忘记过。作为她的所有物，同她一起生死与共的岁月，一瞬间都没有忘却过。但是，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如果自己在这里失败，这些数据也将被消除……

    （“岁月”？）

    被自己的思考唤醒了的托雷士的意识，开始向另一个方面展开。

    （五年的岁月……记忆……经验……战斗记忆……）

    说起来，刚才IIX说了什么？

    “五年的时间，更加高精度的零件……当然不是旧式的你可以比的。”

    也就是说，IIX最近刚完成修复就投入到了实战当中。而且，从圣天使城到这里，这家伙还没有战斗经验。

    （所以，才会对我的战斗记忆这么执着……）

    想要给自己致命一击随时都可以，要冒着这多余的风险，执着于托雷士的数据，理由只有一个——IIX对同型机保存的战斗数据垂涎三尺。

    而且还有一点。如果他的战术思考和初期设定的一样、没有改变的话——

    “……HC-IIX，你赢不了我的。”

    故意慢慢地张开嘴说话，是为了让全身的伺服器尽可能地冷却而争取时间。用像是在朗读着书面报告的语调，托雷士对同型机宣告着。

    “刚才对于彼此的战斗力进行了计算，结果已经出来了……IIX，你赢不了我的。”

    “……你的思考好像是有错误吧，IIIX？”

    IIX的视线稍微增加了些硬度，脸上始终都不带表情。但是这说话的腔调，听起来完全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

    “只是了解了这么点性能差，你算得出战胜我的可能吗？”

    “否定。这不是可能性，是必然的——我找不出要败给你的理由。”

    派遣执行官的声音始终都很平静。

    “在机体的性能上你确实提高了，但是常驻战术思考——战斗记忆相差太多。所以，你绝对战胜不了我。”

    “你的发言意图不明，IIIX……你究竟想说什么？”

    “就是说你没有战斗经验，IIX。”

    如果说机械也会因胜利而骄傲的话，那么这个时候托雷士就是这样。

    IIX那仿佛戴着面具的脸微微地僵硬了。面对着这副样子的IIX，托雷士如同宣战般地告诉他。

    “从圣天使城的五年来，由于你最近才刚刚完成了修复工作，所以你的战斗记忆就如同白纸一样，于是结论就是——这才是你这么执着于同型机的战斗记忆的理由。你是不可能战胜这五年来一直在实战中磨练的我的。”

    “……真是愚蠢的意见，IIIX。”

    举起霰弹枪的枪口，IIX否定了旧式机下的判断。

    “经验多少的问题是不足以弥补我们之间的性能差的——而且，经验的话我马上就可以得到。就是将你破坏……”

    突然，白色的柱子立了起来。

    在一瞬间认识到这是进入高速机动的IIX所踢起的霜时，托雷士马上开始了战斗动作。

    M13的枪口如风般被举了起来。

    “——慢了0.04秒。”

    假设对方的战术思考还处在初期设定状态的行动计算，动作真的很完美。直径十三毫米的枪口捕捉到了因几毫米的误差而从右侧方迫近过来的同型机的脸。

    “什么……？！”

    冷笑从被像魔法般神奇的枪口指着的IIX脸上消失了。瞬间枪口向上扬，比扣下战用霰弹枪的扳机更快，战斗**咆哮着。

    “可恶！”

    但是，IIX用放在身前的武器抵挡住了朝着脸飞过来的子弹。霰弹枪受到五一二重装子弹的直接攻击，被完全地破坏掉了，但与此相对的，IIX也得到了决定性的反击机会。

    “——慢了0.005秒，IIIX。”

    IIX敏捷地抓住了正准备发射第二颗子弹的托雷士的右手，像刚才一样制住了敌人的右肩关节。对方的机体以固定的姿势僵持着。

    “结果还是一样……与预计的一样。”

    看着再次被按住的对方的后脑，IIX平淡地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分析刚才的战斗记录，组合进我的战术程序。然后，我的能力就可以得到提高——”

    “这不可能，IIX……我说过的，你不可能赢得了我。”

    就这样被按住，冷淡发言的托雷士的右手张了开来。在损坏的M13从他的手指上落下来之前，他自己的左手向下方伸了出去。

    但是，就算注意到了这个，IIX依然很冷静。对方的姿势完全是固定着的，不管左手多么自由地握着枪，从那个位置开枪的话也有托雷士本人的身体作为肉盾，自己是不能被瞄准的。

    “发射。”

    伴随着这非人类般平静的声音，凶暴的枪声响了起来。

    世界上最强的战斗**发出的五一二重装子弹射掉了冒着白烟的肩膀——所有者自己的右肩。

    “居然射自己的身体——！？”

    喷涌而上的皮下循环剂和形状记忆的塑料碎片，正面敲打着IIX的脸。而且，对方的手臂——单单只抱着手臂、目瞪口呆的IIX的腹部因为受到贯穿敌人肩膀后飞来的子弹攻击，而被射凹进去一个大坑。

    “难道……从一开始，为了杀我，你就将自己当作诱饵吗……你这白痴！这是禁止事项，IIIX！”

    “禁止事项什么的，很早以前就被消除了——这五年间，我都是这样完成任务的。”

    是的，这五年对于他来说是——和她一起生死与共的岁月。

    “居……居然破坏自己的身体……IIIX……你果然不是兵器……”

    腹腔里不断喷出红色皮下循环剂的异端审问官用没有语调的声音、却的确隐含着惊讶的语气呻吟着。这个时候，已经重获自由、剩下单手的派遣执行官，踉跄着把枪口对准了同型机。

    “否定。我是兵器——”

    对着被准星红光照着的、和自己同样的脸，托雷士如此宣告。

    “是的，我是米兰公爵的枪。”

    轰隆——

    直径十三毫米的枪口喷出火焰的同时，颈部受到直接攻击的IIX的头也从身体上被掀飞了。喷涌着皮下循环剂的身体慢慢地跪下，然后就像用尽了力气般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这一切，都看在玻璃眼睛中。

    “作战完成——撤退。”

    转过身来的派遣执行官，侧面从未浮现过感情。

    （第三节完）

    ==终节===========

    “哎呦，你们两个人今天很早啊！”

    上午七点。

    丝佛扎城——处在米兰的中心位置，作为代代米兰公爵住所的城堡。在城主办公室里以立体影象的形式出现的凯特修女看着今天早上第一个会见的人，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讶。

    “不用说托雷士神父，就是‘教授’您一大早在这里徘徊，也真是很少见啊！低血压好些了吧？”

    “通宵了哦……而且是第三天了。”

    边打着呵欠边回答的是坐在客用沙发上、衔着烟斗的“教授”威廉·渥特·华兹华斯。

    “其实，在治疗伊库斯神父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关于他的新装备的主意。想要对米兰公爵报告试试看……计划书可是通宵赶出来的。”

    “这就是那个计划书吗？能不能让我稍微拜读一下呢？……那个，‘关于托雷士神父的大规模压制作战用追加装备的具体提案’呢？”

    办公室的主人还在用早餐。在主人出现前、打发时间地看着“教授”的文件的修女，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

    “……我说，‘教授’？”

    “什么事？”

    “这‘全高18米’、‘重量43.4吨’的东西到底是……这、这就是所谓的‘合体’‘变形’系统吗？”

    “和这上面写的一样。”

    带着一副“这不是当然的吗”的表情，“教授”上下晃动着烟斗。凯特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似的移开视线，好像劳累一般叹了口气。

    “这……这个计划可能会被退下来。”

    “为什么？”

    “有点奇怪……不，是稍稍太过个性了点？”

    修女边小心地不让视线和感叹着“果然天才难以被人理解”的绅士相撞，边转向了刚才一直沉默着的另一位客人。

    “托雷士神父，你的手臂好些了吧？”

    “肯定——没有问题。”

    一边看着比奇怪的“计划书”相对薄一点的报告书，机械化步兵用没有声调的声音回答着。

    “今天，带来了晚交的在阿西西的作战结果报告。能和米兰公爵会面吗？”

    “当然了……但是托雷士神父，请你别太消沉了。”

    “消沉？”

    检查完报告书，托雷士抬起视线，看向修女的脸。

    “不能理解的词语，凯特修女。消沉是什么意思？”

    “不，那……在阿西西的任务……”

    “就阿西西的任务来说，我确实失败了。”

    一如既往地毫无生机，机械化步兵点着头。但是，能看出在那毫无表情的脸上渗透着丝丝的温柔，难道这只是凯特的错觉吗？

    “但是我是不会拘泥于这种评价的——一味陷在过去的失败中是毫无意义的，同时也会成为以后行动的障碍。失去的国土，应该努力在下次的作战中挽回。”

    “哈，啊……”

    修女歪着头，看着很少说这么多话的神父的脸。

    “那个……托雷士先生，你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

    “‘变了’，什么变了？”

    “不，感觉吧，这，那个……”

    “你的发言不能理解，凯特修女。”

    就像全身上下都覆盖了冷气的盔甲，神父再次冷淡地回答着。

    “会改变的只有人类。但我是——”

    “你们三个，早上好。这么早真是辛苦了。”

    这个时候，一个轻柔平稳的声音敲打着三个人的耳膜。他们那用完早膳的主人正迈着优雅的步伐朝办公室走来。一边朝那个方向行了一礼，有着玻璃眼睛的派遣执行官为了不被听错、明确地向同事强调着。

    “我不是人类——而是机械。”

    （完）

    《HumanFactor》人性因素

    ——要尊敬老人，又要敬畏你的神。

    (利未记第十九章第三十二节)

    “喂，那边的年轻人！”

    尽管这样的称呼有点过于模糊不明确，但托雷士?伊库斯还是正确无误地回过头。

    午后两点——还说不上是下午，但从市政府到凯旋门的大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这也是有原因的，从昨晚一直下的大雪直到今天午后才停止，给大街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地毯。而且，阴沉的雪云天气使气温一直下降到接近冰点的温度。

    位于日尔曼西南面的伊斯布鲁克是齐罗鲁山中的一个矿业城市，每年一月份的平均温度是零摄氏度以下。今天和平日一样，只有好事者或者感觉不到冷的人才会出现在街上。

    从停靠在路边的一辆军用雪上边斗车上向托雷士?伊库斯亲切地招着手的年轻士兵，应该就是出声招呼的那一位吧？

    “不好意思，百忙之中打扰到你了。能不能告诉我到中央车站该怎么走呢？”

    “——前方一百五十米处有十字路口，向左拐，前方五百五十米的地方是凯旋门。”

    对着露出亲切笑容的年轻士兵，一脸冷淡的托雷士仔细且正确地回答道。

    “在那个角右拐后，直走约二百八十米就是中央车站。”

    “十分感谢你的帮忙。”

    将日尔曼陆军特有的四角帽弄歪了一点，士兵爽朗地笑着。不按好不容易才问来的到中央车站的走法，他反倒慢慢地跟在神父的身后走了起来。

    “这位也是在旅途中吧？作为问路的道谢，要一起坐车去中央车站吗？”

    “不用了。我用一千零八秒就可以到达预定的罗马特急快车。即使是步行也来得及。”

    “哦，罗马特急快车！真是太巧了，我也刚想坐车到那里去。”

    摇了摇背上用皮带捆的公文包，士兵很惊讶地说。他毫不在意神父面无表情的冷淡态度，宛如对着有十多年交情的战友一般说道。

    “那个，年轻人，罗马的神父要在日尔曼作什么啊？观光吗？”

    “刚去过维也纳出差。”

    神父的冷淡应对与和蔼可亲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神父用近乎冰冻般的声音不耐烦地回答道。

    “现在在归程中。根据圣职服务保密规程。刚才的问题恕难回答。”

    “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喜欢这么对别人。难道你怀疑我是秘密警察什么的？如果是这样你就放心吧，我是……”

    “——那不是奥德?艾恩海兹中士吗？”

    当士兵挺着胸膛、正要做自我介绍的时候，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穿着卡其色军用大衣的男人们从旁边的岔道阻止两人的前进方向，形成半包围似地冲了出来。不，不仅是前面，连后面没人走的地方也被包围起来，这些男人们将退路也切断了。

    “找到你了，四处逃窜的奥德?艾恩海兹中士。”

    将爱车刹住，被称为奥德的士兵转过头，慢慢地看向脸上露出了好像捉住了猎物的神情的男人们。

    “虽说是初次见面……有什么事吗？”

    “不要装无辜了，奥德中士。我们是陆军宪兵队，要将涉嫌掠夺军需物资并潜逃的你逮捕归案。”

    “潜逃？掠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脸老实相的奥德取下歪斜的帽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宪兵松了口气。

    “好吧，无论如何都要去的话，那就一起去好了……那位神父可以让他留在这里吗？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我不在这里的话，他可能会感到很寂寞，然后可能会弄出一些骚乱来。”

    “……什么？”

    为了不卷入无关的骚动，先行一步的托雷士听到士兵所说的话后停了下来。

    转过头的时候，宪兵们一齐把视线转向这边——除此之外，指挥官模样的军官将手放在了腰间的枪支上面。

    “……喂，神父。你也一起来吧。”

    如托雷士所料般，拔出枪支的宪兵军官用压迫式的声音说道。

    “拘捕协助逃兵逃跑的嫌疑犯。违反命令的话……”

    “我和这个男人根本没有关系。只不过是他在一百九十三秒以前，主动来接触我而已。”

    托雷士以机械的，精确无比的说明回答道。

    日尔曼是一个新兴的军事国家。多少和教廷的外交政策有点矛盾。作为教皇厅国务圣省职员来说，托雷士并不希望与当局有所牵扯。

    “那么，即使我跟你们回去，我认为也不可能会提供任何有用的情报给你们。况且我正在执行任务中，即使这样也要我同行的话，请向教廷申请……”

    “什么乱七八糟的！”

    虽然托雷士的说明缺乏委婉的语气，但还算得上有绅士风度、有良心的说话——但是，有时好意的努力往往导致最坏的结果。宪兵军官突然粗暴地揪住托雷士的衣襟，发出了焦躁的怒吼。

    “无论你来与不来，结果都一样！臭小子！”

    “——确认目前威胁状况的危险度。”

    胁迫性的言辞造成直接的敌对行动——对于宪兵军官的反应，机械化步兵的思考程序是十分抵触这种插入自我保全算法的行为。在判断之后的一秒内，托雷士身体自动打开了设置好的危机状况处理程序，启动新的行动。

    “启动压制常规战术思考方法——战斗开始。”

    之后发出痛苦声音是来自手腕被折断的军官。转眼间将小型枪支准备好，为了能更好地瞄准军官的下属，托雷士将被反手制住的军官身体面向他们，快速地朝着军官的屁股踢去。随着尾骨折断的声音，军官发出下流的痛叫并飞向其下属，然后倒在他们中间。无情地逃开的宪兵们正要按下手中的枪机的时候，从小个子神父的两手中发出“呯、呯、呯”的声音。

    “慢了0.55秒。”

    眨眼间，宪兵们的肩膀都被射穿了，不断地发出了惨叫声。有些幸运的就被弹飞，骨头碎掉的手腕凹了下去。

    但是，神父脸上并未露出胜利的得意表情，一直沉默着。攻击的对象并没有潜入战斗区域，继续对峙着——

    “哎，好多人啊。”

    战场支配者的听觉传感器所捕捉到的声音是来自不合时宜的轻举妄动者。保持沉默的托雷士仅仅移动视线，就可以看到用宛如商量着晚餐般的口气说话的人正是驾着边斗车的士兵。

    “仅仅用2秒的时间就摆平了一个宪兵分队。年轻人，你并不是简单的普通人啊。”

    “……你的发言意图不明。”

    两手还握着冒烟的**，托雷士毫无感情的双眼就一直盯着士兵。

    “我是机械化步兵的事，你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因为你也是机械化步兵。”

    “……原来如此，你知道了……”

    惊讶地吐了下舌头，士兵毫不在意地笑着说道，脸上丝毫没有胆怯的神色。

    “事实上，我是日尔曼第七机甲师团第十八机兵中队长奥德?艾恩海兹中士……不过，但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是机械化步兵的？是机油漏出来了吗？”

    “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机械化步兵的热源分布和人类的热源分布是不一样的。由此可以推断出你的型号是SdKMm—33。七十三年前，曾经在日耳曼陆军中使用，以强行侦察为主要目的德制式高速机动兵的机体。”

    “真是了不起啊……最近的传感器连这样的事情也知道？不愧是我所期待的。你合格了！”

    士兵——奥德钦佩般地叹了一口气。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商量语气说。

    “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一下，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吗？一起走的话，你可以坐坐我那辆特别的爱车，怎么样？嗯，感谢的话就不说了，这是我的真心话。”

    “否定。”

    托雷士对着自满地轻拍边斗车座椅上的士兵，断然地拒绝道，并用冰冷的语调告知其原因。

    “在返回罗马之前，我还在执行任务中，并没有可以向你提供帮助的时间。而且，另外一个理由是……”

    冷硬的拒绝在中途被止住了，打断他的是街道另一边传来的尖锐警笛声。随后，就是十几双军靴踏来的声音。

    “哎呀，真让人为难啊。大批人马来了。”

    淘气地压低声音，奥德故意往周围看了一眼。从所采用的机体来推测，他的年龄应该不低于九十岁才是。少年满脸笑意地看着托雷士说道。

    “刚才的事是我失礼了，年轻人。你打算怎么办？刚才你已经与宪兵作对过了，可能要赶不上要乘的火车……对了，如果走路去罗马的话，可能会白费力气。”

    “——要求替换驾驶员。”

    托雷士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而且，瞥向对目前情况持乐观态度的士兵时，眼里像含有冰块一样有着冰冷的眼光。

    “我要驾驶，你移到助手席。”

    “哦，怎么样都好。有年轻人来驾驶是有道理的。”

    身体灵活地移到奥德旁边后，托雷士并没有将视线投向他。刚在驾驶席上坐下，仿佛没有注意到结了冰的路面般，用全速排出了废气。

    以这样快的速度来发动同时倒车，如果身为人类的话肯定会掉下车去的。虽然在前面出现新的宪兵们阻挡了去路，托雷士脸色一变，还是像闯进飓风般直冲进去后高速跳出了包围圈。

    “年轻人！这样就够了！”

    此时，看着后面离自己有一大截距离的宪兵们，奥德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来。压着被风吹起的便帽，痛痛快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年轻人！选上你的我是非常有眼光的！”

    “……有件事情需要所清楚，奥德?艾恩海兹中士。”

    一边轻巧地操纵着在雪地上行驶的车身，托雷士一边警告道。

    “我的名字并不是‘年轻人’。我市教皇厅国务圣省职员托雷士?伊库斯。我要求你以后正确地称呼名字。”

    “噢，之前失礼了呢。”

    难道奥德没有注意到神父声音里所包含的尖锐语气吗？老步兵面不改色地点头称是。

    “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会那样称呼你的，年轻人。”

    （序章完）—Ⅰ—

    在伊斯布鲁克南方有一座布连那高峰。从远古开始就被称为“罗马之门”。

    教廷和北方诸国之间有险峻的阿尔卑斯山脉，这些山脉成为了两地的天然屏障。在海拔比较低的山峰上，很久以前就也铺设了街道和铁路。日耳曼若是以罗马为目标，它必定会成为一个交通要塞。线路、道路要事先铺好，即使在现在这样的下雪季节，也肯定有很多来往此处的行人和物资……如果偏离了街道，那可就要另当别论了。

    “唉，可恶！这些雪跟我有仇似的落下来！”

    在不停吹刮着的雪风中，边斗车里的士兵愤愤不平地说道。极为重视地将公文包抱在怀里，他向握着操纵杆的托雷士叫着。

    “年轻人！回到大路上去！”

    “干线道路是很危险的。”

    在犹如台风般的暴风雪怒吼中，托雷士冷静地指出。即使是轻微的错误操作，也有可能导致跌入到左右两边的峡谷里面。托雷士非常直率地补充道。

    “除了会引起那样的骚动外，铁路和干线道路也可能会受到当局的监视。你在投降后所引起的骚动，并没有证明我是与你无关的，所以你也无法撤退。”

    “啊，原来如此！畜牲！我的人生不能一直躲在暗处的小路上！”

    恨恨地盯着托雷士冷静的表情，奥德脸上像是背负了这个世间所有不幸的命运般喃喃道。

    “我只是想静静地过退休后的日子而已……年轻人。你也很想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不幸事情吧？”

    “否定——我并不关心你的过去。”

    如同所说的话语一样，神父一副对同行者奥德的人生毫不关心的样子，而只是轻微地转动眼珠，提出一些事务性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被宪兵追捕的原因。机械化步兵为什么会逃离军队？”

    “这个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好了……好像是两三个月之前的事吧?”

    看起来，所谓老人的这种生物即使不计后果也想说出自己的经历，就算是机械也不例外。

    “我以前的职务是情报保护部门的军官。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年幼无知的小子，那家伙这样的一个人。”

    “对下属摆臭架子，收受贿赂，实际上就是一个很让人讨厌的家伙。”

    宛如所谈的军官就在眼前般握紧了拳头，老士兵将公文包上的积雪拂掉。虽然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但是看他的动作，确实散发出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而且这个家伙，虽然已有婚约却总是对民间的女孩出手。可以说是一不注意到就……那时就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一直到现在。”

    “不能理解，请求补充说明。”

    面对突然刮起的、呈直角般对车身以来，而又瞬间即逝的暴风，托雷士转过头来。从引警的振动声中传来了有一半轮胎埋在雪里的信息，托雷士因此谨慎地踩紧离合器，同时继续追问道。

    “关于事件的详细情况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那个女孩顺利地结婚了。”

    奥德尴尬地转移视线，但在托雷士一直盯视的目光下，仿佛被周围的气压压着般。不情愿地继续回答着。

    “据说，那个可恶的家伙被强盗袭击了。重要的公文包被夺去后，肋骨被打断了，现在一直住院中……真是说得好听啊。”

    “肯定——确实是发生机率比较高的状况。因此我能够理解宪兵要追捕你的原因了。以后追究你的事情也不会停止的。”

    “我也明白这样的事情是不会停止的，现在已经无法再逃回去了……我也不会担心这样的事情，年轻人。像我这样经验丰富的战士，经常要事先准备好后面相应的行动。”

    宛如在谈论他人的事情般，奥德装作很自信的样子眨了眨眼睛。在强风中费力地打开地图，展开关于今后生活话题的同时笑着保证道。

    “看吧，过了那个山峰就是教廷领地了。也就是说，我今后的人生是明朗，自由的……怎么样，真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吧？”

    “肯定——这个当然是正确的，如果我们平安无事地翻过这个山峰的话。”

    托雷士用没有感情变化的，不变得平板声音回答道。只是在这个时候，为什么能看到他侧脸上怃然的阴影？

    “燃料即将耗尽……我自己先姑且不论，以你的机体性能，我认为在这样的天气下徒步前行是非常困难的。”

    “汽、汽油不足吗？！”

    看到燃料汁的指针不断向下滑时，奥德的表情变得恐惧起来。宛如濒死的病人般，急切地用虚弱的声音诉说道。

    “喂，年轻人，你不会是打算丢下我一个人就走吧？无论怎么说，我一直相信我们是好朋友，即便如此，你也会忍不住感到一些不安的情绪吧？”

    “……”

    托雷士对老人的哀求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他忙着用红外线视觉穿过风雪查探周围的情况。从行驶中的山路到要走下的溪谷，分布着比周围环境还要高的热源。将布满黑暗和风雪的视觉范围切换到高感应度的画面，在热源附近进行扫描——没用多久，托雷士就发现在谷底大概有二十几幢粗糙的木屋。

    “——啊，就在那个村子里补充燃料吧。”

    虽然在那种破陋的村子里会存放着贵重的汽油是有点奇怪，但是不论怎么样。要在这样的暴风雪天气中继续行驶是有很大风险的。就算无法得到燃料至少也要等天气好转。这里就像一个避难所——托雷士经过判断后，将车身的前进方向一变，几乎不踩离合器就向着小径往下冲，然后在村子里一家比较大的房子面前停了下来，正要按喇叭——但是，比消失的喇叭声的回响还要快，在开着的车门那边出现的是一杆粗鲁的枪口。

    “……在这么黑暗的夜里，你们打算做什么？”

    谨慎地用旧式来福枪指着托雷士他们，屋子的主人——高大的男人用阴森可怕的目光盯着午夜到来的访客。

    “要叫神父，不要忘记这样称呼。”

    “我们是旅行者，但是没有燃料了。”

    抓着控杆，托雷士单刀直入地说。

    “我会付十分高昂的价格，想买十斤的汽油。”

    “汽油？这里没有那种东西。”

    屋主人十分小心地盯着在暴风雪夜里出现的怪异二人组，满脑子想着他们尽快离开这里，于是生硬地回答道。

    “不仅我家没有汽油，整个村子也没有车子之类的东西。你去其他地方找找看吧。”

    “那么，在雪停以前，我们是否可以留宿？”

    因为屋主人的回答是预期中的事情，托雷士并没有失望。在这样的风雪天气下移动，即使是机械化步兵也是十分危险的。

    “不需要提供饭餐和床铺，只是在天气好转前，能让我们使用那间没人用的房屋就可以。”

    “当然，我们也不会说什么小气的话。”

    在对话中插入的声音是来自在边斗车里摆架子的奥德。他彬彬有礼地在屋主面前打开了那个他从伊斯布鲁克开始就一直紧抱不放的公文包。

    “我们可是很有礼貌的啊。看，比如说金条……”

    “？！”

    偷偷瞄着公文包的屋主人张大了嘴巴，好像下颚坏掉了似的无法合上去。公文包里放着的满满的黄金金条所发出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了金黄色。

    三十条金条的时价约等于一千万第纳尔。奥德随随便便地将一条金条拿到屋主面前说道。

    “这里是一条黄金……因为好像太过于慷慨了，就给你半条好了。就算这样，作为住酒店的用金也足够了吧？”

    “啊？啊，这也太……”

    保持着刚才呆呆的样子，屋主像人偶一般频频点头。就在此时，奥德用军用小刀将金条切成两块。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同行的奥德费力地切着坚硬的黄金，托雷士对着宛如失掉魂魄般的屋主问。

    “那么，我们要在哪里留宿才好？因为不需要暖气，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要一间吹不进雪，独立的房子。”

    “啊，如果这样的话，就在小仓库那边好了。”

    在金条散发的光芒中，犹如在梦中的天空里飞着屋主点了点下巴，用手指着堆满木头的小屋。

    “那边的小屋是风和雪都吹不进去的。”

    “知道了，十分感谢你的帮助……艾恩海兹中士，我先走了。你付完钱以后就跟着过来。”

    对同行的奥德说完，托雷士还没等他回答就推着边斗车向院子里走去。

    —Ⅱ—

    即使没有暖洋洋的暖气，小屋里面也十分暖和。在墙壁周围堆满的干草就仿佛是天然的有效隔热材料。

    “饭，饭。”

    “将粗糙的木门关起来后，冷风也一并被关了出去。奥德从军用大衣中取出一个细小的胶袋，用稻草杆像管子一样插在了这个好像输血袋的东西上面，吸食起机械化步兵用的营养剂——润滑油。

    “唔，寒冷的时候，有这个就足够了。渗透五脏六腑……年轻人，你也喝两口吧？”

    “不需要。”

    托雷士一边整理边斗车，一边回绝了同行者奥德的好意。对于只有大脑和小脑的一部分使用身体器官的他来说，并不需要补充营养。另一方面，对于神父不客气的反应，心情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的奥德将一捆稻草当成枕头躺在地上。

    “啊，吃完了吃完了……但是话说回来，对于这个屋主，实在令我非常吃惊呢。虽然没想过要他举手欢迎我们的到来，但是气势汹汹地用枪指着我们就……”

    “我们被人警戒是理所当然的。”

    托雷士确实完边斗车的车身没有任何异常后，将稻草盖在身上。

    这次是运行自我诊断程序，以确认自身是否有异常情况，用余下的思考领域回答同行者奥德问题。

    “即使在大白天，也应该很少有人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更何况，要防备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下的来访者应该算作常识。”

    “不，以我所见的情况不仅仅如此。”

    奥德一边打开装满黄金的公文包，一边不感兴趣地摇了下头，用带着恶毒的口吻低声说道。

    “这里可能是落人村，特意住在这么偏僻的土地上。”

    “落人村？”

    一方面注意自我诊断程序得出的报告，托雷士对以前没有听过的单词回应道。

    “所谓的落人村是怎么回事？”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这儿附近的一带曾经由一个叫做奥斯特马克的小国统治过。但是奥斯特马克公爵一家已经被日耳曼消灭了，国土也被合并……”

    一边在手里把玩公文包内的金条，老机械化步兵一边用平静的口吻回答托雷士的问题。也许他也曾经参加过那场侵略战争，但是他只字不提，只是淡淡地陈述着过往的历史。

    “那个时候，一部分骑士留在了这坐山里。听说骑士一直和日耳曼王国战斗到现在。也许，这个村子里的人们就是那个时候的小伙子们吧。”

    “肯定——这里的屋主最初指着我们的枪是维也纳社制G93，是以前奥司特马克使用的制式军用来复枪。而且他的口音也确实是维也纳的宫廷方言……这种概率很高，你的推测可能正确。”

    再做什么好呢？奥德在灯下兴致勃勃地玩弄着金块。面无表情地看向头顶，托雷士机械性地提出了疑问。

    “中士，你打算通知当局吗？在日耳曼居然还有残存的奥斯特马克士兵，他们应该还是当局所通缉的对象。如果将这座村子的所在地告知当局的话，让你返回到军队也是有可能的。”

    “喂、喂，我现在还是一名逃跑的士兵呢，没有义务要通知军队吧。”

    对于神父的追问，奥德令人出乎意料地用自傲的语气说道。扯了扯胸前肮脏的野战服，骄傲地摆起架子。

    “我，在这七十年里经历过一百八十次战斗，现在我决不会再做攻击平民的事情了，我以不这么做而自豪。的确，欺负弱小没什么乐趣……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看人的眼光。”

    “……我是机械。”

    暴风雪依然在屋外狂暴地肆虐。托雷士一边用侦察程序分析听觉传感器所捕捉到的声音，一边用平板的声音回答。

    “我不懂人类的感情。”

    “机械？你是机械？”

    奥德生硬地反问着，眼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怜悯的眼神。然后，那道光也很快消失了，最后恢复成了一副淘气的表情。

    “肯定。在我的中枢演算机里确实一直使用着人类的脑子——但是，这只不过是作为生体零件的一部分所组合成的。”

    在对自己的存在进行说明的时候，神父的口吻依然和平时一样，完全没有感情。因为他是以教会军最强的机械化步兵为目标所开发出来的HC系列一员，所以完全地去掉了掺杂人类的感情因素。为了与一直以来的机械化步兵“将机器的部件移植到人类的身体里面”进行区别，HC系列是以“将人类的脑子移植到机械的身体里”来计划开发的。因为一切人类的重要因素都已经不存在了。

    “反过来说，我并不是人类，而是机械。”

    “机械……年轻人，在伊斯布鲁克，我被宪兵追捕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保护我这个老人呢？”

    不礼貌地盘腿坐着的奥德脸上浮现出一丝淘气的笑容。在他的眼睛里，隐藏着极为认真不容欺骗的感情。

    “就说刚才，即使没有汽油，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应该可以很快地离开这里。而你却故意带上我走……如果是机械的话，它会同情别人吗？”

    “在伊斯布鲁克之所以帮助你，是因为无论如何结果也是相同的。”

    神父立即回答的声音中没有任何的停顿或是迟疑。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之所以与你同行的原因是因为，经过中枢演算机判断，在这样的天气翻越这座山是有危险的。因此，你的推测并不正确，而且毫无意义。”

    “唉，真是爱逞强的人……那就算了。”

    茫然不知所措——声音、表情和情感都丰富地表现出来，奥德耸了下肩膀，噘着嘴唇，闹别扭似地转了下眼睛。

    “不说那些事情了，我有个东西想让你瞧一下。”

    接着，老兵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小的胶片，侧着头把它递到托雷士眼前。

    “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能找得到这张胶片里面的东西吗？”

    说完，老人让托雷士看着刚才一直在玩弄的金块，金块就很轻松地分成了上下两块。金块的断面异常光滑，不由得让人觉得是事先割好了的。

    “是个很奇妙的装置吧？故意地隐藏在这种地方，我认为这是一件相当有价值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托雷士并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迅速地将放在眼前的金块用手挡住光线，突然间灯熄灭了。在伸手不见五指般的黑暗中，托雷士将M13枪身上装备的小型投光器开关转至红外线模式。投光器所迸发出的红光——在黑暗地方瞄准用的红外线照耀下，胶片里面开始浮现出蓝色来。

    “这是什么，好像出现了类似图案的东西？”

    “这不是图案——而是数字。”

    托雷士将眼部传感器的机能开到最大的感应度的时候，同时胶片上的蓝色图案也一并放大了，虽然这些蓝色的微点是一些很小的数字，但是却以一定的间隔排列着——这是一个数量庞大的乱码暗号。

    “是非常复杂的暗号。就算用专业的读取机来进行完整的解析也是很勉强的……”

    中枢演算机尽最大的可能将这些数列进行解析，托雷士将已解读出来的暗号用声音读了出来。

    “但是，从能解析出来的范围来推测，收件人的姓名好像是一个叫扎伊德利兹的人。发件人是……日耳曼国王路德维希二世？”

    “什么，国王！？”

    在神父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中吓得跳起来的人，正是越过神父的肩膀窥视胶片情况的奥德。

    “如果是扎伊德利兹的话，那不就是上个月刚刚退役的情报部部长吗？喂，年轻人！你确定吗？”

    “肯定，不会错的……从能挑出来的单词来推测，我认为是设立的某个特务机关命令他要做些什么事。可能这些金块就是为此而设的吧。那个机关的名字——”

    “等一下！这可麻烦了麻烦了！”

    奥德好像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情况似的，脸色一变，喃喃地念叨。

    “这么机密的文书被偷了……宪兵的那些家伙，肯定到了地底也会追着我不放的！！”

    “肯定。可以预想得到，出现这种情况的概率很高。”

    “不行，我必须冷静一下！”

    可能是非常不喜欢托雷士镇定的言谈举止，老人跺着脚怒吼。

    “敬爱的战友有危险了！你这个人，却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肯定，我是机械，不是人类。”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时候！”

    对于神父无情的回答，奥德感到十分的愤怒。声音仿佛被切断般，四周静了下来。

    托雷士沉默地看了看突然一声不吭的同行者。

    “怎么了？”

    “……安静！”

    将手指竖在唇边，奥德用仅能勉强听到的声音小声地说道。

    “外面有人……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

    “什么？”

    顺着老人的话，托雷士打开听觉传感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的状况。虽然由于暴风雪的原因，导致托雷士难以听清门外的声音，不过即使和奥德的旧式机体性能有所不同，他能察觉到的异样情况自己也不可能会察觉不到。

    “传感器有错误操作吧，艾恩海兹中士？我的传感器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傻瓜，传感器没有问题！首先，在这样的暴风雪天气下，这样的东西才会有用吧？”

    出乎意料地将嘴噘得老高，奥德让他看了看包着的右手。在右手的小指上围绕着数条金属丝，而金属丝的另一端则消失在了门外。

    “我事先用金属丝线把外面包围了起来，而且刚才金属丝确实振动了一下……可恶，那些宪兵已经追上来了！”

    “……”

    在听完奥德的话之前。托雷士就已经将M13拔了出来。迅速地潜伏到门口，打开红外线传感器，窥视着外面的情况——在风雪对面有数道热源。

    好像有相当多的战斗力将这间小屋包围了起来。

    托雷士返回到了边斗车旁。虽然燃料计量器指针已经跌到了最低点，但是如果只是行驶几公里的话，它应该还可以做到的。

    “要突破敌人的中央位置。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如果要冲出包围的话，只有现在了。”

    “嗯，从中央突破吗？那就这么做吧，看我大显身手啰！”

    像那扫帚杆似的将旧式自动步枪上的木制枪套拔出来，奥德目中无人地笑着。

    “我奥德?艾恩海兹在这七十年来，经历过一百八十五场华丽的战斗，从未失败过……年轻人，这是一个好机会。让你见识一下真正的战士的战斗方法！”

    “在四百九十秒以前，记得你说过的出击次数是一百八十场。并且……”

    “算了，出击吧！”

    快速地坐上边斗车，老机械兵用长官般的口吻命令神父道。

    “先下手为强！不要吓坏了，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厉害！哈哈哈哈！”

    “……”

    对于同行者神气十足的发言，托雷士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在开动引擎的同时，向着门口开枪——将橡木门打烂后，踩着离合器快速地向前冲去。

    “……！？”

    在暴风雪中，正要围困小屋的男人们被犹如炮弹般气势汹汹地飞驶过来的边斗车吓了一跳，也忘记了要用手里的来福枪进行攻击，只是呆呆地张大了嘴巴。借此机会，托雷士将车子转向敌人包围最薄弱的地方冲了过去，一边用全扼杀的方式冲击着，一边将枪瞄准慌张的人群。只是，没必要扣扳机。

    “——等，等一下，年轻人！”

    从旁边伸出手的老人抓住正扣着扳机的神父的手，出人意料的阻碍打断了托雷士开枪的动作。此时，从奥德的枪支所发出的子弹打飞了敌人手上的来福枪。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家伙并不是宪兵！”

    看着发出微弱痛苦叫声的敌人，从奥德口中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虽然，没有直接攻击他们的身体，可能是受到中弹的冲击力，所以他们才发出痛叫声吧。手腕上出现的青紫色浮肿并发出叫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屋主。

    “是这样啊……刚才让他看到那样的东西是不行的。”

    看着男人露出恐惧和痛苦，并且不断地喘着气的样子，老人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发起了牢骚。

    “在这样偏僻的地方，过着这样贫穷的日子。如果突然间看到金条之类的东西的话，肯定会丧失理智……而做出这样的坏事。”

    “——现在是向敌人赔礼道歉的情况吗？艾恩海兹中士？”

    托雷士不慌不忙地制止同行者的自言自语，看向后方。在奥德忙着自言自语的时候，村人们摇身一变成为盗贼开始接近过来，奥德的金条应该是这座村庄所有人劳其一生也赚不到的数量的金钱。在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周围有着一种必死的压迫性气氛。

    “虽然想避免任务以外的战斗，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将全部的人都杀死。”

    “什么？等一下，年轻人……”

    走下边斗车，并在小屋的主人身旁蹲了下来的奥德脸上带着震惊的神色，看向毫无表情、犹如木偶一般的托雷士，迷惑地摇了下头。

    “伙计，他们只是普通的村人吧？你打算要将他们全都杀了吗？”

    “肯定——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有这个必要。”

    一直警戒的村人们并没有继续靠近过来，而是在屋脊的阴暗处潜伏着窥视这边。在用红外线传感器锁定位置的同时，托雷士淡淡地补充说明道。

    “敌方数目约有四十人……虽然他们的战斗力比较低，但总的来说也具有相当的威胁性，这一点不可忽视。”

    “喂，对方只是平民而已呀，要伤害这样的人，我是不感兴趣的……比起这个，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我吧。我这里有一条更好的计策。”

    老人自信地说着，向面色苍白的小屋主人露出淘气般的笑容。

    抓着他没有受伤的手，粗暴地将他拉起来，用旧式自动步枪指着痛苦地流着汗的男人鬓角。

    “——给我听着，畜牲们！”

    从身体某处传来的不可思议的声音在暴风雪中轰鸣着，将男人当成盾牌的奥德怒吼道。

    “立刻放下武器、跪在原地！否则的话我会杀死人质！”

    到处潜伏着的敌人身影一下子僵硬起来，停住了。在暴风雪的另一边，老人明白他们动摇的心就如海市蜃楼般在左右摇晃着。确认到这个情况后，老人继续怒吼。

    “给你们三秒时间考虑！如果不遵从指示的话，这个人就得死！一、二……”

    “知、知道了，不要开枪！”

    村人们悲鸣着，全体将手上的枪支扔到了雪地上，举起双手从遮挡物的阴影处走了出来。

    “我们扔掉武器了，请把村长放开。”

    “嗯，老老实实的就好……”

    奥德得意地笑着，松开抓着村长的手。只是仍然用枪指着村长的头，好像想让所有都看到一般用空着的另外一只手抱起公文包。

    “大家请不要动，听一下我的建议……首先，就这样保持沉默，先让我们走出去。”

    用不变得声音大叫着，奥德灵活地用手指打开挑起的公文包，把包里的黄金露出来。

    “其实，我本来是想给你们一半的黄金，以此作为住宿费的。”

    “……什么？”

    怀疑地看着奥德的人正是被枪指着头的村长。已经取得现场主导权的人会提出这样妥协的提案，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这样对待你们……”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也让你们面对了这样的不安，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耸了下肩膀，奥德将步枪套回到枪套里，厚颜无耻地笑着的同时，也亲切地拍了拍村长的肩膀。

    “我不能将所有的黄金都给你们。但如果你们有一半黄金的话，应该可以搬到肥沃的地方去……我们就在这里将黄金平分，明白吗？”

    “……”

    对于令人难以置信的宽容建议，村人们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只是不久以后，他们的脸上所露出的并不是捡回一条命的放心表情，而是一脸的惭愧与羞耻。

    “今、今年，流行家畜病，最近连仅剩的几头羊都死掉了……”

    低着头说话的村长的声音稍微有些颤抖。脸色黝黑的他很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啊，明白明白。人是要互相帮助的。人穷智钝，自然会鬼使神差地做出这种事来。”

    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块金条放到村人手里的奥德露出一副迟到的圣诞老人般的表情。将一半的黄金分派完后，老人得意洋洋地返回到同行者身边。

    “看吧年轻人……同样都是人类，如果商量的话，问题总是能解决吧？”

    “——从战术上说，这是一种不值得推荐的作战方法。”

    机械化步兵用冰冷的目光盯着那些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露出开心笑容的村人们，只是保持着持枪的动作，用平板的声音回答道。

    “假设他们放弃人质，继续攻击我们的话，我们应该就会暴露在危险的环境里。虽然碰巧成功了，但在战术上来说，是一个拙劣的作战方法。”

    “「碰巧」？年轻人，可以说你真的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微妙之处啊。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紧密联系是城市所比不上的。”

    叹着气摇了摇头，奥德抬起下颚，用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打算用这些钱来度过这个冬天的、脸上发亮的村人们笑得裂开的嘴说。

    “因为我也是在这贫困的村子里长大的，所以我很了解这些情况，就是绝对不能舍弃自己的伙伴……要了解对方的心情，年轻人。一个劲地蛮干，很容易会早死的。”

    “早死？这是否定的，艾恩海兹中士。”

    托雷士冷眼对待老人说教，无礼的背对着老人，冷淡地反驳道。

    “我是机械。机械是没有死的说法的——只是被破坏掉。”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

    对于同行者强硬的说词，奥德难过地摇着头。快步追上正大步走向边斗车的托雷士，他露出了怜悯的目光小声说道。

    “喂，年轻人，我并不认为是这样的，可能你——”

    只是谁也没有听到老机械化步兵所说的话。刚听到异样的风声，下一秒发出穿破耳膜般轰鸣的是来自空气中的爆炸。

    “这、这是什么！？”

    在村子中心喷出的闪光和轰鸣声让奥德和村人们大吃一惊。此时，第二道闪光马上在中央稍往旁边的地方爆炸起来——这是炮击。

    “在十二点钟方向……就是崖上，艾恩还兹中士。”

    正在快速侦察周围情况的托雷士捕捉到了崖上的热源。切换回夜视模式，托雷士确认到热源的本体是十台左右的雪上汽车。

    “日尔曼陆军制式雪上移动车SdKFz333‘诺路德维特’——宪兵队吗？”

    “不，不是！他们是……！”

    托雷士和奥德同时发现了那发出震天巨响的物体。比起纯白色的雪上汽车，车身上所描绘的徽章更鲜艳夺目。

    “埋葬部队！？军务总监直属的特殊作战部队居然会来到这样偏僻的地方？！”

    “「埋葬部队」？这个是他们的名字？”

    轻蔑地看了眼脸色苍白的奥德，然后转回到边斗车的托雷士咕哝道。托雷士并不是十分关心敌人本身，对他来说，如何歼灭有战斗力和威胁性的敌人才是重要的。他发动着边斗车，并向老机械化步兵命令道。

    “我来对付那些家伙，你带着村名去避难。”

    “对，对付……等一下年轻人！那些家伙全部是对付机械兵的战用机械兵——专门杀机械化步兵的！无论你多么厉害也——”

    “没有问题。”

    判断到村子已经十分混乱后，炮击就停了下来，然后从雪上汽车里面下来十个左右的人。看着穿着装甲和装甲外套的中世纪骑士手持重型机关枪的奇怪样子，托雷士冷淡地摇了下头。

    “如果只是那样程度的威胁，我一个人就足以应付。你在这里只会碍手碍脚。”

    “蠢材！你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解决的！人类才不会这样浪费生命！”

    “否定——应该这样说，我并不是人类。”

    神父的声音让人不由得想到擦亮的剑。面向敌人的时候，他用冷漠的眼神扫过老人，用冷淡得使人无法接近的声音说道。

    “我是针对战斗而制造出来的机械，从现在开始，让我来证明我是机械。”

    —Ⅲ—

    在中央位置的分队长机体确定在暴风雪中猛冲过来的是一辆边斗车，并打算在边斗车带来的漫天雪雾中，趁着对方看不到东西的时候进行突袭。

    确认边斗车附近并没有驾驶员的尸体后，分队长机体的传感器紧接着捕捉到的，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

    “捕捉到敌方机体在有效射程范围内——战斗开始！”

    与此同时，右翼三号机体被飞来的子弹击穿胸部，然后倒了下来。

    “背后有敌机！”

    等分队长机体意识到中了圈套的时候，不断飞来的子弹正袭击着整个分队。从积雪下站起身来的小个子身影两手灵活地操控着战斗**，专门对付机械化部队的战用机械化步兵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全体散开！”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分队长机体也不放弃反击。在命令分队各机体散开的同时，分队长虽然想用机关枪来攻击小个子神父，但是——

    “慢了0.37秒。”

    手指正要扣下扳机的分队长机体，胸口闪过一道红色的火点。在下一秒钟，宛如被响彻雪空的枪声击倒般，雅古特?克力加装甲庞大的身躯倒了下来。

    “战域确保——常驻战术思考由歼灭战模式改写为搜索模式。”

    将打空的弹夹换上填满的弹夹的时候，托雷士回到战场上。

    结果，损失的也只有作为诱饵的边斗车而已。毕竟日尔曼最新锐的机械化步兵也无法和HC系列的战斗力相提并论——人类是无法比得上自诞生起就以杀戮为目的、完全的杀人兵器的。正因为这样无情地开发机械人被帖了“毫无人道”的标签，该系列的开发计划才被中止的。

    将还冒着烟的战斗**装回枪套，托雷士走近倒卧在地上的机械化步兵。看来穿越这座山还需要花些时间，为此就有必要进行确认这个分队是否还有其它追兵。站在好像是分队长的机体旁边，托雷士用脚尖将残骸的身体朝上翻了过来。就在这一瞬间——

    “敌方在「电箭」的有效火力范围内——发射！”

    一动也不动的分队长机体的手臂突然弹了起来，手腕上的小洞正对着神父的胸口。

    就在下一秒，微小的摩擦声响起的同时，到达托雷士心口处的是一支酷似粗杆弩箭的物体。

    只是这支箭与普通箭不同的是，它的箭柄是中空的，内藏有大容量的电池。

    “电箭命中确认——开始放电！”

    “……！”

    本应该严重损坏的分队长机体发出简短指令的瞬间，八十万伏特的巨大电压袭击了托雷士。小个子神父的身体发出刺耳的声音，倒在了雪地上。

    “确认敌方机体沉默——”

    耳边响起了冰冷的机械声音，托雷士的全身却都动弹不得。插在心口处的箭持续地放电，阻碍了平衡器的修复。偶尔痉挛一下的手试图摸向掉落的M13，却只能在雪地上比划着。

    在神父的身边，完全没有受伤的分队长机体站了起来。站起来的不仅是他一个，在厚重的盔甲发出声音的时候，骑士们也纷纷站了起来。在装甲表面发出声音的，是掉落在雪地上，被无情地毁坏掉的M13的五一二子弹。

    捡起掉落在雪原上的机关枪，分队长机体的枪口指向了倒在地上的神父。粗大的手指正要毫不犹豫地正要扣下扳机时——

    “哈哈哈哈，你完全中了我们的佯动作战计划！愚蠢的家伙！”

    阻止正要按下扳机的分队长的，是不知从何处呼啸而来的子弹。

    在距离不足一百米的地方，传来了雪上机车开动引擎的声音。车上，拿着还在冒烟的旧式自动步枪的，是一位年轻的士兵。

    “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情啊，有那个神父作诱饵，你们就乖乖地被引过去了啊。”

    士兵——奥德愉快地笑着，转眼间将视线移向了雅古特?克力加装甲然后嘲弄道。接着，他向倒在地上的托雷士调皮地敬了个礼，说道。

    “不好意思啊，年轻人。我就这样走了。如果能将这个机密文件卖给教皇厅，我的一生就可以安宁享乐了……为了我能平安快乐地度过余生，你就高贵地牺牲一下吧！”

    大声笑着的老人将车身一转。到这时候，目瞪口呆的分队长才回过神来。

    “——全体，开始追击！”

    分队长用机关枪指向在雪地机车扬走的雪雾中快速逃离悬崖的逃兵的侧面剪影，向全队发号施令道。

    “允许你们任意开枪。把身上附加的装甲脱掉，决不能让这个逃兵逃了！”

    与空气中响起压紧的声音同时，除了分队长机体外，其他的骑士们都猛然打开了雅古特?克力加装甲的甲胄。脱下厚重的盔甲，行动迅速的机械化步兵们开始追赶面前的逃兵。正因为进行了轻量化，他们的速度很快，与逃亡者的距离也迅速地缩短起来。

    另一方面，分队长机体手持重型机关枪，以掩护射击的姿势慢慢地从原来的位置尾随而去。

    “常驻战术思考改写为狙击模式——”

    眼看着渐渐远去的敌人身影，托雷士努力地想拿回**，但是身体的控制还是没有恢复过来。因为胸口受到电箭的放电攻击，所以人造肌肉正持续不规则地痉挛着。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不要说战斗了，连生命维持也难以继续，发生故障只会是迟早的问题。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下，还有可能冻死，或是作为生命配件的大脑因隔绝氧气供给而窒息而死……

    “……这就是死亡吗?”

    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托雷士的中枢演算机突然闪过了非优先的低层思考。自己是机械，不是人类。即使会“毁坏”，却不会发生“死亡”之类的事情。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正在此时，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没，没事吧？神父？”

    发出担心的声音，跪在神父旁边的是先前托雷士想杀得村长。

    “现在，我要拔掉你身上的箭，请不要移动身体。”

    “这，这里很危险——请马上转移至安全场所……”

    由于电箭放电的缘故，托雷士无法顺畅地说出话来。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托雷士还是费力地警告道。

    “你的伙伴已经将那些人引到那边去了……并且他拜托我们要救你。”

    一边飞快地低声说着，村长一边将手放在机械化步兵身上所插着的箭上面。箭头上盘绕着蓝色的电火花，在拔出的同时还拉出了不知是什么东西的粘液丝线。滴落在雪地上的粘液放出了气味恶臭的烟，看来大概是强酸一类的物质，应该很容易地穿透绝缘防弹材料的人造皮肤。

    把那支令人生惧的凶器当作毒蛇般扔了出去，村长在慢慢站起来的托雷士面前拿出一张胶片。

    “还有，这个是他存放在我这里的东西……他在吸引敌人注意的时候，叫我带着这个东西逃走。”

    “这个是……？”

    村长拿出的胶片就是那份机密文件。这么说刚才老人手上的是赝品？用自己来吸引敌人的注意，就是为了让追捕者的目光从托雷士身上转移出去——

    “艾恩海兹中士……”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托雷士忙朝老人逃离的方向看过去。把视觉传感器开到最大，瞬间就捕捉到了暴风雪中飞扬的雪雾。在快速地驾驶着雪上机车的奥德的身后，从后面追上来的某个对机械化步兵战用机械化步兵举起了手臂。瞬间，从手中飞出来的箭刺中了奥德的背后。

    放电形成的蓝色火花进入视线的时候，大幅度仰面倒下的奥德的身体就这样从车上掉了下来。

    “老人僵硬的身体在雪地上难看地滚动着、旋转着。看到身体无法移动的奥德滚到了悬崖边上，托雷士张大着嘴巴。

    “……艾恩海兹中士！”

    在下一秒，老机械化步兵的身体就在断崖下面消失不见了。悬崖少说也有一百米——在这样的高度下，掉下去的旧式机体不可能平安无事。

    另一边，杀了老人的战用机械化步兵开始整理现场。在翻倒的雪上机车旁边有一个公文包，看来好像是奥德从车上掉下来时从手里掉出来的。

    其中的一名战用机械化步兵捡起了雪地上的公文包。在他后面远一点，分队长机体仍然手持着重型机关枪，慢慢地看了一眼后面刚站起来的托雷士，以及恐惧着向后退的村人们。

    在让人想到古代骑士的头盔里面，犹如骷髅般凹进去的眼窝显露出了邪恶的笑意。虽然托雷士注意到了这一点，却什么也做不了。两把M13依旧落在雪地上，自己如果伸手去捡，肯定在瞬间内就得被打得像蜂窝一样。其它藏着的武器射程都太短了，在这样的距离下根本无能为力。

    走到一直站着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托雷士眼前，分队长机体像是故意要他看清楚似的将手指放在扳机上，慢慢地按了下去。

    “去死吧——”

    刹那间，翻滚着卷席而来的是仿佛太阳落在地上的爆炸火焰。

    在分队长机体身后响起爆炸声的同时，雅古特?克力加装甲兵们被炸得飞了起来。不，正确来说，发出轰响声音的正是他们那台抱着公文包的战用机械化步兵。

    甲醛和硝酸的火焰——**的火焰迅速吞噬掉了机械化步兵们。

    “什么！？”

    最后的悲鸣声中断了和联机信号的连接，分队长机体反射性地转过头去。一瞬间，那里的雪面上被挖出了一个很深的大坑，里面滚动着一个个被火焰熔化了的金属物体.

    “不可能，我的分队——”

    分队长愕然地呻吟着，可能愕然的时间不过是一秒吧，但对托雷士来说，这一秒足以让他取得胜利了。

    用力踢起地上的雪，同时两手伸直向前扑过去。在漫天飞扬的雪雾停下的时候，两把M13已经稳稳地握在了手里。

    “目标确认——瞄准完成。”

    发出的枪声完全重叠在了一起，在枪声回响在雪原上的瞬间，分队长机体的重型机关枪弹在空中四散着。与此同时，分队长机体的身体也仰面倒了下来。当他倒下时，大地似乎也在震动着。

    穿过头盔的缝隙打穿了他的双眼，庞大的身躯就完全地停止了生命活动。

    另一边，托雷士走到悬崖边上，看着脚下黑暗的空间。即使有HC系列的传感器，也没有办法探察黑暗里面的生命反应。在那里，机械化步兵宛如人偶般呆立不动……

    “……喂，帮个忙好吧？”

    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在怒吼着的风雪中，而且还是从下边传来的。

    “快点拉我上去吧，从刚才开始我就抖个不停……快要把我冻死了。”

    “……艾恩海兹中士？”

    看着脚底下面，托雷士的玻璃眼睛里闪过一道惊讶的光。在脚下的悬崖边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着。当他察觉到那是攀附在悬崖边上的手指时，托雷士立刻抓住了并一口气把他拉了上来。

    “呼，你也太慢了，年轻人。再晚一点的话，我就要掉下去了。”

    “你怎么还活着，艾恩海兹中士？”

    用责备对方平安无事的目光，托雷士扫了老人一眼。可能是他在跌落的瞬间抓住了悬崖的边缘，在悬崖上的骚动停下来之前就一直藏身在这个地方吧。也许那个公文包也是故意扔下来的——这样也好，但是，他的背部的确插着一支电箭。在这种状态下，为什么他还能自由地移动身体？

    老人并没有立即回答托雷士的问题。奥德拍了拍身上的雪，有东西从军服后面掉落在地上并发出沉重的声音。

    “看吧，把贵重物品随身携带果然是正确的。捡回一条命呢。”

    “这个是……”

    看到挠着头笑了笑的奥德小心捡起的东西后，托雷士稍微扬了一下眉。电箭刺中的是一个拇指般厚的物体，上面还有一道难看的裂痕，但即使如此，它所发出的灿烂光芒却一点也没有消退。原来电箭所刺中的是老人身上放着的金块。对于地上那支已经酸化的电荷来说，金是最稳定的物质——所以奥德在受到正面冲击后还可以自由地活动身体。

    “我早就说过，年轻人——像我这样身经百战的勇士，经常就事先准备好相应得行动方案了。如果不是这样十分谨慎的话，我也就不可能在这七十年里获得一百九十八次的战功了。”

    “……在五百七十七秒以前，我听到的是一百八十五次。而且关于金块，你只是不想放开金块吧——这次的情况，只不过是由偶然的运气带来的而已。”

    “太过分了！你这个年轻人居然对老年人说这么失礼的话！”

    摆出叹息的样子摇了摇头，老人不满地撅嘴说道。向担心地看着这边的村人们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同时加以抗议。

    “真可悲啊！这个人居然没有体会到人道这种东西！”

    “肯定。四百零八秒之前你已经这样说过了。我是HC-ⅢX，并且，我——”

    毫不费力地抓住了有点头晕的老人的手，托雷士冷淡地摇了摇头。扶着老人的肩膀，边走边牵强地反驳——苦笑般的声音之所以低沉下来，可能是因为暴风雪在恶作剧吧。因为他——

    “并不是人类——而是机械。”

    外穿HUMANFACTOR（完）

剑舞者 外传

剑舞者 外传 GUNS N' SWORD

    『剑舞者』外传《GUNSN-SWORD》

    我要在他们身上称我的心愿。

    我要拔出刀来，

    亲手杀灭他们。

    ——（出埃及记第十五章第九节）

    闪电——惨叫在雷鸣声中消失不见。

    正要挥下去的军刀掉进水洼，大个头的军官倒卧在石板上，像女人般发出悲鸣的那只手弯向奇怪的方向，因为骨头已经彻底碎裂。正要避开在朝眼前缓缓走来的人影而往后退，回转的凶器却发出嗡声击中他的下颚。

    「——！」

    硕大的身躯在无声惨叫中倒了下来，路面溅起高高的水花。从落日时分到现在的雨势一口气变得更大。

    这时碧眼闪著阴森光芒的凶恶人影，在黑夜中奔跑寻找新的牺牲者。前方是另一名警察。警察趁着同僚所争取到的些许时间顺利举起**，黑影却无声地遁入他的怀中。正要扣下扳机的警官惊地瞪大眼睛的时候，人影手中所握的硕长铁棍已经回转着劈开雨丝。

    「怎怎么可能！太…太快了！——」

    闪电——在天仿佛就要崩塌的轰隆声中，一片黑暗的小径映出了白光。

    在光与影构成的夜里，凶器映着闪电的光跟着一闪。雷鸣的余音消失在黑夜空气的另一端的时候被弹飞的**已经滚落在石板上。

    「啊…啊呜……」

    失去唯一的依靠，警官跌落在地，牙齿颤抖。铁棍在他瞪大的眼睛面前举了起来。要是脑袋上吃了这一记，恐怕连头盖骨也要跟着碎裂。在因为压倒性的恐惧而发不出悲鸣的他的头顶，死亡随着风席卷而来——

    「………？」

    然而死亡却迟迟没有到来。警**战兢兢地睁开眼睛——在他被泪水沾湿的眼睛前方，铁棍正像粘着在空气中一般静止不动。

    「给我滚。还有，别再来追杀我…」

    像死者般低沉的声音爬在黑夜的底层。凶恶的身影在闪电的背景之中浮现。阴沉的碧眼像磷火般正在燃烧。

    「下次再遇到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咿….咿！」

    和瀑布一般的雨声相较之下，那嗓音十分沉静，但是警官却像弹簧般跳了起来，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出小径。

    男子目送着警官不断跌倒，却还拼命奔跑的背影，似乎微微叹了口气。将濡湿的金发不耐烦地往后一拨，用暗淡的视线俯看着横躺在地的牺牲者。有将近十名的警官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地晕倒在那里。像这种情形，即使他们恢复意识，恐怕也只能发出悲鸣。

    男子俯看这幕悲惨的情景，有一瞬间，碧眼似乎闪过怜悯的光芒，不过却又马上面无表情地回转手中的铁棍，若无其事地走上小径。——不，是正想走，却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

    男子往旁边的墙壁送上一瞥，微微眯起了眼睛，墙上贴的是附有金发青年照片的通缉令。

    「『袭击安特卫普警视厅总监宅邸嫌疑犯——修格·度·瓦特。重大罪犯，死活不论，捕获者颁发奖金。』……」

    男子看着通缉令，喉咙轻轻咕噜了一声。在稀疏而凌乱的胡渣之间，薄薄的嘴唇嘲讽似的一撇。

    「『重大罪犯』……是啊，说得真是没错。」

    在男子低声自嘲的时候，告示已经被整齐地撕了下来。

    男子狠狠踩着被雨水打湿的告示，然后在雨中再度往前走。没有任何目标，脚步如此彷徨，仿佛流浪才是唯一的目的——

    「——瓦特神父，你在这里做什么？」

    让男子再度停下脚步的是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板嗓音。一个矮个子人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挡在面前，玻璃珠般的眼眸直直盯着男子憔悴的面庞。

    神父将干净的修士服穿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地望着无声伫立男子，再度重复他的台词。

    「我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瓦特神父？布鲁塞尔这种地方，与你的任务应该无关。如果你有呆在作战区域之外的理由，请求输入。」

    「…….我要做什么和你无关，『神枪手』。」

    男子——修格抬起带有黑眼圈的眼睛。连续露宿了一个星期，吃饭睡眠都不太正常。原本就显白皙的脸，这时更像鬼魂般苍白。不过低沉的嗓音在激烈的雨声中还是十分清晰。

    「我正在对阿姆斯特丹的事件进行搜查。为了搜查而来到这座城市……伊库斯神父，请你别来找茬好吗？」

    「否定——阿姆斯特丹的旧教会事件你已经解除搜查任务，并接到遣返命令。我要求你马上离开阿姆斯特丹，返回罗马。」

    不知道同僚的发言是哪边奇怪，修格从喉咙里微微发出了干涩的笑声。

    「『返回罗马』？你叫我回罗马？」

    修格回望着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另一名神父的脸，又笑了一次——不过和声音相反的是眼里不带有一丝笑意。

    修格用干涩的声音笑了一会，好不容易才挤出有意思的句子。

    「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回了……」

    眼里依旧闪着狂暴的光芒，然后点头。

    「我不会再回罗马，AX那边也不干了……….『神枪手』，你回去跟米兰公爵这么转达。」

    「布鲁塞尔目前正处于戒严等级的警戒状态。」

    『神枪手』——托雷士·伊库斯神父缺乏温度，就像在报告化学实验结果似的加以补充。

    「这座城里的吸血鬼——个体名为『提耶利·达尔萨斯』和他的氏族发觉你在接近，已经动员所有市警加强戒备。你将达尔萨斯捕捉，歼灭的可能性不会超过○.○六％。作战行动不但毫无意义，还有致命危险。」

    「我知道…我还没有笨到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修格自嘲地撇了撇嘴，然后转身回头，用阴沉的眼神盯着刚才击倒的警官。

    他们接到戒严令，要不择手段逮捕『凶恶的恐怖分子』，要想不杀他们，光是夺去他们的战斗力就是极端消耗的一件事。来到布鲁塞尔已经一周——这样寝食难安的生活，让修格的体力与气力全都消耗殆尽，已经走到了尽头。

    身体被雨淋得湿透，连生存本能都麻痹了。年轻人的思绪早已冻结，眼神像死人一般失去了光辉。

    族人，城堡，未婚妻…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不论是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是活着的意义，一切都已失去，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不想再苟活下去。不，应该说要是复仇成功了自己却还活着，反而叫人觉得恐惧。无处可去，在孤独与失落感之中苟延残喘的那种恐惧——

    「你别管我，伊库斯神父。」

    修格无言地在同僚面前转身，深深地叹气。他步履踉跄地走向来时的那条路，朝向背后说道

    「我和米兰公爵及教廷已经无关。你就别再——」

    「确保你的行踪市米兰公爵的最优先命令。」

    将诀别的话语拦腰斩断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感伤。不，不只是声音而已，同时还有细小，但绝对不会听错的金属声——那是**开保险的声音。

    「我再提醒你，要是米兰公爵继续对你置之不理，对她的政治立场会极为不利——要是你坚持拒绝同行，另一个选择就是将你射杀。」

    细细的水声，应该是往这个方向举起的**所溅起的雨声。修格听着从背后传来的平板、无情到不像人类的处刑宣告，嘴角微微上扬。一边揶揄似的笑着，握着铁棍的手指一边使力。

    「射杀？你射杀得了我吗？『神枪手』。」

    「——这是最后确认，『剑舞者』。（注：我的原版是『舞剑手』，但是个人觉得还是『剑舞者』更加好听，也比较符合SwordDancer的英文，所以就擅自篡改咯~下文将都用『剑舞者』。）」

    雨幕对面传来安全装置被拉开的声音。缺乏感情的冷漠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做确认，反而倒是像是处理固定手续似的，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

    「你是要跟我回罗马吗？还是拒绝遣返命令，继续在布鲁塞尔逗留？——请输入回答。」

    「我再说一次——我不回罗马。」

    修格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应缺乏人味的质问，然后转过头来。紧紧贴在脸上的金发之间露出的是凄惨的微笑。

    「你回去告诉米兰公爵。『剑舞者』会把那些家伙全都杀光——不会再和她见面。」

    ——枪声和刀出鞘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布鲁塞尔目前正处于戒严等级的警戒状态。」

    『神枪手』——托雷士·伊库斯神父缺乏温度，就像在报告化学实验结果似的加以补充。

    「这座城里的吸血鬼——个体名为『提耶利·达尔萨斯』和他的氏族发觉你在接近，已经动员所有市警加强戒备。你将达尔萨斯捕捉，歼灭的可能性不会超过○.○六％。作战行动不但毫无意义，还有致命危险。」

    「我知道…我还没有笨到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修格自嘲地撇了撇嘴，然后转身回头，用阴沉的眼神盯着刚才击倒的警官。

    他们接到戒严令，要不择手段逮捕『凶恶的恐怖分子』，要想不杀他们，光是夺去他们的战斗力就是极端消耗的一件事。来到布鲁塞尔已经一周——这样寝食难安的生活，让修格的体力与气力全都消耗殆尽，已经走到了尽头。

    身体被雨淋得湿透，连生存本能都麻痹了。年轻人的思绪早已冻结，眼神像死人一般失去了光辉。

    族人，城堡，未婚妻…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不论是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是活着的意义，一切都已失去，找不到活着的理由。不想再苟活下去。不，应该说要是复仇成功了自己却还活着，反而叫人觉得恐惧。无处可去，在孤独与失落感之中苟延残喘的那种恐惧——

    「你别管我，伊库斯神父。」

    修格无言地在同僚面前转身，深深地叹气。他步履踉跄地走向来时的那条路，朝向背后说道

    「我和米兰公爵及教廷已经无关。你就别再——」

    「确保你的行踪市米兰公爵的最优先命令。」

    将诀别的话语拦腰斩断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感伤。不，不只是声音而已，同时还有细小，但绝对不会听错的金属声——那是**开保险的声音。

    「我再提醒你，要是米兰公爵继续对你置之不理，对她的政治立场会极为不利——要是你坚持拒绝同行，另一个选择就是将你射杀。」

    细细的水声，应该是往这个方向举起的**所溅起的雨声。修格听着从背后传来的平板、无情到不像人类的处刑宣告，嘴角微微上扬。一边揶揄似的笑着，握着铁棍的手指一边使力。

    「射杀？你射杀得了我吗？『神枪手』。」

    「——这是最后确认，『剑舞者』。（注：我的原版是『舞剑手』，但是个人觉得还是『剑舞者』更加好听，也比较符合SwordDancer的英文，所以就擅自篡改咯~下文将都用『剑舞者』。）」

    雨幕对面传来安全装置被拉开的声音。缺乏感情的冷漠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做确认，反而倒是像是处理固定手续似的，带着公事公办的味道。

    「你是要跟我回罗马吗？还是拒绝遣返命令，继续在布鲁塞尔逗留？——请输入回答。」

    「我再说一次——我不回罗马。」

    修格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应缺乏人味的质问，然后转过头来。紧紧贴在脸上的金发之间露出的是凄惨的微笑。

    「你回去告诉米兰公爵。『剑舞者』会把那些家伙全都杀光——不会再和她见面。」

    ——枪声和刀出鞘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响起。

    修格迅速往上跳，脚底陆续溅起的是子弹着地的水花。被子弹穿过的石板像爆炸似的飞散，随着水滴一起袭向剑士。

    不过修格并没有反击。他用毫发之差避开子弹，再用出鞘的白刃劈向一旁的街灯。

    「！？」

    就在街灯被袭击似地倒了下来，托雷士往后退的那个瞬间，修格蜷着身子，名副其实地「窜」进了小路。

    「『剑舞者』，别逃！」

    修格听着托雷士换空弹夹的声音，在没有一丝光线的夜路上猛然疾走。

    （我还不能死！）

    十年前不是在雷鸣声中发过誓。在杀光全族，将妹妹从眼前带走的那家伙死去之前，自己决不能死——

    将修格带入险境的——究竟是混沌的思考，还是因疲劳而涣散的注意力？来到迷宫般歪歪扭扭的道路转角，修格这才发现自己只顾留意后方是种失策。

    「目标进入有效火力范围——开始射击。」

    听到就在一旁，石墙对面传来平板嗓音的时候，要是跃起的速度再慢一秒，修格的身躯想必已经被撕裂开来，化成四散的肉片。随着擦过鼻尖的弹雨，修士服穿的一丝不苟的小个子人影破墙而出。

    「瞄准完毕——」

    杀人人偶满身灰泥举起了枪，光线瞄准器的红光在修格左胸一闪。

    「发射。」

    修格立刻将剑挡在身子前面，杰立寇M13『神怒之日』——世界最大的战斗**朝虚空迸射出十三公分的利牙，就在这个时候——

    被从侧面飞来的弹雨给弹开的，是开枪的托雷士自己。

    无数子弹以惊人的速度与准度飞了过来，将近两百公斤的身躯弹到一旁。修士服变成了蜂窝，像破布般飞散开来。

    「——上车，瓦特神父！」

    就在这个时候，如野兽般咆哮的引擎伴随着刺目的白光，飞进修格的眼帘。一辆摩托车从对面溅着水花疾驰而来，在还没了解状况的神父身边紧急刹车。

    「你在干什么快点上来！」

    年轻男子大吼着，用下巴比了比后座。黑色风衣加护目镜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一边用高高的皮靴踩着离合器一边再度大吼

    「我是你的伙伴——至少现在是！」

    「」

    修格会无言地跳上后座，并不是相信「你的伙伴」这种蠢话，而是因为在倾盆骤雨的那头，红色光点正推开瓦砾站了起来。光线瞄准器在黑暗中拉出一丝红光，瞄准修格和他的营救者。

    「——快走！」

    就在修格大叫着将出鞘的小刀扔出时，摩托车已经飞也似地启动。子弹勉强避开小刀，从引擎消音器旁边擦过。

    「抓稳了，修格神父！」

    握着龙头的年轻人似乎大声说了什么，不过却隐没在倾盆而下的雨声之中，没办法听得清楚。

    II

    布鲁塞尔——正如「湿地中的珹堡」（BROUSCELLA）这名字一样，位于呈网目状交错于平野的旧河道中心，自古以来就是交通的要冲。

    经济活动主要是以毛织品及贵金属交易为主，虽然位于各式泛国家机构的中枢，尽享繁荣，看好他战略价值的各方势力也为这块区域迸发了无数次争斗。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战火洗礼，大地吸收了许多鲜血。

    这座城市有过这样的历史，现在则是独立的自由都市，以四都市同盟的盟主身分享受着短暂的和平与自由——就表面而言。

    「首先我要表明我的身份。我叫乔治·罗登堡。如你所见，男性，三十岁，单身。住在布鲁塞尔。职业刚刚说过了，是检察官。布鲁塞尔地属第四课——负责追查黑帮及犯罪集团的组织犯罪。」

    年轻人像在对法官陈述意见似地，噼里啪啦报上名字。

    这里既不是法庭也不是监狱。微暗的煤气灯映照出来的，是位于布鲁塞尔北方边境的一间农家。不过目前并没有使用，证据则是兽栏中没有家畜，毫无人烟的宽广庭院因为下雨变成了沼泽。

    「顺道一提，这里是检察署保护证人用的庇护所。你呆在这里，至少人身安全方面会有保障，瓦特神父。」

    「……为什么你要帮我？」

    修格对伸出想要握手的那只手并不回握，然后问道。虽然水滴从衣摆滴落在地形成水洼，不过他并不特别在意，而是忙着在室内来回走动。检查地毯下面还有窗帘的中间。

    「我可是通缉中的恐怖分子啊，治安当局的人，尤其是检查官居然把我带来这里，理由是什么？」

    「目前你确实正遭到通缉，但『恐怖分子』的说法不对。阿姆斯特丹的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安特卫普的汉斯·曼林克……你下手的对象都是吸血鬼，而且是——四伯爵＋的干部，袭杀他们，这算哪门子的恐怖行动？」

    检查官的问句并没有人回答，只有神父碧眼里的光芒更加刚硬了一些。不过罗登堡已经得到比语言更来的确切的答案，于是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

    「从阿姆斯特丹发生骚动，我就一直在寻找你的行踪。你到布鲁塞尔之后的行动全都受到了掌握，检察署的眼睛可是雪亮的。」

    「……不过，吸血鬼倒是十分逍遥。」

    低沉的声音之中带着微微的讽刺。修格一边将落在手边铁棍上的实现缓缓下移，一边语带讽刺地反问。

    「『四伯爵』……干练的检查官为什么容忍他们如此嚣张？」

    「那不是无能，而是无力。」

    对方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反问，罗登堡咬着嘴唇给出的回答虽然心有不甘，却十分快速。

    「因为『四伯爵』在同盟都市之中有着绝大的影响力，不单是黑道，就连白道也和他们有关。虽然好几次想揪出他们，却只是增加牺牲者……对，在你出现之前就是这样，修格神父。」

    终于转入了正题，检查官推了推浅色眼镜的镜架，表情变得严肃，用灵活的视线直直盯着神父。

    你一出现，所有事情就变了。干部连续被击倒，『四伯爵』的支配力量开始出现裂痕。而且就连他们本身，对你似乎也是无可奈何。这回这道近乎戒严的命令，在之前始终协助他们的同盟议员之间也出现不满的声浪……这可是第一次。」

    外头依然下着豪雨。在映着暖炉火光的窗玻璃上，雨丝像瀑布似的流了下来。不过年轻检查官的声音却盖过了雨声。

    「这全是托你的福，瓦特神父。再一步……只要再一步，就能将他们连根拔起！如何？今后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支援？虽然我们不能在柜面上跟他们斗，不过还是可以给你情报以及援助。支援你将剩下的干部——喂…喂！你要去哪里！？」

    「回到街上。」

    神父突然起身，冷冷地说完之后转头，一边伸手握住门把，一边用背影这么回答…

    「今晚我要露宿街头……谢谢你救我，不过我不打算和你们站在同一阵线。」

    「等…等一下！你到城里的事，达尔萨斯早就知道了！他们正做好万全的准备在等你。你要是蛮不在乎地靠近，三两下就会没命的！！何况教廷现在也不可能对你——」

    「多谢你的忠告，罗登堡检查官，不过——」

    男子的声音拒绝了所有一切。修格用手指在他唯一的伙伴——收藏了爱刀的铁棍上头微微滑动，然后以再清晰不过的口吻这样补充…

    「我不想和你们牵扯在一起……像打败他们，要么就自己来，要么就去找别人。随便你，反正和我无关。」

    「当…当然有关！」

    修格的背影已经准备要步向走廊。罗登堡对着他呐喊，声音中带有之前所没有的某种东西。

    「当然有关！你的父亲——尚·贾克·度·瓦特警视厅总监是我的恩师！」

    「………？」

    神父停下脚步，那张脸徐徐转了过来。罗登堡望着满是狐疑的碧眼，从紧咬的齿间迸出了颤抖的声音…

    「十年前，我还是刚上任的副检察官，瓦特总监非常照顾我。虽然我是检查官而他是警官，但他还是传授给我身为执法者最重要的道理。他把比工作更重要的——身为执法者的骄傲给了我。这样的人却被那些家伙给杀了，而且还是那样的残酷……」

    想必是因为职业的原故，曾经目睹了那椿惨剧的现场。像是要对灼烧着视网膜的那个影像再度加以确认似的，年轻的检查官睁大着眼睛怒吼

    「我死也不会放过他们！是的，你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这样你还认为和你无关吗？瓦特神父不，修格·度·瓦特！？」

    神父停下脚步，那张脸徐徐转了过来。罗登堡望着满是狐疑的碧眼，从紧咬的齿间迸出了颤抖的声音…

    「十年前，我还是刚上任的副检察官，瓦特总监非常照顾我。虽然我是检查官而他是警官，但他还是传授给我身为执法者最重要的道理。他把比工作更重要的——身为执法者的骄傲给了我。这样的人却被那些家伙给杀了，而且还是那样的残酷……」

    想必是因为职业的原故，曾经目睹了那椿惨剧的现场。像是要对灼烧着视网膜的影像再度加以确认似的，年轻的检查官睁大着眼睛怒吼

    「我死也不会放过他们！是的，你的仇恨就是我的仇恨！这样你还认为和你无关吗？瓦特神父不，修格·度·瓦特？！」

    「」

    面对吐血似的声音，修格沉默无言。直直俯看着年轻人从镜片底部仰望着自己的眼眸，动也不动。那双碧眼闪过了宛如死者在地狱徘徊的昏暗光芒——

    不过却是一闪而过。

    「这里有没有浴室？」

    「咦？」

    在忍不住反问的检查官视线前方，修格放下握着门把的手，对自己的话加以补充

    「今晚有点消耗过度。我想先洗个澡放松一下接着还想用餐。你可以准备吗？」

    「那那你的意思是——」

    修格的话让罗登堡的脸跟着亮了起来。忍不住探出身子想跟他握手——不过『剑舞者』在那张脸的面前举起手，静静地摇头。

    「洗澡和用餐优先——详情晚点再说。」

    III

    「欢迎的准备已经就绪，阁下。」

    中年男子对着VIP休息室里的电话讲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放下话筒，往沙发上的主人露出谄媚笑容。

    「这么一来，不论那家伙何时出现都不用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警视总监我从一开始就不担心。」

    听着卑屈而带有某种施恩意味的报告，硕大身躯沉入休息室沙发里的半老男子露出了苦笑。从船边窗户望下去，夜幕已经降临到机场。诱导飞船进入机场轨道的灯光，在下个不停的雨丝对岸像鬼火似的摇晃。那位老人——布鲁塞尔伯爵提耶利·达尔萨斯一边眺望这一幕，一边对他的奴隶露出从容的微笑。

    「那家伙叫瓦特是吧？能够杀了卡雷尔和曼林克算他厉害，不过毕竟是个短生种，要闯到这里可不容易先别提这个，布兰特，你要再冷静点。今晚可是你就任总监之后的第一件重要工作。别紧张过度搞到失败。」

    「这一点我会加倍留意。」

    路易·布兰特——在前任警视总监杨·梵·梅林辞职后，接任同盟警视总监一职的中年男子摆出谄媚似的笑脸。无形的尾巴摇到快断了似的，搓着手迎向主人。

    「今晚机场内部完全没有一般民众。从乘客、服务人员到维修人员总共有两百名便服警官负责驻守。只要那个神父——修格·度·瓦特一踏进机场，马上就能将其逮捕。」

    「瓦特的脸，警官他们认得吗？还有，他们之中应该有人在瓦特家工作过你怎么对他们解释？」

    「我说他是『袭击杨·梵·梅林前任警视总监的恐怖分子』。」

    虽然前齿突出的笑脸带着无比猥琐的气息，不过布兰特的实务能力从副总监时期就受到高度评价。中年男子机敏地说明白自己所作的处置。

    「修格·度·瓦特在十年前将包括父亲在内的全族人残杀。后来在逃亡地点从事恐怖活动，最近回到了故乡。今晚要袭击这艘『奥米冈』（OMMEGANG）号，将乘客杀得一个不留——我对警官是这样说明的。」

    「嗯，是这样子。」

    达尔萨斯摸着在一片白雪的头发和胡须之间唯一黑得发亮的眉毛，然后点头。将手里的杯子靠近到嘴边，对想要夸耀自己功绩的家畜出言慰劳。

    「辛苦你了，布兰特。接下来就期待你的好消息对了，我也该走了。」

    「您要去哪儿，阁下？」

    布兰特用有点意外的神情仰望着达尔萨斯。老吸血鬼仰起头一口气把酒喝干，拂着衣袖站起身来。

    「您不是要在船上迎战瓦特？」

    「迎战？不过是只短生种，哪需要由我出马？没那个必要。」

    达尔萨斯一边穿着由侍女恭敬捧上来的外套，一边露出从容的微笑。

    「那家伙就由短生种来处理。对了，布兰特，你也一起来吧！回馆里去喝一杯。」

    「这这个，可是」

    布兰特的脸色为之一沉。刚刚讲的那么好听，性格谨慎的他想必也是不好意思离开这么重要的工作现场，于是语无伦次地加以反驳。

    「这可是在为阿姆斯特丹伯爵和安特卫普伯爵报仇。阁下不会想看他步上死路吗？」

    「准备已经十分妥当。我可以预见到结果还有，想到我是坐在这东西上头，就叫人实在难以安心。」

    老人眼中闪着恶作剧的光芒。一边用手杖戳着地毯，一边露出使坏的笑容。看到地毯卷起之后露出无数个木箱，布兰特的脸上写着诧异。

    「这是什么东西，阁下？」

    「你说这个？不过就是一些炸弹。」

    「炸炸弹！？」

    警视总监绷起了松鼠脸直往后仰。可能中年男子的反应太有意思，达尔萨斯难得逗趣地笑了起来。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小心谨慎是我的习惯万一那家伙突破警备来到这里，你就马上启用这些东西。只要一踏上楼梯，他就尸骨无存。一艘船加上五十名乘员的性命要是能收拾掉那个叫人伤脑筋的男子，你不觉得也很合算吗？」

    虽然「四伯爵」的长老如今被视为稳健派，不过达尔萨斯在年轻时据说是以残暴及手段强硬收到族人的畏惧。望着首度看到的冷血模样，布兰特说不出话来——这怪物的意思是要说用整艘船干掉一个人，而且为了让他疏于戒备，还要用五十名乘员一起陪葬！？

    就在警视厅总监重新咽着口水的时候，老人已经放下地毯缓缓走出了房间。然后用挺得笔直的背影愉快地笑道

    「好了，来吧，布兰特馆内已经准备好红酒，今晚就让我们好好畅饮一番。」

    「在那边停车！」

    不待警官指示，那辆轿车就在检查大门前停了下来。驾驶座的窗户在冒雨从检查哨那跑来的警官面前打开。

    「辛苦了，我是检察署第四课的罗登堡。」

    胸口亮着检查局徽章的年轻人稍作解释，然后像要用来替脸挡雨似的递出薄薄的文件。说明的语气十分诚恳。

    「我正要把拘留中的非法入境人员强制遣返。手续应该已经办好了吧？」

    「噢，就是刚刚联络的那件事。我知道。」

    警官一面对递出的文件加以检查，一边在雨衣底下礼貌性地点头。确认字面上没有问题，然后朝后坐上低着头的男子送上一瞥。男子用夹克整个把头盖住，垂落的黑发让脸看不清楚，不过警官没有特别确认的意思就直接回答…

    「文件方面没有问题……OK，检察官，请通过吧！」

    「谢谢。」

    警官亲切地点头，这边也礼貌地回礼，然后年轻人发动了车子，车子在倾盆大雨里头小心地前往停机坪。路上经过的机场维修人员——想必都是便衣警官。虽然用好奇的眼神看了过来，不过还是没有遭到探问，直接开向停机区域。

    「『四处徘徊的可疑人物要严密戒备，予以逮捕』……但是已经遭到逮捕的可疑人物就无人戒备了。」

    不知道开了多远——罗登堡看着检查哨的灯光在后视镜之中消失，然后嘲讽地撇了撇嘴。对着后视镜中低着头的犯人说道…

    「修格，可以了。脱掉拘束衣换上制服吧。」

    犯人——修格将外套连假发一起从头上拿掉，同样嘲讽地撇了撇嘴。

    「只要文件备齐了他就马上相信——同盟警察的水准也变差了。」

    修格不耐烦地将结果没派上用场的妆给抹掉，脱掉囚服，开始换上对方递过来的警官制服。罗登堡一边看着后视镜，一边无情地耸了耸肩。

    「自从瓦特家灭绝了以后，同盟警官就全是这幅德行。不是白痴就是傻瓜……对了，你问的船就在那儿。」

    因为豪雨的缘故，视野几乎是等于零。检察官握着方向盘，用下巴比了比耸立在雨幕对面的黑色巨影，表情有点紧张。

    「奥米冈号——名义上是民间航空公司的客货用船，不过那家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其实是达尔萨斯的私人用船……你准备好了吗？修格。」

    「嗯……随时可以出发。」

    修格把铁棍接了过来，手静静地伸向车门。一边被从缓缓开启的车门间打进的雨丝淋湿着脸，一边眺望着巨船的轮廓。罗登堡用担心的声音朝着他那坚毅的侧脸呼唤，右手从驾驶盘伸向后座。

    「你要多小心……达尔萨斯很强。要是觉得不行就马上回来。」

    「……多谢你的援助，罗登堡检察官。」

    神父温和地回应着叮咛，不过对伸出的手还是没有回握，只有将爱剑移到身边。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不会再见面。」

    然后，就在话声还没中断的时候，年轻人的身影已经从车内消失，跳上被雨沾湿的水泥地面，直接往耸立在前方的黑影走去。碧眼闪着阴森的光芒，让人联想起为了索命而来到人间的死神。

    「——站住！你是什么人？！」

    然后，伪装成乘客站在停机坪附近的便衣警察终于发觉的时候，不祥的黑影已经逼近到飞船触手可及的距离。

    「你是哪个单位的警官？报上单位和姓名——你…你是？！」

    打扮成维修人员的警官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悲鸣。探进怀里想要拔枪的手还来不及抽出，男子就直接倒了下去。修格则用铁棍劈向提着旅行箱伪装成乘客的其它警官。单手扶着还来不及悲鸣就直接倒下去的身躯，另一只手使劲回转，前方则是第三个人——最后一名便衣警官的下颚。

    男子发出诡异的悲鸣和下颚碎裂的响声，倒向了地面。溅得高高的水花染上了一丝血红。

    另一方面，瞬间排除了三名便衣警官的袭击者气息还是丝一不乱。望着头顶的碧眼目光中又添了一抹强硬。

    （……这前面真的会有我要的东西？）

    虽然杀死了「四伯爵」中的两人——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和汉斯?曼林克，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仇人的情报。那天晚上袭击了瓦特家宅邸的吸血鬼究竟是谁，还是没有答案。达尔萨斯是「四伯爵」的长老，他会知道答案吗？就算知道，自己能探问出来，然后活着离开机场吗？

    再怎么说，希望还是很渺茫。

    不过修格的表情还是没变。

    事情要如何发展都无所谓，和存活下来的恐惧相比，未及报仇就先惨死的悔恨或许还算较为美好的未来……

    剑士用幽魂般的眼光望向飞行船的船舷，一整排的舷窗全都亮着温暖的橙光。可以看到乘员正在里头忙碌地工作。修格仰望着舷梯，正要把脚踏上舷梯——的那一瞬间。

    「！？」

    剑士的身躯违反重力似的翻飞到空中，凌空来个后空翻，然后在后方着地。之前所站的水泥地射出深深弹痕的时候，修格用铁棍像撑竿跳似的再度飞向高高的空中。接着那个身影在半秒之后追上，子弹加上枪声——

    「——『神枪手』，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着地的时候，修格手中闪出蓝白色的光辉，出鞘的白刃对准对方的眼睛，年轻人像恶鬼似的出声咆哮

    「不要阻挡我！」

    「在此对修格·度·瓦特——『剑舞者』发出通告。」

    怒吼声因为淋雨加上疲劳而显得沙哑，回应他的是平板似的男声。小个子的身影立在骤雨雨幕的另一边，一边换装空掉的弹夹一边无情的宣告

    「你的遣返命令已经下达。现在就跟我走——否则我将把你强行带回。」

    IV

    「强行带回？」

    剑鬼撇着嘴笑道。

    凄怆自他周身喷涌而出，仿佛连骤雨都淋不到他。修格直直盯着默然伫立的『神枪手』，缓缓将白刃从中段位置单手挪移到上段。

    「有意思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像被那份斗气触发似的，雷云发出了咆哮。震耳欲聋的雷鸣声震撼了夜气，世界被漂白成蓝白色，白光从其中飞驰而过。

    同一时间，修格用电光石火缩短他和敌手之间的距离。踢溅着水花向前逼近的那个动作，用人类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不过他的对手并不是人类。

    「慢了○.一九秒！」

    爆炸声在雷鸣的残响之中响起。

    附在战斗**枪身上的小型投光器，像光剑般瞄准着追击而来的剑鬼。连续射出的无数颗子弹用声震突破豪雨，无情地贯穿袭来的敌影——不过只有影子。

    「原来如此，『神枪手』确实名不虚传——要不是有这场雨帮忙，我可斗不过你。」

    托雷士的听觉感应器接收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沙哑声音时，和敌影紧紧相贴的剑士已经用刀抵着同僚的脖子。打雷所产生的静电加上雨幕让机械化步兵的感应器产生混乱，剑士就趁着那瞬间的空隙逼近，用简单得算得上沉稳的口气宣示自己的胜利。

    「在这样的距离，我的剑比你的枪还快——是我赢了，『神枪手』。抱歉，你就让我走吧！」

    「——答案是否定，『剑舞者』。」

    虽然被白刃抵住脖子，托雷士的神情还是丝毫没变。无视着雨滴弹过刀刃从脸颊上面滴落，静静的说道

    「落入陷阱的是你——追加兵装启动！」

    在这个瞬间，修格紧贴着托雷士的身躯飞上了空中——胸腔向背看不见的拳头痛殴了一拳，身体成ㄑ字形猛力往后跳跃。在他倒向地面的时候，周围溅起了高高的水柱。

    「啊唔？！」

    剑士无力地持续痉挛，嘴里发出无声的喘息。紊乱的气息像是只有喉咙在呼吸，原因是呼吸系统麻痹了。全身涌出的白烟在雨中描出白色线条。

    「展域确保——敌性体『剑舞者』确认击倒。」

    托雷士一边将从弯曲的左手手腕突出的金属棒——瞬间电压三十万伏特的高压电流枪，再度收回手腕里，一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修格，确认他没有触电死亡之后，用缓慢而有点不灵活的脚步准备靠近——

    当战术思考了解到那是大口径子弹狙击左胸的时候，第二发已经击中了腹部。小个子的身躯被击中了腹腔，像是模仿修格之前的模样似的弯成了ㄑ字形，在暴雨之中的一弹，滚落到旁边的沟渠。

    「——死了没有？！」

    「应该是死了不过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真的是人类吗？！」

    灯光在黑暗的另一头同时亮起，中间传来的七嘴八舌夹杂着雨声。警官们在靴子声响中跑了出来，一边彼此叫喊一边往之前还在展开死斗的现场靠近。

    「警官，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一般的恐怖分子？」

    向类似指挥官的男子发出疑问的是肩上扛着对物来复枪的机动警务官——也就是专门用来镇压暴动以及犯罪者的特殊部队队员。那人一脸狐疑地俯看着卧倒在地，不停痉挛的金发男子，和手上的通缉令加以比对

    「没错。修格·度·瓦特——就是这家伙。不过我记得他原本是瓦特家的长男啊？为什么那种人会」

    「谁晓得为了明哲保身最好还是别问。」

    队长简短地堵住部下的询问，往飞行船方向偷瞄了一眼。一边在剑士两手上了手铐，一边朝着往侧沟方向跑去的部下大叫。

    「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死了没有？」

    「呃，这个您能不能过来一下，警官？」

    不过回应的确实带着莫名不安的声音，还有似乎发冷的表情。腰间挂着冲锋枪，俯瞰着沟中的机动警务官一脸阴森地呼叫着长官。

    「怎么了？有哪边异常？」

    「是的——」

    上司一跑过来，队员全都指向侧沟里头。掉在那边的是类似衣服碎片的一小块黑布。正在冒烟的数发弹壳，还有——

    「这是怎么回事？」

    警官在侧沟旁边跪下，露出和部下相同的表情。

    沟渠里并没有男子的身影。

    V

    地下拘留所和隔壁的会客室隔着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不过玻璃相当模糊，从犯人这边看不到坐在玻璃对面的会客者面部表情。

    （虽然你说过——『我们不会再见面』）

    年轻人的声音通过传声管，听起来像是苦笑与安心微妙夹杂的声音。

    （不过能这么快就再见到面，我很高兴，修格。）

    「你提这些有的没的妥当吗？罗登堡检查官。」

    负责监视的警官被号称要来「办案」的检察官支开，不过修格还是穿着灰色囚服坐在椅子上。这样对待「危险的恐怖分子」似乎有点松懈，不过会面者表示会担起所有责任。

    「反正只是一般的询问。在被相关人士看到之前，你还是快点走人要是你担心我会把你说出去，那大可不必。我和你毫无关系。纯粹只是个外人。」

    （那种事我不担心不过的确没什么时间，这里很危险。）

    罗登堡对犯人不客气的发言用力点头，然后在玻璃对面摸索着什么。用复杂的顺序按下手边的密码锁，隔在两人之间的防弹玻璃就随着刺耳的声音开始往上升。

    「一起走吧！」

    「检察官，这是怎么回事？」

    修格用结冰的眼眸望着上升的玻璃墙，然后问道

    「我可是『恐怖分子』啊？就算你是检察官，也不能随便让我溜走吧？」

    「当然不能。这下子我也算是失职、不，和你同样变成罪犯了吧？因为包庇恐怖分子。」

    罗登堡傲然而带点害臊地放声说着，拿起搁在地上，足足有身高长度的细长包裹。顺便把装了一套警官制服的纸袋递给修格。

    「还是先换衣服离开这里。接下来的事，到了安全地点再慢慢谈。」

    「你要我离开这里」

    听着检察官过于轻松的台词，修格奋力说道

    「罗登堡。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了这种事不止会失去立场，连名誉、地位不，甚至还有性命都会失去。」

    「有可能，不过我早就心知肚明。」

    罗登堡点头，语气就像是聊着昨天的天气一般轻松。他向坐着的修格伸出脱掉手套的手，带点害臊地露出微笑。

    「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孑然一身。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感到悲伤。」

    虽然挂着害臊的笑容，声音却带给人某种坚强的感觉。罗登堡并没有避开仰望着自己的碧眼，对他这样诉说

    「而且呆在这里，你绝对会被达尔萨斯派来的刺客干掉。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观望，那并不是我的风格，况且把你带入险境的人原本就是我。我总该负起这个责任你说对吧？我有说错吗？修格。」

    「」

    修格凝然地望着伸到眼前的手。

    孑然一身——自己也是这样。要杀自己的人很多，死后会为自己感到悲伤的人却没有。所以从没想到，既然会有人向自己伸出援手。这是——

    「来吧，该走了。」

    不知道他究竟明不明白神父的犹豫，明朗的声音再度说道。然后邀约似的，将停在半空的手挥了一挥。

    没时间了你不是讨厌废话？」

    「是啊，我是讨厌——」

    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修格从纸袋里取出了爱刀。先用手掌确认钢铁冷硬的触感，再用多出来的手握住了检察官的手。

    「你真是个傻子。」

    「是啊，常有人这么说。」

    修格一边望着检察官恶作剧地使着眼色的脸庞，不自觉地露出苦笑，一边猛然想到。

    虽然假设对人生并没有意义，不过要是有这样的男人来作为朋友，或许自己所走的路会不一样。既不会被信任的童年玩伴给出卖，也不会遭到未婚妻的背叛。也许自己不会对曾经在枪林弹雨之间一起走来，一旦有了状况却又若无其事地拔枪相向的同僚挥剑——

    「那就走吧，伙伴。」

    「嗯。」

    修格对年轻人的话重重点头，然后起身。

    「噢，神父，有什么事？」

    外头还是持续下着豪雨，不过天应该已经快要亮了。在这个时候有人从正面玄关走来，柜台的警官露出怀疑的视线。往正在大厅角落一边谈笑一边喝着咖啡的早班警官送上一瞥，然后再度问道

    「这个时间有什么事？」

    「我是莎布伦圣母院（注：Notre-DameduSablon,始建于一三四八年，于一五五〇年完工，位于今比利时布鲁塞尔。）教会的神父迈尔。其实我是在早课前清扫礼拜堂的时候，在告解室中找到这样的东西。」

    小个子神父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这么回答，水珠从湿答答的头顶低落，他却擦也不擦，把一个大大的波士顿包放到警官面前。

    「里面有东西，我想早点送过来让你们判断——请确认一下。」

    「里面是什么？」

    警官用狐疑的视线望着神父所递上来的波士顿包。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失物，不过天亮之后再拿过来不就得了——警官一边在心底咒骂一边打开包包。

    「这这是什么！」

    包包里头出现的东西——用皮带捆扎的细长桶装物让警官瞪大了眼睛。从桶子前端伸出的铜线复杂地交缠着，上面绑着小小的怀表。

    「炸炸弹——！？」

    就在这个时候，怀表发出小小的咔嚓声，长针和短针连成了一线。同时宛如太阳从地面升起似的白光在轰隆声中喷涌上来。

    「！？」

    出了警官之外，闪光和轰隆声也袭向位在大厅的所有人。那是震撼手榴弹——会造成铝粉和氯酸钾瞬间燃烧的非致死性闪光弹并没有杀伤力，不过藉由光线与声音，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倒下。虽然也是有警官勉强撑着，不过却只招来更大的不幸。催泪瓦斯的雾气在闪光之后扩散包围整个空间，让人开始流泪兼咳嗽。

    「战域确保——接下来开始对目标展开搜索。」

    在几乎要看不见的浓烈瓦斯当中，短短说了这句话的是连口罩都没带，却能平安站立的任务。『神枪手』从修士服底下拔出两柄**，穿过痛苦挣扎着的警官，往长长的大厅内部开始走去。

    VI

    「接下来要去哪里？」

    修格按下升降梯的按钮，视线落在一边的检察官身上。

    「先回之前的警察局庇护所？」

    「嗯，那边不错。不过你要自己一个人去，我这边还有点事情。等我忙完了再来回合，你先在那边休息。」

    就在罗登堡噼里啪啦地回答的时候，升降梯随着清脆的声音停在眼前。升降梯的门打开，走出五名左右的警官。修格马上低下头来，罗登堡换了个位置好掩护他，一群警察无言地从旁边走过。双方交换位置，修格和罗登堡正要搭上升降梯——

    「——慢着。」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在五名警官之中体格显得特别壮硕，别着小队长徽章的壮汉回过头来。

    「那边那个，我有话要问你。」

    「小队长，有什么事？」

    修格用十分生硬的声音回答。一边盘算着光源好让脸部呆在阴影里头，一边用手摸索着爱剑，做好随时拔刀的准备。万一被看到脸那可就完了。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就算要流血也得杀出这里——不过这份担心终究只是杞人忧天。大个子的小队长粗鲁地这么问道

    「那个恐怖分子——修格·度·瓦特关在几号房？」

    「他在三号房——走到尽头右转就是了。」

    「是吗？谢了。」

    小队长敬了个礼大摇大摆的点头，修格跟着回礼。小队长就带着部下直接往走廊走去。修格放松了肩膀的气力，正要搭上升降梯——

    「——修格，小心！」

    罗登堡带着惊叫的声音响起时，剑士的手腕就像独立生物似的拔出了爱剑。借着罗登堡的眼镜镜片——上面所映照出来的影像，将白刃朝后方旋转。

    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穿越微暗的走廊。

    「还不赖嘛！」

    壮硕的小队长——不，是做此伪装的男子一边用身高的优势将军刀往下按，一边伸出长长的舌头舐着嘴唇。就在这个时候，警官成半圆形包围了两人。

    「能挡得住我路奇安诺·瑞吉欧（注LucianoRiggio,引自意大利黑手党的著名龙头老大之名，他也是电影「教父」中维多柯里昂一角的蓝本人物。）的剑，你可是头一个！」

    「路奇安诺·瑞吉欧『黄手套』路奇安诺！」

    罗登堡用颤抖的声音，说出两腕在特殊药物强化之后变成黄褐色的职业暗杀者名字。说到『黄手套』路奇安诺，那是曾经担任教廷强化步兵的杀手，因为工作方式暴虐而世界闻名。委托费用极为昂贵，在他的军刀底下无人可以存活——这么危险的男子，为什么会潜进这种地方？

    「原来如此你是达尔萨斯派来的。」

    修格用不利的姿势挡着一寸寸往下挪移的军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黄手套』，是吸血鬼雇佣了你？」

    「只要出得起钱，雇主是谁都无所谓——恶魔的案子我也接，连神都杀。」

    路奇安诺笑了。灰色的脸上只有外露的牙齿显得特别白。

    在这期间，药物强化过的肌肉还是将刀刃按向修格金发的方向。常人的臂力不可能敌得过药物强化步兵的气力。宛如钢铁的两只手臂涨的鼓鼓的，一口气在武器上头使力。

    「糟糟了——修格！」

    「不准动！」

    就在罗登堡想要飞身而出，却被假警官们按住的时候，路奇安诺的军刀还是用力压着修格的长刀。虽然够高但是细瘦的身躯看起来仿佛就要被削成两半——

    「『连神都杀』是吧？——你很有决心。」

    虽然白刃逼近了眼前，修格的表情还是没变——不，扭曲的嘴角，是比眼前的杀人魔更为不详的嗤笑。

    「不过，如果对方是死神呢？你也杀得了吗？」

    「！？」

    在下一个瞬间响起的是尖锐的金属声——

    「——怎怎么可能！」

    庞大的身躯被弹到空中的时候，路奇安诺的眼睛就像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似的一片茫然。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神父用细细的手臂，将体重足足有两倍以上的强化步兵庞大身躯用力地弹开。还来不及从惊愕之中醒来，白光就在他的眼前飞舞。

    「很不巧，我的手臂是特制的。」

    剑士浅浅一笑，白刃在脸上照出凶恶的阴影。修格用死神般的阴沉嗓音向惊怖不已的强化步兵说到

    「对你不好意思了，『黄手套』——受死吧！」

    「慢慢着，神父！」

    在长刀一闪的前一刻，耳边传来的并不是眼睛瞪大，差点就快要吓死的强化步兵的声音。假警官正用枪口抵着罗登堡，为了营救主人而大叫

    「看见了没有！？要是不想让他头顶开花，你就乖乖放下武器！」

    「修格，不可以！」

    虽然被枪抵着后脑勺，年轻的检察官声音并没有颤抖。像是不肯输给假警官的恐吓似的奋力说道

    「不要管我！你一个人去找达尔萨斯——唔！？」

    「你给我闭嘴！」

    假警官用枪抵着挨揍的检察官的太阳穴，再度大叫

    「你要怎么做！？要是没办法决定，是不是先轰掉他一只耳朵？」

    「住手。」

    回应这卑劣威胁的是沉静的声音，正指向路奇安诺心脏的白刃咻地被抽了回来，然后漂亮地在空中一个回转，深深插入地面。

    「我听你的把他给放了。」

    「笨笨蛋！修格，你在干什么！？」

    罗登堡难以置信地望着两手摆在爱剑上方的剑士的脸，发出了悲鸣。

    「我不是叫你不要管我？你在干什么！」

    「」

    听着责备似的声音，修格并没有回话。只有苦笑似的撇了撇嘴——高大的身影从他的眼前站了起来。

    「你这家伙居然敢威胁我！」

    男子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回，声音里头的愤怒多过放心。

    『黄手套』路奇安诺——强化步兵站起身来用力挥动军刀。毫不犹豫地用刀柄殴打默然伫立着的剑士脸颊。

    受到连颈骨都快要断折的一击，修格的身子猛然一阵踉跄。就在抵着墙壁勉强站稳脚步的时候，路奇安诺的飞踢已经袭向腹部。心口的冲击让身子跟着弯折，剑士当场就跪了下去。渴求氧气的嘴巴张了开来，吐出从食道逆流的血以及断落的牙齿。

    「呃路奇安诺，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不过再拖下去时间可就——」

    「我知道！」

    手下出声制止。被路奇安诺给吼了回去。不过脸上则是洗刷了之前屈辱的神情，看来也是发现时间不多了。路奇安诺反手握着的军刀，举到在地板上喘气的剑士头顶。

    「永别啦！」

    「修修格！！」

    因胜利而自豪的哄笑声，悲痛的惨叫声，还有军刀的闪光一齐往剑士身上招呼——

    从天花板另一端散落的弹雨，贯穿了正要刺向修格的暗杀者的身躯，将用枪口抵着人质的假警官头部击成粉碎。和他们紧紧相连的罗登堡却是毫发无伤，只能说是神技了。有办法做到这点的则是——

    「『神枪手』！」

    修格瘫卧在地，无力地仰望着小个子的身影从蜂窝般的天花板上落下。

    『神枪手』——托雷士举起两柄**，用平板的声音警告所有人。

    「我要求所有人都不许动——丢下武器当场跪下。」

    「你你这家伙！」

    或许是缺乏人味的声音解开他们的咒缚，之前只是张着嘴巴发呆的假警官终于有了动作，用手里的枪瞄准闯入者扣下扳机。

    「不管你是谁，我先杀——」

    「慢了○.三八秒。」

    两柄**开出了鲜艳到不可思议的火焰与硝烟的花朵。这时手指还扣着扳机的假警官头部，已经化成血块飞到了后面。无头的尸体沿着墙壁往下滑动，在墙壁上画出吓人的血痕。

    「——罗登堡，你过来！」

    从最初的警告到杀戮之间只有短短数秒——不过对修格来说，这样的时间用来逃亡已经十分充裕。修格迅速起身，拔出插在地面的爱剑。抓着一脸入神模样的年轻人的肩，推到大门开启的升降梯里面。

    「你先走！」

    修格一边将升降梯的铁窗从外面关上一边大叫

    「我一定会跟上来！」

    「——知道了！」

    可能是怕自己又被当成人质拖累到他，检察官用近乎意外的干脆态度点头。

    「我在上头等你你一定要来！」

    「嗯。」

    修格先确认升降梯已经启动，然后再将视线移到走廊。一片血红的走廊已经完全看不到用自身双脚站立的人影——只有人形机械的玻璃眼珠闪动着光芒。

    「前派遣执行管修格·度·瓦特——」

    杀人人偶用冒着硝烟的两把枪口对准原本的同僚，然后这么宣告

    「丢下武器当场跪下——要是抵抗，立即射杀。」

    VII

    枪声和雷鸣同时响起——子弹射穿了几根金发，在之前修格头颅所在位置背后墙壁轰出了一个足足有拳头大小的大洞。

    残响还来不及消失，修格已经退到了后方。在这个距离枪绝对比剑来的有利。修格用肩膀推开了恰好位在那里的铁门，滚落到里面。

    「——慢着，修格！」

    背后似乎传来平板的嗓音，不过修格并没有回头。切断把手让门无法从外面开启，接着奔上防火梯——『神枪手』要撬开铁门并不需要多少时间。不过就凭这么多时间，也得想办法上到地面！

    意外的是，背后并没有出现预想之中的枪声。

    难道他已经放弃追击？修格觉得有些扫兴，继续在阶梯上奔跑。用爱剑将上锁的铁门一刀劈成两半，抬脚一踢飞奔而出，用拔刀姿势转头向后准备迎击追兵——然而别说托雷士的声音，就连爬楼梯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放弃了？」

    修个盯着铁门对面缓缓地往后退。狭窄的通道的那一边有着画了逃生口图案的灰色大门，那就表示已经是警署的外面——修格面朝后方，往出口方向谨慎的举步——

    就在这个瞬间，一旁的墙壁喷出了火花。要是跃起的时机再慢个半秒，下半身绝对会被打烂。子弹从衣角擦过，在对面墙壁凿出了大洞。

    「穿过墙壁！？」

    就在咋舌的时候，修格的身子已经在空中一转摆出突刺的姿势。人还没落地，挥出的白刃已经刺向了墙壁。

    刀刃用可怕的贯穿力刺穿薄壁，刀尖有挖到什么的手感。同时越过墙壁传来细微的动静。修格以其为目标，再度用抽回手边的长剑刺向墙壁——同一时间，一边的墙壁又喷出了火光。

    「呜！」

    子弹穿过墙壁，从修格的右边头部擦过。虽然没有命中，不过连大象都会立即死亡的五一二强效弹冲击波，相当于职业摔角手的拳头。右边视野剧烈倾斜，修格真的是拼命咬牙忍住才能避免失去意识。用再度回到手边的长剑，再度摆出刺向墙壁的姿势——

    （修格·度·瓦特——）

    就在这个时候，平板的嗓音透过墙壁传来。

    （米兰公爵担心你的安全——请你好好跟着我回罗马。要是在继续抵抗，我真的只好将你射杀。）

    镭射的红光透过墙上细缝映照在他的额头，修格自嘲似的撇了撇嘴。

    「『神枪手』，我早就说过了。」

    修格不透过视觉，而是凭着清晰的感觉正确抓到敌手的位置。要是直接刺过去，应该能够准确挖开托雷士的胸膛。

    不过在那个时候，自己也铁定是眉心中弹一命呜呼。正因为这样，剑士挥不出手上的剑——「为剑而生者，必为剑而死。」

    「我没有地方可回——你想要阻挡我，就把你杀了。」

    修格不知何时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握着剑的手缓缓使力。虽然听到墙壁对面传来枪栓拔起的清亮声音修格还是鼓动起全身肌肉，用浑身的力道往墙壁对面刺去——就在这个刹那。

    「修格·度·瓦特——！」

    被血弄得模糊的假音让剑士停下了动作。不自觉回头的视线前方捕捉到站在通道对面的巨影，碧眼在惊愕之中瞪大。

    「路奇安诺！？那家伙还活着——」

    杀手被血污染的脸凶恶地扭曲着。他的腹部可是被枪击出一个大洞，真是可怕的生命力——不过修格的脸为之一僵并不是这个缘故，而是为了抗在狂吼大汉肩膀上面的筒状物体。那是——

    「是榴弹炮不妙！」

    这么狭窄的通道，在榴弹炮的轰炸之中可是无处可逃。路奇安诺望着剑士瞬间显得踌躇的视线，发出一阵哄笑。

    「去死吧！」

    就在这个时候，墙壁对面传来细微而尖锐的声音。

    （——『剑舞者』，你的剑不要动！）

    连要回头的时间都没有，墙壁对面飞来的子弹从侧面击中修格的剑，单分子结晶的刀刃承受这记直击，子弹变成跳弹弹了出去。跳弹就这样往通道直线前进，被吸入消失在正要准备发射的榴弹炮炮口里头。

    「啊？」

    这句话慢了一拍，变成路奇安诺的遗言。榴弹炮爆炸的暴风与碎片将他的身体化成了肉酱，不，还不知这样。狂风从狭窄的通道卷了过来，将剑士的身躯整个吹跑。

    「！？」

    修格的身躯被难以抵挡的空气力道一吹，背部撞上之前正要前往的逃生口，然后直接把门撞开滚到了外面。狂滚而去的位置则是被雨淋湿的石板。

    「唔呜」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暴风造成的耳鸣之中，修格抬起沾满血污与泥巴的脸庞。外面还是很暗，眼前看起来像是白雾的东西是烟吗？还是自己失去了视力——

    「修格·度·瓦特，我要拘捕你。」

    在摇头想要恢复意识的剑士头顶传来平板的声音。抬起朦胧的视线，前同僚缺乏表情的脸正俯看着自己。

    「你已经没有战斗力了——跟我回罗马。」

    托雷士这么说着，在倒卧的修格身边跪了下来。用自己的修士服披在被暴风轰得破破烂烂的制服上，扛着他的肩膀轻松地让他站了起来。正要直接往前走的时候，机械化步兵突然用平板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再加以补充——关于阿姆斯特丹旧教会事件以及『四伯爵』的问题，米兰公爵另有打算。你不需要靠自己一个人全部解决。」

    「？」

    虽然视线还很模糊，不过修格忍不住盯着托雷士的侧脸。机械化步兵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那个机能。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种体恤自己的味道，难道是因为严重耳鸣的缘故——

    「——修格！」

    就在修格想对前同僚问些什么的时候，道路对面传来的大叫声截断了他的思绪。同时射出的子弹击中了扶着修格的托雷士的脚部。

    「！？」

    托雷士的身躯被大口径子弹贯穿，出现剧烈的摇摆。虽然马上启动平衡机制想要调回姿势，不过这时飞来的第二弹又击中左脚。这回可就超过了平衡机制的极限。机械化步兵放开修格的手，跨着大步一阵踉跄。另一方面，修格重回自由，年轻人握着从道路对面随着水花与轰隆声疾驰而来的摩托车方向盘，对着他再度喊叫

    「你没事吧？修格快上来！」

    「罗登堡！」

    修格叫出了单手持来福枪的男子名字。年轻的检察官抛下来福枪，把手伸向剑士再度呐喊。

    「你在干什么——快上来！」

    「慢着，修格·度·瓦特——」

    另一方面，修格踌躇地望着对方伸出来的手，背后传来平板的声音。拖着受伤的脚，拼命地想要调回姿势的托雷士也往这边伸出手。

    「我要把你交给米兰公爵」

    「抱歉。」

    不知道犹豫了多久——修格一边摇头，一边从受伤的机械化步兵身边倒退一步，然后抓着罗登堡的手再度告别。

    「抱歉了，托雷士神父。」

    「慢着，瓦特——！」

    机械化步兵的手指碰到衣摆的时候。『剑舞者』所搭的摩托车已经飞也似的在石板上开始疾驰。

    （托雷士神父的报告递上来了——逮捕『剑舞者』的行动失败。）

    脸上有颗哭痣的修女立体影像用伤脑筋的表情与声音，对着面无表情凭窗而立的主人提出报告。

    （托雷士要求准许继续追踪你认为如何呢？卡特琳娜大人？）

    「追踪暂停，要托雷士神父立刻回罗马。」

    始终一言不发，读着报告的卡特琳娜头也不回地下令。

    「现在没时间处理『剑舞者』的事巴塞隆纳出了严重的问题。」

    （巴塞隆纳？该不会是亚伯他们出了什么事？）

    凯特喊出了前往加泰隆尼亚，替上个月所发生的「梦幻岛事件」做后续处理的同僚的名字。记得巴塞隆纳是由已经退休的派遣执行官『情人』在负责追查。亚伯先别提，只要有诺耶在，应该就不至于出什么乱子。

    但是卡特琳娜在合上报告书时，脸色并不好看。一边将轻轻握起的拳头举到嘴边，一边挤出了沙哑的声音。

    「巴塞隆纳市昨晚全毁诺耶修女恐怕已经死了。」

    （什什么！？）

    凯特没留意到立体影像的剧烈摇晃，接着继续说道

    「『全毁』是什么意思！？诺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亚伯人呢！？」

    「现在我要到枢机主教会议去报告。凯特修女，你去确认巴塞隆纳的情况。『吉普赛女王』是在塞维亚对吧？要她马上赶往当地。还有，去办理『狮牙』的释放手续。」

    『铁之女』俐落地对修女作出指示，手里拿起了外衣。枢机主教会议的紧急会议已经快开始了。卡特琳娜拿起枢机主教手杖，正要离开办公室。

    （请请问卡特琳娜大人！）

    凯特慌张地朝着她的背影说道

    （修格的事要怎么处理？既然托雷士叫不回来，那就派其他人员——）

    「没那个必要。」

    卡特琳娜听着凯特既像央求，又像请求慈悲的询问，静静地摇头。或许是想到这样说明不足，于是沉稳地这样补充

    「修格·度·瓦特从今天起剥夺教籍。将他——」

    声音虽然甜美，在细框眼镜深处闪动的眸子却有着钢铁般的硬度。『铁之女』望着修女怯生生的脸，沉静——而决然的这么说道

    「彻底放弃。」

    圣魔之血外传GUNSN-SWORD（完）

剑舞者 外传 外传：SLING BLADE

    聖魔之血R.A.M.II的第四短篇「SLINGBLADE」

    ——因为悖逆他的神，他必倒在刀下。婴孩必被摔死，孕妇必被剖开。

    （《何西阿书》第十三章第十六节）

    Ⅰ

    〈教廷——我们可怕的敌人。〉

    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有股和数百年岁月相等的重量。

    不过要是观察力够敏锐，或许就会在老吸血鬼满布皱纹的脸上找到细微的恐惧。布鲁塞尔伯爵提耶利?达尔萨斯——同时

    也是此处、四都市同盟黑街上的犯罪组织「四伯爵」首席的黑衣长生种，此刻确实在害怕些什么。

    〈卡雷尔?范?岱尔?维尔夫以及阿姆斯特丹的同胞实在可怜……不过，没想到十名以上的长生种，居然会死在一只短生种

    手里。坦白讲，我到现在还是难以置信。〉

    〈很遗憾，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阁下。〉

    穿着白色西服的男子——布鲁日伯爵基?度?葛兰威尔的声音相当沉郁。他将银边眼镜往上推，或许只是为了遮掩不安的表

    情。

    〈根据目击证词，杀害阿姆斯特丹同胞的是一名单枪匹马的神父。恐怕是为了旧教会神职人员遭到杀害的事件进行报复…

    …〉

    〈也罢，对于卡雷尔本人，我认为他是自作自受。要不是那个傻瓜杀了神父，事情也不会变得这么棘手。〉

    用高亢声音搁下狠话的，是将达尔萨斯夹在中间，站在基对面的安特卫普伯爵汉斯?曼林克。这位向往成为艺术家的年轻

    长生种，和生前的卡雷尔相处极为不睦。鼻尖所出现的皱纹并不是为了同胞之死而感到哀悼。

    〈真受不了那个白痴，人都挂掉了还来找麻烦……对了，杀卡雷尔的那家伙人在哪里？回罗马了吗？〉

    〈尚未确认。同盟警察正在追查他的行踪，不过无从掌握他的去向……〉

    〈警察啊……对他们来讲会不会太沉重？〉

    曼林克带点不屑地从鼻尖哼了一声。纤细的手指一边抚弄插在深红燕尾服胸口的蔷薇，一边发出刺耳的笑声。

    〈对方好歹也是毁灭阿姆斯特丹的高手啊？那些低能的家伙，真能抓得住他的尾巴？〉

    「『低能』这两个字你是不是该收回去，安特卫普伯爵？」

    低声发出抱怨的，是众人之中唯一保持沉默的男子。

    在蓬乱的橘发底下，洋溢着明显愤怒的那张脸看起来差不多三十岁上下。下颚突出的容貌说好听点是有个性——说难听点

    则是丑陋。不过肌肉结实的修长身躯相当壮硕，举止毫无破绽。

    男子用带刺的眼神瞪视着绯色的吸血鬼，声调微妙地拉高。

    「一切事情的起因，是出自你在教会杀害神父的愚行。我们正在为你的行为擦屁股。关于这一点，请你不要忘记。」

    〈叫我不要忘记？你未免太狂妄了吧，杨?梵?梅林？〉

    曼林克用鼻子嗤笑一声，啮咬着指间的花瓣。长长的钩爪相互喀碰，发出尖锐的声响。

    〈像你这种三流贵族居然能当上警务总监，你想是谁的功劳？我们可是定期给你做『功德』，这份恩惠请你不要忘记。〉

    「我已经付出足够的代价！」

    虽然独自和三名长生种对峙，年轻男子——四都市同盟警务总监杨?梵?梅林却毫不让步。只见他挑战性地抬起了下颚，直

    直望进了曼林克宛如紫水晶的瞳孔。

    「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得花多少苦心才能抹消你们的犯罪记录？尤其是安特卫普伯爵。要替你的『艺术活动』收尾最是辛

    苦！你那恶心的家家酒游戏，麻烦也该适可而止！」

    〈你、你说我恶心！？喂，杨?梵?梅林！你这下流的叛徒，居然讲话如此嚣张！〉

    正如他神经质的外貌，曼林克的情绪起伏在「四伯爵」当中颇为出名，如果这不是立体影像通讯，想必言语放肆的短生种

    早被大卸八块了。只见他那薄薄的嘴唇露出犬齿，然后开始大嚷。

    〈不知道是谁在十年前，为了争夺瓦特家的警务总监职位，跑来向我们哭诉？是谁带了自己人的内部情报深夜来访，我可

    没有忘！不，你从自己人那边夺走的不只是总监宝座。还有你的妻子，那是——〉

    〈就到此为止吧，曼林克。现在不是起内哄的时候。〉

    满是威严的声音，带着一丝已经听腻的味道。达尔萨斯制止歇斯底里的同胞，然后转往杨的方向。

    〈警务总监，你也一样。关于你的不满我确实也能理解。不过骚动若是加剧，连同盟政府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一定会展开

    正式调查。〉

    〈一旦如此，你警务总监的地位可就不保了……梵?梅林，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就算是为了自己，也该早点找出结

    果，你说是吧？〉

    基跟在达尔萨斯后面接话，声音之中有着让听者安定神经的深度。即使是杨，也只能不情愿地点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我答应你，关于神父的搜查工作，之后我会竭尽全力……不过你们也不能太过招摇。要是再惹麻烦，

    坦白讲，我能力有限。」

    〈没问题。不过要是掌握神父的消息，请你即刻告知。好歹也是同胞之仇。要是交由对方处理，对自己人可是说不过去…

    …那就先到这里可以吧，两位？〉

    〈嗯，没有异议。〉

    〈随你便。〉

    听到基的发言，达尔萨斯大力表达赞许。「艺术活动」遭到评击的曼林克依旧闹别扭似的将头转向一旁，不过并没有表达

    反对的意思。白衣长生种一脸耿直地点头，然后朝警务总监望了过去。

    〈总监，期待你的好消息。千万别让他给溜了。〉

    「我明白。要是有事我再跟你联络。」

    ——三名吸血鬼化成了光线粒子扩散开来，杨把盖住上半边脸的面罩粗鲁地扯下。然后将「四伯爵」借来给他，内含立体

    影像通话机的那东西丢到办公桌上。

    「一堆怪物！全是自私的家伙！」

    男子一边咋舌，一边胡乱踢着椅子。然后将皮面豪华、摊倒在地的椅子置之不顾，走到阳台上，吸着浓郁的海水气味发出

    叹息。在他眼前铺展开来的是船只络绎不绝的港口，以及店铺栉比鳞次的繁华闹街。

    安特卫普市——这是位居四都市同盟一隅、拥有历史背景的港湾都市。

    这座位于日尔曼与法兰克国境低洼地区，有如芝麻般大小的商业都市，在近数百年间胡引同盟、结成了宽松的共同体制。

    负责经营这群自由都市的是由通称都市贵族的大商人所组成的议会、以及支持议会的世袭官僚。连警备与国防部分也毫无例外

    ，是由通称佣兵贵族的精通军事一族，经由同盟政府的委托代行业务——杨所率领的梵?梅林家族便是佣兵贵族其中一支。

    在十年前，身为传说中的佣兵贵族，世袭警务总监职务的布鲁日瓦特家族遭到吸血鬼屠城，在一夜之间灭亡。在那桩惨剧

    之后，让陷入混乱的同盟治安回复正常的便是当时的副总监杨。因为这桩功绩，他被任命为历代最年轻的警务总监，后来梅林

    家便取代了瓦特家，一手独揽警察业务。

    不过最近在政府之内，杨的支持度逐渐下滑。因为瓦特家灭亡之后，吸血鬼世族联盟在黑街急速抬头——对于「四伯爵」

    的日渐猖獗，当局可说是束手无策。甚至有部分议会成员已经开始酝酿，要将杨的职务撤换。

    （在这种时候，教廷要是正式介入……）

    带着沉痛的视线，杨俯看着中庭。映照在他茶色瞳孔之中的是覆盖了宽阔庭院的绿色草地，以及草地上面笑语不断的两抹

    身影。那是有着淡金色金发，纤细身形，叫人印象深刻的妙龄女子，以及在她身边专心编着花环的稚幼少女——杨一脸茫然地

    望着用彼此相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容貌进行对话的两人，声音惨淡地自言自语。

    「万一和吸血鬼勾结的事被教廷发现，我就会身败名裂。失去所有的一切。包括拉雪尔、还有玛莉在内的一切……」

    「爸爸！」

    一声娇嫩的呼喊，中断了警务总监死气沉沉的思绪。

    「爸爸，你看！我编的花环！」

    「你怎么了，亲爱的？脸色那么难看。」

    听见眼底呼唤的声音，杨的意识再度返回到中庭。年幼的女儿正自豪地举起花环，在她身边，拢着发丝的妻子正神色不安

    地仰望着丈夫的脸孔。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嗯？噢，没有，完全没有，拉雪尔。我只是在想点事情。」

    妻子蹙起了细细的眉——杨俯看着拉雪尔?梵?梅林，吃力地在脸上堆起愉快的表情。

    「对了，下个月不就是玛莉的生日宴会？到底要招待谁，我正在伤脑筋。市长夫人当然要请，还有议员以及银行的董事长

    ……实在是很麻烦。」

    「玛莉的生日会？」

    听到父亲的话，年幼的女儿露出可爱的笑容。那闪动着阳光色泽的金发，以及纤细的下巴，都和拉雪尔无异。将来想必会

    和母亲相似，出落城一位出色的美人。

    「爸爸，今年玛莉的生日会你会来吗？」

    「当然咯！」

    杨露出了和刚硬长相完全不符的温柔笑容，朝着女儿点头。然后足可信赖地在厚厚的胸膛上面一敲——

    「今年也会请来很多客人。爸爸得跟他们打声招呼……对了，玛莉，你跟妈咪说，要她帮你准备礼服。你们可以到街上去

    采购一些好货色。」

    「真的吗？万岁！」

    女儿拍着小小得双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然后当场踩着脚步、绕起了圈圈。一边纯洁地蹦蹦跳跳，一边缠着母亲说话。

    杨眯起眼睛，凝视着这对母女。如此平和的光景，如果可能，希望这份平静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好了，既然这么决定，那就赶紧去办。现在就去吧。下午有很多时间，傍晚之前应该可以回得来吧？」

    杨从扶手椅上面起身，拍着厚实的手掌。

    「我也去把前阵子的工作处理一下。一起吃晚餐吧，玛莉。」

    「嗯，爸爸！」

    女儿活泼地点头，然后迅速戴上刚刚做好的花环，跑出了中庭。杨一边用溺爱的笑脸目送着她，一边打算回到办公室——

    「啊，亲爱的……」

    一个担忧的声音止住了她的脚步。

    回身一看，拉雪尔正带着微微困惑的神情，从中庭朝这里仰望。

    「工作有这么忙吗？你最近看起来都很累……会不会太过勉强了？」

    「……你不用担心，拉雪尔。」

    橘色的头发在风中翻飞，杨用带着黑眼圈的眼睛露出了苦笑。

    「最近有些无聊的事务性工作需要处理。所以稍微睡眠不足，你不要在意。」

    「可是……」

    妻子还是无法释怀地仰望着这里。望着她那白皙的面庞，总监笨拙地翻动着厚厚的嘴唇。

    「不要紧。工作差不多都解决了。接下来只要把资料稍微看过，然后再盖个章就结束了……对了！说到这个，我陪你去买

    东西吧！」

    「咦？可是你不是很累……」

    「只要看到玛莉的笑容，所有的疲劳全都会消失不见……好，你等我一下。我很快把这边整理整理。然后三个人一起出门。选好礼服之后去买东西，然后再街上逛逛……嗯，很久没三个人一起用餐了，这样也不坏。最近都没时间一起用餐。」

    「……」

    妻子用大大的眼睛，回望着丈夫粗鲁的笑脸。嘴唇仿佛欲言又止似地开阖了两、三次，结果还是一语不发地点头。杨在心

    底大喊庆幸，然后像要结束谈话地划上了结尾。

    「好。那你和玛莉一起去准备。我马上下去……啊，叫人先备好马车。最近街上有点乱。」

    「我知道了。」

    拉雪尔没有违逆他的意思。只是朝着丈夫由阳台走回办公室的背影，用若有所思的声音呼喊。

    「亲爱的，你不要太勉强啊。」

    「不勉强……只要能够不失去你们，我一点都不勉强。」

    杨将台词后半部转为内心的低语，朝着背后挥手示意。然后听着女儿的笑闹声、以及妻子责备的声音逐渐从中庭远离，再

    度坐上办公桌。

    「呼……」

    男子将额头抵在交缠的手指上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玛莉很快就要五岁了，渐渐也有人来谈婚事。若是考虑到这个层面，这次的生日会等于是正式踏入社交界，绝对得让它成

    功才行。杨本身是三流贵族出身，婚事谈得非常晚。也正因为如此，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和名家公子成婚，建立幸福的家庭。

    基于这个理由，这个时期必须避开丑闻——

    「——杨?梵?梅林。」

    从烦恼男子身后传来的嗓音，带着磨亮钢刀般的锋利。

    杨被吸引似地回头，发现自己竟然如此粗心，将阳台上的窗户开着没关。从海的方向依旧吹来清爽的凉风。不过在拂动的

    窗帘背后、以湛蓝天空作为背景立在那里的，则是宛如夜色侵蚀而来的不祥黑影。

    「你是什么人？」

    就在缓缓提出反问的时候，杨的表情已经完全转为武人的模样。

    肩膀自然放低，手腕滑向腰间的剑。作为代代相传、管束粗人的佣人贵族总领，杨的剑士本领颇为卓越。不过对方也是有

    能耐闯入这间戒备森严的宅邸、来到他身边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于是杨一边仔细留意对方的空隙，一边缓缓移动着下半

    身的重心。

    「要是没有预约，初次认识的人我不见。你到下面跟秘书商量。」

    「我们不是初次认识。」

    侵入者的嘴唇发出咬牙般的声响。

    虽然右手提着硕长的铁棍、帽缘压得低低的叫人看不清长相，不过年龄应该和杨相同、或者是再稍微年轻一些。在落在脸

    上的阴影底部，翡翠色眸子正闪动者不祥的光芒。若是将炼狱之火集中冻结起来，或许就是发出这种颜色。

    「不，也许是真的初次认识。杨?梵?梅林。站在这里的我——」

    「——喝！」

    就在男子说到一半的时候，杨将囤积的气魄力十足地吐出。剑光同时撒落，比椅子翻倒在地的速度更快一步，劈向了侵入

    者的身影。

    不过紧接着传来的却不是肌肉撕裂的声响、也不是血花喷溅的声音。那是几乎要穿破鼓膜的怪声——是男子抡起铁棍、将

    杨的爱刀弹开的高亢金属声。

    「把我的剑弹开！？」

    意想不到的怪力让杨的拔剑姿势垮了下来，澄大了眼睛。

    论剑术，在同盟之内无人能出其右。不，原本是有，不过那男的在十年前死了，从此他的拔刀术便号称无敌。虽然还没试

    过，不过就算是吸血鬼，相信也能加以捕捉——结果却如此轻易就被弹开！

    「你还是老样子，太多无谓的动作。杨。」

    望着在惊愕之中变得僵硬的警务总监，男子静静地笑道。

    他的身影在杨拔剑瞬间朝着左手正面——剑术里头宿命性的死角滑了进去。这代表着杨的斩击已经完全被对手识破，不过

    年轻的警务总监还没思考到这一点。他的眼睛就像目击了死者复活一般瞪得老大。

    「修……修格——！？」

    瞳孔里头映照着淡色金发在风中飞舞的男子面孔，杨紧张到接不上话。

    「修格?度?瓦特！为什么你——呜！」

    近乎实体的强风，从正面扑向快要惊惧而死的青年贵族。等到察觉是胸部吃了铁棍一击，杨的身体已经仰天扑到倒，然后

    悲惨地背部着地。遭到重击的脊椎发出碎裂的哀鸣。

    「……好久不见了，杨。」

    男子用铁棍抵住了在剧痛之下缩起身体的警务总监，冷冷地低语。

    「不，还是该敬称你一声警务总？总而言之，我要祝贺你官运亨通。」

    杨强忍着刺痛，用眼尾仰视着侵入者的脸孔。长在男人身上有点可惜的白皙美貌，以及随风飘飞的金发。还有闪动着忧郁

    的翡翠色眼眸——自己并没有看错。他是修格?度?瓦特，瓦特家的长男，杨的童年玩伴。同时也是唯一难以战胜的对手。

    不过，他早在十年前就死了，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这……这十年间你在做些什么，修格？」

    虽然冰霜也似的视线攫住了心脏，杨还是勉力挤出声音。

    「也不联络一下……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

    修格昂然伫立，唇角上扬称新月形。

    「你担心的是你自己的地位吧，杨？你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我给夺走，不是吗？那可是你将我们族人出卖给吸血鬼得来的

    鄙荣耀！」

    「咕呜！」

    就在看出复仇者手腕微微一动的时候，从杨的嘴里也溢出了模糊的悲鸣。修格对着猛然被戮进心窝、弯折了身子的男子耳

    边吐出深不见底的恶意与憎恨。

    「你痛苦吗？很痛苦吧。但我族所受的苦可不只如此……」

    年轻人用冰霜一般的视线睥睨着剧痛之下呕吐的老友，手边微微一动。铁棍在清亮的金属声中跟着裂开，白色光芒从裂缝

    之中透了出来，在秀丽的美貌之上形成凶恶的影子。剑鬼将夹在铁棍之内的长刀尖端往下倒握，用被憎恨所撕裂的声音发出了

    咆哮。

    「我要为族人报仇——你就痛苦而死吧，杨?梵?梅林！」

    「慢……慢着！你听我说，修格！我也是……被『四伯爵』给利用了！」

    「我不想听！」

    白刃卷起了残风，伴随着深沉的怨恨劈斩而下——不过轻巧的敲门声和沉静的女声，却让钢板都能为之贯穿的力道猛然中

    止。

    「——亲爱的，你有空吗？」

    就在两名男子弹跳也似地抬起目光的时候，门打了开来。毫无警戒地站在门前的时抹纤细的身影。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玛莉在吵说爸爸怎么还没来……」

    「——不，不要过来！」

    凶器已经来到眼前几公分的距离，杨却完全忘了这回事。

    「不要进来，拉雪尔！」

    不过忽略敌手这件事，同样发生在伫立于一旁的剑士身上。

    「拉雪尔——！？」

    老友的凶相在见到女子瞬间化成了惊愕，杨用眼角余光瞥见了这一幕。

    「啊……？」

    然而，浮现在妻子脸上的也是同样的表情。见到有人朝着丈夫挥剑，拉雪尔的嘴角正要发出悲鸣，却在见到剑士脸庞之后

    化为愕然而冻结。

    「不可能……你是修格？」

    「——咱们稍后再谈，杨?梵?梅林！」

    修格手中的长刀魔法似地回转。剑士一边将必杀的凶器收入刀鞘，一边对倒卧在地的仇敌细声说道：

    「今晚十点，到我和你初次见面的地方。你一个人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将你和吸血鬼的关系公诸于世！」

    「啊！等……等等！」

    发出近似悲鸣声的并不是杨。拉雪尔像被解除魔法似地回复了表情，对着飞奔出阳台的黑影呐喊。

    「修格！等等，你听我说……！」

    「……不可以，拉雪尔！」

    在准备追着剑士出去的妻子面前，杨勉强站了起来。面色苍白地抱住了她。

    「危险！你别追！不可以追！」

    「可、可是，亲爱的……为什么修格会在这里出现！？」

    「错了！那不是修格！」

    杨抱住努力挣扎的妻子，总算成功说出一句有意义的话。

    「错了，拉雪尔……那只是一名恐怖份子。他想要暗杀我。所以突然闯入……」

    「恐怖份子？可是、可是他的脸——」

    「噢，我刚开始也吓了一跳。不过修格早在十年前就死了。死人怎么可能会来这里。那是别人假扮的。」

    对着难以释怀的妻子，杨滔滔不绝地强辩着。一边把手伸向墙上的电话，一边迅速下令。

    「总而言之，要马上叫人来，加强宅邸的戒备。那家伙也许还在附近……拉雪尔，你陪在玛莉身边。不论发生什么事情，

    眼睛都不能离开那孩子！」

    「可、可是……我知道了。」

    拉雪尔的表情虽然距离平静两个字还相当远，不过听到女儿的名字，似乎让她多少找回了一些理性。她一边将紧握的手神

    经质地开阖，一边像被操控的人偶般地点头。

    「我去陪玛莉……不过亲爱的，你也要小心。」

    「嗯……我爱你，拉雪尔。」

    杨目送着面色苍白的妻子快步走出房门，然后用颤抖的手拨了转盘。等待线路连上的短暂时光，感觉却像永劫一般地漫长。

    （修格……没想到他还活着！）

    「修格！」

    在那一刻，妻子脸上浮现的感情——究竟算什么？

    不光是惊愕。当然也不是怀念老友的表情。那是更加鲜活、带有热度的情感——在修格脸上浮现的也是同样的表情。那是

    昔日恋人的——

    呼叫的声音中断了。接着听到的是鼻音重到叫人嫌恶的尖锐女低音。

    〈喂？〉

    「……我是梵?梅林。」

    杨一个深呼吸，然后对着话筒挤出颤抖的声音。

    「可以谈一下吗？其实是阿姆斯特丹伯爵被杀事件，我有重要情报……」

    在喉咙深处咽下的唾沫，就像毒药一般地苦涩。

    Ⅱ

    明日就要进行改装工程的大教堂，今晚空无一人。

    笼罩在宽广空间里的静寂，和回忆之中并无二致。描绘着优美弧线的高耸圆形天顶、墙上古老灰泥的色泽、漆成金黄色彩

    的祭坛上所排列的蜡烛……然而举头仰望的年轻人，却永远失去了过去曾经拥有的一切。

    圣母院。

    修格默然地重新扛起背上的爱刀，再次抬头仰望祭坛。

    夜色凝重，在蔷薇花窗射入的月光之中泛白浮现的，是铺展在祭坛对面的三幅〔注〕祭坛画。在配置于画面中央的鲜明光

    影中，许许多多的人正哀叹着、将耶稣遗体从十字架上面卸下，如此戏剧性的情景紧紧揪着观者的心。不过身穿修士服的剑士

    所仰望的却是挂在左边的一幅肖像画。

    「怀孕的圣母」——以处女之身怀了耶稣的圣母，正满脸爱怜抵轻抚硕圆的肚子。在接近二十年前，首度造访这座大教堂

    的时候，这幅画便曾让修格与另一名少年大惑不解。明明在神的祝福之下怀了耶稣，圣母却还若无其事地和未婚夫结婚。甚至

    在平安产下耶稣之后，又和丈夫生下新的子嗣——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过另外一个人，让两名少年像忠实的骑上一般誓言追随的少女，却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女人的爱情很复杂——而且绝对不只单一一面。」

    听到这句话，两名少年更是摸不着头绪，只能面面相视。女人还真是难懂啊……

    「——来了。」

    黑色静寂的对面传来细微的声响，逼着剑士从苦涩回忆的国度之中离开。

    半闭的碧眼再度显露了尖锐的光芒。从入口之处传来的细微声响是复数的脚步声。修格将爱刀往腰间一挂，一脸慎重地听

    着。

    （数目……有三个人。）

    让人有点意外。

    从头到尾，他都不认为那个叛徒——杨会单独前来赴会。只是三个人似乎也太少了。或许这是试图引他松懈的陷阱。再怎

    么说，那男人现在可是警务总监。他的身边足以动员四都市同盟之内所有警官，包含反恐精锐部队机动警务队在内。外面想必

    埋伏了数目可观的追兵。

    修格小心地将身躯没入黑暗，紧紧盯着在门后所出现的人影。

    一抹纤瘦娇小的人影、还有跟在后面两个高壮的人影……看这状况，为了避免对方喊叫，必须出其不意，迅速加以击毙—

    —

    「……你们就是在这里看到的吗？」

    清亮的嗓音从黑暗的对面传来那一刻，修格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不，停止的不只是心脏。还有声音、光影、甚至时间

    ……

    「女人的爱情很复杂——而且绝对不只单一一面。」

    从蔷薇花窗射入的月光，将昔日曾经站在此处、笑语盈盈的少女面庞映照出一片白影。拉雪尔——不，此时已经是拉雪尔

    ?梵?梅林警务总监夫人的她，仿佛要加以确认似地，回头望着跟随的两人。

    「那位神父确实是在这座教堂里面？」

    「噢，没错。夫人所找的神父，确实是在这里。我亲眼看到她走进来的。」

    用下流的口气回话的是脸颊带有刀伤的男子。想必是在街上打滚的混混。和他同夥的红发大汉正用眼角余光梭巡着四周。

    （拉雪尔……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自问自答之际，修格很快就懂了。那些家伙是担任线民，和警察保持着联系。身为警务总监夫人，要和他们接触并不

    困难。

    （警务总监夫人是吗……？）

    修格一边忘我地咬着嘴唇，一边凝视着昔日未婚妻的容貌。

    近似透明的白皙面庞、都市贵族特有的淡色金发。隐藏在长长睫毛底下的翡翠色眼瞳——什么都没变。十年的岁月，唯独

    在她身上找不出痕迹。只是左手无名指上所戴的戒指，却说明了她已走到修格再也无缘触及的所在。是的，昔日的未婚妻，现

    在已是别人的妻室——而且对象还是可恨的仇敌。

    「……」

    在黑暗之中，修格无言地转身。

    修格并不打算和她交谈。随后自己必须杀死她的丈夫。要杀了杨，为他所歼灭的一族报仇——那该拿什么脸去跟她见面？

    「你们辛苦了……这些拿去买点好吃的。」

    修格一边听拉雪尔在背后提着油灯、将零钱摆在混混手里的声音，一边开始倒退。为了避免被摇晃的火光捕捉倒身影，他

    在林立于回廊之间的柱子阴影底下穿梭，静静地离开现场——

    「你……你想干什么！？把你的手放开！」

    就在这个时候，拉雪尔慌张失措的声音传入了鼓膜。

    「夫人，我是不想讲啦，不过这样会不会太少了点？」

    带有刀伤的男子将表情僵硬的贵妇人的手紧紧抓住。然后将脸探到气息相闻的距离，用低沉带有威胁的声音小声说道：

    「听到警务总监夫人委托，我们可是用最快速度赶来呐！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够意思？」

    「是、是吗？那……」

    拉雪尔虽然难掩畏怯，却还是保持着贵族改有的身段，准备取出追加的金额。不过刀伤男子却将贵妇人的手掌连着蕾丝钱

    包整个抓住，发出叫人不快的笑声。

    「像你这样的夫人，三更半夜在街上晃来晃去寻找一个年轻神父，这种事啊，传出去可不太好听。你说，要是你老公知道

    了，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你……你想威胁我？」

    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所站的立场不太稳固。拉雪尔的瞧调一下子拉高，之后又萎靡也似地降低。

    「要是真的这样，那我……」

    「你会怎样？」

    望着神情畏怯、往后倒退的贵妇人，两名混混脸上浮现猥琐的笑意，然后步步进逼。

    「我看你还是别担心我们，先担心你自己吧。」

    「放……放开我！」

    不但被紧紧抱住、腥臭的吐息还迎面吹来，拉雪尔拼命挣扎着想要逃开。不过刀伤男子似乎挺享受她的抵抗，一边急着召

    唤他的同夥。

    「约翰，你牢牢抓着她的手，不要放开。」

    听到猥琐的呼喊，名叫约翰的大汉并没有回答。只见他微低着头、沉默不语，然后呆立在那里。

    「啊？你是怎么了，约翰？」

    「……」

    就在刀伤男子狐疑地再次发问的时候，大汉的身躯当场软趴趴地垮了下去——修格则在一旁拄着铁棍，静静地提出警告。

    「到此为止——如果你还想要命的话。」

    「什、什么……你、你就是那个神父！？」

    见到神父宛如不祥幻影一般出现在眼前，刀伤男子狼狈地叫嚷，马上拔出类似改造私枪的**。然后他一边移动枪口一边

    说道：

    「混帐，躲到哪去了——」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

    清亮的金属声音随着生硬的句子同时响起，不过却传不到刀伤男子的耳里。直到他将凶器枪口对准神父，这才终于察觉不

    对劲——枪口不见了。

    「……啊？」

    握着丑陋的枪身，混混呆愣地张大了嘴巴。抵在鼻尖的则是描着优美弧线的长刀。在发出蓝光的刀刃上头，被切断的枪口

    仿佛滑稽的饰品一般平躺着，露出镜面一般的切口。

    「你在找这个吗？」

    「咿……咿！」

    听到平静的询问，刀伤男子发出了悲鸣。然后将已经变成铁快的**一丢，毫不回头地奔出了教堂。

    「居然抛下同伴，真是残忍啊……」

    修格发出苦笑，视线落向了被抛置在地的大汉与**残骸。正要将有爆炸危险的**踢得远远的——

    「……修格？」

    激烈颤抖的声音，让剑士停下了动作。

    「修格……果真是你。」

    「……你认错人了。」

    修格一边斥责着自己想要回头的身躯，一边抹去脸上的表情。

    「我只是一名巡视神父。不是你要找的人——告辞。」

    「……修格！」

    神父迅速转身，原想遁入黑夜，却还是失败了。

    因为有双柔软纤细、却怎么样也甩不开的手臂，正环抱着他的身躯。弄湿了修士服背部的是低声的呜咽与热泪。

    「为什么！为什么！？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你不……」

    「……」

    修格开不了口。虽然想说的话堆积如山。但是却不能在这个地方说给她听。只能枉然地开阖着嘴，最后勉强挤出这句话—

    —

    「你和杨……还顺利吗？」

    修格笨拙而努力地抹去自己的感情，就只问了这句话。

    「他对你体贴吗？」

    「……嗯。」

    埋在背部的脸孔迟疑片刻之后点头。

    「他很体贴……我们还生了个女儿。名叫玛莉，下个月就满五岁了。」

    「是吗……？」

    修格用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眼神望着祭坛上面的圣母，低声说道：

    「很幸福啊。」

    「嗯……」

    这回拉雪尔毫不犹豫地点头。或许是在拭泪吧？背后响起衣服摩擦的细微响声，之后传来的嗓音已经没有哭泣的声音。

    「你到城里做什么，修格？」

    女子仰望着回身的神父低声问道。姣好的面容缺乏表情，难以解读她的思绪。只听见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道：

    「难道是外子做了什么事？白天你和他在屋里……该不会是，外子和你家的事有关？」

    「……不。」

    那是感觉漫长到近乎无限的一段时光——不过只有心跳一拍的时间，修格摇了摇头。然后指着身上所穿的修士服，若无其

    事地回答。

    「你看也知道，我现在隶属教廷——上个月发生的阿姆斯特丹旧教会杀人事件，你知道吗？我奉命进行调查。我只是想向

    杨要些情报……和十年之前的事无关。」

    「可是，那个，白天的时候……」

    两人白天在丈夫书房的动作，怎么看也不像老友久别重逢的样子。看到拉雪尔依旧带着怀疑的表情，神父微微耸了耸肩。

    「我没有经过正规手续，警务总监拒绝提供情报。所以稍微有点争执……那家伙从以前口风旧很紧。现在还是没变。」

    「是吗……」

    纤细的肩膀松了下来，吐出长长的叹息。之前在紧张之下变得苍白的姣好面容现在回复了血色，在薄暮之中也能清晰分辨。拉雪尔安心似地垂下眼帘，再度抬起的时候，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迫切。

    「修格，你马上离开这座城市。」

    「——什么？」

    听到神父讶异地反问，贵妇人加强语气重复了一遍。

    「总而言之，你要离开这里……你想要情报，我会帮你想办法。你在今晚就离开这座城市。然后再也不要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拉雪尔？」

    拉雪尔出神地抓着昔日未婚夫的修士服，用沙哑的声音呐喊。

    「不要在靠近这座城市！」

    「……我办不到。」

    究竟在焦虑什么——修格困惑地望着在白皙美貌深处晃动的情感阴影，然后摇头。

    「我也是为了工作……不能随便放弃任务。」

    「没得商量吗？真的没得商量？」

    「也不能这么说……为什么你会这么要求，拉雪尔？」

    紧密贴合得纤细身躯透过衣服、传来脉搏扑通扑通鼓动的声音。修格将期待拥抱旧情人的欲望锁到脑海一隅，然后问道：

    「为什么我在这里会让你困扰？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因为……」

    不知道为什么，那宛如倾诉一般的眸子闪动的却是悲哀的光芒。拉雪尔的嘴角微微颤动，正面迎向修格的视线。

    「因为有你在身边，我会……」

    拉雪尔害羞的声音嘶哑倒近乎难以辨识。但也因为这样，她想说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清楚。

    「……不行，拉雪尔。」

    在袭人得甜美香气中，修格正想背过头去。但女子却不允许他这么做。纤手轻轻移动，用柔弱而叫人难以抗拒的力道扶住

    了剑士的面庞。发出悲伤叹息的唇，朝着紧紧抿着的嘴缓缓靠近——

    刻意发出的鼓掌声，打断了专属于男女之间的时光。

    「哎呀、哎呀、哎呀。」

    修格反射性地抬头，视线前方是悄悄伫立于教堂之内、身形细瘦的男子身影。

    「噢，如死亡一般、无限慈悲的深夜啊。受到蓝色月亮祝福的时光啊……噢，这般绚丽的时间，为何如此短暂。」

    「——你是什么人？」

    虽然开口询问，不过修格早已识破对方的身份。手腕感受到拉雪尔因为害怕而紧紧靠过来的体重，面对自己的疏忽，修格

    在心底自责不已——居然让吸血鬼靠得这么近！

    「我是汉斯?曼林克——人称『漂泊诗人』。」

    其实只有他本人这么称呼，同时他也不懂漂泊为何物，不过年轻人还是大胆报上了名号。嘴边咬着与燕尾服相配的蔷薇花

    ，露出了利牙。

    「同时也是『四伯爵』之一身兼安特卫普伯爵一职——噢，现在是『三伯爵』了，修格?度?瓦特神父，其中一位被你给杀

    了。」

    就在男子喉头发出呵呵声的时候，教堂四处升起不祥的暗影。数目约有十名，嘴角全都闪着锐利的光芒。

    「好了，虽然打扰别人幽会的行为太没情趣，不过实在是有事得跟神父请教。请你随我来吧……还有那位美丽的夫人也一

    起。」

    「那还真凑巧——我也有话想要问你，汉斯?曼林克。」

    修格盯着吸血儿发出紫光的眼眸，挑拨地笑道：

    「不过，没有换地点的必要——既然吟诗不用挑地点，那就选这里吧。打油诗人。」

    「……你说我是『打油诗人』？」

    宛如金属与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跟着响起。

    吸血鬼将神父所说的话重复一遍，摩擦起他的钩爪。

    「喂，你这家伙！居然诬赖我是『打油诗人』，该死的短生种！」

    「还是该称你为『冒牌诗人』？」

    曼林克的声调大变——不，是连表情都变了，还发出怒吼，修格冷眼旁观，无奈地耸了耸肩。

    「常听人家提到，安特卫普有个喜欢留下拙劣诗作的古怪吸血鬼……没想到本人更是不堪。」

    「混帐！」

    曼林克大叫一声、消失了身影。不，是以眼睛难以捉摸的速度往上跳跃。带着猫科肉食兽般的姿势与速度，朝着无礼神父

    的脖颈吐出尖牙——

    「——上钩了。」

    修格面无表情地低语，按下紧握在手中的小小按钮。瞬间喷出的是白色烟幕与闪光，还有钻入鼻孔的刺激性气味。

    「快逃，拉雪尔！」

    在原本设计用来对付杨与警察袭击的陷阱烟幕中，修格拉住了昔日未婚妻的手。正要拖着呛咳不已的她往前奔跑。

    「别想逃，神父！」

    一抹深红色的影子飞舞到他的面前。那是急速挥出足足有三十公分的钩爪、栗色发丝因震怒而漫天飞舞的曼林克。

    「你说谁是冒牌诗人！」

    「——难缠的家伙。」

    修格一个咋舌，将铁棍横在身体前方。铁棍准确地弹开了回转的钩爪，刹那之间，他回想起一个月前、在阿姆斯特丹所听

    到的修女的话。

    「栗色头发，紫藤色眼睛，有贵族气息的男人——」

    袭击阿姆斯特丹旧教会、杀害神职人员的吸血鬼，特征就和眼前自称诗人的这位一模一样。与在阿姆斯特丹所杀的卡雷尔

    ?冯?岱尔?维尔夫，最后所留下的证言同样一致。

    「看样子，袭击旧教会的就是你了……拉雪尔，你就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动。」

    「修、修格？」

    听到年轻人低声嘱咐，昔日未婚妻不安地仰望着他的脸。修格望着自己映在她眼底的凄惨微笑，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拉雪尔，你所认识的修格已经不在了。他十年前就死了。看着全族被杀、宅邸被烧而悲伤地死去。站在这里的——」

    神父带着如夜般的寂静，将铁棍挂在腰上。

    「站在这里的——只是一名死神。」

    耳边传来刺耳的惨叫。一名中年吸血鬼不知何时偷偷逼近身旁，心脏被直劈成两半，撞向了地面。就在血雾将夜色染上绯

    红的刹那，神父右手长刀画着优美的弧线，发出不祥的光芒。

    「……这、这家伙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曼林克连溅上脸颊的同胞血沫都来不及擦，只顾瞪大了眼睛。

    在他眼前，神父手握的长刀再次回旋。就在闪现彩虹光芒的同时，这回则是从右手方向跳出的其他同胞，心脏遭到穿刺、

    往下倒下。

    「好、好快……不，是好慢？」

    曼林克呆然望着回转的刀身刺破牺牲者的心脏，紧张到无法言语。

    对反应速度比短生种要快了数十倍的长生种而言，修格的动作慢到叫人想打呵欠。但是如此缓慢的动作，为什么能捕捉到

    进入战斗状态的同胞！？

    「你明白什么叫动作最佳化吗，怪物？」

    仿佛感受到曼林克的惊愣，剖开第三名吸血鬼脖子的剑士浅浅地笑道：

    「在做一个动作的时候——举例来说，就拿把手上下移动的简单动作来说好了，里面绝对会有多余的步骤。朝着左右微微

    晃动、施力、在动作途中修正轨道……一般而言，这个部分占了所有劳力的二到三成。」

    光芒第四次跃起。在血雾的另一边，曼林克听到肌肉断裂的声音重叠这临死挣扎的惨叫，宛如恶梦一般。

    「人类的神经传导速度确实比不上你们。不过那份速度上的差距顶多是二十倍到三十倍——若是在实际行动的时候改善作

    业效率，差距只有二到三成。也就是说，在我挥剑的时候，如果可以完全预测对方的动作，然后再根据预测，将动作进行百分

    之百的最佳化——」

    正由背后准备啮咬修格脖子的第五匹吸血鬼发出了哀鸣。长刀贯穿上颚、击碎了脑髓，连惨叫也像被切断似地嘎然而止。

    「你们在速度上做了太多无谓的浪费，捕捉起来太容易了。」

    「可……可恶！」

    从绝对优势毫无预警地落到了劣势，曼林克的脸僵住了。

    看到他抛下奋战的同伴、转身离去，修格朝着他的背部挥动武器。逃命的「吸血鬼」准备进入「加速」，却还是来不及。

    修格时间充裕地、正要将安特卫普伯爵的头颅砸成肉泥，就在这个瞬间——

    随着干燥的枪声，一阵剧痛穿过厚实的肩膀。

    「呜……！」

    失去准头的刀尖只白白切下了长生种的数根头发。在剧痛之际，修格脚步跟跄地回头，见到面色苍白的拉雪尔正瞪大着她

    的眼睛。手上发出白色硝烟的是妇人用二连护身**。

    「拉雪尔，不要开枪！凭你的枪法是打不中的！」

    修格按着溅血的肩膀发出怒吼。她是为了掩护自己，不过生手不可能打得中吸血鬼。

    「你好好躲着——」

    「还有空左顾右盼，你可真悠闲啊，神父！」

    曼林克重整姿势、发出咆哮。修格从视线尾端捕捉到快速翻转得钩爪，反射性地想要避开，第二发枪声却在这时响起——

    「！」

    腹侧中弹，让神父得身影垮了下来。横飞过来的钩爪朝他袭去。虽然勉强用剑挡住，吸血鬼那可比灰熊的神力还是难以理

    解。修长的身躯腾空飞向墙壁。

    「……！」

    背部撞上壁面，修格嘴里喷出了无声的哀号与血泡。就在身躯软倒、逐渐下滑的时候，长刀也离开他的手，滚向了地面。

    「太难看了，神父！」

    高亢的哄笑声炸裂开来。发出呻吟的神父正要再度起身，曼林克的钩爪已经刺向他的喉咙。

    「修……修格！」

    拉雪尔发出悲鸣，双手已经被其他吸血鬼紧紧抓住。「漂泊诗人」兴奋地笑着，用爪子尖端抬起修格的下巴。

    「你可真是棘手……不愧是毁灭了阿姆斯特丹、杀死蠢蛋卡雷尔的人。不过我搞不懂。为什么你要来到安特卫普？杀了卡

    雷尔，解决旧教会神父杀害事件之后，为什么不回罗马？」

    「『解决』什么……？」

    修格用受伤而变得朦胧的眼睛仰望年轻的吸血鬼。钩爪突出的手宛如女子一般纤细、纯白无暇——纯白无暇！？

    「手背上有花朵图案的刺青——」

    （不是这家伙……！？）

    被血染污的脸上碧眼睁得大大的，就在这个瞬间。

    「通通不许动！」

    随着一声压迫性的怒吼，大教堂的门被猛力推开。

    同一时间，周围换上亮如白昼的光芒，闯入室内的是抱了透光机的数十名人影。

    「机……机动警务队！」

    武装人士踩着军靴、部部逼近——见到由重火器与护身甲组合而成的完全武装，曼林克的眼睛瞪到几乎快要爆裂。

    「怎……怎么可能！为什么这些家伙会在这里出现……梵?梅林，难道是你背叛我！」

    和露牙吸血鬼的惨叫重叠的，是机枪扫射的尖锐声响。

    Ⅲ

    「爸爸？」

    随着舌头不太灵活的叫声一起打开门的是小小的人影。杨从一直盯着的电话上面抬起了视线，略带惊讶地开口。

    「怎么了，玛莉？你还没睡？」

    「因为房间旁边全是不认识的叔叔……」

    少女一脸不安地抱着心爱的熊玩偶，跑向父亲身旁。小小的身躯才一贴近，就用畏怯的眼神开始诉说。

    「我觉得好害怕。」

    「……不要紧的，玛莉。」

    杨从张开嘴巴露出僵硬的微笑，用脸贴近女儿。指节明显的手指搓着柔软的面颊说道：

    「那些叔叔是好人啊。家里有坏人进来，他们会保护玛莉和妈妈。」

    「有坏人？」

    玛莉用力抱住大只的熊玩偶，侧着天真的面庞。

    「爸爸，坏人回来家里吗？」

    「不，这个……」

    杨察觉到自己所说的话反而让女儿感到害怕，慌慌张张地摇头。

    「坏人不会来。不要紧。只是，这个……以防万一。」

    「什么叫做以防万一？」

    「这个……伤脑筋。该怎么说才好？」

    杨深感困惑地抓着头。

    「啊，对了。是为了妈妈。是这样，因为妈妈会害怕。那些人是在旁边保护她。」

    「可是妈妈出去了啊。」

    「出去了？」

    听到爱女的发言，杨皱起了眉头。

    他还以为，拉雪尔是和女儿在一起——？

    「出去了……玛莉，这是怎么回事?」

    「妈妈说，有事要到街上……要玛莉留在房里。可是很寂寞，所以来找爸爸……」

    「玛莉，稍等一下……喂，有人在吗？」

    女儿生涩地排列着单字，杨摸着她的头，呼叫侍卫官。

    「出去了」？在这种时候！？

    （拉雪尔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白天修格闯入的时候，他用恐怖份子的袭击加以蒙混。难道她不相信？

    「修格！？」

    在那时候，妻子见到昔日的未婚夫的视线。那是——

    「喂，来人啊！没人在吗！？」

    「是您叫我吗？警务总监？」

    「太慢了！在搞什么！既然我叫你，你就要马上出现……」

    杨一边忍受胃里铅液倒流般的痛楚，一边对着迟迟出现的来人发出怒吼——不，正确说来是准备怒吼，可是转为苍白的嘴

    唇却停止了活动。走进房里的男子用一抹扭曲的微笑斜睨着他，吐出恶意的嘲弄。

    「噢，不好意思。是我擅自闯入……要杀光这栋宅邸的二十名护卫官，还真有点费力。」

    「你、你……！」

    望着青年从头顶爪尖染成一片血红的模样，杨的声音骤然失色。带着无数弹痕的燕尾服已经像块破布，头发毛蓬蓬地乱成

    一团。那张伸出舌头、舔舐着滴血钩爪的面孔——

    「曼林克！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

    「你还问我『怎么回事』？真会装蒜。」

    吸血鬼仿佛听到什么奇怪的话，噗嗤噗嗤地笑了，但是在下个瞬间，笑容就转为恶鬼的神情。

    「你这个叛徒！居然敢算计我！」

    「！」

    就在年轻吸血鬼身影消逝的瞬间，杨的身躯也重重撞上了墙壁。俯看着难以呼吸、呛咳不已的警务总监，吸血鬼一脸冷然。手上抱着的舐晕厥的小女孩。

    「玛、玛莉……！安、安特卫普伯爵，你想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问我想干什么？这可是我的台词！你居然想杀光我们一族！」

    猛然伸出的利牙牵着红色细丝。受伤的长生种立在窗边，发出了怒号。

    「那些警官队是怎么回事，梵?梅林！你想把我和那名神父一起消灭！？」

    「你……你在说什么！？我不晓得警官队的事！」

    这是事实。杨所做的只有和曼林克取得联系，密告修格的所在位置。对部下并未做出任何命令。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吗……？事到如今，你还想装蒜？」

    吸血鬼的视线落向了持在手里的白皙容颜。看到理性被愤怒彻底蒸发的紫瞳在欲望之中眯成细线，杨发出了悲鸣。

    「住、住手！你想对玛莉怎样！？」

    「废话……当然是拿来当点心啊。」

    曼林克蠕动着薄薄的唇笑道。然后朝着正想起身的杨腹部迅速一踢，特地秀给他看似地搔着幼女的颈项。

    「嗯，漂亮，血管很美……你女儿应该挺美味吧？」

    「住手！我可以任你摆布！可是玛莉……不要对她下手！」

    杨正想跃起身来，背部遭到重击的身躯却对着所有者的意愿不表服从。而另一方，吸血鬼对拼命伸手的父亲发出嘲笑，露

    出长长的利牙。而后面庞缓缓地叠上小女孩的颈部——

    吸血鬼背后的窗玻璃裂了开来。

    「……！？」

    正要撕裂幼女颈动脉的利牙白白穿透了空气。就在比夜更黑的风吹灌而入的时候，吸血鬼整只左腕被连根切断，随着幼女

    一起落向地面。就在猛烈撞击的前一秒，裹着破烂修士服的手臂将她捞了起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边手肘整个消失，吸血鬼发出悲鸣。望着伫立在血沫之中、比死更冷的那抹身影，杨瞪大了眼珠。

    「修……修格！修格?度?瓦特！」

    「接下来才轮到你……你等着。」

    剑士面无表情地低语，然后将失去意识的幼女丢往父亲的方向。就在同一时间，旋转的白刃袭向了终于重新调整好姿势的

    吸血鬼——一记高亢的异声。

    「混帐！」

    曼林克用剩下的右腕和伸出的钩爪步步进逼，发出模糊的咆哮。人类难以匹敌的怪力将伫立在地的剑士与竖直的剑整个弹

    飞开来。吸血鬼追着像没有体重一般飞舞在空中的敌人，挥着钩爪往地面一踢。

    「去死吧！」

    「因剑而生者——」

    另一方面，修格的修长身子被弹开、直直撞向了墙壁。换做正常人，这样的冲击就算造成全身骨头粉碎、内脏破裂，其实

    也很正常。但是在最后一刻，他的身躯却像猫一般卷曲起来，脚底在壁面着地——凭着强韧的弹力与平衡感，剑士吸收了所有

    冲击力，将爱刀往腰上一挂，用毫无慈悲的视线盯着挥动钩爪，飞跃而来的吸血鬼。

    「——必为剑而死，阿门！」

    铿锵一声——旧在交错的瞬间，钩爪微微刺穿了剑士的面颊。五根红色线条刮过了白皙的俊秀容貌。

    另一方面，长刀静静没入了猎物的身躯。从右腋到心脏，几乎整个被剖开的吸血鬼身躯发出骨头断折的声音、撞向墙壁，

    从此动也不动。

    「……呼！」

    ——守护这场激战的杨口中吐出了大大的一口气。就在散开于地板上的血水洼前，杨不停抚摸者晕厥女儿的发丝。

    结束了吗？这么说来，自己和女儿也得救了？

    ——并没有结束。

    「让你久等了，杨?梵?梅林。」

    身穿修士服的剑士默然俯视着自己所杀的吸血鬼，用苍白的脸孔回身说道，

    「接下来久轮到你了。」

    「呜……」

    满身疮痍——修格一身血红、修士服上处处都是破损的痕迹。不过，就算伤成这样，剑士周身所散发的杀气还是对杨紧抓

    不放。杨领悟到，十年岁月已经将老友变成了剑鬼。自己就算奋力一搏也难以为敌。

    「去死吧——」

    所以在修格如此一说、挥起白刃的时候，杨并未将手伸向腰间的剑、甚至不曾乞求他的慈悲。从那低垂的嘴中所发出的，

    是全然不相干的话。

    「我……我……我想变成能配得上拉雪尔的男人……」

    「……什么？」

    正要挥落的长刀像和空气粘合了一般止住动作。

    罪人却浑然不觉似的，用他粗哑的声音继续说着：

    「如你所见我很丑陋。虽然能力受到肯定，不过梅林家在佣兵贵族却是三流等级……论地位、论能力，我都远远比不上你。不，不只这样，你不但得到一切，连拉雪尔也是你的……」

    「所以你才背叛我？」

    剑士扬起复仇之剑，拉高了嗓音。

    「所以你才背叛我，杀害了全族的人？」

    「抱歉，修格……请你原谅我……」

    杨抱着女儿的身躯，无法抬头。在羞耻、悔恨——以及超乎这些的激烈情感驱动之下，吐出颤抖的声音。

    「请你原谅我……我要是死了，那拉雪尔和玛莉……」

    「开什么玩笑！」

    「拉雪尔和玛莉」——杨并不知道，在听到这些的时候，剑士脸上浮现明显的苍白。举起的剑甚至微微颤抖。

    「你知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居然敢说这种话，杨！我不会放过你！绝对不会！」

    修格像在提醒自己似地发出了咆哮。然后一边咆哮，一边将举起的剑往下砍落。

    「纳命来！」

    「！」

    察觉到头顶的冷风，杨反射性地闭上眼睛。背叛一切得来的人生——这十年，他从来就没有安心过，常常在半夜惊叫中醒

    来。只要听到昔日友人及其一族的名字，五脏六腑就像有铅流过一般地沉重。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幸福的。因为他和无可取代

    的家人一起生活。只是，一切就要结束了……

    「……？」

    为什么自己还活着？

    杨的身体像泡过水一样汗涔涔地，微微张开了眼睛。就在快要碰到、却还没碰到的橘色发丝的位置，白刃像和空气粘合了

    似地发出比死更冷的寒光。至于将它握在手里的剑鬼——

    「拉雪尔……」

    修格的眼睛凝视着在杨背后敞开的大门后面。正确说法是立在那里、握着小柄**的纤细人影。

    「从他身边离开，修格。」

    想必是她死命跑回来的。原本就白皙的脸现在变成了纸的颜色，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虽然拼命喘息，拉雪尔?梵?梅林手

    里所握的二连护身**枪口仍旧瞄准修格不放。

    「求求你，从他身边离开，修格。要是不离开……我就开枪了。」

    「——你刚才在教堂里开枪，瞄准的不是曼林克吧？」

    对着昔日未婚妻又哭又笑的脸庞，修格递出抹去表情的视线。然后嘴上说出带有绝望洞察力的话：

    「子弹瞄准的不是曼林克……打从一开始你瞄准的就是我吧？」

    「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放过杨。所以我伪装丈夫下令，让警官队出动到大教堂。只是没想到会和吸血鬼他们撞上……」

    和颤抖的手截然相反，拉雪尔的声音相当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静。

    「是的。如果可能，希望你能饶了我的丈夫。我不想见到你们互相杀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离开这座城市——可是，你

    不肯放过他。」

    「修格，马上离开这座城市。」

    在那时候，她早就彻底明白修格来到安特卫普的目的。对于修格笨拙的谎言，自然也察觉了。即使如此，她还是顺着他的

    谎言，希望能将他赶出这座城市——

    拉雪尔将枪口对准昔日未婚夫的眉间，像机械一般摇头。

    「修格，我很爱你。我也曾经想当你的妻子。我发誓这是真的……可是，我现在爱的是他。要是失去了他，我会活不下去。」

    「……」

    听着吐血一般的声音，剑士守着钢铁般的沉默。见到他那闪着冷光的碧眼，拉雪尔眼中首次浮现大颗的泪珠。然后带着又

    哭又笑的表情，手指扣上了扳机。

    「修格，现在我爱的是他。而且他也爱我。所以我要保护他——即使必须与你为敌！」

    「住手！拉雪尔！」

    就在杨发出请求似的呐喊的时候，拉雪尔的手指扣下了扳机。白烟随着爆炸声一齐从枪口喷出——不过此时二连护身**

    已经离开主人的手、不晓得飞到什么地方。

    「修格……求求你……」

    拉雪尔定定望着弹开二连护身**、画着弧线直接刺向自己眼前的白刃，表情依旧没变。只是对着有如死亡一般昂然耸立

    的黑影，哀求似地合掌。

    「一切全是我的错……所以求求你。别杀他……我求你，修格……」

    「……」

    修格并没有回答。只是保持了石头般的沉默，将白刃从脸的一旁抽出——刀口直直对准了拉雪尔的面庞。

    「不、不要啊，修格！」

    静静闭上眼睛的妻子、以及静静抽出刀身的老友——杨拼命抬起不受控制的身体，朝着这对昔日的恋人发出惨叫。

    「不要啊啊啊啊啊！」

    ——肌肉、骨骼被坚硬金属割碎的残酷声音，掩去了男子的惨叫。

    正从拉雪尔背后站起。身穿红色燕尾服的男子——白刃准准刺入了他鲜红的上颚。然后直接贯穿脑干，让吸血鬼永远停止

    了动作。

    「曼、曼林克！？这家伙还活着……拉、拉雪尔！」

    杨大梦初醒般地抱住脸色苍白、瘫软在地的妻子，盯着形状悲惨、露出利牙的吸血鬼的尸体。要是长刀迟了一秒将他击毙

    ，利牙铁定已经刺入了拉雪尔的颈项——就在察觉这点、背脊发凉的时候，这才猛然醒觉身穿修士服的身影已经离开了身边。

    「修、修格！」

    对着保持沉默、离开房屋的老友背影，杨忍不住大叫起来。

    「修格……你肯原谅我了？」

    「原谅你？」

    俊美容颜浮上了一抹空虚的笑意，剑士回头说道。背上的武器仿佛回应着主人，发出诡异的金属响声。

    「少说这种蠢话。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只是在杀你之前，我得先干掉一个家伙。杨，到时我再回来取你的狗命。」

    「『先干掉』……修、修格，你要去找『四伯爵』！？」

    老友的微笑叫人背脊发凉，杨的声音变得急迫。

    「不要去！那些吸血鬼已经认得你了。就等你自己送上门！」

    「在等我是吧……？那还蛮值得高兴的。」

    在低垂的白皙侧脸上，薄薄的嘴唇跟着上扬。

    闪着虚无光芒的碧眼凝聚了不知对象是谁的无底憎恨、以及莫名的怀念，定定凝视着前方。

    「我已经无处可去。没有人会等我。只有他们，那群怪物还在等我……那我就成全他们，过去看看。」

    「……修格！」

    对着仿佛拒绝所有一切、翻身而去的背影，杨再次呐喊。但是却没听到昔日友人的回答——唯有从黑夜的阴暗底部响起的

    低语。

    「我要过去……把他们通通杀光！」

    Ⅳ

    玛莉忙着准备搬家。

    爸爸不做「ㄩ一ㄥㄨㄗㄨㄥㄐ一ㄢ」的工作了，马上就的搬离这栋房子。要离开住惯的房子虽然很悲伤，不过玛莉最爱爸

    爸和妈妈，所以可以忍耐。

    「新家有点小、有点旧，不过有很棒的小阁楼喔！」

    走在由中庭前往主屋的小路，玛莉问着木箱里头属于她的一大堆娃娃。

    「你们一定也会喜欢……因为修格很喜欢。」

    妈咪最近买给她的娃娃——修格，玛莉非常喜欢。前天去看新家的时候还一起带去。那是一个很帅的神父，名字也是妈妈

    取的。

    「好想赶快搬到新家……咦？」

    玛莉原本在和帅帅的神父专心说话，一瞥到正门方向，眼睛却突然睁得圆圆的。一抹小个子的身影从正门走到中庭——年

    轻男子的茶色短发剃得短而整齐，身上穿着和修格同样得衣服。

    「是神父……」

    「——我有疑问。」

    那名年轻神父原本并不要求带路，直接走往主屋的方向，但在见到玛莉之后定住了视线。宛如玻璃珠子的眼眸俯看着少女

    ——

    「这里是杨?梵?梅林府上吗？请给予答案。」

    「嗯、嗯。是啊……」

    仿佛被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给慑服似地，玛莉点头。确认过后，神父再度走往玄关的方向。

    「神、神父？」

    神父无言地回头，玛莉很小心地问道：

    「神父……你是修格的朋友吗？」

    「……」

    望着举起娃娃给他看的少女天真烂漫的问句，神父面具般的表情并没有改变。只有平板的声音如此回答：

    「——否定。」

    ——外传：SLINGBLADE（完）——

    译注：鲁本斯为教堂创作的祭坛画，以「圣母院」为首选，包括《上十字架》、《下十字架》及《圣母升天图》等三幅作品。